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難尋 · 流離失所的人3

弗蘭納里·奧康納 《好人難尋》
神父用一根手指撐著溫和的長臉,就煉獄大談了十分鐘,麥克英特爾太太坐在他對面的椅子裡,憤怒地眯眼看著他。他們在前廊上喝乾姜水,她不斷地晃著杯子裡的冰塊,珠串和手鐲也晃個不停,像一頭不安的小馬駒把馬具搖得叮噹響。她低聲說,沒有道義上的責任要留他,完全沒有任何道義上的責任。她突然蹣跚著站起來,打斷了他的愛爾蘭土腔,像是鑽頭鑽進了機械鋸子。「聽著,」她說,「我不懂神學。我是個務實的人!我想和你談一下現實問題!」 「呃。」他呻吟著,刺耳的聲音停止了。 她往自己的乾薑水裡倒了起碼一指深的威士忌,這樣她才能堅持到他離開,她笨拙地坐下,發現椅子比她預料中離得更近。「古扎克先生不行。」她說。 老頭不無驚奇地挑起眉毛。 「他是多餘的人,」她說,「他不適合這裡。我得找到適合這裡的人。」 神父小心地把帽子放在膝蓋上。他耍了個小小的心機,沉默地等上一會兒,然後再把話題轉回自己的軌道。他差不多八十歲。她從沒和神父打過交道,直到她在雇用難民的時候遇見這一位。他為她找來波蘭人以後,便利用生意的機會向她傳教——她知道他會這麼做。 「給他點時間,」老頭說,「他會學會適應的。你那隻漂亮的鳥兒去了哪裡?」他問道,接著說,「啊,我看到了!」他站起來向外望去,那隻孔雀正和兩隻母雞在草坪上緊張地邁著步子,它們長脖子上的毛豎著,孔雀是藍紫色的,母雞是銀綠色的,在傍晚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古扎克先生非常能幹,」麥克英特爾太太竭力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說,「我承認這一點。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和我的黑人相處,他們不喜歡他。我不能沒有黑人。我也不喜歡他的態度。他待在這兒,卻絲毫不覺得感激。」 神父推開了紗門,準備告辭。「啊,我得走了。」他咕噥著。 「我告訴你,要是我能找到一個理解黑人的白人,我就要讓古扎克先生跑路。」她說完再次站了起來。 神父轉身看著她的臉。「他沒有地方可去。」他說。接著他說:「親愛的太太,我很了解你,你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趕他走的!」他沒等她回答便揮了揮手,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祝福的話。 她生氣地笑著說:「這一切又不是我造成的。」 神父的目光落在雞和孔雀身上。它們走到了草地中間。孔雀突然停下來,向後彎起脖子,同時翹起尾巴,展開一片炫目的光芒。一層層飽滿的小太陽飄浮在它頭頂金綠色的迷霧中。神父張著下巴,看傻了眼。麥克英特爾太太心想從沒見過這麼蠢的老頭。「耶穌降臨時就是這樣。」他歡快地大聲說,用手擦了擦嘴,目瞪口呆地站著。 麥克英特爾太太露出一副清教徒似的古板神情,漲紅了臉。談及耶穌讓她感覺難堪,就像談論性會讓她母親覺得尷尬一樣。「古扎克先生無處可去不是我的責任,」她說,「我不必為世界上所有多餘的人負責。」 老頭仿佛充耳不聞。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孔雀,孔雀邁著小步往後退,腦袋抵著開屏的尾巴。「變容啊。」他低聲說。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古扎克先生一開始就不應該到這兒來。」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孔雀垂下尾巴,吃起草來。 「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來。」她又一字一頓地說了一遍。 老頭心不在焉地笑了。「他是來救贖我們的。」他溫和地握了握她的手,說他要告辭了。 要不是肖特利先生幾個星期後又回來了,她就得重新去雇個人了。她並不希望他回來,但是當她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汽車一路開過來停在房子旁邊時,感覺自己才是那個經歷了痛苦的長途跋涉的歸家之人。她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想念肖特利太太。肖特利太太走了以後,她就沒有人說話了,她跑到門口,期望能夠看到她走上台階。 肖特利先生一人站在那兒。他戴著一頂黑色的呢帽,穿著一件印有紅藍色棕櫚樹圖案的襯衫,但是他那張被蟲咬得起了水泡的長臉比一個月前更瘦了。 「呵!」她說,「肖特利太太呢?」 肖特利先生沉默不語。他的臉像是由內而外地發生了變化;他仿佛一個走了很久卻滴水未沾的人。「她是上帝的天使,」他大聲說,「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她人呢?」麥克英特爾太太低聲問。 「她死了,」他說,「她離開這兒的那天中風了。」他臉上有種死屍般的沉靜。「我知道是那個波蘭人殺了她。」他說,「她一開始就看穿了那個人。知道他是惡魔派來的。她告訴我的。」 麥克英特爾太太花了三天才接受了肖特利太太的死訊。她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會覺得她們很親密。她又雇了肖特利先生來干農活,儘管實際上沒有了他妻子,她並不想要雇他。她告訴他,月底她會通知難民在三十天裡離開,到時候他就可以重新干回擠奶的活。肖特利先生更喜歡擠奶的活,但是他覺得他可以等。他說看著波蘭人離開這個地方會給他一點安慰,麥克英特爾太太說她會大感欣慰。她坦白說一開始她就應該知足,不該去世界上其他地方找幫手。肖特利先生說他參加過一戰,所以他從來不待見外國人,知道他們是什麼貨色。他說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但是他們都和我們不一樣。他說他想起一張曾經朝他扔手榴彈的男人的臉,那個男人戴著小小的圓形眼鏡,就和古扎克先生的一樣。 「但是古扎克先生是波蘭人,不是德國人。」麥克英特爾太太說。 「他們沒有多大區別。」肖特利先生解釋。 黑人們很高興看到肖特利先生回來。難民要求黑人和自己一樣賣力工作,而肖特利先生知道他們的局限。有肖特利太太看著的時候,他自己也向來不是一個好工人,現在沒有了她,他更加健忘和磨蹭。波蘭人和往常一樣努力工作,仿佛並不知道自己快要被攆走了。麥克英特爾太太看到那些她覺得永遠也干不完的活轉瞬就幹完了,可她鐵了心要擺脫他。看見他矮小堅定的身影飛快地到處移動,她便怒不可遏,覺得自己被老神父耍了。他說過,如果難民不能令她滿意,沒有法律規定說她一定要把他留下,但是接著他又搬出道義責任。 她打算告訴他,她只對自己人承擔道義上的責任,她對為自己國家打過仗的肖特利先生負有責任,但是對只來這兒撈便宜的古扎克先生沒有。她覺得在攆走難民前得先和神父說說清楚。到了月初,神父沒有來,她決定晚幾天再通知波蘭人。 肖特利先生告訴自己,他早就應該知道沒有一個女人會說到做到。他不知道對於她的猶豫不決他還能忍多久。他私下以為她大概是心軟了,擔心把波蘭人趕走以後他們找不到新的容身之所。他可以告訴她事實是這樣的:如果她讓波蘭人走,不出三年,他就會有自己的房子,屋頂上還架著電視天線。作為策略,肖特利先生每天晚上都去她的後門給她講道理。「有時候白人得到的關照不及黑人。」他說,「但是這沒關係,因為他終究是白人。但是有時候,」說到這兒他停下來看著遠處,「一個為自己國家浴血奮戰、甘心赴死的人,得到的照顧卻比不上他的敵人。我問你:這樣對嗎?」他問她這種問題時會盯著她的臉,看看自己的話是否奏效。這段時間來她臉色不好。他留意到她眼睛周圍的皺紋,之前只有他和肖特利太太兩個白人幫手時,還沒有那些皺紋。他一想起肖特利太太就感到心臟像鐵桶一樣沉入乾涸的水井。 老神父遲遲不出現,似乎對上一次的來訪心有餘悸,但是他發現難民沒有被攆走,終於大膽再次登門,打算接著上次斷了的話題繼續向麥克英特爾太太傳教。她並沒有要求他傳教,但是他執意如此,不管和誰說話,在交談中都要扯一些聖禮或者教義的解釋。他坐在她的門廊上,對於她半是嘲諷半是憤怒的神情視而不見,而她晃著腿坐著,隨時準備打斷他。「因為,」他的口氣就像是在說昨天發生在鎮子裡的事情,「上帝派他的獨生子,耶穌基督我們的主」——他慢慢低下頭——「作為人類的救世主,他……」 「弗林神父!」她的聲音差點讓他驚跳起來,「我想和您談點要緊事。」 老頭右眼的眼皮抽了抽。 「照我看來,」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耶穌不過是另外一種難民。」 他稍稍舉起手,又放在膝蓋上。「啊。」他嘀咕著,像是在思考這句話。 「我得讓那個人走。」她說,「我對他沒有義務。我對那些為國家作出貢獻的人有義務,而不是那些隨便過來占便宜的人。」她說得飛快,想起了所有論據。牧師的注意力像是退回到一間私人祈禱室,直到她講完。有一兩次,他的視線徘徊在外面的草坪,仿佛在尋找逃離的方法,但是她沒有停下。她告訴神父自己如何在這個地方堅持了三十年,總是在對付那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那些人只想要一輛車罷了。她說她發現他們都是一路貨色,不管是從波蘭來的,還是從田納西來的。她說,古扎克一家翅膀一硬,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她。她告訴神父那些看起來富有的人,其實是最窮的,因為他們有很多東西要維護。她問神父,他以為她是怎麼支付飼料賬單的。她告訴神父,她想要翻新房子,但是沒錢。她甚至沒錢修葺她丈夫的墓碑。她問神父知不知道她的保險金累積到今年有多少。最後她問神父,是否覺得她渾身都是錢,老頭突然發出一聲難聽的大吼,仿佛這是一個滑稽的問題。 神父告辭以後,她沒精打采,儘管她明顯占了上風。她立刻決定月初便給難民三十天的期限,她把這個決定告訴了肖特利先生。 肖特利先生沉默不語。他的妻子是他認識的唯一一個說到做到的女人。她說波蘭人是惡魔和神父派來的。肖特利先生很肯定神父對麥克英特爾太太施加了特殊的控制,不久麥克英特爾太太就會去他那兒做彌撒。她仿佛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吞噬著。她更消瘦,更焦慮,不再敏銳。她現在看著牛奶罐,卻看不出它有多髒,他還見過她明明沒有說話,卻動著嘴唇。波蘭人從沒做錯任何事情,但一直在惹惱她。肖特利先生自己做事情隨心所欲——並不按照她的來——可是她仿佛並不在意。儘管她注意到波蘭人一家都變胖了,卻還是向肖特利先生指出,他們的臉頰凹陷,肯定是把所有的錢都存起來了。「是啊,夫人,有一天他會把你的地買了,再賣個精光。」肖特利先生大膽地說,他看得出來這番話嚇到了她。 「我就等月初了。」她說。 肖特利先生也等著,然後月初來了又走,她沒有解僱波蘭人。他本可以告訴隨便任何一個人。他不是一個粗暴的男人,但是他討厭看到一個女人毀在外國人手上。他覺得男人不能袖手旁觀。 麥克英特爾太太沒有理由不立刻解僱古扎克先生,但是她拖了一天又一天。她擔心賬單和自己的健康。她晚上失眠,就算睡著也會夢見難民。她從沒攆走過哪個人,都是他們自己離開她的。一天晚上,她夢見古扎克先生和他那一家子搬進了她的房子,而她搬去和肖特利先生住了。她嚇壞了,醒來以後幾個晚上都無法入眠;還有一天晚上她夢見神父來訪,喋喋不休說個不停。「親愛的太太,我知道你是個好心人,不會把可憐的波蘭人趕走的。想想外面還有成千上萬的難民,想想焚屍爐、運屍車、集中營,還有生病的孩子們,以及我主耶穌。」 「他是多餘的人,他破壞了這裡的平衡。」她說,「我是個有腦子的務實的女人,這裡沒有焚屍爐,沒有集中營,沒有我主耶穌,他走了以後會賺更多的錢。他能在工廠幹活,買輛車,再也不用和我說話——他們就是想要輛車。」 「焚屍爐、運屍車和生病的孩子,」神父喋喋不休,「還有我們親愛的主。」 「太多了。」她說。 第二天早晨,她一邊吃早飯一邊下定決心要立刻去通知他,她起身走出廚房,沿著路往下走,手裡還拿著餐巾。古扎克先生正在沖洗穀倉,像往常一樣佝僂著,手叉在胯上。他關上水管,不耐煩地看著她,仿佛她干擾他幹活了。她沒有想好怎麼開口就過來了。她站在穀倉門口,嚴肅地打量著一塵不染的濕地板和滴水的柱子。「有事嗎?」他問。 「古扎克先生,」她說,「我現在無法履行我的責任了。」接著她提高嗓門,又用更堅定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我得付賬單。」 「我也是,」古扎克先生說,「賬單很多,錢卻很少。」他聳聳肩。 她看到一個高高的長著鷹鉤鼻的身影像蛇一樣從穀倉那一頭滑過,太陽照在敞開的穀倉門上,身影停留在了那兒;她意識到一分鐘前黑人還在她身後某處鏟地,現在卻寂靜一片。「這是我的地盤,」她憤怒地說,「你們都是多餘的人。個個都是。」 「是的。」古扎克先生說著再次打開了水龍頭。 她用手裡的餐巾擦擦嘴走開了,像是完成了任務。 肖特利先生的身影從門邊縮了回去,他靠在穀倉旁邊,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香菸點上。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聽從上帝安排,但是他清楚一件事:他不會閉上嘴乾等著。 從那天早晨起,他開始對遇見的每個人抱怨和申訴自己的遭遇,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他在雜貨店裡抱怨,在縣政府抱怨,在街角抱怨,直接對麥克英特爾太太抱怨,因為他從不偷偷摸摸。如果波蘭人能聽明白,肖特利先生也會對他說。「人人生來自由平等。」他對麥克英特爾太太說,「我出生入死證明了這個。在那裡打仗、流血、赴死,回來以後發現是誰搶了我的工作——正是我的敵人。有一顆手榴彈差點要了我的命,我看見是誰扔的——一個戴著和他一樣眼鏡的小個子。他們可能是在同一家商店裡買的。世界真小。」他微微苦笑一下。既然沒有肖特利太太來替他說話了,便乾脆自己說,他發現自己挺有天賦的。他有辦法讓其他人覺得他有道理。他對黑人說了很多。 「你為什麼不回非洲。」一天早晨他們清理青貯窖的時候他問薩爾克,「那是你的國家,不是嗎?」 「我不去那兒,」男孩說,「他們會生吞了我。」 「唔,如果你守規矩,就沒有理由不能待在這兒,」肖特利先生和藹地說,「因為你不是從哪裡逃出來的。你祖父是被買下來的。他自己完全不想來。我討厭那些從自己國家逃出來的人。」 「我向來覺得旅行沒有必要。」黑人說。 「哦,」肖特利先生說,「如果我再次旅行,我就去中國或者非洲。去其中隨便哪一個地方,你都能立刻說出你和他們的區別。你去其他地方,唯一的區別就是語言。而且不一定能發現,因為有一半人都說英文。我們就是在這裡犯了錯誤。」他說,「——讓所有的人都學說英文。如果每個人都只會說自己的語言,那就少了很多麻煩。我老婆說通曉兩門語言就好像是在後腦勺長了隻眼睛。你什麼都瞞不過她。」 「當然瞞不過她。」男孩低聲說,接著補充,「她很好。她是個好人。我從沒見過比她更好的白種女人。」 肖特利先生轉過身去,沉默地幹了會兒活。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用鏟柄拍了拍黑人男孩的肩膀。他凝視了他一會兒,濕潤的眼睛裡仿佛有千言萬語。然後他輕聲說:「主說,申冤在我。」 麥克英特爾太太發現城裡每個人都聽肖特利先生說了她的事情,每個人都批評她的所作所為。她開始意識到她有道義要解僱波蘭人,她在逃避,因為做起來太難。她再也忍受不了日積月累的愧疚感,一個寒冷的星期六早晨,她吃完早飯就要去解僱他。她聽到他正在發動拖拉機,便向機器棚屋走去。 地面上結了厚厚的霜,田野看起來像是綿羊後背上蓬亂的羊毛;太陽幾乎是銀色的,樹木像乾乾的鬃毛一樣直插向天際線。棚屋周圍漾起一小圈噪聲,鄉野仿佛向四周退去。古扎克先生蹲在小拖拉機旁邊的地上,正往裡裝一個零件。麥克英特爾太太希望他在剩下的三十天裡還能為她把土地翻一翻。黑人男孩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工具,肖特利先生正在棚屋下面,打算爬上大拖拉機,把它倒出去。她打算等到他和黑人走開後再履行自己不愉快的義務。 她看著古扎克先生,上升的寒氣麻痹了她的腳和腿,她不得不在堅實的地板上直跺腳。她穿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大衣,繫著紅色頭巾,上面壓著一頂黑帽子替她遮擋陽光。黑色的帽檐兒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嘴唇無聲地動了一兩次。古扎克先生蓋過拖拉機的噪聲嚷嚷著,讓黑人遞給他一把螺絲起子,他拿到以後就背貼在冰冷的地上,鑽進機器底下。她看不到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腳、腿以及身體從拖拉機的一邊貿然伸出來。他腳上穿著一雙濺滿泥漿的破膠鞋。他抬起一隻膝蓋,又放下,稍稍轉了點身。在所有憎恨他的事情里,她最憎恨的一點是,他沒有自己主動離開。 肖特利先生爬上大拖拉機,從棚屋下面往外倒。他像是被它溫暖了,它的熱氣和力量一波波地傳送給他,他立刻馴服了。他朝小拖拉機的方向駛去,卻停在小坡上剎了車,跳下拖拉機,轉身往棚屋走去。麥克英特爾太太目不轉睛地看著古扎克先生平伸在地上的腿。她聽到大拖拉機的剎車滑脫了,抬頭看見它自說自話地向前駛來。後來她記得她看到黑人無聲地跳開,像被地上生出來的彈簧彈了一下,她看到肖特利先生以不可思議的慢動作轉身,沉默地回頭看,她記得自己朝難民喊,但是沒有喊出聲。她感覺到她的眼神、肖特利先生的眼神,還有黑人的眼神匯聚在一起,把他們永遠定格成了同謀,她聽見拖拉機碾過波蘭人的脊椎骨時,他輕輕叫了一聲。兩個男人飛奔過去幫忙,她昏倒在地。 她記得她醒來以後跑去了什麼地方,可能是跑進房子又跑出來,但是想不起來是為什麼,也想不起來跑過去的時候有沒有再次昏倒。等她最後跑回拖拉機旁邊時,救護車已經到了。古扎克先生的身體上伏著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旁邊站著一個黑衣人,低聲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起初她還以為那是醫生,後來她惱怒地意識到那是坐救護車一起來的神父,他正往被軋死的男人嘴裡放東西。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她先是看到他沾血的褲腿,然後看到他的臉,他直視著她,但是一如四周的鄉野,既蕭瑟又冷漠。她只是看著他,因為她受了極大的驚嚇,無法自處。她的頭腦還不能完全接受發生的一切。當救護車把死者帶走時,她感覺自己身處國外,伏在屍體上的人都是當地人,而她則如同異鄉客。 那天晚上,肖特利先生不辭而別,另謀出路,黑人薩爾克突然想要去闖蕩世界,出發去了這個州的南部。老頭阿斯特無法單獨工作。麥克英特爾太太幾乎沒有注意到她已經沒有幫工了,因為她患了神經疾病,不得不去醫院。她回來後發現自己已經操持不了這個地方,就把奶牛都交給了職業拍賣商(損失了很多錢),靠手頭的餘款生活,還得維持每況愈下的健康。她的一條腿開始麻痹,雙手和頭部發顫,最後不得不終日臥床,只有一個黑人婦女照看她。她的視力不斷下降,嗓子也說不出話來。沒有多少人記得來鄉下看她,除了老神父。他每周定期過來一次,帶著一包麵包屑,餵完孔雀後,便進屋坐在她的床邊,為她講解教會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