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志 · 韓門弟子記第五
韓門弟子眾矣！尤著聞者：李翱、皇甫湜雄於文；劉攽《中山詩話》曰：《韓吏部集》有李習之兩句云：「前之詎灼灼，此去信悠悠。」若無可取。鄭州掘一石刻，刻刺史李翱詩曰：「縣君愛塼渠，繞水恣行游。鄙性樂山野，掘地便池溝。兩岸植芳草，中間漾清流。所向既不同，塼鑿名自修。從他後人見，景趣誰為幽。」王深父編次入習之集，此別一李翱爾，而習之不能詩也，吏部讀皇甫湜詩，亦譏其掎摭糞壤。孟郊、賈島、李賀工為詩；獨張籍兼能，而非其至。
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人，《唐書》本傳。性詭激而能為古體詩，《舊唐書》本傳。取《杜甫詩》一帙，焚取灰燼，副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馮贄《雲仙雜記》。有警策之句傳於時。《舊唐書》本傳。當時有名士皆與游。《唐書》本傳。孟郊嘗為愈言：「籍有文章。」而愈佐董晉宣武軍汴州，聞籍在，延與之見，引坐中堂，開懷聽說，尤賢重之。既而州舉進士，愈為考官，試《反舌無聲詩》。籍中等。貞元十五年，高郢知舉，籍登進士第。韓愈《此日足可惜贈張籍》詩及注。為太常寺太祝，久次，遷秘書郎。《唐書》本傳。及愈為國子祭酒，以狀薦籍，謂其「學有師法，文多古風，沈默靜退，介然自守，聲華行實，光映儒林」。籍用是自秘書郎除國子博士。韓愈《舉薦張籍狀》。顧籍性狷直，方始締交，遽責愈喜博塞及為駁雜之說；論議好勝人；其排釋老，不能箸書，若孟軻、揚雄以垂世者；遺愈書曰：
頃承論於執事，嘗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蓋聖人之道廢弛之所為也！宣尼歿後，楊朱、墨翟恢詭異說，干惑人聽。孟軻作書而正之，聖人之道，復存於世。秦氏滅學，漢重以黃、老之術教人，使人寖惑。揚雄作《法言》而辨之，聖人之道猶明！及漢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於中國。中國之人，世世譯而廣之。黃、老之術，相沿而熾。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聖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曠，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藥之用以厚之；因人資善，乃明乎仁義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資於生者，咸備聖人之器用；至於人情，則溺乎異學而不由乎聖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義沉於世，而邦家繼亂；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揚子云作《法言》，至今近千載，莫有言聖人之道者。言之者，惟執事焉耳。習俗者聞之，多怪而不信，徒相為訾，終無裨於教也。執事聰明文章，與孟軻、揚雄相若，盍為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使時之人，後之人，知其去絕異學之所為乎？曷可俯仰於俗，囂囂為多言之徒哉！然欲舉聖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見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於前以為歡。此有以累於令德。又商論之際，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藝》，自有常矣；有德者不為，猶以為損；況為博塞之戲與人競財乎！君子固不為也。今執事為之，廢棄時日，竊實不識其然。且執事言論文章，不謬於人；今所為或有不出於世之守常者，竊未為得也。願執事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弘廣以接天下士；嗣孟軻、揚雄之作，辨楊、墨、老、釋之說，使聖人之道，復見於唐；豈不尚哉！
愈答書謂：
著書者義止於辭耳。宣之於口，書之於簡，何擇？又懼吾力之未至也，待五六十，然後為焉！
又稱：「與人人為無實駁雜之說，所以為戲。」以自說解。籍重遺以書曰：
籍不以其愚輒進說於執事。執事以導進之分，復賜還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然猶有所見，願復於執事以畢其說：夫老、釋惑乎生人久矣。誠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久惑乎爾。執事材識明廣，可以任著書之事。故有告焉。今以其言諭之不入，則觀書亦無所得，為此而止；未為至也。夫處一位，在一鄉，其不知聖人之道，可以言諭之；諭之不入，乃舍之；猶有已化者為證也。天下至廣，民事至眾，豈可資一人之口而親諭之者？近而不入，則舍之；遠而有可諭者，又豈可以家至而說之乎？故曰：「莫若為書。」為書而知者，則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傳於後世矣。若以不入者，而止為書，則於聖人之道奚傳焉？士之壯也，或從事於要劇，或旅遊而不安宅，或偶時之喪亂，皆不皇有所為。況有疾疚吉凶虞其間哉！是以君子汲汲於所欲為，恐終無所顯於後。若皆待五六十而後有所為，則或有遺恨矣。今執事雖參於戎府，當四海弭兵之際，優遊無事，不以此時著書，而曰俟後；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天之與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後有成立者：昔顏子之庶幾，豈待五六十乎！執事目不睹聖人，而究聖人之道；材不讓於顏子矣。今年已逾之，曷懼於年未至哉！顏子不著書者，以其從聖人之後，聖人已有定製故也。若顏子獨立於世，必有所云著也。古之學君臣父子之道，必資於師，師之賢者，其徒數千人或數百人，是以沒則紀其師之說以為書，若孟軻者是已。傳者猶以孟軻自論集其書，不雲沒後其徒為之也。後軻之世，發明其學者，揚雄之徒，咸自作書，今師友道喪，浸不及揚雄之世，不自論著以興聖人之道，欲待孟軻之門人，必不可冀矣。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說為戲也！執事每見其說，亦拊抃呼笑，是撓氣害性，不得其正矣！苟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為中不失正，將以苟悅於眾，是戲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義之道也。（兩書載本集）
其文多佚，獨與愈兩書存。相其筆力，不為李觀、歐陽詹之有意剗削；厲詞詰難，易為駿快，而蓄以頓挫；奇崛不如皇甫湜，而矜慎略似，安雅遜於李翱，而遲重勝之。《四庫全書提要》。尤喜為詩，而樂府稱絕，清麗深婉，劉攽《貢父詩話》。與元稹、白居易一律，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但白才多而意切，元體輕而詞躁，遜籍思深而語精爾！張戒《歲寒堂詩話》。五言律詩亦平淡可愛。至七言詩，則質多文少，才各有宜，不可強文飾也！有《謝裴司空馬詩》曰：「乍離華廄移蹄澀，初到貧家舉眼驚。」此馬卻是一遲鈍多驚者，詩詞微而顯，亦少其比。劉攽《貢父詩話》。尤傳誦者：「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長於送人處，憶得別家時」「流光漸出還入地，使我年少不須臾」諸句，儻韓愈《醉贈張徹詩》所稱「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群」者！張為取為主客圖。計有功《唐詩紀事》。然愈之於籍也，昔嘗作《此日足可惜》贈之，八百餘言；又作《喜侯喜至》之篇贈之，二百餘言；又有《贈張籍》一篇，二百言；皆不稱其能詩。獨有《調張籍》一篇，大尊李、杜，而末章有「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之句；《病中贈張籍》一篇，有「半途喜開鑿，派別失大江。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之句；若有不足之意。籍詩如《送越客詩》云：「春雲剡溪口，殘月鏡湖西。」《逢故人詩》云：「海上見花發，瘴中聞鳥飛。」《送海客詩》云：「入國自獻寶，逢人多贈珠。紫掖發章句，青闈更詠歌。」如此之類，皆駢句也！至於語言拙惡如「寺貧無施利，僧老足慈悲」「收拾新琴譜，封題舊藥方」「多申請假牒，只送賀官書」，此尤可笑。至於樂府，則雄超矣！白居易嘗稱之曰：「張公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姚合《讀籍詩》云：「妙絕《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由是論之，則人士所稱者，非以詩也！葛立方《韻語陽秋》。歷水部員外郎，轉郎中，世謂之張水部。《舊唐書》本傳。而好獎藉後進，知朱慶餘能詩，而未有名。遍索新制篇什數通，吟改後，只留二十六章，置於懷抱而推贊之。清列以張水部重名，無不繕錄諷詠，遂登科第。慶余尚為謙退，作《閨意》一篇以獻曰：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當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籍明其進退，尋亦酬曰：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沈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
誦者賞嗟。慶余才學，因水部一詩，名流於海內矣。范攄《雲溪友議》。終國子司業。《唐書》本傳。有《張司業集》八卷傳於世。
李翱，字習之，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暠之後，《舊唐書》本傳。娶韓愈從兄弇之女，韓愈《送李翱詩》注。從愈學為文，而年少於籍，韓愈《與馮宿論文書》。博雅好古。貞元十四年，登進士第，授校書郎，三遷至京兆府司錄參軍。元和初，轉國子博士，史館修撰。《舊唐書》本傳。翱以史官記事不實，奏狀曰：
臣謬得秉筆史館，以記注為職。夫勸善懲惡，正言直筆，紀聖朝功德，述忠賢事業，載奸佞醜行，以傳無窮者，史官之任也。凡人事跡，非大善大惡，則眾人無由知。舊例皆訪於人，又取行狀諡議，以為依據。今之作行狀者，多是其門生故吏，莫不虛加仁義禮智，妄言忠肅惠和；或言盛德大業，遠而愈光；或雲直道正言，歿而不朽；曾不直敘其事，故善惡混然不可明。至如許敬宗、李義府、李林甫，國朝之奸臣也！其使門生故吏作行狀，既不指其事實，虛稱道忠信以加之，則可以移之於房玄齡、魏徵、裴炎、徐有功矣。此不惟其處心不實，苟欲虛美於所受恩之地而已！蓋亦為文者又非游、夏、遷、雄之列，務於華而忘其實，溺於辭而棄其理；故為文則失《六經》之古風，記事則非史遷之實錄，由是事失其本，文害於理，而行狀不足以取信。臣今請作行狀者，不要虛飾，但載事實。假令傳魏徵，但記其諫諍之辭，足以為正直。如傳段秀實，但記其倒用司農印以追逆兵，又以象笏擊朱泚，足以為忠烈。若考功視行狀不依此者，不得受。依此，則考功下太常，牒史館，然後定諡；伏乞以臣此奏下考功。（李翱《百官行狀奏》）
從之，尋權知職方員外郎。十五年六月，授考功員外郎，併兼史職。翱與李景儉友善。初景儉拜諫議大夫，舉翱自代；至是景儉貶黜；七月，出翱為朗州刺史。俄而景儉復為諫議大夫，翱亦入為禮部郎中。翱性剛急，論議無所避。宰相雖重其學而惡其激訐。顧翱自負辭藝，以為合知制誥；以久未如志，鬱鬱不樂；因入中書，謁宰相，面數李逢吉之過。逢吉不之校，翱心不自安，乃請告；滿百日，有司準例停官。逢吉奏授廬州刺史。《舊唐書》本傳。州旱遂疫，逋絹系路；亡籍口四萬；權豪賤市田屋，牟厚利；而窶戶仍輸賦。翱下教，使以田占租，無得隱；收豪室稅萬二千緡；窮弱以安。《唐書》本傳。州有客李處士者，自雲能通鬼神之言，言事頗中。一郡肅敬，如事神明。翱至之旬月，乃投刺候謁，禮容甚倨。翱性褊直方正，未嘗信巫覡之事，思以抑挫，抗聲謂曰：「仲尼，大聖也，尚雲『未知生，焉知死』，子能賢於宣父耶！」生曰：
不然！獨不見阮生作《無鬼論》，精辨宏贍，人不能屈，致鬼神見乎？且公骨肉間朝夕當有遘病沈困者，宴安沈毒則已；或五常粗備，清於七情，孰忍視溺而不援哉！
翱愈怒，立命械繫之，將痛鞭其背。而夫人韓背疽，明日內潰，益噦食，昏瞑百刻不醒，遍召醫藥，曾無少瘳。愛女數人，既笄未嫁，環床啼冤，且歸咨於翱之梏桎李生也。翱以伉儷義重，息胤情牽，不得已解縲紲而祈叩之。則曰：「第手翰一狀，俟夜禱之。某留墨篆同焚，當可脫免。」仍誡曰：「慎勿箋易鉛槧，他無所須矣。」翱敬受教，即自草詞祝，潔手書之；性褊，札寫數紙皆誤；不能爽約，則又再書，燭灺更深，疲於毫研；克意一幅，繕札稍嚴，而官位之中，竟箋一字；既逾時刻，遂並符以焚；伺夫人寢所，呻吟頓減，闔室相慶。昧旦，李生候謁，翱深德之。生曰：「禍則可免，猶謂遲遲。誡公無得漏略，何為復注一字？」翱曰：「無之。向寫數本，悉以塗改，不忍自欺。就焚之書，頗為精謹；老夫未嘗忘也！」生曰：「譚何容易！祝詞在斯。」因探懷以出示，則昨日所燼之文也！翱驚愕慚赧，避席而拜。酬之厚幣，竟無所取，旬日告別，不知所從。而夫人病漸減。高彥休《唐闕史》。太和初，入朝為諫議大夫，尋以本官知制誥。三年二月，拜中書舍人。初諫議大夫柏耆將使滄州軍前宣諭，翱嘗贊其行。柏耆尋以擅入滄州得罪。翱坐謬舉，左授少府少監，俄出為鄭州刺史。五年，出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桂管都防禦使，七年，改授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舊唐書》本傳。一日賓宴席上有舞柘枝者，匪疾而顏色憂悴。侍御史殷堯藩當筵而贈詩曰：
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雙垂。
翱詰所以，乃蘇州刺史韋公之女也，曰：「妾以昆弟夭喪，無以適人。委身樂部，恥辱先人。」言訖，涕咽，情不能堪！翱為之吁嘆曰：「吾輩與韋族，其姻舊矣。」速命更其舞服，飾以桂襦，延與韓夫人相見。顧其言語清整，宛有冠蓋風儀，撫念如其所媵，遂於賓榻中選士而嫁之，侍郎舒元輿自京馳詩曰：
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脫蠻靴出絳幃。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范攄《雲溪友議》）
君子以為難。八年，征為刑部侍郎。九年，轉戶部侍郎。七月，檢校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會昌中，卒。《舊唐書》本傳。亦以文章見推當時，諡曰文，《唐書》本傳。與韓愈同。生平持論以為：
人號文章為一藝者，乃時世所好之文，或有盛名於近代者是也。其能到古人者，則仁義之辭也；惡得以一藝而名之哉！（本集《寄從弟正辭書》）
列天地，立君臣，親父子，別夫婦，明長幼，浹朋友，《六經》之旨矣。浩乎若江海，高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怪麗，《六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故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詞盛，詞盛則文工。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對。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對。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知其詞之對與否，易與難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群小。」此非對也。又曰：「遘閔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對也。《書》曰「朕堲讒說殄行，震敬朕師」，《詩》曰「苑彼柔桑，其下侯旬，將采其劉，瘼此下人」，此非易也。《書》曰「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詩》曰「十畝之間兮，桑柘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非難也。學者不知其方，而稱說云云如前所陳者，非吾之敢聞也。《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與老聃、列禦寇、莊周、鶡冠、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軻、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況、韓非、李斯、賈誼、枚乘、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滅於後代，能必傳也！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韓退之曰：「唯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穀梁子》言之矣；曰「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則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前文何以異也！此創意造言之大歸。然吾所以不協於時而學古文者，悅古人之行也。悅古人之行者，愛古人之道也。故學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禮。（本集《答朱載言書》）
又自言：「所敘《高愍女》、《楊烈婦傳》，不在班固、蔡邕下。」本集《答皇甫湜書》。
其為文章溫厚和平，俯仰中度，不似李觀、劉蛻諸人有矜心作意之態！《四庫全書·提要》。顧罕為詩，獨見石刻《贈藥山高僧惟儼詩》曰：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
再贈詩曰：
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
蓋刺史朗州時作。計有功《唐詩紀事》。而《題金山寺詩》曰：
山載江心寺，魚龍是四鄰。樓台懸倒影，鐘磬隔囂塵。過櫓妨僧夢，警湍濺佛身。誰言題詠者，流響更無人！（周亮工《因樹屋書影》）
然傳者皆不以為信也！《四庫全書·提要》曰：考開元寺僧，嘗請翱為鍾銘，翱答以書曰：「翱學聖人之心焉，則不敢遜乎知聖人之道者也！吾之銘是鍾也，吾將銘聖人之道焉，則於釋氏無益；吾將順釋氏之教而述焉，則紿乎下之人甚矣！何貴乎吾之先覺也！」觀其書語，豈肯向藥山問道者，此石刻亦如韓愈大顛三書，因其素不信佛而緇徒務欲言其皈依，用彰彼教耳。有《李文公集》十八卷，傳於世。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擢進士第，為陸渾尉，賦《陸渾山火》長歌，甚有遒逸之句。韓愈和其歌曰：
皇甫作詩止睡昏，辭夸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增怪又煩，雖欲悔舌不可捫。（韓愈《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
歷侍御史內供奉，皇甫湜《浯溪詩刻後署》。仕至工部郎中。恃才傲物，性復褊而直，乘酒使氣，忤同列者；及醒，不自適，求分司東都。值河洛仍歲歉食，而湜滯曹不遷，省俸甚微，困悴且甚。嘗因積雪，門無轍跡，庖突無煙。有言於留守裴度者，度既欽其才，闢為判官。而湜感激之外，亦比比乖事大之禮，度優容之如不及。先是度平淮西之日，恩賜巨萬，貯於集賢私第，度信浮屠教，且曰：「燎原之火，漂杵之誅，其無玉石，俱焚者乎！」因盡舍討叛所得，再修福先佛寺，危樓飛閣，瓊砌璇題，就有日矣！將致書於秘監白居易，請為刻珉之詞。值湜在座，忽發怒曰：
近舍湜而遠征白某，信獲戾於門下矣。且湜之文，方白之作，自謂瑤琴寶瑟，而比之桑間濮上之音也。何門不可以曳長裾。湜自此逝矣！
辭致激抗，座客旁觀，靡不股慄。度婉辭謝曰：「初不敢以仰煩者，慮為大手筆見拒。是所願也！非敢望也！」湜赧怒稍解，則請斗釀而歸；至家獨飲其半，寢酣數刻，嘔噦而興，乘醉援毫，濡揮立就；又明日，潔本以獻，文思古騫，字復怪僻。度尋繹久之，目瞪舌澀，不能分其句讀，既乃嘆曰：「木元虛、郭景純《江海》之流也！」因以寶車、名馬、繒彩、器玩約千餘緡，置書命小將就第酬之。湜省札大怒，擲書於地，叱小將曰：
寄謝侍中，何相待之薄也！吾之文，非常流之文也！自吾為《顧況集序》，未嘗造次許人；今者請制此碑，蓋受恩深厚爾！其辭約三千餘字，每字三匹絹，更減五分錢不得。
小校既恐且怒，躍馬而歸。度門下之僚屬列校，咸扼腕切齒，思臠其肉。度聞之，笑曰：「真命世不羈之才也！」立遣依數酬之，數其字得三千二百五十有四，計送絹九千七百有二。自居守府至湜所，輦負相屬。洛人聚觀，而湜受之無怍。其褊急之性，獨異於人。嘗為蜂螫手指，因大躁急，命臧獲及里中小兒輩箕斂蜂巢，購以善價；俄頃山聚於庭，則命碎爛於碪機杵臼，絞取其液以酬所痛。又嘗命其子松錄詩數首，一字小誤，詬罵且躍，呼杖不及，則擒齧其臂，血流及肘而止。高彥休《唐闕史》。顧盛名舊學，為後生所式，次之韓愈。牛僧孺始舉進士，致琴書於灞、滻間，先以所業謁韓愈、皇甫湜。時首造愈，值愈他適，留卷而已。無何愈訪湜，而僧孺亦及門。二人覽刺，忻然同契，延接詢及所止？對曰：「某方以薄伎小丑，呈於宗匠，進退唯命一囊猶置於國門之外。」二人披卷，卷首有說樂一章，未閱其詞，遽曰：「斯高文且以拍板為何等？」對曰：「謂之樂句。」愈、湜相顧，大喜曰：「斯高文必矣！」僧孺因謀所居，二人沉然良久，乃曰：「可於客戶稅一廟院。」僧孺如所教，造門致謝，愈、湜又誨之曰：「某日可游青龍寺，薄暮而歸。」二公聯鑣至，因大署其門曰：「韓愈、皇甫湜同訪幾官不遇。」翌日，輦轂名士咸觀焉，因此名振。王定保《唐摭言》。其為文章與李翱同出韓愈，翱得愈之醇雅，而湜得愈之奇崛。《四庫全書·提要》。翱文章貴平正，而湜議論務為奇怪。翱文章求潔淨，而湜議論不廢華藻。答翱三書，盛氣攻辨，其大指以為：
意新則異於常，異於常，則怪矣！詞高則出眾，出眾，則奇矣！虎豹之文，不得不炳於犬羊；鸞鳳之音，不得不鏘於烏鵲；金玉之光，不得不炫於瓦石；非有意先之也，乃自然也。（本集《答李生第一書》）
夫文者非他，言之華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務奇！然言亦可以通理矣；而以文為貴者，無他，文則遠，無文即不遠也。以非常之文，通至正之理，是所以不朽也。《書》之文不奇；《易》之文可謂奇矣，豈礙理傷聖乎？如「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此何等語也！（本集《答李生第二書》）
翱又以浮艷聲病為詬厲。時翱方舉進士，而湜益非之曰：
近風教偷薄，進士尤甚！乃至一謙三十年之說，爭為虛張以相高自謾。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矣！筆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呼宋玉為罪人矣！書字未識偏傍，高談稷、契；讀書未知句度，下視服、鄭！此時之大病，所當嫉者！（本集《答李生第二書》）
激切好褒彈，多迕少可。又作《諭業》一文謂：
當朝之作，則燕公（張說）悉以評之。自燕公以降，試為論之：燕公之文，如楠木枝幹，締構大廈，上棟下宇，孕育氣象，可以變陰陽，閱寒暑，坐天子而朝群後；許公（蘇頲）之文，如應鐘鼖皷，笙簧磬，崇牙樹羽，考以宮縣，可以奉神明，享宗廟；李北海（李邕）之文，如赤羽玄甲，延亘平野，如雲如風，有有虎，闃然鼓之，吁可畏也！賈常侍（賈至）之文，如高冠華簪，曳裾鳴玉，立於廊廟，非法不言，可以望為羽儀，資以道義；李員外（李華）之文，則如金輿玉輦，雕龍彩鳳，外雖丹青可掬，內亦體骨不飢；獨孤尚書（獨孤及）之文，如危峰絕壁，穿倚霄漢，長松怪石，傾倒溪壑，然而略無和暢，雅德者避之；楊崖州（楊炎）之文，如長橋新構，鐵騎夜渡，雄震威厲，動心駭耳，然而鼓作多容，君子所慎；權文公（權德輿）之文，如朱門大第，而氣勢宏敞，廊廡廩廄，戶牖悉周，然而不能有新規勝概，令人竦觀；韓吏部（韓愈）之文，如長江大注，千里一道，沖飆激浪，污流不滯，然而施於灌溉，或爽於用；李襄陽（李翱）之文，如燕市夜鴻，華亭曉鶴，嘹唳亦足驚聽，然而才力偕鮮，瞥然高遠；故友沈諮議（沈亞之）之文，則隼擊鷹揚，滅沒空碧，崇蘭繁榮，曜英揚蕤，雖迅舉秀擢，而能沛艾絕景。其他握珠璣，奮組繡者，不可一二而紀矣。若數公者，或傳符於玄宰，或受命於神功，或鳳翥詞林，或虎踞文苑，或抗轡荀、孟，攘袂揚、班，皆一時之豪彥，筆硯之麟鳳。
有《皇甫持正集》六卷傳於世。顧詩篇多佚，獨傳《浯溪詩刻石》一篇，曰：
次山元結。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長於指敘，約潔多餘態。心語適相應，出句多分外。於諸作者間，拔戟成一隊。中行雖富劇，粹美君可蓋。子昂《感遇》佳，未若君雅裁。退之全而神，上與千年對。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於一氣間，為物莫與大。先王路不荒，豈不仰吾輩。石屏立衙衙，溪口啼素瀨。我思何人知，徙倚如有賴。（王昶《金石萃編》）
蓋論文之作，與《諭業》指相發也。集中《出世》一篇，長短語錯落有氣勢，亦稱傑構。而白居易獨稱其《涉江歌》。其哭《皇甫七郎中詩》曰：
志業過玄晏，詞華似禰衡。多才非福祿，薄命是聰明。不得人間壽，還留身後名。《涉江》文一首，便可敵公卿。（計有功《唐詩紀事》）
顧其詩不傳。然非無詩集也。司空圖論詩有曰：
愚嘗覽韓吏部詩，其驅駕氣勢，掀雷決電，撐抉於天地之垠，物狀其變，不得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為遒逸，非無意於深密，蓋或未遑爾。
據此，則湜自有詩集孤行，故文集中無詩，非不作也！正如《張文昌集》無一篇文，《李習之集》無一篇詩，皆是詩文各為集耳！陸游《渭南文集·再跋皇甫先生文集後》。
沈亞之，字下賢，吳興人。初至長安，與李賀結交。辛文房《唐才子傳》。元和七年，舉不第。李賀以詩送之曰：
吳興才人怨春風，桃花滿陌千里紅。紫絲竹斷駿馬小，家住錢塘東復東。（計有功《唐詩紀事》）
十年，侍郎崔群下進士及第。涇原節度使李匯闢為掌書記，為秘書省正字。長慶中，補櫟陽令。四年，遷福建團練副使，事徐晦，後累遷殿中丞御史內供奉。辛文房《唐才子傳》。太和初，將之邠，出長安，客橐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至殿前，膝前席曰：「寡人慾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昆彭、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使佐西乞術，伐河西。亞之率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而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畜之，固辭，不得請，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人中貴疾騎馬來，延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髮，著偏袖衣，裝不多飾，其芳姝明媚，筆不可模樣。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為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簫，每吹簫，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當無以貺壽。內史廖曾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主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賞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復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忽無疾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出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志銘。獨憶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甃髯莎。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原。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殿外特室，不宮中矣。居月余，病良已，公謂亞之曰：
本以小女相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
亞之對曰：
臣無狀，肺腑申公室，待罪右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君免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如日！
將去，公追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髆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壽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楊歌以塞別。」公命趣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辭曰：
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辭不成語。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東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道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宮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燕脂。
竟別去。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臥邸舍。明日，亞之為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言。《太平廣記》引《異聞集》。遂撰《秦夢記》，詭麗可喜！《記》載本集，亦見任蕃《夢遊錄》中。會李同捷反，詔兩河諸鎮出兵，久無功，乃授諫議大夫柏耆德州行營諸軍計會使，取亞之為判官。會橫海節度使李祐平德州，同捷窮請降。祐使大將葛洪代守滄州。同捷未出也，耆以三百騎馳入，以事誅洪，與同捷朝京師。既行，諜言王庭湊欲以奇兵劫同捷，耆遂斬其首。諸將嫉耆功，比奏攢詆。文宗不獲已，貶耆循州司戶參軍，亞之亦坐謫南康尉。《唐書·柏耆傳》。張祐送以詩曰：「秋風江上草，先是客心摧。萬里故人去，一行新雁來。山高雲緒斷，浦回日波頹！莫怪南康遠，相思不可裁！」計有功《唐詩紀事》。
亞之嘗客游，為小生所詆，曰：「某改令，書俗各兩句：『伐木丁丁，鳥鳴嚶嚶，東行西行，遇飯遇羹！』」亞之答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欺客打婦，不當婁羅。」王定保《唐摭言》。以文章自負高世，然狂躁貪冒，輔其為惡，頗憑陵晚達，故及於謫。辛文房《唐才子傳》。後終郢州掾。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常游韓愈門，辛文房《唐才子傳》。與皇甫湜以文往來。其文則務為險崛，略似孫樵之學韓愈。惟孫樵發以古淡，而亞之出以警麗。如所作《秦夢記》、《異夢錄》、《湘中怨解》，大抵諱其本事，托之寓言，《四庫全書·提要》。頗可喜，皆可觀，近古小說家王士禎《池北偶談》。也！詩尤有名，絕唱一時。杜牧以詩賞之曰：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逕苔荒不可尋。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佩月如襟。（計有功《唐詩紀事》）
蓋甚為當時名輩器重雲。辛文房《唐才子傳》。有《沈下賢集》十二卷，傳於世。
孫樵，字可之，一字隱之，自稱關東人。藏書五千卷，常自探討。幼而工文。大中九年，登進士第，授中書舍人。廣明元年，黃巢犯闕，僖宗幸岐隴，召赴行在，遷職方郎中，上柱國，賜緋魚袋。朝廷以省方蜀國，文物攸興，品藻朝倫，旌其才行。詔曰：
行在三絕：右散騎常侍李潼有曾、閔之行；職方郎中孫樵有揚、馬之文；前進士司空圖有巢、由之風。列在青史以彰有唐中興之德。
樵遂閱所著文及碑、碣、書、檄、傳、記、銘、志得二百餘篇，藂其可觀者卅五篇，編成十卷。《孫樵集·自序》。其論文壹主於奇，承皇甫湜之緒論。嘗謂：
鸞鳳之音必傾聽，雷霆之聲必駭心。龍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儲思必深，摛辭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前輩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盧仝）《月蝕詩》，楊司城（楊敬之）《華山賦》，韓吏部《進學解》，馮常侍《清河壁記》，莫不拔天倚地，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控騎生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本集《與王霖秀才書》）
自言：「嘗得為文真訣於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韓吏部退之。」本集《與王霖秀才書》、《與友人論文書》。然持正遣辭，時傷冗累。孫樵行文，出以峭拔。度長挈短，後來居上。特是韓愈包孕群言，自然高古；而皇甫湜及樵則有努力為奇之態。其彌有意於奇，是其所以彌不及於愈歟。《四庫全書·提要》。愈之文，安雅而奇崛。李翱橅其安雅，皇甫湜得其奇崛，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原遠而末益分。其衍李翱之安雅一派者，至則為歐陽修之神逸，不至則為曾鞏、蘇轍之醇謹。其衍皇甫湜之奇崛一派者，至則為王安石之峻峭，不至則為蘇洵、蘇軾之奔放。蘇軾曰：「學韓愈而不至者為皇甫湜，學湜而不至者為孫樵。」陳振孫《書錄解題》引。則非極摯之論也。
韓愈與孟郊友善。韓愈文至高，郊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趙璘《因話錄》。元和已後，為文筆，則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歌行，則學流蕩於張籍；詩章，則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學矯激於孟郊。俱名為「元和體」。李肇《國史補》。孟郊者，字東野，湖州武康人。《唐書》本傳。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為崑山尉，生郊及二季酆、郢而卒。郊生六七年，端序則見。長而愈騫，涵而揉之，內外完好，色夷氣清，可畏而親。及其為詩，劌目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搯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殺，人皆劫劫，我獨有餘。有以後時開郊者曰：「吾既擠而與之矣！其猶足存耶！」年幾五十，始以母夫人裴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一見愈為忘形交。《唐書》本傳。愈嘗說：「少時夢人與丹篆一卷，令強吞之。傍一人撫掌而笑，覺後，亦似胸中如物噎，經數日，方無恙，記其上一兩字筆勢，非人間書也。及識郊，似與之目熟，思之，乃夢中傍笑者。」柳宗元《龍城錄》。以是契會。而郊窮餓，不得安養其母，周天下無所遇；作詩曰：「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李觀賞郊詩而哀其窮，為上書補闕梁肅曰：「郊之五言詩，其有高處，在古無上。其有平處，下顧兩謝。」李翱《薦所知與徐州張僕射書》。而郊再不第，吟詩寫之曰：「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又曰：「一夕九起嗟，夢知不到家。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尤袤《全唐詩話》。及貞元十二年，呂渭知舉，登進士第，年五十四，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注。寫以詩曰：
昔日齷齪不足嗟，今朝曠盪思無涯。青春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一日之間，花即看盡，何其遽也。尤袤《全唐詩話》。識者亦征其氣度窘促。卒漂淪薄宦，詩讖信有之矣！辛文房《唐才子傳》。
既得第，即去從母不仕，間四年，選為溧陽尉。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溧陽昔為平陵縣，南五里有投金瀨，瀨南八里許，道東，有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積水，郊間往坐水旁，命酒揮琴，裴回賦詩終日，而曹務多廢。令季操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竟以窮去！陸龜蒙《甫里先生文集·書〈李賀小傳〉後》。去尉二年，而韓愈分司東都，賦《薦士詩》，稱郊之賢以薦於尚書留守鄭餘慶，詩見《昌黎集》。而奏為水陸轉運判官，試協律郎。餘慶實親拜其母於門。母卒五年，而餘慶移興元，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奏郊以為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挈其妻行之興元，次於閿鄉，暴疾卒，年六十四。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餘慶給錢數萬營葬。辛文房《唐才子傳》。愈走位哭，且召張籍會哭，將葬，張籍曰：
先生揭德振華，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
皆曰然。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傳有《孟東野集》十卷。惟末卷有書二篇，贊一篇，余皆詩也！馬端臨《文獻通考》。郊詩托興深微，而結體古奧，《四庫全書·提要》。如「楚山爭蔽虧，日月無全輝」「萬株古柳根，拏此磷磷溪」「太行橫偃脊，百里芳崔嵬」等句，皆造語工新，無一點俗韻。然其他篇章，張戒《歲寒堂詩話》。思苦奇澀，讀之每令人不歡。辛文房《唐才子傳》。唐人自韓愈以下莫不推之。而自蘇軾詩謂：「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如食蟚蟹，竟日嚼空螯。」又有「未足當韓豪」之句，始有異詞。至元好問論詩絕句，乃重貶曰：「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推尊韓愈而鄙薄郊，至矣。方是之時，韓愈與白居易兩家，詩俱學杜甫。而愈更欲高，白更欲卑。愈得其峻，白得其平。自白衍而益為綺，則為溫、李溫庭筠、李商隱，為宋之西崑。田況《儒林公議》曰：楊億在兩禁變文章之體，劉筠、錢惟演輩從而效之，以新詩相屬和，億後編敘之，題曰《西崑酬唱集》。《四庫全書·提要》曰：「西崑酬唱詩，宗法唐李商隱，詞取研華而不乏興象。」自愈衍而入於奧，則為郊、島，為宋之西江。江西詩派之說，發於呂本中，其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明陳師道以下二十五人，詩法相傳，而皆出自黃庭堅。杜詩之衍韓愈、白居易兩派，猶韓文之有皇甫湜、李翱兩家。而唐詩韓愈之後有孟郊，則猶西江黃庭堅之後有陳師道，則雄入峭，化奧為幽，悽情寒景，蹊徑正同。
自孟郊之死，而韓愈極稱賈島以為可繼郊之後也。蓋二人苦澀之趣有相同，遂駢稱郊島雲。島，字浪仙，范陽人也。晉公裴度初立第於街西興化里，鑿池種竹起台榭，島方下第，或以為執政惡之，故不在選，怨憤題詩曰：
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
皆惡其不遜。孟棨《本事詩》。既久不第，吟病蟬之句以刺公卿，其辭曰：
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折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晴。黃雀並烏鳥，俱懷害爾情！
公卿惡之，與禮闈議之，奏島與平曾等風狂，撓擾貢院，是時逐出關外，號為十惡。何光遠《鑑戒錄》、尤袤《全唐詩話》[1]。初，平曾以詩人恃才傲物，僕射薛平出鎮浙西，曾投謁，主禮稍薄，曾留詩以諷之曰：
梯山杭海幾崎嶇，來謁金陵薛大夫。髭發豎時趨劍戟，衣冠儼處拜冰壺。誠知兩軸非珠玉，深愧三縑恤旅途。今日楚江風正好，不須回首望句吳！
平聞之，曾將出境，遣吏追還，縻留數日。又獻《縶白馬詩》曰：
白馬披鬃練一團，今朝被絆欲行難。雲中放出空尋跡，月下牽來只見鞍。向北長鳴天外遠，臨風斜鞚耳邊寒。自知毛骨還應異，更請孫陽子細看。
平睹詩曰：「若不留絆行軒，那得觀其毛骨。」遂以殊禮相待，厚送篚賂餞行。曾乃去游蜀川，謁少師李固言相公。在成都賓館，則李珏郎中、郭圓員外、陳會端公、袁不約侍郎、來無擇書記、疑有脫誤。薛重評事，皆遠從固言。可謂幕府之盛矣。曾每與群公評論，則言笑彌日，侍於固言，則輕佻無所畏怵，遂獻《雪山賦》一首，言：雪山雖茲潔白之狀，疊嶂攢峰，夏日清寒，而無草木華茂，為人采掇。以固言罕作文章，發於庠序也。固言覽，命推出。不逾旬，又獻《魚賦》，言此魚觸物而怒，翻身上波，為鷂鳶所獲，奈魴魚之笑何。固言覽笑曰：「昔趙元叔之狂簡，袁彥伯之機捷，無以過焉！」然愛其文彩，投贄者無出於曾，雖有忤，不至深罪。曾又作《潼關賦》以刺中朝，言：此關倚太華，瞰黃河，雖來往攸同，而不見岩岩，無具瞻之才也。乃與賈島齊譴。范攄《雲溪友議》。
島既被逐，為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旋往京，居青龍寺。辛文房《唐才子傳》。時洛陽令不許僧午後出寺。為詩自傷曰：「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尤袤《全唐詩話》。元和中，元稹、白居易變尚輕淺。島獨按格入僻以矯浮艷。當冥搜之際，前有王公貴人，皆不覺。游心萬仞，慮入無窮。自稱碣石山人，嘗嘆曰：「知余素心者，惟終南、紫閣、白閣諸峰隱者耳。」辛文房《唐才子傳》。得句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尋自題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嵩丘有草廬，欲歸未得，逗留長安，雖行坐寢食，苦吟不輟。嘗跨蹇驢，張蓋橫截天衢。時秋風正厲，黃葉可掃，遂吟曰「落葉滿長安」，方思屬聯，杳不可得，忽以「秋風吹渭水」為對，喜不自勝！因唐突大京兆劉棲楚，被系一夕，且釋之。後復乘閒策蹇，訪李餘幽居，得句云：「鳥宿池中樹，僧推月下門。」又欲作「僧敲」，煉之未定，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勢，旁觀亦訝。時韓愈尹京兆，車騎方出，不覺沖至第三節，左右擁到馬前。島具實對未定「推」「敲」，神遊象外，不知迴避。愈駐久之曰：「敲字佳。」遂並轡歸，共論詩道，結為布衣交。按韓愈尹京在長慶三年，而集中有《送無本師歸范陽》一詩云：「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窗。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頷。鯨鵬相摩窣，兩舉快一噉。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黮。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蜂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芝英擢荒蓁，孤翮起連菼。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遂來長安里，時卦轉習坎[2]。老懶無斗心，久不事鉛槧。欲以金帛酬，舉室常頷。念當委我去，雪雪刻以憯。獰飈攪空衢，天地與頓撼。勉率吐歌詩，尉女別後覽。」乃元和六年冬作，時愈為河南令，不應至尹京。時方與島相知，傳者云云，聊舉以備異說耳。遂授以文法，去浮屠，舉進士。愈贈詩曰：
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頓覺閒。天恐文章渾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
自此名著。郊寒島瘦，遂以駢著。然繹島作，遠非郊儔。郊筆峭而味永。島體拗而意率。郊瘦而出之以煉，妙能屈折。島瘦而抒之以直，病無開闔，郊詩如純鋼百，汰滓存精。島作如枯木一橛，直干無姿。郊效韓之硬而變以峭。島有郊之病，而無其利。特其五言律，幽僻絕塵，開晚宋四靈之蹊徑。既及第，寓居法乾無可精舍。姚合、王建、張籍、雍陶皆琴樽之好。一日，宣宗微行至寺，聞鐘樓上有吟聲，遂登，於島案上取卷覽之。島不識，因作色攘臂，睨而奪取曰：「郎君鮮自足，可會此耶。」帝下樓去。既而覺之，大恐，伏闕待罪。上訝之，曰：「方知卿命薄矣！」他日有中旨令與一清官謫去者，乃授遂州長江主簿。辛文房《唐才子傳》。道中有詩曰：「策杖馳山驛，逢人問梓州。長江何日到？行客替生愁！」既之任屆東川守者厚禮之。島獻感恩詩曰：
匏革奏終非獨樂，軍城未曉啟重門。何時卻入三台貴？此日空知八座尊！羅綺舞間收雨點，貔貅閫外捲雲根。逐遷屬吏隨賓列，撥棹扁舟不忘恩。
尋移普州司倉，方干自鏡湖寄詩曰：
亂山重複疊，何處訪先生？豈料多才者，空垂不第名！間曹猶得醉，薄俸亦勝耕。莫問吟詩苦，年年芳草平。
老而無子，因啖牛肉，得疾。尤袤《全唐詩話》。死之日，家無一錢，唯病驢古琴而已。當時誰不愛其才而惜其命薄！島貌清意雅，談玄抱佛，所交悉塵外之人，況味蕭條，生計岨峿。辛文房《唐才子傳》。詠《朝飢》云：「市中有樵山，此舍無朝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我要見白日，雪來塞青天。立聞西床琴，凍折兩三弦。飢莫詣他門，古人有拙言。」計有功《唐詩紀事》。每至除夕必取一歲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終年苦心也！」痛飲長謠而罷。辛文房《唐才子傳》。王建寄島詩云：「盡日吟詩坐忍飢，萬人中覓似君稀。僮眠冷榻朝猶臥，驢放秋田夜不歸。傍暖旋收紅落葉，覺寒重著舊生衣。曲江池畔時時到，為愛鸕鶿雨里飛。」姚合寄島云：「寂寞荒原下，南山只隔籬。家貧惟我並，詩好復誰知？草色無窮處，蟲聲少盡時。朝昏鼓不到，閒臥益相思。」計有功《唐詩紀事》。荒寒可想矣！所著文篇不以新句綺靡為意，淡然躡陶、謝之蹤，如片雲獨鶴，高步塵表。蘇絳《賈君墓誌》。有《長江集》十卷傳於世。有警句，其《渡桑乾詩》曰：「客舍并州三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尤袤《全唐詩話》。亦為時所傳誦雲。
盧仝，亦范陽人，初隱少室山，號玉川子。辛文房《唐才子傳》。通《春秋》。許《彥周詩話》曰：「《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此詩退之稱盧玉川也。玉川子《春秋傳》，仆家舊有之，今亡矣。詞簡而遠，得聖人之意為多，後世有深於經而見盧傳者當知退之之不妄許人也。家甚貧，唯圖書堆積，後卜居洛城，破屋數間而已！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終日苦哦，鄰僧送米。朝廷知其清介之節，凡兩備禮征為諫議大夫，不起。時韓愈為河南令，愛其操，敬待之，嘗為惡少所恐，訴於愈。方為申理，仝復慮盜憎主人，願罷之。愈益服其度量。元和間，月蝕，仝賦詩，譏切元和朋黨。愈極稱工，辛文房《唐才子傳》。為效其體，題曰《月蝕詩效玉川子作》。細按其實，乃刪盧仝冗語耳，非效玉川也。愈雖法度森嚴，而無盧仝豪放之氣。《昌黎集·月蝕詩效玉川子作》題下注。然仝自是為人指目嫉恨。會王涯秉政，胥怨於人，及甘露之禍起，仝偶與諸客會食涯書館中，因留宿，吏卒掩捕。仝曰：「我盧山人也。於眾無怨，何罪之有！」吏曰：「既雲山人，來宰相宅，容非罪乎。」蒼茫不能自理，竟及於難。仝老無發，刑人於腦後加釘。先是生子名添丁，人以為讖雲。仝性高古介僻，所見不凡。近唐詩體，婉縟有餘，而仝之所作特異，自成一家，語尚奇譎，讀者難解，識者易知，後來仿效比擬，遂成一格宗師。辛文房《唐才子傳》。有集一卷，今傳。
劉乂者，亦一節士。不知其所從來，在魏，與焦濛、閭冰、田滂善，任氣重義，大軀有聲力。嘗出入市井，殺牛及犬豕，羅網鳥雀，亦或時飲酒殺人，變姓名遁去。會赦得出，後流入齊魯，更折節讀書，能為歌詩。李商隱《記劉乂》。《塞上逢盧仝》曰：
直到桑乾北，逢君野不眠。上樓腰腳健，懷土眼睛穿。斗柄寒垂地，河源涼徹天。羈魂泣相向，何事有詩篇。（計有功《唐詩紀事》）
其詩篇酷效盧仝、孟郊之體，造語幽蹇，議論多出於正。辛文房《唐才子傳》。時樊宗師文亦尚怪，見而獨拜之。然恃其故時所為，輒不能俯仰貴人，穿屐破衣，從尋常人乞丐酒食為活。聞韓愈接天下士，步行歸之，既至，《賦冰柱雪車》二詩，一旦居盧仝、孟郊之上。而愈碑銘獨唱，潤筆之貨盈缶。因持案上金數斤而去，曰：「此諛墓中人所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不能止。李商隱《李義山文集·記劉乂》。其曠達至此。初盧仝履道守正，反關著述；《春秋》之學，尤所精心。時人不得見其書。惟乂愜願，曾授之以奧旨，後無所傳。辛文房《唐才子傳》。乂剛直能面白人短，及得其服義，則又彌縫勸諫，有若骨肉。李商隱《記劉乂》。卒以爭語不能下諸公，去游齊魯，不知所終。詩二十七篇，今傳。辛文房《唐才子傳》。光緒二十一年乙未，元和江標景宋刻入《唐人五十家小集》者也。
李賀，字長吉，鄭王之孫也。七歲能辭章，名動京邑。韓愈、皇甫湜覽其作，奇之而未信曰：「若是古人，吾曹或不知。是今人，豈有不識之理。」遂相過其家，使賦詩。賀總角荷衣而出，欣然承命，旁若無人，援筆寫曰：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殿前作賦聲磨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由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目為《高軒過》。王定保《唐摭言》。二公大驚，以所乘馬命聯鑣而還，親為束髮。辛文房《唐才子傳》。或說：李賀以歌詩謁韓愈，愈時為國子博士分司，謁客歸，極困，門人呈卷，解帶旋讀之，首篇《雁門太守行》曰：「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即援帶命邀之。張固《幽閒鼓吹》。自是名聞搢紳。時元稹以明經擢第，亦善詩，願與賀交，詣賀，賀還刺曰：「明經及第，何事看李賀。」稹恨之，制策登科，及為禮部郎中，因議賀父名晉肅，不合應進士，竟以輕薄為眾所排。愈重惜之，為著《諱辯》。然竟不能上。康駢《劇談錄》。後官至太常寺奉禮郎。辛文房《唐才子傳》。賀為人細瘦通眉，長指爪，能苦吟疾書。所與游者，王參元、楊敬之、權璩、崔植為密。每旦日出與諸公游，未嘗得題然後為詩，如他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為意。常從小奚奴，騎跛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探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始已耳！」上燈與食，賀乃從婢取所書，研墨疊紙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復省。王、楊輩時復來探取寫去。而賀往往獨騎往京洛，所至或時有，隨棄之。故沈子明家所餘四卷而已。李商隱《李義山文集·李賀小傳》。賀詩稍尚奇詭，而別出於郊、島，組織花草，片片成文，所得皆警邁，絕去翰墨畦徑，時無能效者。辛文房《唐才子傳》。
賀詩乃李白樂府中出，瑰奇譎怪則似之，秀逸天拔則不及也。賀有太白之語，而無太白之韻。張籍以意為主，而失於少文。賀以詞為主，而失於少理。張戒《歲寒堂詩話》。顧善樂府詞，句意新麗，張讀《宣室志》。而能諧於律呂，嘆曰：「我年二十不得意，一生愁心謝如梧葉矣。」忽疾篤，辛文房《唐才子傳》。恍惚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蚪，持一版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云：「當召賀。」賀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奶賀呼母語。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賀獨泣。邊人盡見之。少之，賀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聞行車嘒管之聲。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時，賀竟死。李商隱《李賀小傳》。時才二十七。辛文房《唐才子傳》。而太夫人哀之慟。一夕，夢賀來如平生時，白太夫人曰：
賀幸得為夫人子，而夫人念賀且深。賀從小奉指命，能通《詩》、《書》，為文章。所以然者，非止求一位而自飾也。且欲大門族，上報夫人恩。豈期一日死，不得奉晨夕之養。豈不苦哉！然賀雖死，非死也，乃上帝命。
太夫人詢其事，賀曰：
上帝，神仙之君。近者遷都於月圃，構新宮，命曰白瑤。以賀業於詞，故召賀與數文士輩，共撰新宮記，帝又作凝虛殿，使賀輩篹樂章。賀今為神仙宮人，甚樂。願夫人無以念！
既告去，太夫人寤，甚異其夢，自是哀少懈。張讀《宣室志》。賀既死，侍郎李藩綴集其歌詩，為之集序，未成。知賀有表兄，與賀筆硯之舊者。召之見，托以搜訪所遺。其人敬謝，且請曰：「某盡記其所為，亦見其多點竄者，請得所葺者視之，當為改定。」藩喜並付之。彌年絕跡，藩怒，召詰之？其人曰：「某與賀中外自小同處，恨其傲忽，常思報之。所得兼舊有者一時投於溷中矣！」藩大怒，叱出之，嗟恨良久！故賀篇什流傳者少。張固《幽閒鼓吹》。然賀且死，嘗授沈子明平生所著歌詩，厘為四篇，凡二百三十三首。杜牧序之。而世稱之曰《昌谷集》者，以賀家於昌谷也。昌谷地近洛陽。
魏晉以下，人不事師。獨韓愈奮不顧流俗，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柳宗元《與韋中立書》。以故韓門弟子獨盛。李翱、李漢、皇甫湜，為愈之徒；而孟郊、張籍亦從愈游；又賈島、劉乂皆韓門弟子。《唐書》本傳。其人雖不必盡受業。張籍愈書，極論往復，稱名，稱執事。李翱祭愈則呼曰兄，尤不以弟子禮自居，然其詩文之法，或親承緒論，而受愈之獎引者為多。宜春、黃頗師愈，亦振名。而與愈游者，有死，即恤其孤，為畢昏嫁。孟郊、張籍之類是也。王定保《唐摭言》。惟愈於籍、湜輩，皆兒子畜之。獨孟郊極口推重，匪曰謙，蓋不徒然張戒《歲寒堂詩話》。雲。述韓門弟子記第五。
註解：
[1] 詩話，原誤作「書話」。
[2] 坎，原誤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