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志 · 韓愈佚事狀第三

錢基博 《韓愈志》
一、韓愈豐肥喜睡,每來吳家,必命枕簟。邵博《聞見後錄》雲「予舊於滍城孔寧極家見《孔戣私記》一編」云云。吳家未詳誰某。 一、韓愈入試,陸宣公贄為主司,作《不遷怒不貳過論》。贄閱愈卷,黜之不敘。次年,宣公復主試,複試是題。愈複寫舊作,一字不易,宣公大加嘆賞,擢置第一。非愈自信甚真,誰肯將落第文字,更去應試,又應舉於上年所塗抹之主司。非宣公虛心選擇,又誰肯首舉昌黎,更首舉昔年所塗抹之昌黎。皆當於古人中求之。張岱《史闕》。 一、韓愈《直諫表》:「近聞七月十五日,幸安國寺,禮空王,以為崇福施信,示天下仁心。」陳元靚《歲時廣記》。不見集中。 一、韓愈《擬范蠡與大夫種書》,意出千古,理振群疑,常為孫何所稱。今集中無此作。楊慎《丹鉛總錄》。 一、韓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度不能返,發狂慟哭,為遺書華陰令。令百計取之乃下。李肇《國史補》。詒門下從子婿張徹詩曰: 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徑。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駕此廻轄,金神所司刑。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澄蘚拳跼,梯飈颭伶俜。悔狂已咋指,垂誡仍鐫銘。(本集《答張徹》) 疑愈以形容絕險,而傳者或敷張其說,引詩以證其實有耶!薛雪《一瓢詩話》。 一、韓愈與柳宗元輩三人,夜坐談鬼神變化。時風雪寒甚,窗外點點火明若流螢,須臾雖千萬點,不可數度。頃入室中,或為圓鏡飛度往來,乍離乍合,變為大聲去。而三人中,雖愈剛直,亦為之動顏,宗元二人,但匍匐掩目前席而已。柳宗元《龍城錄》。 一、韓愈輕薄多詆,謂李程曰:「某與丞相崔大群同年往還,直是聰明過人。」程曰:「何處是過人者?」愈曰:「共愈往還二十餘年,不曾共說著文章,此豈不是他敏慧過人也!」愈初貶之際,舍人席夔原稱「席十人舍人」,按范攄《雲溪友議》有「席舍人夔」,疑一人。為之詞曰:「早登科第,亦有聲名。」席既物故。友人曰:「席無令子弟,豈有病陰毒傷寒而與不潔吃耶?」愈曰:「席十八吃不潔大遲。」人問之何也?曰:「出語不是!」蓋忿其責辭雲「亦有聲名」耳!韋絢《劉賓客嘉話錄》。 一、泉州之南有山焉,其山峻起壁立,下有潭水,深不可測,周十餘畝,中有蛟螭,嘗為人患。人有誤近,或牛馬就而飲者,輒為吞食,泉人苦之有年矣!由是近山居者,咸挈引妻子,徙去他郡,以逃其患。元和五年,一夕,聞山南有雷震暴興,震數百里,若山崩之狀。一郡驚懼。里人洎牛馬雞犬俱失聲仆地,流汗被體,屋瓦交擊,樹木顛拔,自戌及子,雷電方息。明旦,往視之。其山摧墮,石壁數百仞殆盡,俱填其潭;水溢流,注滿四野;蛟螭之血,遍若玄黃;而石壁之上,有鑿成文字一十九言,字勢甚古,郡中士庶無能知者。自是居人無復患矣!懼者既息,遷者亦歸,結屋架廬,接比其地,郡守之名其地為石銘里,蓋因字為銘,且識其異也!後有客於泉者,能傳其字,持至東洛。而韓愈方以尚書郎為河南令,見而識之,其文曰:「詔赤黑視之。鯉魚天公卑殺牛人壬癸神,書急急!」然則詳究其義,似上帝責蛟螭之詞,令戮其害也。其字則蝌蚪篆書,故泉人無有識者矣!張讀《宣室志》。 一、李河南素替杜公兼,時韓愈為河南令,除職方員外郎,歸朝,問前後之政如何?對曰:「將兼來比素?」無名氏《大唐傳載》。 一、劉侍郎軻者,韶州人也,幼之羅浮九疑,讀黃、老之書,欲學輕舉之道。又於曹溪,探得釋氏關戒,遂披僧服焉。釋名湓納,北之筠州方山等寺,又居廬岳東林寺,習《南山鈔》及《百法論》,鹹得宗旨焉。獨處一室,數夢一人衣短褐曰: 我書生也!頃因遊學逝此一室,以主寺僧不聞郡邑,乃瘞於牖下,而屍骸跼促,死者從直,何以安也!君能遷葬,必有酬謝。 乃訪於緇屬,果然。尋改遷於虎溪之上,求得一柏函。軻解所著之衣覆其骸骼。是夜夢書生來謝,持三雞子,勸軻立食之,「食訖當明爽,雖冥莫之道,某不妄言!」軻嚼一卵而吞,二者猶豫未食,手握之而覺,後乃精於儒學,而肄文章,兩登第,歷任史館,欲書夢中之事,不可自為傳記。韓愈素知焉,曰:「待余餘暇,當為一文贊。」後愈謫宦,其文竟不成也!范攄《雲溪友議》。初愈為史館修撰,軻貽書勉之,而愈答意不為然。大指稱:「作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後生可畏,安知不在軻。」韓愈《外集·答劉秀才論史書》。及軻任史館,朝廷凡有瑕,悉欲書之,冀人惕勵,擬縱董、狐之筆,尤謗必至;匿其功過,尤非史職;握管躊躇,常暮則沈湎而出。愈曰:「史館國之樞機也,其如沈湎之醉何。」范攄《雲溪友議》。乃知言之非艱,履之後艱。而軻之文傳者,曰《大唐三藏大遍覺法師即玄奘。塔銘並序》,得三千言,刻石陝西之長安縣,署曰:「朝議郎檢校尚書屯田郎中使持節洺州諸軍事守洺州刺史兼侍御史上柱國賜緋魚袋劉軻撰」王昶《金石萃編》。者也。 一、韓愈早為裴度所不滿,而度之未顯也,有《寄李翱書》曰: 昌黎韓愈,仆知之舊矣!近或聞諸儕類,雲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當大為防焉爾! 考度作此書時,名位尚未達。其末云: 昨弟來,欲度及時干進。度昔歲取名不敢自高,今孤煢若此,遊宦謂何!是不能復從故人之所勉爾。但置力田園,苟過朝夕而已! 然則度北征淮西,請愈為行軍司馬,又令作碑。蓋在此累年之後,相知已深,非復前比也!洪邁《容齋隨筆》。 一、韓愈之隨征淮西也,吳武陵自硤石望,東南氣如旗鼓牙盾,皆顛倒橫斜,少選,黃白氣出西北,盤蜿相交。遂告韓愈曰: 今西北,王師所在。氣黃白,喜象也。敗氣為賊,日直木,舉其盈數,不閱六十日,賊必亡!夫天見其象,宜修事應之。且洄曲守將,急緩不可使。吳城賊將趙曄詐而輕,若以兵誘之,伏以待,一舉可奪其城,則右臂斷矣!(朱國楨《涌幢小品》) 愈乃獻間道之計。 一、韓愈侄孫湘,字清夫,落拓不羈。愈勉之學,乃笑作詩,有「能開頃刻花」之句。愈曰:「汝能奪造化開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曰:「花已發矣!」舉盆乃碧花二朵,葉間有小金字乃詩一聯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愈未曉詩意,湘曰:「事久可驗。」愈後貶潮陽,途有一人冒雪而來,乃湘也!湘曰:「公憶花上句乎?乃今日事也!」愈詢地名,即藍關,再三嗟嘆。曰:「吾為汝足成之!」其辭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聖朝[1]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劉斧《青瑣高議》。 一說:韓愈外甥,忘其名姓,幼而落拓不羈,不讀書,好飲酒。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雲水不歸,僅二十年,杳絕音信。元和中,忽歸長安,知識闒茸,衣服滓弊,行止乖角。愈以久不相見,容而恕之。一見之後,令於學院中,與諸表話論,不近《詩》《書》,殊若土偶。唯與小臧賭博,或廄中醉臥,三日五日,或出宿於外。愈懼其犯禁陷法,時或勖之。暇日偶見,問其所長?云:「善卓錢鍋子。」試令為之。植一鐵條尺余,百步內卓三百六十錢,一一穿之,無差失者!書亦旋有詞句以資笑樂。又於五十步內雙鉤草「天下太平」字,點畫極工。又能於爐中累三十斤炭,支三日火,火勢常熾,日滿乃消,愈甚奇之!問其修道,則玄機清話,該博真理,神仙中事,無不詳究。因說小伎云:「能染花紅者可使碧,或一朵具五色,皆可致之。」是年秋,與愈後堂前染白牡丹一叢,云:「來春必作含稜碧色,內合有金含稜紅間暈者,四面各合有一朵五色者。」自斸其根下,置藥而後栽培之,俟春為驗,無何潛去,不知所之。是歲,上迎佛骨於鳳翔,御樓觀之。一城之人,忘業廢食。愈上表直諫,忤旨,出為潮州刺史。至商山,泥滑雪深,頗懷鬱郁。忽見是甥迎馬首而立,拜起勞問,扶鐙接轡,意甚殷勤。至翌日,雪霽,送至鄧州,乃白愈曰:「某師在此,不得遠去,將入玄扈,倚帝峰矣!」愈驚異其言,問其師,即洪崖先生也。東園公方使柔金水玉,作九華丹,火候精微,難於暫舍。愈加敬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校功銓善,黜陟之嚴,仿王禁也。其他日復當起居,請從此逝。」愈為五十六字詩以別之曰: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2]路八千。本為聖朝除弊事,豈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與詩訖,揮涕而別,行入林谷,其速如飛。明年春牡丹花開數朵,花色一如其說,但每一葉花中有楷書十四字,曰:「雲橫秦嶺家何處?雪擁藍關馬不前。」書勢精能,人工所不及。非神仙得道,立見先知,何以及於此也?或曰:「其後愈復見之,亦得其月華度世之道,而跡未顯爾!」《太平廣記》引《仙傳拾遺》。但未知究是侄孫,抑是甥也?然《昌黎遺文》有《徐州贈族侄詩》曰: 我年十七八,壯氣起胸中。作書獻雲闕,辭家逐秋蓬。歲時易遷次,身命多厄窮。一名雖雲就,片祿不足充。今者復何事,卑棲寄徐戎。蕭條資用盡,濩落門巷空。朝眠未能起,遠懷方郁悰。擊門者誰子?問言乃吾宗。自雲有奇術,探妙知天工。既往悵何及,將來喜還通。斯吾語非佞,當為佐時雍。 或者謂即指湘而言。然題曰贈族侄,而不指名湘。按《唐書·宰相世系表》:湘,愈之侄孫而非族侄也。愈仲兄介,介二子:百川、老成。而老成即所謂十二郎,著名愈文者也。子二:曰湘曰滂。滂清明遜悌以敏,讀書倍文,功力兼人。為文詞,一旦奇偉驟長,不類舊常。愈眎曰:「爾得無假之人耶?」退大喜,謂其兄湘曰:「某違翁且逾年,懼無以為見,今翁言乃然,可以為賀!」韓愈《韓滂墓志銘》。湘者,滂之兄,老成長子也,字北渚。《唐書·宰相世系表》。長慶三年,登進士第。幼而能文,尤長於詩,與一時士大夫相唱和。姚合有《答韓湘詩》云:「子在名場中,屢戰還屢北。」又云:「昨聞過春闈,名系吏都籍。三十登高科,前途浩難測。」又姚合《送韓湘赴西江詩》云:「年少登科客,從事詔命新。行裝有兵器,祖席盡詩人。」《姚少監詩集》。後累官大理丞。《唐書·宰相世系表》。然則湘固宦進之士,而世傳為仙,非其實也!《道緣匯錄》載:愈有從侄孫湐,字清夫,號元陽子,清修寡慾,未入名埸,落拓不羈,縱游山水。長慶初,湘及第。愈教湐應舉讀書,似乃兄榮。湐對曰:「孫與公所好各異。」後愈貶潮州,路經藍關,積雪滿地,馬不能前。適湐至,為掃除其雪,懷中出藥丸一枚與之,曰:「服之可御瘴。」言畢,飄然而去。今人知有湘而不知有湐,知其兄而不知有弟。蓋湘湐二字形近而訛,而列仙班者,即此字曰清夫之湐,而湘則無與焉!然湐姓名不見《唐書·宰相世系表》。詳著異說,以存傳疑之旨云爾。 一、韓愈刺潮州,作文驅鱷,西徙六十餘里,仍復為害。後有刺史以毒法殺之。鱷害乃絕。蓋著之粵中見聞云爾。其人姓名無考,可惜也!天下事大抵如是!文人最工於弋譽,實惠多隱而弗傳。蔣超伯《南漘楛語》。 一、韓愈刺潮州,嘗暑中張皂蓋,歸而喜曰:「此物能與日輪爭功,豈細事耶!」馮贄《雲仙雜記》引《傳方略記》。 一、皇甫匯謁韓愈,愈贈以詩,匯退有言,怒愈不為置酒。愈曰:「豈不勝以爛黃魚待汝耶?」馮贄《雲仙雜記》引《續鍾嶸句眼》。 一、韓愈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王讜《唐語林》。張籍所謂「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者也!陳善《捫虱新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云: 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花兼巷柳,馬頭唯有月團圓。 蓋有所屬也。柳枝後逾垣遁去,家人追獲。及鎮州初歸,詩曰: 別來楊柳街頭樹,擺弄春風只欲飛。還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放待郎歸。 自是專寵絳桃矣!王讜《唐語林》。嘗誚京師富兒「不解文字飲,唯能醉紅裙」。然予謂愈亦未是忘情紅裙。有詩云:「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半醉坐添春。」此豈空飲文字者耶!陳善《捫虱新語》。 一、潮州韓文公祠有異木,世傳退之手植,去祠數十步,種之輒死!有題文公祠者雲「韓木有情春谷暖,鱷魚無種海潭清」者是也。周紫芝《竹坡詩話》。 一、韓愈草書王維《白鸚鵡賦》,字徑四五寸,四十八行,行四五六字不等,末行有退之二字。相傳為韓愈刺潮州時所書。清雍正十二年,渝州龍為霖知潮州事,摹勒於州之韓祠東壁,石高二尺二寸,廣三丈許。乾隆三十六年,大興翁方綱附刻釋文。陸耀遹《金石續編》。愈書傳者,惟此及陽山縣廨石刻「鳶飛魚躍」四字而已!汪瑔《松煙小錄》曰:「見高州楊孝廉其言陽山石刻是前明湖廣人偽作,楊能舉其名,今不復記憶矣。」然博嘗見韓愈楷書《李元賓墓誌》,字大指許,結體用歐陽,使筆如魯公,方整端厚,想見其為人!同縣周同愈進之得拓本以示博,時在中華人民造國之二年七月。 一、自明以來,北京吏部、翰林院、禮部、國子監土地神俱祀韓愈。至清乾隆三十六年,陽湖趙翼甌北以進士一甲第三人入翰林,謁土地祠,賦長歌以解嘲云: 瀛洲署中坎社鼓,社公傳是韓吏部。建置本末無可征,肇祀不知意何取?從來名賢歿為神,各視平生所建豎。或班侍郎居碧落,或冊真人位紫府。或選閻羅分殿十,或封遮須列爵五。鬼官司命周除,太陽都錄魏徵補。白傅已列蓬萊仙,曼卿更拜芙蓉主。況公日星河嶽氣,立朝大節炳千古。絕脈能開道學先,餘事亦號文章祖。抗疏幾碎佛氏骨,從祀不慚先聖廡。豈宜罰作土地神,坐使淮陰噲為伍。屈宋詎稱衙官職,欒郤翻充皂隸戶。生前磨蝎坐命宮,曾謫嶺南鮫鱷浦。庸知身後尚蹭蹬,無端又遭左遷侮。鄉先生可祭於社,此土初非公故土。即雲立社為欒公,公末久建史官簿。區區冷官一臠肉,豈足為公增華膴。我來展謁聊解嘲,且勿牢騷碩人俁。幸未改塑浮屠像,潮州有公像作浮屠形,郭青螺易以木主。儒服依然端章甫。香火祠雖處末僚,翰墨緣仍近藝圃。猶勝杜陵老拾遺,變作十姨呼阿姥。(杜拾遺廟誤作杜拾姨,塑女像,見《蓼花洲閒錄》。戴潞《藤陰雜記》。) 嘉慶八年,大興朱珪方以協辦大學士兼翰林院掌院學士。一日,忽語人曰:「此間土地神,韓文公已受代去。代之者,吳雲岩殿撰鴻也。」一歲,丁祭畢。珪乘輿過土地祠門,自輿中拱手曰:「老前輩請了!」蓋若有見雲。李岳瑞《春冰室野乘》。 右二十事,採摭所餘,不盡實錄,亦復可喜。庶以侈耳食,備異聞云爾!述《韓愈佚事狀》第三。 註解: [1] 聖朝,原作「聖明」,據《全唐詩》卷三百四十四改。 [2] 潮州,原作「潮陽」,據《全唐詩》卷三百四十四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