黑暗降臨 · 第七章 獄友們的故事[1]
他們給我們的農村小伙子準備了一間相當大的,有一股地下室味道的牢房。從兩個小窗戶里擠進來一點昏暗的光線。剛才經歷的一切,等待,搜身,戴著手銬穿過大街,總算是過去了。現在是下午五點鐘,雖然時候還早,但他看見兩個同室的囚犯已經在他們的木頭床板上躺下了。看見來了新人,兩個人支起身體,眨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新來的獄友。其中一個跳起來幫助獄卒把新人的東西拖進來,一個床墊和一個非常厚的似乎是用廢紙做的被子。在他們忙著鋪墊子和把被子蓋在上面的時候,克薩韋爾暗忖,這個東西在夜裡會像鉛一樣壓在我身上,但是一點也不暖和。
獄卒走了。幫忙鋪床墊的那個室友給了小伙子一塊麵包,但是他不想吃。
「你為什麼給關進來?」他問這個友好的室友。
「因為我是個大傻瓜,我完全是自找苦吃。誰讓我沒學會讓自己閉嘴呢?」
他講了自己的故事。一天晚上,他和一群年輕的男女朋友一起去小酒館喝啤酒。幾杯下肚之後,他講了好幾個有關元首的粗俗笑話,其中一個是說他打賭元首每生一個孩子,他就會生六個,以此來為德國作出貢獻。但是最後他可能一輩子都不用生孩子,因為元首根本就生不出孩子。朋友們哄堂大笑,都說他說得沒錯。沒想到酒吧里有蓋世太保的密探記下了他說的話。
「接下來的事我就不用說了。我是自找苦吃。」
他隨後說了他的名字,叫弗里茨·布魯寧格,職業是商人。他的生意最近正如日中天,可是他恰恰在這個時候被關了起來,真是太讓人難過了。他又問小伙子是為什麼進來的。
克薩韋爾講了自己的事。但是他非常肯定地說他覺得自己並沒有錯。正相反,他們這樣對待他是骯髒和卑鄙的。還有,他也不能理解弗里茨為什麼覺得自己罪有應得。
「你只是說出了事實。就算你是拿他開玩笑,他們也不能因為一個笑話把你關起來。這不公平,他們真卑鄙。」
弗里茨趕緊把指頭放在嘴唇上讓他別作聲。
「看在上帝分上,夥計,隔牆有耳。」
另一個人不耐煩地發出了長長的「噓」聲,示意他要睡覺了。但是他倆繼續聊,只是壓低了聲音。
克薩韋爾問他:「你是做什麼生意的?不會是開店鋪吧?」他不能想像這年頭一個開店鋪的生意能好到哪兒去。
「真是造孽!」另一個小聲說,「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專門製造那種他們在每個村口和大路口掛著的大標語牌:『此處禁止猶太人進入』。每個標牌成本兩馬克。告訴你我是怎麼做的:我先到區長的辦公室,請他為我開一張證明,說我製造這些標牌是為了國家社會主義的事業服務的。然後我騎上我的摩托車一個一個村子挨著跑,每到一個村子,我就找來村長,然後對他說:『我給你帶來了新的標牌。黨希望每個村子的入口和出口各掛一個,這樣你需要兩個,每個十四馬克。』怎麼樣?帶勁吧!」
小伙子聽完,表示很驚訝:「但是——但是他們也可以不買你的標牌吧?他們非得買嗎?」
「誰都會這麼想。但是我會亮出我從區長那兒開出的證明,那些鄉巴佬就會害怕了。如果偶爾有一兩個人不服氣,說他們不需要買這些標牌,那我就很禮貌地問他,最近的衝鋒隊軍官的辦公室怎麼走。這一招總是管用的。村長立馬服軟,而我也就把標牌賣掉了。有的時候一個村子有四五條路進出,那就意味著我可以賣五十六馬克到七十馬克,而我的利潤就會有四十八馬克到六十馬克。你說,到哪兒還能找到比這更好的生意?可是我呢?非要像一頭公驢那樣亂叫,結果一切都砸了。」
我們的農村小伙子清楚地記得自己村裡的入口和出口都掛著那塊標牌:「猶太人禁止進入。」
「上帝啊!難道沒有人追究你乾的這些事嗎?我的意思是,他們在審判你的時候沒提到你的這個生意嗎?」
弗里茨笑了:「審判?你是月亮上來的嗎?根本就沒有什麼審判。那個蓋世太保記下我的話然後告發我,我就進了監獄,一切就這麼簡單。再說了,只要我的生意有那張『符合國家社會主義精神』的證書,誰也沒話說。我的錯就是亂說話,在酒館裡開那個玩笑。我真該死。」
克薩韋爾極力想搞清楚這個人腦子裡的邏輯,同時感到一陣暈眩和噁心。這個專事訛詐的騙子,心裡唯一後悔的是「像一隻公驢那樣亂叫」。可是他真正的惡行,那些寫著如此骯髒惡毒口號的標牌,卻能讓他的生意「如日中天」,而且他的內心認為自己的生意如積雪一般純潔。我們的小伙子天生就不是哲學家,這會兒他正努力搞清楚這一切。他想,怎麼一切都顛倒了?在德國有什麼東西完全亂套了。我因為餵雞吃大麥而進監獄,而這個人卻因為開了一個玩笑而進監獄。這不可能是對的!而他那骯髒的生意反而能夠「如日中天」,而且沒有一個人可以說個不字。這一切都是顛倒的,以一種恐怖的、絕望的方式!
他打了個寒戰,蜷縮在自己又厚又硬的被子裡,睡著了。
早上,每個囚犯分到一小盆冷水用作洗漱。不久之後,門上開了一個小口,從小口送進來早餐。早餐包括一塊麵包和一杯褐色的液體。布魯寧格說,他頭一次見到這杯東西的時候還以為是咖啡,但是當他嘗了一口之後,又認為是茶;另一位囚犯,格布哈特博士認為這是一杯巧克力;最後還是獄卒解決了這個爭論,他告訴他們這杯東西的名字是「早晨飲料」。他們最後決定還是不要給它起名字更好。小伙子發現監獄裡的麵包比能夠「自由」購買的麵包還要難吃。但是布魯寧格飛快地把這塊又生又鹹的麵團吞下肚,好像已經很久沒吃過飯了。
克薩韋爾發現這位格布哈特博士是一位牧師,一位新教牧師。
「為什麼你也?……」他睜大眼睛問道。
他確實聽說過有成百上千的神職人員,屬於天主教會的和新教的都有,被關進了監獄。但是聽說和親眼見到還是有很大不同。他從前也相信過當局對教會的某些指控,但眼前這位格布哈特牧師,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斷定他是個好人。格布哈特牧師看上去弱不禁風,舉止風度有一種不多見的嚴肅和愉快的混合。他的臉安靜而莊重,開口說話之前已經讓人感到一種親切感。
「為什麼?」克薩韋爾又問了一遍,不解地搖著頭。昨夜的思慮又湧上心頭。他對充斥德國的黑白顛倒和罪惡感到的絕望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牧師說:「這是一個特別長的故事。他們抓我有很多理由,當然我最後一次布道可能是最直接的原因。你想聽嗎?」小伙子點點頭。「我從來沒有喊過『希特勒萬歲』,你看,這個理由足夠了吧?」
小伙子簡直無法把目光從這位牧師安詳而顯得有些過度慈愛的臉上移開。「可是為什麼呢?」他又問了一次,「為什麼你從不說『希特勒萬歲!』?這是德國的標準問候語,不是嗎?」
這時弗里茨插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你跟牧師就別想說清楚,他像魔鬼一樣固執——原諒我,博士,我只是想說你固執得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不管怎麼樣,你總得接受事實,除非你不想活下去了。」
農村小伙子從頭到腳打量著弗里茨,眼裡充滿了厭惡。他想,就是這種人造就了這一切虛假和罪惡。有一些「事實」你就是不能接受。如果牧師寧願坐監獄也不做他認為是罪惡的事情,那他要比眼前這個人正確一千倍。這是真的,雖然我自己也說過不知道多少次「希特勒萬歲」而從來沒有想過這有什麼不對。
然後他說:「博士,你不用這個打招呼不會惹來麻煩嗎?」
「當然會,他們把我降級,從法蘭克福派到這裡來。但是我喜歡這裡。這裡的新教徒不到兩千人,卻是一個不錯的小社區。如果條件允許我就儘量少出門。有一兩次我在街上遭到羞辱,還有一天晚上我被人襲擊了。當然這都不算什麼。最讓我難受的是我的內心無法平靜。看著人們,可以說所有的人,都不經過任何抗爭就對那些瀆神的和邪惡的權力屈服,是非常令人痛苦的。而最令人痛苦的是看到那些本來應該是精神導師的人,在國家的授意下歪曲上帝的聲音。他們在布道的時候把元首比作拯救者,完全忘記了『善』和『惡』的區別。他們做事的唯一標準就是『有用』,就是『上邊要這樣』,『上邊喜歡這樣』或者『上邊不許這樣』。他們說的『上邊』並不是上天的力量,也不是任何宗教信仰,更不是能照亮他們靈魂深處黑暗的那道光。他們所說的『上邊』就是地區的納粹黨領導,蓋世太保,或者是帝國政府。
「我非常憂慮而且不安。我經常覺得『上邊』——我是指上天——又要降大洪水了,這表明上帝還沒有徹底忘記和拒絕我們,覺得我們仍舊值得懲罰,還有可能悔悟。最讓我害怕的是我們被神徹底放棄了,因為我們已經走得太遠,背叛得太徹底。」
牧師的聲音低下去了,好像已經用盡了氣力。克薩韋爾心潮激盪。他從來沒有對哪一次布道有過如此的感受。實際上,這是格布哈特博士為他的兩個獄友所做的布道,商人弗里茨·布魯寧格和這個農村小伙子。對他而言,參加彌撒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去教堂就像呼吸和吃飯一樣,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教堂從來不是能夠觸動內心的所在。納粹上台以後,雖然教堂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但是仍然沒有讓他有所觸動。然而現在他驚恐地意識到,他也是牧師說的那些「不經過任何抗爭就對瀆神和罪惡的權力低頭」的人中的一員。
小伙子心裡想,我是天主教徒,但卻是從一個新教牧師這裡聽到了這些令人心痛的事實,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聽一個新教牧師布道,這件事相當的不尋常。但是這並不是重點,他是一個天主教牧師還是新教牧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得對不對,他是不是有勇氣的人,以及他在提到「上帝」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善」。這個新教牧師是對的,他是在揚善,我願意多聽他說,直到把我從昨天晚上才意識到的自己完全不懂的道理全都弄懂為止。
弗里茨的反應就不同了。他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對牧師具體犯了什麼事比對這些道德上的問題更感興趣。他問道:
「好了博士,您剛才說您在最後一次布道的時候說了什麼危險和令人不安的話?不會是什麼不體面的話吧?」他那雙無理和愚蠢的藍眼睛滿懷期待地盯著牧師的臉。
牧師說:「不,我的朋友,當然沒有任何不體面,而且我想你可能不會有興趣。」
克薩韋爾覺得用如此友好的方式回答布魯寧格的愚蠢問題已經超出了基督教的常規,但是看來牧師並不介意。
「今天是星期二,」他說,「要到星期五才能刮臉。看哪,我們都已經鬍子拉碴的了!」他們倆的鬍子確實已經很長了。弗里茨的黃頭髮和磚紅色的鬍子都已經很長,而牧師也差不多。只有小伙子的臉還相對比較光滑。也只有他還穿著自己的衣服,一件說不出顏色的襯衣,外面套了一件毛衣。另外兩個都穿著囚服,就像克薩韋爾從小就在噩夢裡看到的小偷和殺人犯穿成的那樣。
「放風」的時候他們可以看到別的囚犯。他們走出牢房,所有人都是鬍子拉碴,臉色蒼白,骨瘦如柴。他們的眼睛貪婪地追逐著一天只能見到一次的陽光。有一兩個警察會在旁邊看守著。大家知道,不是衝鋒隊在這裡管事真的是很幸運。當然,警察們也都接受了納粹的「再培訓」,但他們畢竟不是納粹。他們對牧師多少有些同情和尊敬,他們甚至叫他「博士」,而不是像對待別的囚犯那樣直呼其名。
博士不在院子裡轉圈,而是和那些腿腳不便的囚犯一起倚在牆根上。當他摘下眼鏡的時候看上去像一個死去的人。他的雙頰溝壑縱橫,面無人色,兩隻眼睛像得了熱病似的發著光。也許是因為近視,他的眼睛看上去像被一股無以名狀的火光所照亮。他的目光好像是投向自己的內心深處,似乎正在出神而對外界渾然不覺,而這反而使他的樣子更為生動。
囚犯們在放風的時候是不能說話的。雖然有這個禁令,但是小伙子還是從走在他後面的那個人那裡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他得知這裡每個月都會有人被送到集中營去。刑事犯比較幸運,因為他們從來不會被送走,可以在這裡服完他們的刑期。但是政治犯就不同了,多數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罪名是什麼,也不知道要被關多久,所以只能提心弔膽地想著什麼時候會被送進集中營。「轉送」的命令可能隨時下達,「表現好」或者完全無辜並不能改變什麼。
牢房中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在我們的小伙子被關的第五天又來了兩個新人。其中一個人是個衝鋒隊員,身上還穿著制服。和其他人一樣,他在進來之前被沒收了褲子上的背帶,還拿走了他的一把小折刀和手錶。另一個是一位長相不錯的瑞士人,來自提契諾(瑞士南部的一個州,和義大利接壤),所以他講德語帶有很重的義大利口音。這個人極度焦慮和緊張,不停地哭泣、禱告和詛咒。那個沒心沒肺的弗里茨問他為什麼被關進來,他回答的時候帶著一連串咒罵,但又充滿了哀求。
「我必須離開這兒,我現在就得走,」他一遍一遍地哭叫著,「我是個瑞士軍官。我必須回到軍營報到。我來德國只是為了治病和學習。我的父母給了我幾封寫給這裡幾個修道院的信,都是我經常借宿的地方。我和博尼菲斯神父一起出來散步,他們就把我和神父一起抓進來了。現在我不知道神父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抓我。他們說我是間諜,要給瑞士傳送情報。他們簡直是瘋了!我得馬上離開這兒,我得回軍營報到,我是一個瑞士軍官!」
牧師用特別友好和同情的態度試圖安慰這個年輕人。
「你是個外國人,所以你比我們這兒其他人的情況都要好。你們國家的領事會介入進來,再說你沒有受到任何指控,他們必須放你走。」
聽說這個年輕的瑞士人有特權,弗里茨不高興了。他要唱唱反調。
「得了吧,博士,先別急著下結論。這位外國先生說了,他是一個軍官,和一個教士扯上了關係,所以抓他可不是一件小事。你呀,就準備好在這兒和我們一起休假六個月吧,你知道嗎,不會比這個更短。」他這樣說給那個瑞士人聽,而後者聽了牧師說的話剛要獲得一點勇氣和信心。
那個年輕的衝鋒隊員一進來就表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進監獄了。他長著一個方腦袋,剪短的頭髮像毛刷一樣直立著。他一進來就說這個監獄簡直是一個「爛洞」,根本沒法和他上次住過的紐倫堡監獄媲美。
「你們真該看看那兒的窗戶!」他低聲說,「有這麼大!我們甚至想過有一天他們會把欄杆拿掉,但是沒有。監獄外面曾經有一個古老的大門,上面有舊式的鐵藝,花啊鳥啊什麼的,後來被拆走去煉鐵了,為了那個什麼四年計劃。原來的地方裝上了柵欄,當然是帶鐵絲網的。同樣,那兒還比這裡有更多的機會逃走。」他趕緊補充說,不止他一個人想逃走。他只是很感興趣,僅此而已。
雖然剛才是博士安慰了他,但是年輕的瑞士人顯然對這個衝鋒隊員更有興趣。
「你是個士兵,怎麼會進到這兒來呢?」他問道。
衝鋒隊員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們的頭兒有個別墅。就是一個那種常見的古堡,有湖,有天鵝,還有一個很大的酒窖。兩年前他還窮得像教堂里的老鼠,而六年前他是個被開除了的銀行職員,因盜用銀行的錢而被判刑。他在希特勒上台後得到赦免,因為他曾經是國社黨的資深黨員。現在他有了這個古堡。我們常被告知我們的頭兒只領著微薄的薪水,把自己貢獻給祖國。好吧!恰恰就是這個讓我受不了,因為我的薪水才真的是微薄,連買一杯烈性酒都不夠,但是我們的頭兒每天上班都喝得醉醺醺的。他的私人別墅里的酒窖里有喝不完的酒!
「好了,我告訴你們我幹了什麼。我找到一塊大木板,用漂亮的橘黃色大字寫上『我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為自己買了這個小古堡和小酒莊』,下面寫上他的頭銜,然後我把它掛在了別墅外邊。那天頭兒不在家,他去上班了,到他一個朋友的酒莊上班,所以這塊木牌在那兒掛了一整天,每個人都看見了。沒人把它摘下來,連警察都沒管。第二天他回來了,這個玩笑才算結束。肯定是有人告發了我,可能是我的手下,他看見了我在別墅附近轉悠。總之,肥肉放在火上烤,我就在這兒了。嗨,你們誰有刀子嗎?」
囚徒們面面相覷,然後告訴他進來的時候大家身上帶的小折刀都被搜走了,哪兒還有刀啊?衝鋒隊員把右腳的鞋和襪子脫下來,小心地從腳心上剝下一片粘在那裡的小薄片。他解釋說,這是一個罐頭盒上附帶的小刀片。
「什麼事都得事先想好,」他說,「我從來不會不帶一把小刀進監獄。你看,這個很好用,切什麼都行。」
囚犯們都傻了。弗里茨從牙縫裡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我得跟你學兩招。」然後,他開始跟衝鋒隊員講他的「生意」,還問他自己因為「像個驢一樣叫不知道閉嘴」而丟了這個小金礦是不是很慘。
每天一早囚犯們都要把自己的床板、床墊和毯子上繳,但是這幾天格布哈特博士被允許不上繳這些東西。他已經太虛弱了,整個人像是半透明的,所以根本不可能一直用雙腳站立著。可是,除了可愛的弗里茨·布魯寧格,囚徒中最富有生氣的就是他。他不斷地談話、爭論、安慰、敦促、勉勵和規勸,還經常引用詩歌,不僅從讚美詩集引用,也引用世俗作者,例如艾興多爾夫和克勞狄烏斯的詩句。他的獄友們想知道,他怎麼能記得住這麼多東西呢?
「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他們會把我關起來。到了那時候我就不會有書讀了,所以我就提前準備。我背誦這些就是為了支撐自己活下去。」
晚上,就在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和往常一樣陰暗和枯燥的一天——除了年輕的瑞士人歇斯底里發作,被獄卒捆上了手腳——農村小伙子在黑暗中湊向牧師的身邊,低聲問道:「博士,你那次布道是怎麼回事?你講了什麼讓他們把你抓起來了?」
牧師回答道:「那天是一個公眾懺悔日。我走上講壇,先做了和往常一樣的布道。然後我向我的信眾們發出了呼籲『:由於在過去的幾年,特別是在今年的11月發生的一切,我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懺悔。就在11月,我們的猶太兄弟的房屋被付之一炬,他們的哭叫聲直達天庭,而上帝聽到了他們的哭叫聲,並且降下旨意,憤怒地譴責了我們。教會無疑對這些讓我們充滿恐懼和悲傷的一切負有自己的責任。為了祈求上帝饒恕我們犯下的重罪,饒恕我們的教會如此背離了福音,我們必須在這一神聖的時刻向上帝懺悔。為表示我們國家正在滑入深淵,我在這裡熄滅神壇上的所有蠟燭。在我們沒有洗淨自己對上帝之名的玷污之前,我們不配享有這撒向我們的光。』
「說完之後,我熄滅了所有的蠟燭,然後繼續說:『我們在上帝面前受到譴責,我們不僅要用耳朵,還要用心靈聽取對我們的指控。讓我以上帝的名義重申這些指控。我指控我們的教會背叛了主,背叛了主命令我們奉行的兄弟之愛,把主的訓誡拋在腦後。我譴責我們宗教法庭一貫的對凡人的怯懦,以及對教會和信眾神聖責任的逃避。我譴責帝國主教穆勒的背叛,因為他引領我們崇拜偶像。我譴責我們所有人對信仰的麻木和輕視,以及由此而來的對如此大規模和嚴重的自有基督教以來前所未聞的罪行無動於衷,並且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和正在參與其中!』」
村里來的小伙子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用手托著自己的頭。他在黑暗中看到牧師的眼睛閃著光。聽著牧師用縹緲的穿透人心的低語一個接著一個歷數著那一長串「我譴責」。
「講道結束後半個小時我就被捕了。」牧師最後說。
克薩韋爾在震驚和激動之下已經發不出聲音,而此時他清了一下喉嚨。他並不想說什麼,只是用他那雙莊稼漢的大手輕輕地碰觸了一下牧師蓋的那條又厚又硬的被子。接著,他開始禱告。他嘴裡念的還是他平時在教堂里早已熟悉的禱告詞,不同的是,往常他在禱告時心裡其實都是在想著帝國食品部和農場裡無數要操心的事,而今天這些同樣的禱告詞第一次充滿了重要的內涵。他嘴裡默念著所有他已經記住的禱告詞,包括他在兒時睡前念的那些。
「親愛的上帝,請你憐憫我。」後來響起了他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可是牧師睡不著,他心裡充滿自責和其他混亂的想法。他們把我趕出我的社區的時候為什麼我沒有離開這個國家?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難道還有什麼疑問嗎?我難道沒有看出先兆嗎?是我對這片土地有盲目的愛?是我太懶惰,或者太軟弱嗎?難道這一切在我眼前發生,而我又無能為力去阻止的事情還沒有折磨夠我嗎?但是上帝並沒有回答他。上帝的沉默似乎融入了遼遠的寂靜之中。痛苦的牧師一直不敢抬起眼睛,但此刻他眼望蒼穹發問:「我應該怎麼辦?」
「逃走。」上帝回答了。
「但我能逃走嗎?」牧師無聲地吶喊著,內心充滿恐懼,「我在生病,連站起來都困難。還有,我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也沒人能幫助我……」
「我幫助你,」那個神聖的聲音又說,「逃走!」
「我辦不到!我孤身一人,來日無多;在這兒至少還有認識我的人和朋友。」
「這些你都要放棄。」那個聲音又說,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樣我就會迷失了!」他還在和那個萬能的至上爭辯。
「在這兒你才會迷失。在這兒你只會死掉。」那個聲音接著說。
「但是死在自己的土地上難道不比死在陌生之地的路旁好嗎?」
「你不會死——現在還不會。你還有使命。」
「我無法完成這些使命了。我已經衰老虛弱,正走向死亡。」牧師在他的床板上像被鞭笞一般扭動著身體。
他的上帝說:「你的力量將會恢復。你會相信的。你的內心深處已經相信了。」
在這個衝破黑暗、無視一切、不容置疑的聲音震懾下,牧師只想在牆角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我怎麼逃走呢?這是不可能的,沒人能從這裡逃走。」
那個聲音輕輕地笑了一下。「你現在已經在做著正確的事!」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沒有時間,沒有機會。就算我逃走了,接下來怎麼辦?這裡我誰都不認識,誰都不能相信……」
那個至上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你缺少的我都會給你!」
第二天早晨,同囚室的人都被牧師的臉色嚇壞了。
「老兄,你得去看醫生,」弗里茨大聲叫道,「讓他給你點什麼。我們可不願意明早醒過來發現你已經變成鬼魂了!」
他開始嘮嘮叨叨地講起一個強盜和殺人犯海因里希的鬼魂故事。這個人六個星期前在外面的院子裡被處決了,而他,弗里茨,分到了他的拖鞋。看,就是這雙,舒適的灰色毛氈拖鞋。每天晚上海因里希的鬼魂都向他保證這雙拖鞋會給他帶來好運。
但是那個衝鋒隊員告訴他不許開死人的玩笑。
他威脅說:「他可是我的好朋友。」農村小伙子聽了這話打了個寒戰,他不明白一個「我們光榮的衝鋒隊員」,雖然是一個犯了事兒的,怎麼會自吹自擂和一個罪犯是朋友?
「他真的是強盜和殺人犯嗎?」他問道。
「當然是。」衝鋒隊員回答道,「而且要不是他在幹活兒的時候弄傷了腿,他們永遠別想抓到他。」
格布哈特博士被送到醫生那裡去了。因為他身體太弱,所以被允許帶上大衣和帽子。他後來沒有回到監獄,同監室的人和獄卒都以為他一定是住院了。那幾天監獄裡還發生了一件事。又到了往集中營送人的日子。弗里茨·布魯寧格被命令收拾他的東西。
「是要放我出去了吧?」他說。但是他的聲音發抖。他愚蠢的藍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希望之光,但還是難掩聲音透露出來的恐懼。獄卒沒有回答。
年輕的瑞士人問道:「我呢?」然後,第一千次重複他是一個瑞士軍官,必須立即回去報到。立即!
「集中營。」獄卒終於開口了,並且投給弗里茨同情的一瞥。弗里茨正在穿衣服,聽了這話立即癱倒在床板上,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我們將要陪伴著「商人」弗里茨·布魯寧格離開這個空曠、黑暗、帶地下室氣味的城市監獄,但我們並不會跟隨這個不幸的人前往那個等待著他的,充滿恐怖和痛苦的地方。我們要最後再看一眼那些留在這裡的人:首先是那個衝鋒隊員,他膽大、粗俗而冷酷,肯定會被放出去。他這樣的人太多了,不可能都關著。他們急需「自豪的衝鋒隊員」鎮壓國內的反抗。而當戰爭開始以後,他們就更需要他們了。希姆萊說過:「我們將被迫在三條戰線同時作戰:在戰壕,在天空,在國內!」德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每一個衝鋒隊員,包括在監獄裡的這位,都知道「對內」鎮壓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那位年輕的瑞士人呢。他的領事館以國家的名義進行了無數次談判和抗議,他最終也會被釋放。他們最終會不得不放了他。雖然在此之前他還要在這兒待上幾個星期,每天絞著雙手自言自語,始終沒有搞清楚自己為何到了這裡。
克薩韋爾會待得更長一些。他會變成這裡的「老手」,迎接新的囚犯,告訴他們監獄生活的種種訣竅,讓他們在看到開罐頭的小刀片時目瞪口呆,而且還會給他們講那些以前在這裡關著,後來被釋放或者被帶到別處去的其他老犯人的故事。但是只要一想到牧師,他的心裡就會發熱。小伙子相信牧師是他生命中最有影響力的人,他「改變」了他,所以決心在自己恢復自由以後要繼續往前走,他要證明這種內心變化的意義有多麼不尋常。現在他知道了,一個人可以為了他認為正確的事情而戰鬥,對那個操縱並玩弄國家的虛假的上帝奮起反抗,捍衛將對世界進行最後審判的真正的上帝。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努力,要讓神壇上的蠟燭再次點亮。
一直過了兩天都沒有人注意到格布哈特牧師已經逃走了。獄卒們以為他在住院,而醫生以為他已經回到監獄了。醫院裡的人甚至都不知道牧師來過。我們並不準備詳述他逃跑的過程,那聽起來就像一個神話故事。我們準備使用「奇蹟」這個詞,這個詞可以恰當地用來形容這個真實的故事。讓我們來聽聽逃脫者自己講述他的故事吧。他此刻正在瑞士群山中一間教堂的聖器室里,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寫著他的新著《引領者的聲音》。
「醫生給我看完病以後,我躲在一個柱子後面,看著和我一起來看病的犯人被送回牢房裡去。我當時清楚地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否則永遠也沒機會!院子裡的看守馬上要去吃午飯,只留下一個人看守大門。如果我快速穿過院子,不會有人注意到我,但是大樓的主樓層里可能會有幾百雙眼睛透過有欄杆的大窗子看到院子裡。我微微低下頭,快步走下廚房的台階,向豬圈的方向走。每一秒鐘都準備著聽到呵斥或者槍聲。我的四肢顫抖,喘不過氣來。現在!就是現在!不要讓他們看到我!我痛苦地呼喊著。我想我可能真的叫出聲音來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完全不能自已。我走到豬圈了,廚房就在五步以外,門大開著,能聽到裡面女人們在說話。
「我是什麼感覺?我的腦子充血,轉不動了。我得費很大的勁讓自己保持清醒,但是除了身體的極度虛弱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我的膝蓋發抖,心跳得像擂鼓,所以必須等它稍微安靜下來。豬圈的門半敞著,我溜進去,但是那些豬感到有人進來就開始大聲地哼叫,所以我又嚇得趕緊後退。我四下里看了看,豬圈裡沒有可供藏身之地,四面牆也都結結實實垛著乾草,完全沒有縫隙。無可奈何之下,我強迫自己的牙齒停止上下磕打,小心地挪向空地。我的第一個目標是窗戶旁的圍欄。我走過去,右腳踩著窗台,右手抓住編織網,把自己往上拉。但我的手指不聽使喚,身體重重地仰面摔下去。我在半昏迷中發現自己再一次跌回到一堆垃圾里。
「我大聲地啜泣。現在證明了逃跑是不可能的。身體拒絕執行我的意志。但是那個聲音堅持著:機會就在眼前。只是我——我失敗了。但我能接受這失敗嗎?我要繼續,我要證明自己不會辜負那個聲音。我要再試一次。這一次我拚命緊貼著窗戶,使盡最後一絲氣力,嘴裡默念著:『保佑我!』突然我又在圍欄邊上了。我再次一隻腳踏上窗台,同時抓住編織網。但是再一次我失去了力量。我的身體緊靠著窗格,手指馬上就要抓不住了。這時我猛地把門拉向我這邊,試著把左腿跨上去,但是我的大衣纏住了我的腿。我抬了一下膝蓋抽出大衣的下擺,抓住了屋頂上山牆的金屬邊,把自己拉起來。現在我已經站在前後晃動的門扇上了。我的右膝搭上了山牆。我繼續掛在那兒,看見自己的手在流血。最後我努力爬上了屋頂,爬到了外面的屋檐邊上。我的下面有一根消防水管。我抓住牆邊,鬆手跳了下去。房子很高,但我別無選擇,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令我意志癱瘓的絕望和前功盡棄的感受。我發現自己在監獄的一處院子裡。我和外面的世界還隔著一堵牆,而且比我剛剛翻過來的那堵牆更高。我的所有努力看來都白費了。院子的四周都是光滑、陡峭和結實的牆,也沒有什麼豬圈了。我像一頭困獸那樣圍著牆根轉了三圈,最後被疲勞和絕望擊倒,只想躺在地上再也不站起來。但是我又一次重整旗鼓:我難道要讓這次奇蹟半途而廢嗎?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然後再次觀察周遭。我注意到只有一個窗戶能俯瞰這個院子,所以我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小。既然直到現在還沒有被發現,那麼到晚飯前應該是安全的。在晚飯前我必須想出辦法。
「我注意到牆的陰影里有一棵果樹。由於沒有修剪,有兩根枝條差不多伸到圍牆那麼高。但是枝條很細,看上去經不住一個成年人的體重。我走到樹和牆之間,每隻手抓住一個樹枝把自己往上悠,樹枝垂下來讓我撞到牆上,但是牆托住了我,讓我能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現在離牆頭還有一米,我拚命地換著手抓住更高的枝條。正當最上面的枝條就要斷裂的一剎那,我的右手抓住了牆頭。至今我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此時我的左手還抓著樹枝,我居然能把右腿勾到牆頭,那一刻我立即跨上了牆頭。奇蹟仍在繼續。
「我從牆頭上往下看。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奇怪:穿著大衣,戴著帽子,雙手流著血。但是我不覺得疼。牆外的地面是一個長長的斜坡,我不敢往下跳,只能騎著牆頭向前挪動,直到下面有一堵窄窄的小牆和監獄的牆恰好形成一個角度。那堵小牆離我大概兩米遠。我縱身一跳,穩穩地站到了小牆頭上。有一個蓋著油氈的小屋頂倚在這堵小牆上,我爬過屋頂,靠著一蓬長在牆邊的漿果灌木叢落到了地面上。我終於可以掏出手絹擦一下流血的雙手,把帽子戴正。然後儘量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向一輛裝著木桶的大車,車邊上有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人。
「『上帝和你們同在。』我抬抬帽子,和他們打招呼。即使在巨大的危險隨時可能降臨的彼時,我還是不能讓那句罪惡的『嗨爾,希特勒』通過我的嘴唇發出來。我繞過那棟房子,前面又出現了一堵牆和兩個巨大的門。我的心往下一沉,但是經過前面的勝利,我已經有了一些信心。我本能地用眼睛丈量著牆的高度,但突然發現左邊的那扇門並沒有上鎖。我抽出門閂,推開門走了出去,雙腳已經站在這座城市的一條街道上。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女人挎著菜籃子,老先生們在遛狗,孩子們從學校的大門裡跑出來。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做夢嗎?還是我現在在做夢?我覺得額頭上好像套著一個鐵圈,兩隻眼睛火辣辣地疼。一個女人走近我,我問她現在幾點鐘了。我的聲音嘶啞又刺耳,我和那個女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我已經連自己的病痛和虛弱都沒有感覺了,從頭到腳流著汗。我不停地往前走,看到一眼水井,就用井水洗了洗手上的血,然後繼續往前走。我走過了很多小巷和街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路兩邊的房子透過一層薄霧陰森森地向我撲過來。但是當我終於停下腳步,仰面看到了沒有陰雲覆蓋的天空,那天夜裡我正是從那裡聽到了那個聲音,我現在已經毫無懷疑,我的努力將會被戴上成功的桂冠。我的逃亡會成功,奇蹟正在全力地運行。我不會在那個殺人犯海因里希被處決的地方死去。那個善良的農村小伙子還在那裡,他那天晚上一直陪著我,展現了他的善良和風度。上帝啊,我沒有辦法把他救出來,我的夥伴。但是我自己得救了,從地獄逃了出來。這是真的,是真的……」
我們就此打住,不再繼續往下讀這本《引領者的聲音》。格布哈特牧師此時正寄居在阿爾卑斯山地的一個小村莊裡,這篇故事就是在那裡寫就的。從聖器室的窗子望出去,牧師能看到滿開著小紫花的綠色牧場和更遠處藍天下連綿起伏的雪山。經過這麼多天極度危險和瘋狂的毫無計劃的逃亡,伴隨著只能用奇蹟來解釋的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幸運,他被引領到這平靜安寧之地。某一天傍晚,他被引領到我們位於蘇黎世湖畔的房子門前,看上去像一個鬼魂。我們聽說了他的被捕經歷,所以當我們看到他站在我們面前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從他主持我們的小妹妹受洗儀式的那天起,我們就把他當成家裡的朋友。小妹妹的名字伊麗莎白也是他起的。我們曾經認為他已經不在人世,直到奇蹟把他帶到我們的門前。他臉色蒼白,虛弱,精疲力竭,只能勉強不跌倒,但同時他的周身散發著一股力量。最後審判之光持久地映照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形成了一個聖徒所獨有的光環。
我們的城市在聖誕節期間最為迷人。很多廣場都改成了臨時的露天市場,到處裝點著節日的氣氛。你可能買不起太多東西,但至少能賞心悅目。畢竟,這是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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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整個故事,包括監獄裡其他人的故事,都來源於格布哈特牧師的故事,所有權為原作者擁有。其中和上帝的對話和出逃的過程是逐字抄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