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勢力 · 第二幕

第二幕登場人物 彼得。 阿尼西婭。 阿庫林娜。 安紐特卡。 尼基塔。 馬特廖娜。 大嬸，女鄰居。 人群。 〔舞台現出街道和彼得的木房。在觀眾左邊——木房分成兩部分，中間有過道和台階；右邊——大門和院子的一角。阿尼西婭正在院子的角落裡打大麻。距第一幕已經六個月了。 第一場 〔阿尼西婭一個人。 阿尼西婭 （停手傾聽）又在嘮叨什麼。準是從火炕上爬下來了。 第二場 〔阿尼西婭。阿庫林娜用扁擔挑著兩隻水桶登場。 阿尼西婭 他在叫喚了。去瞧瞧他要什麼？你聽……這麼窮嚷嚷。 阿庫林娜 你幹嗎不去？ 阿尼西婭 叫你去，你就去得了。 〔阿庫林娜到屋裡去。 第三場 〔阿尼西婭一個人。 阿尼西婭 他真把我磨死了。他就是不說錢在哪兒。前幾天他到過道里來過，準是藏在那兒。現在我就不知道在哪兒。好在他捨不得撒手。準是藏在家裡。但願能找著。昨天沒有在他身上。現在我就不知道在哪兒。簡直把我磨死了。 第四場 〔阿尼西婭。阿庫林娜一面扎頭巾，一面登場。 阿尼西婭 你上哪兒去？ 阿庫林娜 哪兒去？叫我接馬爾法姑媽去。他說：「叫我妹妹來看我。我快死了。」他說：「我有話要跟她說。」 阿尼西婭 （自言自語）叫妹妹。哦，真要命！哦，哦！準是他想把錢交給她。這怎麼辦呢！哦！（對阿庫林娜）別走！你上哪兒去？ 阿庫林娜 接姑媽呀。 阿尼西婭 我叫你別走，我自己去。你到河邊洗衣裳去，要不然，天黑了你也洗不完。 阿庫林娜 可是他叫我去哪。 阿尼西婭 我叫你上哪兒去，你就上哪兒去。我告訴你，我自個兒去接馬爾法。把籬笆上的小褂兒拿下來。 阿庫林娜 小褂兒？說不定你不去。他叫我去的。 阿尼西婭 我說過了我去。安紐特卡呢？ 阿庫林娜 安紐特卡嗎？她在看著小牛。 阿尼西婭 叫她來，也許小牛跑不了。 〔阿庫林娜收拾衣裳，退場。 第五場 〔阿尼西婭一個人。 阿尼西婭 不去麼，他會罵；去了呢，他又會把錢給他妹妹。那我就白費了勁。我自己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腦袋都快炸了。（繼續幹活） 第六場 〔阿尼西婭。馬特廖娜帶著旅行用的手杖和小包登場。 馬特廖娜 寶貝兒，你好。 阿尼西婭 （回頭看，扔下活計，快活得拍起手來）大嬸，我真沒想到。這會兒你來得真巧。 馬特廖娜 喂，情況怎麼樣？ 阿尼西婭 我都快瘋了。真糟！ 馬特廖娜 怎麼，我聽說他還活著？ 阿尼西婭 別提了。活不活，死不死的。 馬特廖娜 沒把錢給誰吧？ 阿尼西婭 現在，他要打發人去叫他親妹妹馬爾法來。準是為了錢。 馬特廖娜 事情很清楚。可是他沒偷偷給別人吧？ 阿尼西婭 沒給。我就像鷂鷹似的看著他。 馬特廖娜 那麼錢在哪兒呢？ 阿尼西婭 他不肯說。我怎麼也問不出來。他一會藏在這兒，一會兒藏在那兒。而且還有阿庫林娜，我就更沒法辦。她傻歸傻，可是她還是盯著，守著。哦，要命！真把我磨死了。 馬特廖娜 唉，寶貝兒，他要是把錢給了別人，那你就得哭一輩子。他們會把你哄出去，什麼也不給你。可憐，你受盡了苦，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苦了一輩子，臨了做寡婦，還得要飯。 阿尼西婭 大嬸，別提了。我心裡亂得慌，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又沒人可商量。我跟米基塔說過，可是他膽小，不願過問這件事。昨天才對我說，錢在地板底下。 馬特廖娜 那麼你找了沒有？ 阿尼西婭 沒法兒找，他人在那兒。我看得出，有時候他把錢帶在身上，有時候又藏起來。 馬特廖娜 好姑娘，你要記住：機會一失掉，是永遠找不到的。（小聲說）喂，你給他濃茶喝了嗎？ 阿尼西婭 哦！哦！（正要回答，一看見鄰居大嬸，就不說了） 第七場 〔前場人物。大嬸經過木房前，傾聽屋裡的叫喊聲。向阿尼西婭。 大嬸 大嬸！阿尼西婭，喂，阿尼西婭！你們當家的好像在喊呢。 阿尼西婭 他老這麼咳嗽，就跟喊似的。病得很厲害。 大嬸 （走近馬特廖娜）您好呀，老大娘，從哪兒來？ 馬特廖娜 啊，從家裡來，親愛的。來瞧瞧我兒子。送幾件小褂兒給他。你知道，做娘的總是惦著自己的孩子。 大嬸 可不是嗎。（對阿尼西婭）大嬸，我想去漂亞麻布，可是又覺著早點兒。人家都沒動手呢。 阿尼西婭 忙什麼？ 馬特廖娜 喂，給他行過聖餐禮了嗎？ 阿尼西婭 當然，昨天神父來過了。 大嬸 （對馬特廖娜）我昨天也瞧了瞧他，我的老大娘，他連氣都快沒了。瘦成那個樣兒了。前幾天，我的老大娘，就跟咽了氣似的，都把他抬到聖像下面了。大伙兒也都哭了，還預備替他洗屍呢。 阿尼西婭 活過來了，下床了，這會兒又走來走去了。 馬特廖娜 那麼，你打算給他行臨終塗油禮嗎？ 阿尼西婭 人們都勸我，他要是還有氣，我想明天就去請神父。 大嬸 唉，親愛的阿尼西婭，你也許煩得慌吧？怪不得人家說：「生病的沒病，坐著看病的倒要生病。」 阿尼西婭 真是煩極了。光是一件事倒沒什麼。 大嬸 那自然，談何容易，鬧死都快鬧了一年了。你的手就像捆上了一樣。 馬特廖娜 守寡也苦呀。年輕還好，可是一上了歲數，誰可憐你。年紀老了真不痛快。譬如我，就是這樣。走了沒多遠，就把我累壞了，腳就不聽使喚。我兒子呢？ 阿尼西婭 種地去了。噯，你進去吧，我燒上茶炊，你喝杯茶提提精神吧。 馬特廖娜 （坐下）親愛的，我真累壞了。可是，說到臨終塗油禮，這是非辦不可的。人家都說，這對靈魂有好處。 阿尼西婭 是呀，明天就派人請去。 馬特廖娜 對，對，那就行了。好姑娘，我們村上有人辦喜事了。 大嬸 怎麼，春天辦喜事？ 馬特廖娜 是呀，難怪俗話說：「窮人做新郎，夜短日不長。」謝苗·馬特維耶維奇娶了馬林娜。 阿尼西婭 她還是找到了幸福！ 大嬸 是個鰥夫，她大概是去扶養孩子們的。 馬特廖娜 四個。精明的女人會嫁給他！所以才娶了馬林娜。她樂意。他們喝了酒，你知道，酒杯是破的，酒就流出來了。 大嬸 喲！有這種謠言？她丈夫有錢嗎？ 馬特廖娜 目前對付著過。 大嬸 真的，誰肯嫁給有孩子的人。譬如說，我們村裡的米哈伊洛。我的老大娘，這個漢子…… 一個漢子的聲音 喂，馬夫拉，你死到哪兒去了？把母牛牽進去吧。 〔鄰居大嬸退場。 第八場 〔阿尼西婭和馬特廖娜。 馬特廖娜 （在鄰居大嬸退場過程中，仍然用平靜的聲音說）好姑娘，她嫁了，至少，我們那個老傻瓜不會想到米基塔了。（突然把聲音放低）走了！（小聲）喂，我說，你給他喝茶了嗎？ 阿尼西婭 別提了。還是讓他自個兒死吧。他老那麼死不了，我的良心卻犯了罪。哦—哦，真要命！你為什麼要把那些藥面給我？ 馬特廖娜 什麼藥面？好姑娘，那是安眠藥，為什麼不給哪？這又沒害處。 阿尼西婭 我不是說安眠藥，是說那種白的。 馬特廖娜 是呀，寶貝兒，那才是治病的藥哪。 阿尼西婭 （嘆氣）我知道，可是我怕。他把我磨死了。 馬特廖娜 怎麼樣，你用得多嗎？ 阿尼西婭 給過兩付。 馬特廖娜 怎麼樣，他沒覺出來嗎？ 阿尼西婭 我自己用嘴抿了抿藥茶，有點兒苦。他連茶一塊兒喝了，說：「就是茶也讓我噁心。」我就說：「病人喝什麼都是苦的。」大嬸，我也怕起來了。 馬特廖娜 你別想，越想越糟。 阿尼西婭 要是你不給我，不教給我犯罪，那就好了。我一想起來就難過。你為什麼要把那些藥面給我呢？ 馬特廖娜 咦，寶貝兒，你這是什麼話！你真是！你為什麼要賴我呢？好姑娘，當心，不要把壞事往好人身上推。萬一有什麼事，與我可不相干；我不知道，不曉得，我對上帝發誓，我從來沒給過你什麼藥面，從來也沒見過，而且，從來也沒聽見說過這種藥面。好姑娘，你自己想想看。前幾天，我們提到你，就說：「可憐，她真苦。前房的閨女是個傻瓜，丈夫呢，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這種日子叫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阿尼西婭 是的，我並不抵賴。我要活，只有兩條路：不是我上吊，就是把他勒死。難道這日子能過嗎？ 馬特廖娜 一點兒也不錯。沒工夫張著嘴打呵欠了。無論如何，要把錢找出來，還得給他茶喝。 阿尼西婭 哦—哦，真要命！這會兒該怎麼辦，我自己就不知道，我怕極了，還是讓他自己死的好。我也不願意我的良心犯罪。 馬特廖娜 （惡狠狠地）他為什麼不肯把錢說出來？難道他想帶到棺材裡去，誰也不給？那行嗎？可了不得，把這麼一大筆錢白白丟掉。難道這不是罪過嗎？他怎麼了？就這麼眼睜睜地瞧著他嗎？ 阿尼西婭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把我磨死了。 馬特廖娜 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很明白。這會兒一失算，就要後悔一輩子。他要是把錢給了他妹妹，那你就落了一場空。 阿尼西婭 噢—噢，他說了讓去找她，我得去了。 馬特廖娜 你等會兒走。先把茶炊預備好，然後，咱們給他茶喝，再一塊兒去搜錢，准找得著。 阿尼西婭 哦—哦！但願別出什麼事。 馬特廖娜 有什麼事可出呢？光瞧著有什麼用。難道你想看著銀錢化成水嗎？動手吧。 阿尼西婭 那麼我去預備茶炊去了。 馬特廖娜 去吧，寶貝兒，要干就干，免得將來後悔。就這麼著吧。（阿尼西婭走去，馬特廖娜叫住她）還有句話：別把這事告訴米基塔。他是個傻子。他要是知道了藥面的事，那可了不得。天知道他會怎麼辦。他心很軟。你知道，他連殺個雞都不敢。別告訴他。糟糕的是，他不贊成。（驚慌地中斷說話；彼得出現在門檻上） 第九場 〔前場人物。彼得扶著牆爬到台階上，用微弱的聲音喊。 彼得 怎麼叫也叫不出你們來。唉—唉！阿尼西婭，誰在這兒？（倒在長凳上） 阿尼西婭 （從角落裡走過去）爬出來幹嗎？你該躺在原來的地方不動。 彼得 大姑娘叫馬爾法去了沒有？……真難受……唉，不如早死了好！ 阿尼西婭 她沒空，我叫她到河邊上去了。等著吧，幹完活，我自個兒去。 彼得 叫安紐特卡去吧。她在哪兒呢？唉，真難受！唉，我就快死了！ 阿尼西婭 我也叫過她了。 彼得 唉！她在哪兒？ 阿尼西婭 誰知道她在哪兒？這個死鬼！ 彼得 唉，我受不了啦！心裡燒得痛。就跟針扎似的。為什麼把我像條狗似的扔下……就沒人給我點水喝……唉……叫安紐特卡到我這兒來。 阿尼西婭 她來了。安紐特卡，到你父親那兒去。 第十場 〔前場人物。安紐特卡跑進來。阿尼西婭向角落裡走去。 彼得 你去……唉……到馬爾法姑媽那兒去，告訴她說：爸爸有事找她，叫她就來。 安紐特卡 嗯，我去了。 彼得 等等。叫她趕緊來。告訴她我快死了。唉唉…… 安紐特卡 我拿條頭巾就去。（跑下） 第十一場 〔彼得、阿尼西婭和馬特廖娜。 馬特廖娜 （使眼色）喂，好姑娘，記住自己的事。到屋裡去，滿處找找。像狗逮跳蚤似的找去；什麼都翻翻，我來搜他身上。 阿尼西婭 （對馬特廖娜）好吧。跟你在一塊兒，我的膽子好像大多了。（走近台階。對彼得）給你預備茶炊好不好？馬特廖娜大嬸看兒子來了，你陪她喝杯茶吧。 彼得 好，去預備吧。 第十二場 〔彼得和馬特廖娜。馬特廖娜走近台階。 彼得 你好。 馬特廖娜 你好呀，恩人。你好呀，親愛的！看樣子，你還病著哪。我們老頭子很惦記著。他說：「去瞧瞧吧。」他問你好。（又鞠一躬） 彼得 我快死了。 馬特廖娜 真的，伊格納季奇，我一瞧見你，就覺得「樹木沒個病，有人就有病」這句話不錯。好人兒，我瞧你呀，瘦了，你瘦多了。病好像沒什麼起色。 彼得 我就快咽氣了。 馬特廖娜 是呀，彼得·伊格納季奇，這是天意。聖餐禮行過了，管保還要給你行塗油禮。謝天謝地，你太太是個賢惠女人；喪事和法事，都會辦得很體面的。就是我兒子，到時候也會幫助料理家務。 彼得 誰都不聽使喚！老婆浮，辦事糊塗，我什麼都知道……知道。大姑娘又傻，又年輕。我撐起了這個家，可是沒人管。真傷心。（啜泣） 馬特廖娜 是呀，你要是有錢或是什麼的，你可以留下遺囑…… 彼得 （對過道里的阿尼西婭）安紐特卡去了沒有？ 馬特廖娜 （旁白）喲，他還記得呢！ 阿尼西婭 （從過道里）那會兒就走了。到屋裡去吧，怎麼樣，我攙著你。 彼得 讓我坐坐吧，這是最後一次了。裡頭怪悶的。我難受極了……唉，心裡發燒……還是死了好…… 馬特廖娜 上帝要不把靈魂帶走，靈魂自己是走不了的。彼得·伊格納季奇，生死由命。再說，死是沒準兒的。也許還會還陽。我們村裡有個莊稼人就這樣，他正要死過去…… 彼得 不。我覺得我今天就會死了，我覺得。（向後靠，閉上眼睛） 第十三場 〔前場人物和阿尼西婭。 阿尼西婭 （登場）喂，怎麼樣，你進去不進去？我不能老等著你。彼得！喂，彼得！ 馬特廖娜 （走開，對阿尼西婭招手）喂，怎麼樣？ 阿尼西婭 （走下台階，走近馬特廖娜）沒有。 馬特廖娜 你找遍了沒有？地板底下呢？ 阿尼西婭 哪兒也沒有。也許在倉房裡。昨天他在那邊爬來著。 馬特廖娜 搜，趕緊搜。像拿石頭舔似的。我看今天就要死了：指甲發青，臉跟黃土似的。茶炊開了沒有？ 阿尼西婭 快開了。 第十四場 〔前場人物和尼基塔（他從另一邊登場，如有條件，就騎著馬走近門口；沒有看見彼得）。 尼基塔 （對母親）你好，媽！家裡都好嗎？ 馬特廖娜 謝謝老天爺，人都清吉，能吃能喝。 尼基塔 那麼，東家怎麼樣了？ 馬特廖娜 輕點，他在那兒坐著呢。（指指台階） 尼基塔 那又怎麼著，讓他坐著好了。跟我什麼相干？ 彼得 （睜開眼睛）米基塔，喂，米基塔，過來！ 〔尼基塔走過去。阿尼西婭和馬特廖娜耳語。 彼得 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尼基塔 地耕完了。 彼得 橋對過的那塊地耕了嗎？ 尼基塔 到那兒去太遠了。 彼得 太遠？從家裡去就更遠了。還得特為去一趟。應該順便耕了才對。 〔阿尼西婭不露出身來聽著。 馬特廖娜 （走過去）哦，兒子，你為什麼不多替東家出點兒力呢？東家病著，全靠你哪；你得拚命干，就像對親老子一樣。還得侍候他，像我囑咐你的那樣。 彼得 那麼你這個，嗯哼！……把馬鈴薯搬出來，讓娘兒們……哦！……去揀揀。 阿尼西婭 （自言自語）什麼，我去。又想把大伙兒支使開；這會兒錢一定在他身上。準是想把它藏到哪兒去。 彼得 要不然，嗯哼！……到下種的時候，馬鈴薯卻爛掉了。嗯哼，我受不了啦。（站起來） 馬特廖娜 （跑到台階上去攙彼得）要不要我攙你到屋裡去？ 彼得 攙吧。（站住）米基塔！ 尼基塔 （氣憤地）又有什麼事？ 彼得 我再也見不著你了……今天就要死了……請原諒我吧。要是我得罪了你，請原諒吧……要是有什麼話或是什麼事得罪了你……這是常有的事。請原諒我吧。 尼基塔 有什麼可原諒的，我自己就是罪人。 馬特廖娜 唉，兒子呀，你好好記住。 彼得 請原諒我。（哭） 尼基塔 （抽鼻）彼得大叔，上帝會原諒你，我沒什麼可抱怨你的。你從來沒錯待過我。你原諒我吧。也許我更對不起你哪！（哭。彼得一面啜泣，一面退場。馬特廖娜攙著他） 第十五場 〔尼基塔和阿尼西婭。 阿尼西婭 哦，真要命！他說這話一定有用意。大概，他有什麼。（走近尼基塔）你說錢在地板底下，那兒沒有。 尼基塔 （不回答，哭）他對我沒壞處，只有好處。可是，我乾的卻是什麼事啊！ 阿尼西婭 喂，得了吧。錢在哪兒呢？ 尼基塔 （氣憤地）誰知道，自個兒找去。 阿尼西婭 幹嗎這麼慈悲呀？ 尼基塔 我可憐他。他真可憐！哭得多傷心！唉—唉！ 阿尼西婭 瞧，居然發起慈悲來了，可憐人家！他待你像對狗似的，像對狗似的。就是剛才他還叫我把你從院子裡趕出去呢。你還是可憐可憐我吧。 尼基塔 為什麼可憐你？ 阿尼西婭 人都快死了，還把錢藏起來…… 尼基塔 也許不會藏起來吧…… 阿尼西婭 唉，親愛的尼基塔！他打發人叫他妹妹去了，想把錢給她。那就糟了。要是他把錢給了他妹妹，那咱們怎麼過日子？他們會把我從家裡趕出去！你得幫幫忙才是。你不是說他昨兒晚上在倉房爬來著嗎？ 尼基塔 我只看見他從那兒出來，可是錢藏在哪兒誰知道。 阿尼西婭 哦，真要命，我上那兒找去。 第十六場 〔前場人物和馬特廖娜（她從屋裡出來，下台階，走近阿尼西婭和尼基塔，小聲說）。 馬特廖娜 哪兒都甭找了。錢在他身上，我摸著了，用繩子繫著。 阿尼西婭 哦，真要命！ 馬特廖娜 這會兒一大意，以後就得到雲端里找去，天邊上找去。他妹妹一來，那就完了。 阿尼西婭 真的，她一來了，準會給她。這怎麼辦呢？哦，要命！ 馬特廖娜 怎麼辦？你聽著。茶炊已經開了，你去沏茶，給他倒上一碗，（小聲）然後，把紙包里的藥面全倒上給他喝。一喝下這碗茶，你就把錢拿走。別怕，他說不了話。 阿尼西婭 哦，我怕！ 馬特廖娜 別說這種話吧，趕緊辦去；萬一有事，我來看著他妹妹。別大意。錢一到手，就送到這兒來，讓米基塔給藏起來。 阿尼西婭 哦，要命！怎麼下手呢……再說…… 馬特廖娜 我告訴你，別說了；照我的話辦去。米基塔！ 尼基塔 什麼？ 馬特廖娜 你在這兒等著，在土墩上坐坐。萬一有事，好叫你幫忙。 尼基塔 （揮揮手）這些個娘兒們什麼都想得出。的的確確把人弄昏了。隨你們怎麼辦吧！我去——搬馬鈴薯去。 馬特廖娜 （抓住他的胳膊）我叫你等著。 第十七場 〔前場人物和安紐特卡（她登場）。 阿尼西婭 （對安紐特卡）唔，怎麼樣？ 安紐特卡 姑媽在表姐的菜園子裡，馬上就來。 阿尼西婭 她來了，可怎麼辦？ 馬特廖娜 （對阿尼西婭）趕快，照我的話辦去。 阿尼西婭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頭都昏了。安紐特卡！好孩子，去看看小牛去；也許都跑了。唉，我的膽子真是太小了。 馬特廖娜 去吧，我想茶炊已經開了。 阿尼西婭 唉，真要命！（退場） 第十八場 〔馬特廖娜和尼基塔。 馬特廖娜 （走近兒子）我說，兒子呀！（和他並排坐在土墩上）你也得想想自個兒的事。什麼也不管是不行的。 尼基塔 什麼事？ 馬特廖娜 還不是你在世上怎麼過活的事。 尼基塔 在世上怎麼過活？人家怎麼過，我就怎麼過。 馬特廖娜 老頭子今天大概就要死了？ 尼基塔 死了，願他早升天堂！跟我什麼相干？ 馬特廖娜 （一面說話，一面不斷地瞧著台階）唉，兒子呀！活人就得想著過活的事。寶貝兒，這就該多動動腦子。你怎麼不想想，我為了你的事，東奔西跑，腿都快跑折了，就為了替你忙。你得記住：到時候可別忘了我。 尼基塔 你忙什麼？ 馬特廖娜 忙你的事呀，忙你的將來呀。要不趁早安排，那將來就什麼也撈不著了。你知道伊萬·莫謝伊奇嗎？我也去看過他。前幾天去的。你知道，我跟他還有件事。我坐下來，閒談了一會兒。我就說：「伊萬·莫謝伊奇，請您決定一件事，怎麼樣？比方說，」我說，「有個莊稼人，原配死了，娶了個填房；比方說，」我說，「他只有倆孩子，一個是前房生的閨女，另一個是填房生的閨女，那麼，」我說，「要是那個莊稼人死了，這個寡婦，」我說，「可不可以嫁給另外一個莊稼人？這個莊稼人，」我說，「可不可以把倆閨女嫁出去，自己做這個家裡的主人？」他說，「可是可以，只是很費勁。」他說，「這件事有錢才好辦。沒錢呢，」他說，「那就難辦了。」 尼基塔 （笑）這是用不著說的，只要給他們錢就行了。誰都要錢。 馬特廖娜 所以說，寶貝兒，我就把一切事情都跟他說明了。他說，「頭一件，你兒子得在那個村上報戶口。這得要錢，請老人們喝一杯。那樣，他們才肯用力。一切事情，」他說，「必須慎重處理。」瞧瞧，（從手巾包里掏出一張紙來）這是他寫的。念念吧，你是喝過墨水的。（尼基塔念，馬特廖娜聽著） 尼基塔 這張紙上都是空話，沒什麼了不起。 馬特廖娜 可是你得聽聽伊萬·莫謝伊奇的話。他說：「大嬸，最要緊的是：你要留神，別讓錢飛了。要是她沒把錢抓到手，」他說，「那她就招不到人。錢，」他說，「簡直就是命。」所以你得留神。兒子呀，事情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尼基塔 跟我什麼相干？錢是她的，讓她去張羅吧。 馬特廖娜 唉，兒子呀 ，你得想想！娘兒們怎麼能做主呢？就是她把錢抓到了手，她也是做不了主的，誰都知道，娘兒們是怎麼回事；你呢，總是個男子漢。這就是說，你可以把錢藏起來，或是什麼的。萬一有什麼事，你總聰明點兒。 尼基塔 嘿！你們這些女人的頭腦簡直不通。 馬特廖娜 怎麼不通！你抓住錢。女人就在你手裡。如果她要哼哼或是什麼的，你就可以懲治她。 尼基塔 唔，你們簡直……我走了。 第十九場 〔尼基塔、馬特廖娜和阿尼西婭（她臉色發白，從屋裡跑到拐角上向馬特廖娜）。 阿尼西婭 還是在他身上。瞧，在這兒。（指指圍裙下面） 馬特廖娜 給米基塔，他會給藏起來。米基塔，拿去，藏到什麼地方去。 尼基塔 好吧，交給我。 阿尼西婭 哎喲，真要命！還是我自個兒藏去吧。（朝大門走去） 馬特廖娜 （抓住她的手）上哪兒去？人家會看出來的，他妹妹打那邊來了。給他，他知道。唉，真糊塗！ 阿尼西婭 （猶豫不決地站住）哦，要命！ 尼基塔 喂，給我。我把錢藏起來。 阿尼西婭 你藏到哪兒去？ 尼基塔 你還不放心嗎？（笑） 第二十場 〔前場人物和阿庫林娜（她帶著小褂兒登場）。 阿尼西婭 哎喲喲，真要命！（交錢）米基塔，小心點兒！ 尼基塔 怕什麼呢？我會把它塞到連我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去。（退場） 第二十一場 〔馬特廖娜、阿尼西婭和阿庫林娜。 阿尼西婭 （恐怖地站著）唉，唉！……要是他…… 馬特廖娜 怎麼樣，死了嗎？ 阿尼西婭 是的，好像死了。我拿下錢來，他一動也沒動。 馬特廖娜 到屋裡去，阿庫林娜從那邊來了。 阿尼西婭 哦，我犯了罪，可是錢卻讓他給拿走了…… 馬特廖娜 得了吧，到屋裡去，瞧，馬爾法也來了。 阿尼西婭 噯，我託付給他，總不會怎麼樣吧。（退場） 第二十二場 〔馬爾法、阿庫林娜和馬特廖娜。 馬爾法 （從這一邊登場，阿庫林娜從另一邊登場。對阿庫林娜）我本來早就到了，可是去看了看閨女。喂，老人家怎麼樣了？是不是快死了？ 阿庫林娜 （放下小褂兒）誰知道他。我到河邊上去了。 馬爾法 （指著馬特廖娜）這是誰家的？ 馬特廖娜 我是祖耶沃村的，祖耶沃村里米基塔的媽，親愛的。你好。你哥哥瘦得真可憐哪。他自己剛才出來了。他說，「給我把妹妹叫來，」他說，「因為……」哦！說不定已經咽氣了？ 第二十三場 〔前場人物和阿尼西婭（她從屋裡跑出來，扯著嗓子抱著柱子大號）。 阿尼西婭 噢，噢，噢，你把我交給誰—誰—誰呀，噢—噢—噢，你把我扔給誰—誰—誰呀，噢—噢—噢……我這個可憐的寡婦……要苦一輩子了，你倒是永遠閉上眼睛了…… 第二十四場 〔前場人物和大嬸。大嬸和馬特廖娜攙著阿尼西婭。阿庫林娜和馬爾法走進屋裡。人群登場。 人群里的一個聲音 把老大娘們叫來，要料理後事了。 馬特廖娜 （挽起袖子）鍋里有水沒有？不然，茶炊里也許有。別倒。我也來幫幫忙。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