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 · 第六章 一個逃進城裡的農夫
晚上七點進站的夜車每天在下午三點多一點會在一個農村小站霍爾茲豪森停一下。但是通常在這站沒有一個乘客下車或是上車。每逢遇到這種情況,火車就像是對這個小站表示一下禮貌,拉一聲尖銳的汽笛,然後立即開走。村子裡的郵件和貨物都在鄰近的一個站裝卸,所以霍爾茲豪森小站純粹是為了方便偶然出現的乘客,比如附近村子裡的農夫和本地的牧師。
今天的乘客是一個小伙子,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時他到了車站,現在正在兩條鐵路之間的站台上站著等車。小伙子有一張古銅色的臉,一副精瘦的身材。他今天的樣子很古怪,因為他顯然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裡面是一件雜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羊毛衫,再外面又穿了一件他只有進城才穿的深藍色外套。除此以外,雖然天氣不冷也沒有下雨,他頭上卻戴了一頂巨大的防水帽。他的帆布背包塞得滿滿的,像是隨時要炸開。一隻手提著一個破破爛爛的仿皮皮箱,另一隻手抓著幾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包裹。
他是一個人駕著馬車來的,坐在一輛典型的農用馬車的前排座位上。家裡的活兒太多,沒人有時間來送他。到了車站後他跳下車,卸下行李,然後把車掉轉頭,把韁繩搭在那匹母馬的脖子上,拍了拍它光滑的脅腹,然後看著它拉著車消失了。他知道它能找回家的,即使他不在駕車人的位子上。
「家!」這個詞在他腦子裡閃過的時候小伙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不是一般的出門,而是一次不知歸期的遠行。他這是要離開家進城討生活。雖然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但是城市對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只在小時候進過一次城,其他時間從來沒有離開過鄉下。他所認識的人都是農夫,小伙子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去做別的事。做一個農夫對於他來說是最自然,也最合情合理的。
自從德國變成了「第三帝國」,一切都不一樣了。一開始農夫們都希望出現對他們有利的變化,但很快他們就失望了。這些變化迫使一個又一個農村的小伙子和姑娘們轉身離開,拋棄生養他們的土地和家鄉,逃到城裡去。他們想在城裡謀得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不管這份工作有多麼寒酸。既然離開了家,他們也就不再指望能和在家的時候一樣生活。
小伙子感到了離鄉背井的沉重。關於這個話題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一旦他們因為「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而做出了離開的決定,就必須接受事實。他離開家的時候父親在菜地幹活,哥哥忙乎著牛棚里的事,只有媽媽送他出了大門,揮著手直到看不到他的馬車了。她還喊著說了些什麼,但是他沒聽清楚,因為恰好在這時家裡的狗內洛憤怒地狂吠起來。好像我是小偷一樣,小伙子想,好像我是在逃跑呢。
現在火車噴著氣進站了。小伙子回想起剛才的情景。「好像我是在逃跑呢。」他又小聲嘀咕了一遍。它是對的,可憐的老內洛,我就是在逃跑。最近有新詞用來形容我正在做的,上級把它稱作「逃離土地」。他們在官方的文章和出版物上都是用的這個詞。
三等車廂里有個隔間坐著四個女人。她們帶著敵意沉默著,一起擠了擠,給小伙子騰了個地方。他禮貌地說了一句「下午好」,但沒人回應。女人們的臉像是用木頭刻出來的,額頭和緊閉的嘴唇顯示出內心的不滿。其中三個女人膝上放著籃子,第四個抱著雙臂,四個人都默不作聲。
過了沒一會兒,小伙子就開始覺得無聊了。一直盯著窗戶看外面的風景毫無意義,因為這些風景和他在自己村子裡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為了找點事做,他開始解開自己的行李,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在木製座椅上。都是我的寶貝啊,他動情地對自己說,現在就把它們都拿出來真的是太早了。但他從小就是這樣。清早出發去地里幹活兒,剛一出門就會先找個樹蔭下把帶的午飯拿出來吃掉。而這時剛剛吃過早飯,還一點活兒都沒幹呢。
他一下就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我現在和小時候一樣笨,他這樣想著,一面溫柔地看著從家裡帶出來的紀念品。這是一個鑲著金邊帶有雪絨花圖案的小花瓶,是他九歲的時候媽媽送給他的,為了獎勵他把手夾在了脫粒機里但是沒有哭。這是祖父送給他的歌曲集,而他幾乎從來沒有打開過。這是一張彩色照片,照的正是韋伯農場——他家的農場,照相師把天塗成了勿忘我的藍色,把太陽塗成了生薑的顏色。這張做成心形的照片是他最珍視的。他對自己說,我的家看上去就是這樣的,簡直一模一樣;而現在他覺得已經離開家很久了,不知道家鄉是不是還和他走的時候一樣。
最後他看到一隻銅製的小鞋模子,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克薩韋爾·韋伯。他仔細地看著上面的字,拿在手裡放了一會兒才把它和其他紀念品擺在一起。他笑了,簡直不能相信他曾經這麼小啊,只有這隻小鞋模子能夠證明。
在把所有的紀念物都理了一遍之後,他開始把用來包東西的報紙弄平。克薩韋爾並沒有讀報的習慣。在家的時候都是父親讀報。父親總是仔細地研究報上登的各種政府通告和法令,然後告訴家裡其他人應該如何應對。但是現在他閒著沒事,於是開始像他父親那樣讀起報來。
「今天,一個公開的秘密就是,我們的人民正在為生存空間而開展一場英勇的戰鬥。」[1]報紙上這樣寫著。小伙子吸了一口氣。這說的是什麼?是什麼?他想。我們明明是缺少勞動力,所以政府才特別反對「逃離土地」。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人在現有的地里幹活兒,怎麼又要去為生存空間而戰?他搖搖頭,繼續讀報:
「因為經濟的飛速發展和我國在政治軍事方面的安全隱患,這場鬥爭十分必要。這個艱巨的任務要求我們動員舉國上下一切力量,讓儘可能多的勞動力脫離普通的工作而去完成這個頭等重要的任務。這似乎使得相當多的德國人產生了一種錯誤的印象,他們認為德國已經不可避免地要使自己成為一個純粹的工業國家,而我們正像英國一樣要讓自己的農業人口轉變成工人。這樣的觀點必須給予有力的否定。1933年我們的元首對全國的農民代表作出過承諾,德意志帝國一定是一個農民的帝國,否則就不會存在。這一承諾今天依然有效。這將繼續是一個基本的政治原則。」
克薩韋爾放下報紙。光線越來越暗了,報紙上的字開始難以辨認。他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因為納粹的報紙實在是把他弄糊塗了。他看了看那幾個女人,發現坐在對面沒有拿籃子的那個長得很像他的媽媽。他湊過去,把剛才讀過的報紙放在她眼前,問道:
「能請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個嗎?這上面說1933年元首說過德國一定要是一個農民的國家,否則就會消失。但是德國直到現在都不是一個農民的國家,因為工業變得越來越重要,而農業要為重整軍備讓路。請你幫我解釋一下,元首在1933年說的話今天應該怎麼理解?難道說德國正在消失嗎?」
那個女人說:「我不懂這些。但是我們的元首愛農民,一切都會好的。」
小伙子碰了釘子,只好又拿起另一張皺皺巴巴的報紙,試著弄平它。車裡的燈光亮了,車外的風景一下子沒入黑暗中。
這張報紙是《德意志生存空間》。克薩韋爾知道從這裡得到的都是最準確的官方信息。
「流通費用、行政經費和非生產消費的總額是三百八十五億馬克,這個數字比整個德國產出的黃金價值三百二十四億馬克還要高出六十一億。[2]造成這一差距的原因可能是農業的問題。後者放棄了自己在國民收入中本應日益增長的份額。」
放棄?好像我們可以不用為了國民收入而放棄我們的自由似的。我們是自己放棄的嗎?我不記得了。他接著讀道:
「從1933年開始,德國農業受到帝國食品部頒布的土地繼承法和其他限制性法令的制約,旨在適應艱難的戰時經濟體制。這些限制使得農業不能像其他行業那樣得到發展。的確,雖然農業的產量逐年增加,但是其在國民收入中的份額卻停滯不前甚至略有下降。具體而言,每年農業做出的犧牲在四十億到五十億馬克之間,所以從1933年到現在一共犧牲了二百億馬克。由於各種原因,這一負擔更多地由小農戶負擔,而對大農場影響比較小。這一犧牲導致了大量的農民和甚至人數更多的他們的妻子被迫離開故土——逐漸增多的『逃離土地』有助於解決困境——在物質和精神上都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的元首本人把這一現象稱作是難以置信的。」
小伙子暗想:是啊,確實難以置信。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在政府的出版物上談論這些呢?簡直好像是某一個「物質和精神上」瀕臨崩潰的農夫把這篇文章偷偷放到報紙上去的。我們沒有打仗,那為什麼我們非要實行一個「艱難的戰時經濟體制」呢?為什麼「由於某種原因」這個犧牲要由我們這些小農戶而不是大農場承擔呢?
不過在文章的結尾他找到了一點答案:小麥和燕麥的出口補貼讓大農戶賺足了錢,而當出口下降時他們仍然能賺大錢,因為進口飼料被禁止了,於是飼料價格瘋漲。大農場一般長於農作物種植,而小農戶則專門飼養牲口,所以遭殃的是小農戶。他們現在買不起飼料,怎麼餵牲口?就算大農戶也飼養牲口,但他們可以用成本價,也就是自己多餘的飼料來喂,小農戶怎麼能和他們競爭?
小伙子悲傷地想,這就是這些年我們的牲口交易逐年下降而那些大農戶的交易卻逐年增加的原因。但是為什麼政府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呢?他們有權給我們這些小人物一個更加公平的交易啊!
火車在一個站停了下來。克薩韋爾這個隔間裡有三個女人下車了。那個坐在他對面長得有點像他媽媽的女人留在原位。他覺得她一直想和他說話,只是礙於剛才下車的那幾個女人在場所以沒有開口。
突然,她開口說道:「我得去銀行。我丈夫讓我去,是關於分期貸款的事。他自己沒空。他們想拿走我們的農場。可是根據他們的法律,我們的農場是可以繼承的,也就是說永遠是我們家的,過一千年也是,所以他們不能把它拿走,對嗎?但也許……」
小伙子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只是說:
「如果你欠了很多債,你明白嗎?我們都欠了很多債。這都是因為我們做出的犧牲。兩百億馬克——這就是我們農民被拿走的錢,我剛剛從報上讀到的。」
女人點點頭。「我們都欠債。我們雇的人都跑到城裡去了,因為我們付的錢少。但我們是按照法律規定的數額付工資的。以前一個僱工干一個小時可以拿到十四芬尼,現在我們只能給他們七芬尼。七芬尼確實少,但這是法律規定的,而且我們能付這個數已經不容易了。」[3]
克薩韋爾把自己剛才掏出來的東西又一一包起來了。既然這個女人在和他說話,再讓她看到自己的這些寶貝就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也雇不到人,」小伙子說,「我要進城是因為家裡的東西不夠吃了。哪怕他們讓我們留下自己家的牛奶和蔬菜也好啊!可是我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帝國食品部,而且他們的控制一天比一天嚴格。」
女人兩眼一直盯著車窗外,好像她能在黑暗中看到什麼風景似的。
「所以說,」她說,眼睛不看克薩韋爾,「你正在加入他們所說的『逃離土地』?唉!我不會為此責備你。如果他們拿走我們的農場,我們也得照樣。我們還算走運,不然的話土地早就被拿走了。我丈夫說軍事部從1933年開始已經徵用了上百萬英畝的土地,他們在上面建兵營、工事、飛機場,還有軍用道路。我丈夫說我們所在的區軍事上不太重要,所以還算走運。」
但是克薩韋爾並沒有仔細聽。他的腦子裡還是想著他最大的敵人,帝國食品部。
「我明白,當然了,一個國家必須得修工事和軍用道路,這個大家都懂。我不明白的是帝國食品部在幹什麼。設立這個部不就是為了讓我們有足夠的東西吃嗎?城裡人都跑到鄉下去找吃的,他們說城裡吃的東西不夠。問題是我們這些種地的自己也吃不飽。」他突然發問:「請說說,你有幾頭牛?黃油和牛奶夠吃嗎?」
女人回答說她們有二十頭牛,但根本談不上有足夠的黃油和牛奶。
「我們拿到的牛奶都是被撇了油的,」她說,「所有的東西都要交給帝國食品部,然後他們每星期給我們兩磅黃油。但這個黃油不是我們自己產的,而是從城裡來的。這些黃油經常已經變酸了,因為在路上耽擱了太久。我們哪怕能留兩磅自家的黃油也好啊!但是不行!我們只能拿到過期的變酸的黃油。」
克薩韋爾點點頭。「我們那兒也一模一樣。我們有足夠的奶牛,都是好奶牛,但什麼也吃不上。」
女人頓了一下,接著說:「別的地方也一樣,但這也沒什麼可安慰的。我丈夫說南邊的奧地利,農民們早就聞風而動了。有兩成多的農民已經跑到城裡去了。[4]到處都一樣。你也是要進城吧?」
克薩韋爾答道:「咱們馬上就要到了。」他一點也不想在城裡住,一想到這個就害怕。每次想到城裡亂糟糟的大街,想到一會兒就要在這些大街里穿行,他就打心眼裡希望他沒有離開自己安寧親切的家。
「我的哥哥已經回家了。」他不無嫉妒地說,「他是長子,根據新的法律可以繼承農莊。但我還有一個表兄在城裡,他叫卡斯珀,已經來了五個月。我希望他能來車站接我。」
婦人說:「在城裡你就別指望誰能準時,到處都亂糟糟的。我去我姐姐家,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
火車進站了。要和這個女人分開了,克薩韋爾覺得很難過。雖然她和他不是一個村的,也不知道她家的農場什麼樣,但她畢竟也是從鄉下來的,所以是最後一個和他的家鄉還有一點關係的人。
「祝你好運,」他說,「我肯定他們不會把你的農場拿走的。」
這會兒已經只剩他一個人站在月台上了。他四下張望,看著車站進進出出洶湧的人潮,但是卡斯珀不在其中。
「如果我沒來車站,就直接去集市廣場的老烏鴉酒館。」這是他表哥給他的信上寫的。
克薩韋爾背著沉重的背包,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右手提著箱子,左手抓著他的紀念品,額頭上開始冒汗了。帶雪絨花圖案的小花瓶從報紙包里滑落出來,掉在站台上摔碎了。小伙子咬咬牙,咕噥了一句:「真是個好兆頭。」然後出發去找老烏鴉酒館。
他沿著從車站通往市中心那條又長又寬的大街走著。在理奇索夫大酒店門口他停了下來,打算喘口氣。他覺得這家大酒店就是大城市奢華和壯麗的象徵。門童看見了他,咧開嘴笑了,同時招呼幾個穿制服的行李員過來。他們看著他一身的農村打扮都忍不住笑起來。
克薩韋爾趕緊走開了。
你們就把我當成剛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什麼動物就對了,他想。接著他快步疾行,好像剛剛乾過什麼壞事似的。逃離土地!他想。好了,酒館到了。
走進老烏鴉酒館,他看見卡斯珀和一些工人圍坐在一個長條桌子四周。克薩韋爾費了一點勁才認出他來,因為他的臉色變得很蒼白,像個城裡人。因為有陌生人在場,克薩韋爾很尷尬地說了一句「嗨爾,希特勒!」,算是和他的表兄打招呼。其他人對他投來不信任的目光,「日安!」他掛好他的風雨衣和外套,坐了下來。
他開始給他們講農村家裡的情況如何日益不堪忍受,而當他談起這些,他感到周圍的人紛紛開始同情他。
克薩韋爾很快就發現帕斯卡的變化不僅在臉色上,他說話和想問題的方式也有很大變化。他現在比在村裡的時候能說會道多了。
卡斯珀問他:「願意加入我們的俱樂部嗎?」
他想先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俱樂部,然後再做決定。
卡斯珀說:「你肯定合適,你是我們的一員。一聽名字你就知道:低端人口俱樂部。」
小伙子吃了一驚。周圍的工人都笑了。
「是啊是啊,」卡斯珀接著說,「這張桌子周圍坐著的人沒有一個原來就是工人。我們不是無產階級,我們是農民,或者是政府官員的兒子,也有藝術家,或者乾脆就屬於『多餘的個體商人階級』。明白了?但是現在我們都是工人,我們都是低端人口俱樂部的。」
克薩韋爾說:「我不知道這個詞。這是個外國詞吧?不管怎樣,我不喜歡這個詞,這是個侮辱人的詞,對嗎?」
「根本不是,」卡斯珀一邊說,一邊使勁搖著頭,「沒有任何侮辱人的意思。正相反,我們對自己的新頭銜感到很自豪。只是我們不能忘了我們並不是自願接受自己現在的身份的,我們是被迫接受的,這一點每個人都不應該忘記。」
周圍的人都在點頭。他們自己似乎沒什麼要說的,卡斯珀成了他們的代言人,還有另外一個長著一張睿智面孔的老者。老者開口說話了。
「我以前是個金匠,這個俱樂部的名字就是我起的。我以前有個小作坊。我敢說城裡沒有一個人的手藝能超過我。現在我在一個流水線幹活,自己的小作坊被關了。」
卡斯珀說:「你看見了?這個高手現在被迫幹這個。」
克薩韋爾想了想,然後說:「沒人強迫我;除非說,嗯——除非說是命運。」
大家都笑了。其中一個人說:「命運?總是說命運。你為什麼跑到城裡來?是因為你在鄉下吃不飽肚子了吧。那麼誰應該對此負責?是命運還是帝國食品部?」
克薩韋爾說:「我明天一早就去勞工部報道。聽說他們需要工人。他們會把我派到你們幹活的工廠吧?」
卡斯珀聳聳肩。「我希望如此。不過我敢和你打賭,他們只會給你兩個選擇,去礦井或者去西邊修工事。你更喜歡哪個?」
克薩韋爾說他兩個都不喜歡,他也不相信卡斯珀說的。
「這是罪犯才去的地方!」他大聲說,「他們憑什麼把我送去那種地方?他們和我一樣清楚鄉下的情況,他們不能強迫一個人去過那樣的日子。」
克薩韋爾看看四周,接著說:「最重要的是,到處都是政府的暗探。你們想知道為什麼我最終還是離開鄉下了嗎?換句話說,是什麼讓我下了最後的決心嗎?」
工人們點點頭。
「他們不允許我們給自己的雞餵比較好的飼料。卡斯珀,這個你知道。帝國食品部的暗探不停地在鄉下轉悠,確保所有的雞隻能吃到最差的東西,但是他們又不能接受這些可憐的雞因此不能生蛋。現在你們自己也能想到——我們只能盡力讓雞吃得不是最壞,雖然我們其實找不到什麼還過得去的東西來餵它們。當然了,我們得特別小心。我們得隨時預備一桶泔水和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碎塊給那些暗探看。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前幾天。一定是我們養的雞給了政府暗探們過於好的印象,或者是有人告密,這年頭什麼都說不準。總之,上個星期從城裡來了一個人,說他的妻子病得很重,如果吃不到一點好的東西補身子就活不下去了。他說,城裡什麼也買不到,然後跪在地上求我賣給他一隻雞。就賣一隻雞。我不能看著他的妻子死掉,對嗎?我告訴他,我們也需要這些雞,如果就這樣賣給他,那我們就沒法按照雞的數量上交足夠的雞蛋。
「可是這個男人不斷地哀求,最後他說動了我,我把最好的一隻母雞賣給他了。這隻雞是我偷偷用大麥餵的。這個男人千恩萬謝,說是救了他太太一命。這個混蛋!我敢打賭你們猜不出來他要這隻雞幹什麼。他把雞殺了,在它的胃裡檢查出大麥粒——這個下流的間諜!帝國食品部派他來檢查我們有沒有餵我們的雞吃糧食!」
「幾天以後,我們收到了食品部的信。他們在雞的胃裡發現了糧食。我被列為懷疑對象,等待他們的下一步措施。我簡直氣瘋了,恨不能把那個間諜撕成碎片。但是我只是把那封信撕碎了,並且當天晚上就決定已經沒有理由再待下去了。我沒有必要繼續忍受他們這樣對待我,好像鄉下的日子還不夠悲慘似的。『我們將採取進一步措施!』我讓他們看看什麼叫進一步措施。我要進城裡去!最起碼我不用讓那個食品部一天到晚騎在我的脖子上,我要進城讓自己過上誠實體面的日子。」
低端人口俱樂部的成員們認真地聽完了他講的故事。
「我跟你說,」表哥卡斯珀終於開口了,「你離開鄉下進城來是好事,我們歡迎你。但是,你最好別做白日夢——如果你還能在夜裡做夢的話。我的意思是你別讓勞動介紹所或者工廠里的工頭知道你的白日夢。你說體面的日子?告訴你,你得先能讓自己填飽肚子。好幾個星期了,我們這兒除了鴨蛋什麼也沒有。剛才你在說母雞的時候我還一直在流口水呢。
「我們有幾個人養了幾隻山羊,這樣我們至少能喝到一點羊奶,或者吃一點奶酪。可是沒想到暴發了口蹄疫。沒有足夠的獸醫,更沒有藥,他們也不採取隔離措施防止疾病擴散,所以所有的羊最後都死了。不光如此,我們還被帝國食品部給了個『警告』[5]。你聽聽吧:『山羊的數量減少了十二萬兩千頭。屠宰這些羊給全國的食品供應帶來了短缺。』這些混蛋堅持說問題不在口蹄疫,也不是因為飼料短缺,那是因為什麼呢?你做夢也想不到,他們居然說是因為我們的收入太高了!所以我們才變得無所顧忌,吃掉了所有的羊!怎麼樣,沒想到吧?是啊,不錯,養一隻羊也算一份工作。但是食品部的人也不想想,我們都是工人,但是我們就算不願意也必須養羊,因為我們被告知這是為了『國家利益』,是為了『國家食品供應』。有時候你沒法不覺得這些當官的都發了瘋:誰都知道,你可以強迫工人們做任何事,但是你他媽的居然強迫他們養羊!這不是荒唐透頂嗎?」
小伙子傻眼了。原來如此,他從鄉下跑到城裡來,還是躲不開帝國食品部!
他說:「真讓我大開眼界了。但是總有它搶不走的吧?每天晚上和星期天我總是可以像人一樣休息吧?要是在鄉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卡斯珀打斷了他。「別急,我先來告訴你上個星期天的事。星期六他們就通知我們星期天早上要開會,所有的人都必須到工廠來。好吧,我們已經習慣了。星期天早上經常會有什麼大人物要來訓話,或者是什麼政治慶祝集會。所以我們都穿好了假日的衣服,像好孩子一樣趕到了工廠。你猜猜他們讓我們去幹什麼?去做大掃除!清掃庫房,整理文件和各種其他破爛兒,說是向四年計劃獻禮。星期天!但是這回我們不買賬了!我們不干!我們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們說要是把我們星期天穿的衣服弄髒弄破就不符合四年計劃的精神,因為這意味著我們還得買新的——誰也不知道由價格委員會規定不許漲價的衣服到哪兒去買——所以是一種浪費!就這樣,我們誰也沒有參加大掃除。」
隨著談話的進行,克薩韋爾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他問道:「最後他們讓你們走了嗎?」
那位給俱樂部命名的前金匠接過了話頭。
「我跟你說,我覺得你進不了我們的工廠。卡斯珀說得對,他們很可能會把你送到下一個勞工分配點。但是只要你在一天,你就可以學點東西。如果你被送去西部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你在這兒學的東西都會用得上。你想知道他們最後是不是讓我們走了。是的,他們讓我們走了。但是走之前我們先得聽一通冗長的關於『加快勞動生產』的漂亮話!你要知道,自從他們的豬腦子裡想出了那些餿主意,比如不允許工人換工作,比如工資不能超過他們規定的限額等等,自從那時起,你也許覺得好笑,所有工廠的生產量都在直線下降,所以那些大官們都急得要命。昨天的報紙上有這麼一段,你聽著:
「『不幸的是,有一件事是無法核查的,就是不被允許換工作的工人生產量的下降。如果換一個地方工作,他們可能得到更高的收入,而且勞動時間也可能縮短。』他們這回可算是說對了一次,這些大人物們,這種下降不是你們能制止得了的。」[6]
小伙子問:「你們是故意磨洋工嗎?」
卡斯珀笑了:「一點都沒有。我們快不了。誰要是告訴你我們是故意磨洋工你千萬別信他的。拿那麼一點工資,吃得那麼壞,我們沒法幹得更快,明白嗎?」
小伙子點點頭。
「我來給你一點忠告吧。」前金匠說。他看上去實在虛弱得不像一個能快一點幹活的人。「你要是讀報紙就先讀經濟評論!那些社論啊什麼的破玩意兒就不用讀了。經濟評論是唯一能告訴你一點真相的東西。你有沒有在某一刻停下來想過:是的,我們確實缺少食物,也缺少衣服,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們有很多煤,而且我們也出口很多煤。那麼,如果有一天突然連煤也沒有了,你會不會覺得吃驚?這時候你可能又會想,是因為我們的分配系統越來越複雜。在這個愚蠢的『強制經濟』體制下事情很容易搞亂。但是我告訴你,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讓我來告訴你——不過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一向認為很富裕的自然資源,煤,確實已經短缺了。他們任命了一個德國煤炭經濟的特別委員會。每當他們任命一個這類委員會的時候,都好像是給一個馬上要死的人找一個醫生,這絕對是個他媽的壞兆頭。他們發現短缺並不是什麼分配系統出了問題,而是因為消耗量在發瘋一樣上升,但同時生產量卻在下降。是的,年輕人,確實在下降,雖然他們強迫每個礦工每天多工作四十五分鐘。你明白什麼意思嗎?在魯爾礦區去年一季度開採了六千四百萬噸煤,而今年一季度只開採了六千三百三十萬噸煤,儘管今年他們讓每個礦工每天多工作四十五分鐘。有意思吧?你自己都可以算出來。那個礦區有三十一萬兩千名礦工,每個礦工每天多工作四十五分鐘,這樣在每個月的二十六天工作日裡就多出來六百萬個工作小時。結果是什麼呢?生產量下降!」[7]
老人停頓了一下,讓聽他說話的人有時間想一想。「當然,你會說也許是因為他們抽調了很多礦工去干別的。但是事實並不如此。沒有多少礦工被調走,因為採礦太重要了。實際上,如果不是消耗量的瘋狂上升,少生產一點煤也沒什麼。他們說消耗量的上升是因為我們的『自給自足經濟』,也就是說我們需要的一切都要自己生產。你能想像他們為了生產那些人造纖維和鋁製品要用掉多少煤嗎?後果是什麼?就是我們現在的煤已經需要進口!今年我們進口了五百七十萬噸,比去年多五十萬噸,而去年的數額已經太大了。而我們的出口呢?從五千九百六十萬噸下降到四千九百二十萬噸。而煤幾乎是我們唯一的外匯收入來源!」
克薩韋爾被這一串數字弄糊塗了。
「你在暗示什麼?我是說,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暗示。我只是用數字告訴你事情的走向。所有的事情都在走下坡路,對吧?下滑得很快。我們應該心裡有數,最終的結果就是戰爭。將軍們已經制訂好了戰爭計劃,而我們這些在工廠幹活的人就是在加速落實他們的計劃。我們得用自己的腦子想問題,不要讓那些大人物把咱們蒙了。」
卡斯珀對他的表弟說:「你現在怎麼想?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現在你是想回村子裡呢還是想留在這兒?」
小伙子沒有回答。他在努力想清楚這一切。我們得用自己的腦子想問題,別讓那些大人物把咱們蒙了。他反覆在心裡咀嚼這句話。當農民是我們的命運,這是大人物說的。農民的農場是靈魂和精神的家園,這也是大人物說的。但是事情在快速地走下坡路,這是我們自己看到的。連我們一向認為資源豐富的煤都在短缺——瘋狂的自給自足經濟——化纖和鋁工業用掉了所有的煤——不能(或不願意?)像以前那樣生產的工人們——這些也都是我們自己觀察和思考得出的結論——可是我還想相信城裡比鄉下好過。
他大聲說:「你說怎麼辦?明天我要不要到勞工局報道?」
卡斯珀問老工人的意見。
「很少有人能提出好的建議,也許在這件事情上根本就不存在好的建議。幾乎可以肯定的事只有他們不會讓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而是會把你送到你不想去的地方,很可能是西線。」
小伙子說:「坦白講,我完全不明白這都是怎麼了。我們鄉下缺人手,但是今年夏天他們還是從我們那兒徵用大批人去修工事,或者進工廠。然後,他們又從工廠送來很多人幫助我們收莊稼。所有這些人都從來沒幹過農活。你們真應該看看他們怎麼幹活,他們連鏟子和水桶都分不清!讓他們幫我們幹活,實際上是越幫越忙。何況我們也沒東西給他們吃,因為食品供應趕不上這些人員的流動。有誰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沒人搭腔,卡斯珀對表弟贊成地點點頭。
「這一切並不意味著什麼,」他輕鬆地說,「事實上這些做法毫無意義。但是你必須記住,有各種各樣有權力的人,每個人都有特定的權力。一旦他管轄的那一塊缺少人手,他就會向距離最近的城市的勞工局,或者最近的工廠、礦山或者村子發出用人的指令。但是接到指令的地方自己也缺人手,所以那些地方的當官的再向其他地方發用人指令。就這樣,所有的人被派來派去,但是毫無意義!」
卡斯珀看見他的表弟伸手去拿行李,笑著說:「不管怎樣,今天你就住在我那兒。至於以後怎麼辦明天再說。」
克薩韋爾感激地點點頭。「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去報到。反正找工作沒有錯。我倒是要看看他們要讓我去做什麼苦工。我既然已經離開了家,就總不能閒待著,我也不願意餓肚子。所以我還能怎樣呢?我去報到——就這麼定了。」
但是他沒能去報到。命運趕在他前面擊碎了他所有的美好期望。
第二天一清早,一個蓋世太保出現在卡斯珀的小屋子裡,問有沒有一個小伙子在這兒。村裡有人報告他可能在這裡和他的表兄在一起。他在嗎?
「跟我走。」蓋世太保命令道。
「為什麼?」
他很快就會知道為什麼。
在秘密警察的辦公室里,他們給了小伙子一份文件並且讓他簽字。「我承認我故意違反法律給我的雞餵了大麥。我承認自己故意損害國家的整體利益,反對國家社會主義的重建事業。」
小伙子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這使得他的憤怒不容易被看出來。他簽了字。
「這就對了,」他小聲咕噥著,「故意損害國家的整體利益——這下你們可以任意處置我了。」
在本市人們仍然可以在任何他們願意的時候去教堂。這就說明我們享有充分的宗教信仰自由。
* * *
[1]政府農業部關於德國人民正在捲入一場爭奪生存空間鬥爭的有關言論。見1939年7月7日《國家社會主義者通訊》。
[2]關於流通費用、行政經費和非生產性消費的數字,見1939年7月14日《人民與經濟》。
[3]未婚農場幫工的年薪在1933年之前是980馬克,希特勒政府將其降到820馬克。數字來源於馬格德堡(薩克森—安哈特州首府——譯者注)政府專家對黑森地區情況的報告。
[4]多瑙河區域農場主組織領導人關於奧地利農場主和農民的報告。見《國家社會主義者通訊》。
[5]帝國農業部的「警告」。1939年7月14日發布。
[6]關於產量下降的信息。見The Circular of the Brick Distribution Office,1939年8月15日,柏林。
[7]煤炭進出口數字,見1939年8月15日《新蘇黎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