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 · 第五章 為了紀念一位英雄

艾瑞卡·曼 《黑暗降臨》
1938年11月10日,一紙命令傳達到本市的全體政工幹部和地區督查總監。 市屬刑事警察廳 刑事警察總部 二十四小時值班室 1938年11月10日 針對猶太人行動的有關問題: 市屬警察總部總監漢斯曼博士於下午七點三十分電話指示: 「為了回答刑事警察反覆致電秘密警察總部所提出的問題,特通過電話發布如下指示: 現發布對有影響力的、有財產的、持有德國國籍的、年紀不算太大的、看上去身體還算健康的男性猶太人執行扣押財產和抓捕的命令。 當地政工人員也即將通過電話絕對秘密地發布嚴格的指令,持有德國國籍的猶太人的財產要被剝奪殆盡。在這些行動中警察不得干涉。只有在不會引起火災蔓延的地方才允許焚燒建築物,所以焚燒行動不得在城市地區實施。需要抓捕和查封財產的猶太人總數約為五百人。」 1938年11月10日和11日,地獄把脫韁的惡魔釋放到我們的城市,就像它在帝國的其他城市所做的一樣。到處都是火光、廢墟、鮮血和眼淚。一群群號叫著揮舞著鞭子的惡棍,那些還不滿十八歲的男孩子,依照命令去完成那些將他們自己降格為非人的任務。衝鋒隊中最兇狠的一伙人乘著卡車在城中各處放火焚毀猶太教堂。他們隨身攜帶鎬頭和鐵鍬,按照命令中的原話將非外籍猶太人的財產「剝奪殆盡」。我們這座城市的居民穿行於烈火和廢墟中,沉默不語,無能為力。受盡折磨的受害者發出虛弱的呻吟,和政府的代理人們尖銳的命令聲混合在一起。 孩子們忙著在商店的廢墟里翻找玩具和衣物。在一處,有一架被砸爛了的三角鋼琴,底下露出一個金色閃亮的東西,那是一個孩子玩的小號。一個男孩看到了這個小號,他趴在地上奮力地往那架三角鋼琴的碎片裡鑽,想拿到那支小號。他的手突然碰到一個冰涼而柔軟的東西。男孩的兜里有一些彩色的小石頭、魚鉤、松果,還有一盒火柴。他劃了一根火柴,看見一個滿臉鮮血的女人的臉,而他自己此時就跪在這個女人的屍體上。男孩發出刺耳的尖叫,引來街上的其他人。兩個穿制服的衝鋒隊員把半昏迷的男孩從鋼琴的殘骸下拖出來。其中一個衝鋒隊員年齡非常小,他看著那個死去的女人,面色蒼白。 「太惡劣了。」他清楚地說了一句,一邊用手摟著那個男孩。 但是另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卻笑著說: 「幹得好,幹得利索!」 年輕的衝鋒隊員把孩子交給了一個看上去像是他媽媽的婦女,然後對他的同伴說:「你知道嗎,我很慶幸,那天晚上咱們遇到的那個外國人,那個英國人還是哪國人,今天沒有在這裡看到這一幕。他那天似乎還不覺得咱們會幹出這樣惡劣的事。」 他返回商店,把屍體拖到房子的一個角落,把一條燒焦的飾有沉重流蘇的紫色窗幃蓋在上面。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費力地走出這片已經空無一人的地方,踉踉蹌蹌地沿著街道走下去。在一個轉彎處,他靠在一棟房子的磚牆上嘔吐起來。 11月10日早晨,本市有大量的猶太人——相當大的一部分——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家。10號前的那幾天,很多猶太人從集中營里被放出來,他們中間有很多人逃到了山上。媽媽們拉著孩子們,背上背著沉重的綠色帆布袋,讓人聯想到假期的戶外活動。在被雪覆蓋的岩石中間,老人們想找到岩石的裂縫棲身,以躲避那些降臨到他們身上的仇恨。很多難民持有護照和外國簽證。在我們這座城裡,政府派遣的士兵們的行為像個入侵者,但是很多上了死亡黑名單的人此時已經逃到了外國的邊境附近。 政府的軍人們很憤怒。他們是坐著卡車來的,裝備著一流的破壞工具——當然他們是穿便衣的,因為他們是「民眾憤怒的自發爆發」——但是他們很難在計劃施暴的地點下車。因為警察突然出現了,吹響了警笛。警察擋住了這些年輕惡棍的去路,用武力驅散他們,而且公然蔑視所謂的秘密默契,保護了猶太居民的財產。更麻煩的是,很多「下等的」猶太人根本就不在他們的家裡。士兵們非常失望,覺得自己被耍了。他們本來想藉此機會趁火打劫,大撈一把,而現在只能把氣撒在看著他們出醜的路人身上。很多旁觀者戲言:「鳥兒已經及時地飛走了」,「鳥巢是空的」。 只有當這些年輕的惡棍在數量上占據絕對優勢的地方,他們才會和防暴警察發生流血衝突。如果他們的人數和警察持平,或者優勢不明顯,更不要說處於劣勢,這些「希特勒男孩」就會謹慎地避免衝突。他們忍著怒氣回到他們的卡車上,橫衝直撞地駛過街道,希望在別的地方碰碰運氣。但是當他們到達下一個指定地點時,就會發現防暴警察的車已經在等著他們了。此時他們會立即變得文明一點,向那些警察出示逮捕猶太居民的書面命令。警察們嚴肅地點點頭,然後像對待犯人一樣把這些衝鋒隊員押送到他們要去的地方。即便如此,多數情況下他們也只能無功而返——他們要找的人已經離開了。 弗蘭茨·德格邁耶是本城的蓋世太保總監。他四十歲出頭,有超過十五年的國家社會黨黨齡。納粹掌權後不久,這位經驗豐富的警官就被調往蓋世太保,並且由於他的機智、勤奮和可靠而得到迅速的提升。到了1938年他已經是地區總監,成為這個城市的蓋世太保和附近集中營的最高領導。這個地區的「政工幹部」和黨衛軍部隊也奉命向他報告並服從他的領導。 德格邁耶有一個妻子和四個孩子,兩個男孩,兩個女孩,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十二歲。他愛自己的家和他的國家,也愛他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讓他全力以赴地為國家服務,並且讓他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好男人和好女人,培養成優秀的愛國者和優秀的德國人。自從希特勒上台以後,弗蘭茨·德格邁耶開始思索很多問題,內心深處不斷發生衝撞。周圍發生的許多事情越來越讓他感到失望。他對國家的無條件服從與他作為一個人和一個基督徒的良知產生了痛苦的衝突。他在1919年二十二歲的時候加入了魏瑪共和國的警隊,直到1933年共和國終結,他一直忠誠地為國家服務。即使他對當時的國家有一些不滿,認為它缺少威望、榮譽感,甚至缺少信譽,但這並沒有妨礙他對這個國家保持忠誠。 但是,當前這個新的政權剛一建立就明顯具有某些令人不安的特徵。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不公正且極端專制的政權。如果說舊的共和國缺少的是尊嚴和權威,那麼新的政權就是要讓全體公民對它的膜拜超過對待上帝。說到猶太人,德格邁耶本來並不是十分關心。他的黨不承認猶太人,好吧,他自己也對猶太人沒有什麼好感。他覺得要減少猶太人在本城的影響和他們的人數是一個需要小心行事的計劃。他不是很清楚如何能實施這個計劃而又不違反公正的原則。「政府總會有辦法的。」他想。他已經習慣於在任何有關政策的問題上依靠他的上級。 在執行公務的時候,德格邁耶常會網開一面。作為一個蓋世太保,當他接到命令逮捕一個人犯,例如一個天主教徒、一個民主黨人,或是一個猶太人的時候,他會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讓被逮捕的人日子好過一些。他會儘量放寬探監的限制,允許給犯人帶食品和衣物。更重要的是,他會對所有的文明國家都會看成是「政治犯」的人特別關照和尊重。他這樣做的時候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他是在執行公務,但是仍以他自己的良心為指導。 除了偶爾會有一些內心的糾葛,他在1938年11月的那些日子到來之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完全無法接受來自上級的命令。他當然知道,他的某些做法不符合上級的精神,但他總是很小心地不去明顯違背上級的指令。他的上級沒有指責他,而且提升了他的職務,把更多的權力授予他。但是當他接到11月10日「關於對猶太人採取行動」的命令時,他第一次意識到他被授予的權力居然是用來作惡的。 在漫長的數個小時中,秘密警察德格邁耶痛苦地糾結著。最後,他決定反抗他接到的命令。他對自己說,我不能這麼幹。太噁心,太恐怖了,我不敢承擔這個責任。我不能幹,我不會幹。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包括和他相依為命的妻子。他打算一個人完成這個瘋狂的計劃。為了我的國家,為了德國,我必須全力制止惡行,全力挽救可以挽救的一切。也許至少在這座城市和這個地區不會發生以國家的名義進行屠殺和掠奪的狂歡。是的是的,他繼續想,我要做的事是「叛國」和「為德國的敵人充當間諜」。風險不可估量,生命和榮譽都會毀於一旦。他想到了妻子和孩子們,想到了她們對他的愛,以他為榮。生命和榮譽……他重複著。什麼是我的榮譽?他突然想通了。他要做的事正是要挽救他的榮譽,清洗這些年在他身上留下的種種污點。他漸漸變得堅定起來。他相信他最親愛的人最終會理解他要做的事並且為此而更加愛他,即使他會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妻子和孩子們能分辨善惡。他要做的是善,即使這樣做會給他和他的家庭帶來惡的後果。 蓋世太保地區總監弗蘭茨·德格邁耶穿上便服,把帽檐壓低,溜到集市廣場的公共電話亭。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猶太居民的名單,當地衝鋒隊司令告訴他這些人會在明天被逮捕,他們的財產會被「剝奪殆盡」。他一個一個地給這些人打電話,報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會給接電話的人帶來恐懼,但同時會使他們信服。他向他們發出警告和行動指示。 「你有護照嗎?沒有?今天下午去蓋世太保辦公室六號房間,我會給你護照。」 他要打許多電話。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不斷地變換電話亭。到了中午,他回到辦公室簽發護照,並且簽發命令,釋放集中營中關押的猶太人。 「他們要被殺掉,」他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全體猶太人都要被殺掉,騰出地方來裝新的囚犯。但是我要把他們全都放走,讓他們去他們想去的地方。一個叛國者放走他們,這個叛國者還要放走更多的人。他還要保護他們的財產,這樣有朝一日他們還能把它們領回去——」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我真的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生命的代價嗎?但是我挽救的是人命啊!這些人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犯罪,也不是天生有罪。我正在挽救無辜人的生命。我一定要為此喪命嗎? 那天早上他給沃爾夫醫生家打電話的時候沒有人接。我得去一趟,他想著。他在名單上,我得去告訴他。 沃爾夫醫生自己開的門——當然了,德格邁耶想起來了,他是猶太人,所以不能雇女傭。雖然德格邁耶穿著便服,醫生還是認出了他,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離開這裡,今天就走。這是你的護照,章已經蓋好了。馬上走。」 大家都知道沃爾夫醫生對他出生的這座城市充滿感情。如果他願意,他早就可以找到辦法離開這裡。但現在他卻懷疑地搖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離開?我沒有犯任何罪,即使是根據他們自己的法律他們也不能拿一個無辜的猶太人怎麼樣。」 這是無法言說的一幕:一個猶太人在表達他對國家社會黨領導的國家不可動搖的信任,而一個蓋世太保的地區總監試圖說服他放棄所有的信任並且立即逃離。 「我求求你,」這名蓋世太保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把自己的帽子在手裡揉搓著,「我從心底里懇求您,救自己一命。」 「我哪兒也不去,」猶太人回答,「而且我斗膽請您離開。我看出了您的好意並且表示感謝,雖然我覺得有些奇怪。」 「這是您的護照,如果您最後決定離開的話……」他說著,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走了。醫生還站在屋子中間,搖著頭。 德格邁耶像是在一連串夢境中度過了這一天。有的時候像是一陣大風將他帶起,使他比平時更加輕鬆和迅速地行動;又有的時候,他的四肢似乎灌滿了鉛,即使是拿起電話聽筒也要竭盡全力。 「蓋世太保地區總監辦公室,」他對著聽筒嚴肅地下著命令,「請立即派兩個防暴警察分隊到市場街十四號制止搶掠。告訴他們必要時可以使用武器。對對,我是地區總監德格邁耶。五分鐘以後打電話回來確認命令已經執行。」 11月10日過去了,11日到來了,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和「他們」所計劃的相比,「行動」造成的破壞是輕微的。猶太會堂確實都被毀掉了,黑名單上的一些商店和工廠也被搗毀了。防暴警察並非總是能及時趕到保護所有的一切。但是人,蓋世太保總監想著,人被救了。儘管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被救了。 沃爾夫醫生被抓走了。他被抓的時候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拖到街上,然後被送去郊外的採石場。那幾天天氣很冷,而這些白天在那裡幹活晚上在那裡睡覺的囚犯,連一個避風的棚子也沒有。看守們裹著厚厚的斗篷,不時從口袋裡掏出威士忌喝著,但是他們沒有給囚犯們一件大衣,或者讓他們到火堆前烤烤火。第一夜過去了,沃爾夫醫生的雙腿凍壞了。疼痛和絕望幾乎使他昏厥。第二夜,他的雙手和耳朵也凍壞了。但是看守還是強迫他繼續幹活。最後他們終於把這個已經不能動彈的人拖到一堵牆邊,然後往他的臉上吐口水。他終於昏倒了,由於發燒而渾身發抖,最終被送進醫院。醫生們不得不把他已經壞死的四肢鋸掉。他醒過來一次,可能是難以忍受的疼痛喚醒了他。但是很快他的傷口感染了。醫生就這樣死了,殘缺的身體停止了抽搐。 曾經試圖救他的弗蘭茨·德格邁耶並不知道他的死。11月12日,他接到命令去十號辦公室,因為他的一些手下在工作中出現了一些失職。但是他很清楚,十號辦公室的設立不是為了處理這類小事,而是專門處理「叛國罪」和「為敵對國家充當間諜罪」的。他逃走了。和家人的告別短暫而艱難。 「別哭,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但他自己的眼睛裡也都是淚水。 孩子們看到媽媽很悲傷,也都啜泣著。只有最大的十二歲的女兒明白髮生了什麼。 父親對哭泣著的孩子們說:「如果別人說我做了壞事,不要相信。」 女兒說:「不會的!我知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接下來的幾天幾夜,我們的逃亡者順著山裡的鐵路線走著。然後他走上了一條冰凍的鄉村土路,又在周圍結冰的湖面上遊蕩,終於找到了一個沒有設防的關口。他確信他來到的這個小國家不會把他這樣一個「政治難民」遣返回德國,因為在那裡等著他的是即刻的死亡。某天晚上他在一座橋下被發現。因為身上沒有證件,他被作為犯罪嫌疑人逮捕。 在我面前是他自己和別人代他所寫的一些信件。這些信件告訴了我們這之後的故事——一位消失了的英雄的故事。 很多被他挽救的人現在都在這個國家避難,而挽救他們的人自己卻被這個國家逮捕了。他們知道了他的困境,於是盡一切可能來救助他。他們以猶太人難民委員會的名義向該國政府請願。這件事非常棘手,但仍然有希望。 一位女士寫了一封信給一位先生。他們兩個人都是因為弗蘭茨·德格邁耶的出手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親愛的魯道夫: 這幾天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所以你可以想像我是多麼的焦慮。不知道這位天使——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稱呼他——到底會面臨什麼。從我上次聽到的消息,他的事情進行得很不順利。有一位X先生給一位Y太太打過電話,想弄清楚詳情,打聽他是否真的做過那些大好事。但是因為Y太太擔心給她打電話的是那邊的暗探,所以什麼也沒有告訴他。Z先生去監獄裡看望過他兩次。他很悲傷,但是他還是不相信他們會把他遣送回德國。因為在德國他面臨的是死刑。 親愛的魯道夫,不用說你也會知道我想讓你做什麼。這個人也救了你的命。我們現在一定要幫助他,而且我們一定要成功!他明白猶太人都吃過什麼苦,所以他可能會陷入絕望。我們對這些苦難已經習慣了,苦難是我們歷史的一部分。但是他不一樣。他曾經是德國軍官,他習慣的是安全的生活。他遠離家人,放逐對於他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如果有一百個人每個月拿出來一馬克,弗蘭茨就會好過多了。我們一定要做到,我們的命都是他救的。 如果有可能,從你的病床上起來為這個人做點事吧!這將是一個重要的道義上的支持,讓他覺得他沒有白白做出犧牲。他挽救了數百人,這些人本來會以老的罪名再次被捕。而由於他的缺席,逮捕沒有發生。親愛的魯道夫,我從心底里懇求你為弗蘭茨做點什麼。有朝一日我會報答你的。他的事情現在凶吉難料,這使我寢食難安。我欠他的,我的命,我丈夫的命,都是他給的。我不會不,也不能不報答他。我不會忘記這個人在我們最絕望和最需要救助的時候所做的事,而且我要把這一切讓全世界都知道。你也可以你的名義做這些,就如我以我的名義做的一樣。F也一樣,他的命也是他救的。我在車站見到了給F送信的男孩,我讓他給F帶了話,所以F也會為弗蘭茨作證。他這樣做只是出於一個人基本的人格,因為他不能眼看著如此的不公正在眼前發生而無所作為。弗蘭茨不是叛國者,他是天使,一定要幫助他。 我們必須派出代表去警察局。我們不能讓這樣一個好人在監獄裡受罪。這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幫助受迫害的人。你也知道,他還挽救了上百個房屋免遭拆除。他讓我們知道襲擊的時間,這樣我們可以報警。有些時候正是他本人把防暴警察派到要出事的地方。凡是有防暴警察的地方,暴徒們就沒辦法動手,因為政府還要給自己留一點面子,還不願意把自己和暴徒公然畫上等號。N的別墅倖存了下來,雖然他們在報告裡說已經燒毀了。他們這樣說當然是因為燒毀它是在他們的計劃之中。求求你,求求你,親愛的魯道夫,從床上起來幫幫這個人。信封里有一點錢,等以後你的日子過得比我好了,我會把錢要回來。別為了這個生氣,我沒有一點別的意思。我知道你什麼都沒有了。請給我回信,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點好消息。希望你其他方面一切都好。我會很快再給你寫信告訴你關於我們的情況,但是現在我為了弗蘭茨的事快急死了。致以最熱情的問候。 你的, S. L. 我們在此一字不差地引用這封信,不難看出寫信的人飽含著發自內心的焦慮和感激之情。我們面前還有很多信,都表達著同一種心情,同樣的感激,同樣的絕望,同樣的激動。而這個男人,弗蘭茨·德格邁耶自己也從監獄裡寫信。他的信里沒有一絲埋怨,沒有一個字呼籲別人為了自己的壯舉而伸出援手。他只在一個地方問道:「我做了什麼要忍受這麼多痛苦?」他挽救了數百人的性命,而此時他在問自己做了什麼! 關於德國公民弗蘭茨·德格邁耶的壞消息不斷地傳到猶太人難民委員會。一開始這個自由和民主國家的政府表示驚訝,不明白「一個猶太人的委員會」怎麼會為「一個雅利安人的事」求情。從「高層」來的消息是建議把這件事交給一個「雅利安人的組織」來處理,因為這樣在處理問題的過程中「可以消除德國官員的不快」。最後他們看到了一份德國領事館的聲明,聲稱「無意對德國刑事警察總監弗蘭茨·德格邁耶提出指控」。聽說決定已經作出,就是將這位德格邁耶先生釋放,使他可以自由地返回他的國家。但是他拒絕了,說他永遠不會自願地回國。 他寫道:「不知道內情的人可能不了解我的行動,就像他們不了解所謂的對我『無意提出指控』一樣。但是對你,親愛的D先生,我可以直言。我可以告訴你,在領事館這份善意的承諾後面等著我的是國家秘密警察和黨衛軍頭目的嚴厲命令。這些機構是你根本無從碰觸的。在做出這個永遠不自願回國的決定之前,我的內心曾經激烈地鬥爭過,因為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可能此生再也無法見到我親愛的妻子和孩子們。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雖然眼前一片黑暗,但我不會喪失勇氣。我會接受自己的命運,因為這是唯一的選擇。我會永遠不回頭地走到底。」 時間一天天過去,德國領事館的要求越來越強硬。這個從來沒有拒絕過政治難民的民主國家的政府接受了這件事「完全和政治無關」,而不過是一次誤會的說法,拒絕了那些被這位「天使」挽救了生命而現在想挽救他的生命的人們的呼籲和請願。 弗蘭茨·德格邁耶被遣送給了納粹當局。他的最後一封從監獄寫出的信沾滿了淚水。他的筆跡是顫抖的,但是用語可以看出這位英雄內心的平靜和自我控制。他寫道: 現在是早上四點半。我想儘快告訴你們,最壞的事情發生了。他們馬上就會把我帶走,幾小時之內就會把我交給德國當局。接下來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他們對我的生活很照顧,但是我的內心很痛苦,直到現在還是如此。在這裡我向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告別,向所有給了我那麼多愛的人告別,並祝你們有一個愉快的未來。我把我的命運交給一直眷顧著我的上帝。 你們誠摯的 弗蘭茨·德格邁耶 本城最令人愉快的地方之一就是老烏鴉酒館。酒館在集市廣場邊上。不管是誰,只要和一個朋友坐在裡面,桌子上放一大罐啤酒,他的腦子裡肯定只想著輕鬆的事,一邊喝著,一邊和朋友無話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