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韓愈詩選四
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兩章,歌以和之
昔尋李願向盤谷,正見高崖巨壁爭開張;是時新晴天井溢[1],誰把長劍倚太行[2]?衝風吹破落天外,飛雨白日灑洛陽[3]。東蹈燕川食曠野,有饋木蕨芽滿筐。馬頭溪深不可厲[4],借車載過水入箱[5]。平沙綠浪榜方口[6],雁鴨飛起穿垂楊。窮探極覽頗恣橫,物外日月本不忙。歸來辛苦欲誰為[7],坐令再往之計墮渺茫[8]!閉門長安三日雪,堆書撲筆歌慨慷[9],旁無壯士遣屬和,遠憶盧老詩顛狂。開緘忽睹送歸作[10],字向紙上皆軒昂。又知李侯竟不顧[11],方冬獨入崔嵬藏[12]。我今進退幾時決[13]?十年蠢蠢隨朝行[14]。家請官供不報答,無異雀鼠偷太倉[15]。行抽手版付丞相[16],不待彈劾還耕桑[17]。
元和七年(公元812年)作於長安。盧雲夫,名汀,時任虞部司門庫部郎曹。韓愈和他唱和的詩很多。盤穀子即李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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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井:關名。天井關在太行山上,有天井溪,即北流泉。
[2] 長劍倚太行:五百家注本引孫汝聽云:「水自天井傾瀉而下,如長劍之倚山。」
[3] 「衝風」二句:衝風,屈原《九歌·河伯》:「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王逸註:「沖,隧也」;洪興祖補註引《詩經》「大風有隧」。衝風即大風,從關隘(隧)吹過的風。一說「飄風」。吹破,指吹破了「長劍」,化為「飛雨」。這樣一來,就把太行和洛陽聯繫起來了。蘇軾《有美堂暴雨》「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的名句,實從韓詩的這兩句化出,而又青勝於藍。
[4] 厲:古「濿」字的省寫,涉、渡的意思。《詩經·邶風·匏有苦葉》:「深則厲,淺則揭。」毛氏箋:「以衣涉水為厲」,是說水深到腰部,要打濕衣服,不同水淺時在膝部,可以揭衣而過。
[5] 箱:通「廂」,指車廂。
[6] 榜:行船。方口:地名,即枋口,又作坊口,在太行山下。
[7] 誰為:即為誰——作什麼。
[8] 坐令:空使。
[9] 撲筆:擲筆。
[10] 緘:指書信。送歸作:即本詩題《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
[11] 李侯:指李願。
[12] 崔嵬:高山,這裡指盤谷。
[13] 進退:進取、退休。
[14] 「十年」句:韓愈自貞元十九年為御史登朝,至元和七年恰是十年。
[15] 雀鼠偷太倉:《史記·李斯列傳》:李斯「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在李斯看來,作「郡小吏」是「食不潔」之鼠,「學帝王之術」即所謂做帝王師是「食積粟」之鼠。在韓愈說來,「家請官供不報答」是可恥的事。
[16] 「行抽」句:行,即將。手版,即笏——竹或象牙制的長片,古代臣子朝見君王時用以記事、記話的,後來改用手本。丞相,即宰相,是全國最高的行政長官。把手版交給丞相,喻退職。
[17] 彈劾:檢舉過失、揭發罪狀。
和虢州劉給事使君三堂新題二十一詠並序(選五首)
虢州刺史宅連水池竹林,往往為亭台島渚,目其處為三堂。劉兄自給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歲,職修人治,州中稱無事。頗復增飾,從子弟而游其間。又作二十一詩以詠其事,流行京師,文士爭和之。余與劉善,故亦同作。
渚亭
自有人知處,那無步往蹤。莫教安四壁[1],面面看芙蓉[2]。
《和虢州劉給事使君三堂新題二十一詠》,元和九年(公元814年)作。劉給事,名伯芻,字素芝,元和八年以給事史出任虢州(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刺史。題雲「二十一詠」,即二十一首。
柳溪
柳樹誰人種:行行夾岸高。莫將條系纜[3],著處有蟬號。
柳巷
柳巷還飛絮,春餘幾許時?吏人休報事[4],公作送春詩。
鏡潭
非鑄復非熔[5],泓澄忽此逢[6]。魚蝦不用避,只是照蛟龍。
孤嶼
朝游孤嶼南,暮戲孤嶼北。所以孤嶼鳥,與公盡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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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四壁:安裝亭的四壁。
[2] 「面面」句:芙蓉,荷花。亭四面無壁,卻可以面面看荷。
[3] 條系纜:柳條繫船。
[4] 休報事:不要來報告公事。意謂勿以俗事相擾。作者在《藍田縣丞廳壁記》中有一處也是寫因吟詩而不願被公務擾及的話:「日哦其間,有問者,輒對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那是曲說,比這詩的直說似更有味道。
[5] 鑄、熔:古代鏡子是青銅製的,所以說「鑄」、「熔」。
[6] 泓澄:水靜而清。
廣宣上人頻見過
三百六旬長擾擾[1],不衝風雨即塵埃[2]。久為朝士無裨補,空愧高僧數往來[3]。學道窮年何所得?吟詩竟日未能回。天寒古寺遊人少,紅葉窗前有幾堆[4]。
約元和九年作。上人,和尚的尊稱。廣宣上人是當時有名的詩僧。此詩刺上人之不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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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擾擾:忙亂的樣子。語出《莊子·天道》:「膠膠擾擾兮。」初唐詩人王績《贈程處士》詩云:「百年長擾擾,萬事悉悠悠。」此用其意。
[2] 沖:突過、撞著。這個字在這個句子中當兩個字用:不衝風雨,即沖塵埃。
[3] 數:讀shuò,屢次,與題中「頻」同義。
[4] 紅葉窗前有幾堆:即窗前有紅葉幾堆。
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華[1],二月初驚見草芽。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2]。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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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都未:這裡作算來沒有解。芳華:並指芳草、香花。
[2] 故穿:故意穿過。
盆池(選二首)
其三
瓦沼晨朝水自清[1],小蟲無數不知名[2]。忽然分散無蹤影[3],惟有魚兒作隊行。
元和十年夏作。原五首,選第三、第五兩首。這一「組詩」都用白描手法勾寫物象,而又因物寄意,可以約略窺見作者的胸懷涵泳。
其五
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才添水數瓶[4]。且待夜深乘月去[5],試看涵泳幾多星。
韓愈另有《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我有一池水,蒲葦生其間。蟲魚沸相嚼,日夜不得閒。我初往觀之,其後益不觀。觀之亂我意,不如不觀完。用將濟諸人,捨得業孔顏。百年能幾時?君子不可閒。」參看當可相互發明詩意。或以《盆池》是寫「閒適」,所見未免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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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瓦沼:即盆池——以瓦盆蓄水當作池沼。
[2] 小蟲:即飼魚之小紅蟲。足見我國中唐時已用盆養文魚——金魚了。
[3] 「忽然」句:那時飼金魚,是用一種紅線蟲,該蟲離水則相互糾纏成團,入水則分散。分散無蹤影,是說蟲被魚吞食盡了。
[4] 拍岸:水拍擊池岸(盆邊)。寫得聲勢具在,仿佛有波濤,其實是「才添水數瓶」罷了,與下面寫盆池夜深時「涵泳幾多星」,同是小中見大的手法。
[5] 乘月:別本作「明月」,以「乘」字為勝。
晚春
草樹知春久不歸,百般紅紫斗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1],惟解漫天作雪飛。
這是《游城南十六首》之一,以下《晚雨》、《楸樹》、《贈同游》三首同。十六首詩非一時之作,約元和十年。故讓它們各自成單篇,不作「組詩」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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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思:這裡讀sì。
晚雨
廉纖晚雨不能晴[1],池岸草間蚯蚓鳴。投竿跨馬踏歸路,才到城門打鼓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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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廉纖:微細,用以形容小雨,始於韓愈這句詩。
[2] 「才到」句:古代報告時間,從黃昏到次日黎明,都打更鼓。司更鼓處多設在城樓上,早晚城門啟閉,亦按鼓號。這句寫歸時已晚,快關城了。
楸樹
青幢紫蓋立童童[1],細雨浮煙作彩籠。不是畫師來貌取[2],定知難見一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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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童童:蔭遮著的樣子。《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舍東南角籬上有桑樹生高五丈餘,遙望見童童如小車蓋。」
[2] 貌取:描摹取景、寫生。
贈同游
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1]。無心花里鳥,更與盡情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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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喚起、催歸:黃庭堅以為二者都是鳥名:喚起,又名春喚;催歸,即子規。說看來像是虛設,使人不覺。(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冷齋夜話》)
桃源圖
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流水盤迴山百轉,生綃數幅垂中堂[1]。武陵太守好事者[2],題封遠寄南宮下。南宮先生忻得之[3],波濤入筆驅文辭。文工畫妙各臻極[4],異境怳惚移於斯。架岩鑿谷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嬴顛劉蹶了不聞[5],地坼天分非所恤[6]。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烝紅霞[7]。初來猶自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8]。大蛇中斷喪前王,群馬南渡開新主[9]。聽終辭絕共悽然[10],自說經今六百年,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爭持酒食來相饋,禮數不同樽俎異[11],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雞啁哳鳴[12],火輪飛出客心驚[13],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為情。船開棹進一回顧,萬里蒼蒼煙水暮。世俗寧知偽與真,至今傳者武陵人。
這詩約在元和八年至十年間作。作者集中的題畫詩,僅此一篇。自從陶淵明寫出了他的《桃花源記》以來,後代的作家多襲用他這一題材,或祖述其語,或發揮其意,甚或至於以假當真地考證其地……其中以大詩人王維的《桃源行》最膾炙人口。但那詩卻把陶記中的「避地」寫成了「出世」,把「人間」換作了「仙境」。和韓愈同時的詩人劉禹錫,有《游桃源詩》,描述「近世仙」瞿氏子在桃源遇仙,後來得道,「如煙去無跡」,更說得活靈活現。韓愈是反對這種態度的。他題詩的對象——這一幅「桃源圖」的山水畫,儘管所畫的情景或與王詩相同,或自王詩取意,而他的詩卻從現實出發,開宗明義,指出「渺茫」、「荒唐」;以微言作結,諷諭「世俗」,要辨「偽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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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綃:綃,是一種薄絹。宋以前繪畫多不用紙而用絹,所謂「絹本」。絹有生熟,唐人畫多用生絹。
[2] 武陵太守:張澍云:「疑是竇常。元和十年,竇為朗州刺史。朗州,唐武陵郡。」錢仲聯謂:「常以元和七年出守武陵,見劉禹錫《武陵北亭記》。」
[3] 南宮先生:方世舉云:「或即盧汀。」按,盧汀時為虞部,唐代尚書諸曹,統稱「南宮」。忻,通「欣」,喜歡、高興。
[4] 臻極:達到頂點。這是誇張的稱譽。
[5] 嬴顛劉蹶:嬴姓秦朝倒了,劉家漢朝垮了。
[6] 地坼天分:指三國、東晉兩段歷史時期的割據、對峙。坼,音chè,裂。
[7] 烝:通「蒸」。紅霞:比喻桃花的顏色。
[8] 物色:訪求。相猜更問語:本《桃花源記》「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數語。
[9] 「大蛇」二句:概括西漢、東晉兩個歷史階段的史實。「大蛇中斷」指漢高祖斬蛇起義,「喪前王」指秦已亡;「群馬南渡」指晉君臣江左偏安,「開新主」指晉元帝(司馬睿)建立新政權。這兩句是由《桃花源記》中「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情況設想出漁人對桃花源里人的答辭。
[10] 辭絕:話說完了。
[11] 樽:酒杯;俎:是陳列犧牲的几案。樽、俎都是祭器,這裡代指禮教、風俗。本陶淵明《桃花源詩》「俎豆猶古法」。
[12] 啁哳:同「嘲雜」。
[13] 火輪:指太陽。
調張籍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1],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2],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後[3],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4]。想當施手時[5],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6],乾坤擺雷硠[7]。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帝欲長吟哦[8],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籠中[9],使看百鳥翔。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10]。仙官敕六丁[11],雷電下取將[12]。流落人間者,太山一豪芒[13]。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14]。精神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15]。騰身跨汗漫[16],不著織女襄[17]。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18]?乞君飛霞佩[19],與我高頡頏[20]。
元和十年或十一年(公元816年)作。方世舉云:「此詩極稱李、杜,蓋公素所推服者。而其言則有為而發。」按,李白、杜甫在當時還不曾受到普遍的尊重。在韓愈以前,李名高於杜;到韓愈那時,又有人尊杜抑李;還有「不知群兒」,對這兩位大詩人進行「謗傷」。韓愈從來是把李、杜並提,而且把他們的文章看作「光焰萬丈」來「舉頸遙相望」,認為是不滅的、不可及的。在《石鼓歌》里他說「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在《薦士》里又說「勃興得李杜,萬類困凌暴」。這首詩一本此意,旨在平息群諑,最後並與張籍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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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知:無知。群兒:指幼稚的人們。
[2] 蚍蜉:音pí fú,螞蟻。
[3] 伊:語助詞,無義。
[4] 斧鑿痕、治水航:《呂氏春秋·古樂》說禹「鑿龍門,通漻水以導河」,這裡借喻李、杜巨大的成就和貢獻。斧鑿痕喻他們的藝術技巧,治水航喻他們的創作道路。韓愈並批判當時的人們只看到前者,不看到後者。
[5] 施手:施展身手,顯示本領。
[6] 劃崩豁:劃然地裂天開。用郭璞《江賦》:「豃如地裂,豁若天開。」
[7] 擺雷硠:擺,動。硠,音lánɡ,山崩石碰。動雷是天上的巨響,山崩石碰是地上的巨響。
[8] 帝:指天帝。
[9] 「翦翎」句:用禰衡《鸚鵡賦》:「閉以雕籠,翦其翅羽。」喻天帝使他們困頓。
[10] 「金薤」句:金字寫在玉版上,言其不朽。薤,指古代的「薤葉書」體,見前《岣嶁山》注〔3〕。琳琅,美玉。
[11] 六丁:神將。
[12] 取將:兩字是同義複詞:拿去。
[13] 豪芒:豪,通「毫」。毫芒,猶如說一絲、一丁點兒。方世舉云:「言李杜之文,今雖盛傳於世,然不過存什一於千百耳。世人方且不見其全,又安敢輕議乎!」
[14] 八荒:八方。
[15] 「刺手」二句:刺手,赤手空拳。酌,舀。這兩句稱譽李、杜而自己想學習李、杜,似暗用杜甫《戲為六絕句》「未掣鯨魚碧海中」和李白《短歌行》「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句意。魏泰《臨漢隱居詩話》:「高至於酌天漿,幽至於拔鯨牙,其思賾深遠如此,詎止於曹、劉、沈、宋之間耶?」方世舉云:「酌天漿以喻高潔,拔鯨牙以喻沉雄。」
[16] 汗漫:廣大、不可知、無拘束。《淮南子·道應訓》:「『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杜甫《奉送王信州崟北歸》:「甘為汗漫遊。」在這裡韓愈是把這個抽象的詞兒當作有形體可「跨」的東西。
[17] 襄:據《說文》解為織文。《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這裡「織女襄」猶如說織女織成的文章,與鄭氏箋「襄,駕也」用法不一樣。舊注多引鄭箋,失之。
[18] 無太忙:猶如說無乃太忙、豈不太忙嗎?
[19] 乞:這裡讀qì,是給予的意思。
[20] 頡頏:音xié hánɡ。《詩經·邶風·燕燕》:「燕燕于飛,頡之頏之。」頡,飛上;頏,飛下。這裡是偏義用法,只取飛上義。
庭楸
庭楸只五株[1],共生十步間。各有藤繞之,上各相鉤聯。下葉各垂地,樹顛各雲連。朝日出其東,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當晝日在上[2],我在中央焉。仰視何青青,上不見纖穿[3]。朝暮無日時,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4],明珠何聯聯[5]。夜月來照之,蒨蒨自生煙[6]。我已自頑鈍,重遭五楸牽[7]。客來尚不見,肯到權門前[8]?權門眾所趨,有客動百千[9]。九牛亡一毛[10],未在多少間。往既無可願,不往自可憐[11]。
元和十一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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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株:或是泛指,或是庭樹之中只五株為楸,其他為別種樹。作者是年作《示兒》詩:「庭內無所有,高樹八九株。有藤縷絡之,春華夏陰敷。」可參證。
[2] 當晝:正午。
[3] 纖穿:一線穿過,指日光透過重枝密葉。
[4] 濯濯:《詩經·大雅·嵩高》:「鉤膺濯濯。」毛傳:「濯濯,光明也。」
[5] 明珠:即上句的「濯濯晨露」。
[6] 蒨蒨:音qiàn,青蔥貌,形容月下的樹色,仿佛是青煙綠霧。這裡不僅是寫楸,並也寫藤。作者另有《感春》詩:「偶坐藤樹下,暮春下旬間。藤陰已可庇,落蕊還漫漫。亹亹新葉大,瓏瓏晚花乾。」可參證。
[7] 重遭:更有、更受到。這是進一層之詞。應上句「我已」。
[8] 肯:猶如說豈肯、哪能。也是進一層之詞,應上句「尚不」。權門:有勢力的人家。
[9] 動:這裡是動輒、動不動的意思。
[10] 「九牛」句:用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語意。九牛言其多,指「有客動百千」;亡一毛言其失去的少,指僅我不去。
[11] 可憐:猶如說可愛。
聽穎師彈琴
昵昵兒女語[1],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2],失勢一落千丈強[3]!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4],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5]!
元和十一年作。中唐詩人都愛以詩描寫音樂之美,如白居易的《琵琶行》,李賀的《李憑箜篌引》等。但描寫琴聲要算韓愈這詩為好。後來蘇軾曾對歐陽修舉出此詩,歐陽修卻以為「此詩固奇麗,然自是聽琵琶詩,非琴詩」(見《東坡詩話》)。蔡絛《西清詩話》和許彥周《彥周詩話》曾辨之。
蘇軾《水調歌頭》序云:「歐陽文忠公嘗問余:『琴詩何者最善?』答以退之聽穎師琴詩。公曰:『此詩固奇麗,然非聽琴,乃琵琶詩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詞稍加隱括,使就聲律,以遺之雲。」詞云:「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眾禽里,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煩子指問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蘇軾另有《聽賢師琴》詩,那是因為歐陽修說韓愈這詩「非琴詩」而作的新「琴詩」:「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鳴盎中雉登木。門前剝啄誰叩門?山僧未閒君勿嗔!歸家且覓千斛水,淨洗從前箏笛耳。」兩者相較,後一詩分析琴音似不如前一詞描寫琴韻為美。那麼,韓愈的原作,實未可厚非。蘇軾也許因歐陽修是他的座師,不便當面回駁。宋人蔡絛和許彥周都肯定了這是琴詩,否定了歐陽修「非聽琴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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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昵昵:親密。一作「妮妮」。
[2] 躋攀:形容手足並用。躋,登高。
[3] 千丈強:千丈有餘。與上句「分寸」對言,那是形容上去的萬難,這是形容落下的無止境。以上十句,描寫琴聲的五種變化。《西清詩話》:「『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現)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精神愈謹,聳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師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彥周詩話》:「『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此泛聲也,謂輕非絲、重非木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此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失勢一落千丈強』,順下聲也。善琴者此數聲最難工。……」
[4] 推手:推穎師的手——止穎師的琴。
[5] 無以:命令詞,猶如說不要,勿用。冰炭:猶如說水火——形容兩不相容,是說穎師的琴聲忽而使人冷,忽而使人熱,受不了。
病鴟
屋東惡水溝,有鴟墮鳴悲。有泥掩兩翅[1],拍拍不得離。群童叫相召,瓦礫爭先之[2]。計校生平事,殺卻理亦宜!奪攘不愧恥,飽滿盤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風送追隨;遂凌紫鳳群,肯顧鴻鵠卑?今者運命窮,遭逢巧丸兒[3],中汝要害處,汝能不得施。於吾乃何有?不忍乘其危。丐汝將死命[4],浴以清水池;朝餐輟魚肉,暝宿防狐狸。自知無以致[5],蒙德久猶疑。飽入深竹叢,飢來傍階基。亮無責報心[6],固以聽所為。昨日有氣力,飛跳弄藩籬;今晨忽徑去[7],曾不報我知。僥倖非汝福,天衢汝休窺[8];京城事彈射,豎子豈易欺[9]!勿諱泥坑辱,泥坑乃良規。
元和十一、十二年間作。此詩刺作惡而背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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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掩:通淹。
[2] 爭先之:搶著投擲它。
[3] 巧丸兒:善彈的人。
[4] 丐:乞、救。
[5] 「自知」句:是說鴟知道這樣的遇救、受浴後,吃得好,睡得安,是自己沒法弄到的。
[6] 「亮無」句:亮,通諒,真、誠的意思。責,這裡作求、取解。這句是說救鴟人實是沒有求報答的心思,所以下句說聽其所為,即上二句所寫的飢來飽去那樣。
[7] 徑去:徑自去了、一直去了。
[8] 天衢:猶如說天街、天路,指高空,也喻高位,用語雙關。
[9] 豎子:即前面說的「巧丸兒」。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
荊山已去華山來[1],日出潼關四扇[2]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回[3]。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冬作。是年七月,韓愈任彰義行軍司馬,隨裴度到蔡州督戰,征吳元濟。這是唐代中央平定地方叛亂的戰爭,有名的「淮西之役」。這一役,自元和九年冬起,至元和十二年冬結束。裴度、韓愈,都是極力主張用兵、認為叛亂可以平定的。十月,裴度的部下李愬擒吳元濟,十一月,獻俘長安。這時韓愈隨裴度還京。題云:「次潼關先寄」,是將到潼關之前寫的。「張十二閣老使君」,作者原註:「張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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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荊山」句:是說過了荊山,又快到華山。荊山在河南境內,華山在陝西境內。這裡總寫一路經過。
[2] 四扇:一作「四面」。其實是東西兩面,一面兩扇,兩面四扇對開。
[3] 「相公」句:相公,指裴度。裴度初任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後加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的職權等於宰相,故稱相公。新破,一作「親破」。按,裴度是自請督戰的,當他出發時,對憲宗說:「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無日。」這句正寫當日預期,今日兌現。
題於賓客莊
榆莢車前蓋地皮[1],薔薇蘸水筍穿籬[2]。馬蹄無入朱門跡,縱使春歸可得知[3]。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以後作。於賓客名,字允元,憲宗朝曾任宰相,後改任太子賓客。這時於已死。方世舉云:「以豪奢敗,此詩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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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車前:即車前子,車前科的藥用植物。
[2] 蘸水:吻著水面。
[3] 春歸:這裡是說春天到來。可得,這裡作哪得、怎得解,疑問之詞。這詞兒唐、宋人慣用,如白居易《酬嚴給事》:「不緣啼鳥春饒舌,青瑣仙郎可得知?」蘇軾《和子由送春》:「夢裡青春可得追?欲將詩句伴餘暉。」又如韓愈另一首《楸樹》:「幸自枝條能樹立,可煩蘿蔓作交加!」「可」字都作何、哪、豈等反問字意用。
華山女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1],廣張罪福資誘脅[2],聽眾狎恰排浮萍[3]。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4]。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5],洗妝拭面著冠帔[6],白咽紅頰長眉青[7],遂來升座演真訣,觀門不許人開扃[8]。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9],驊騮塞路連緇[10]。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11]。抽釵脫釧解環佩,堆金疊玉光青熒[12]。天門貴人傳詔召[13],六宮願識師顏形[14]。玉皇頷首許歸去[15],乘龍駕鶴來青冥[16]。豪家少年豈知道[17]?來繞百匝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慌惚[18],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19],浪憑青鳥通丁寧[20]。
唐憲宗晚年,既好神仙,又崇佛。元和十三年十月,頒布求方士的詔書,得柳泌。十一月就任柳泌為台州(今浙江省內)刺史,因為柳泌說要到天台山才找得到靈草來煉長生藥。諫官們以為自古以來,沒有以方士作臨民之官的。同時又有迎佛骨的事。韓愈既反對佛教,也反對道教。他有《論佛骨表》一文,是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春上作的,接著是遭貶。這首詩諷刺女道士,揭露道觀內幕,也諷刺到皇帝,揭露了宮庭,當是上《論佛骨表》前不久、元和十三年末或十四年初作。這首詩和前面《謝自然詩》同是以反對道教為主題的,而手法兩樣,《謝自然詩》是正面勸告人們不要迷信;這首詩是側面的諷刺、揭露,筆尖是掃著皇家。最好兩篇參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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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鬧宮庭:這裡似指寺廟中的宮殿,東街西街,一片熱鬧。明寫佛教聲勢之盛,隱刺帝後迷信之深,才會上行下效。
[2] 廣張:大肆宣傳。
[3] 狎恰:私下互相邀約。排:擁擠。排浮萍,形容人多,如水上浮萍,大堆大片,推來推去。
[4] 「黃衣」二句:黃衣,唐代道士的服色。明星,天明後的星子,即晨星,言其僅有。兩句寫道士講道,聽者寥寥,反襯當時佛教正盛,開拓下文華山女以「色相」和「靈異」來爭取人信教的描寫。
[5] 異教:指佛教(這裡就道教的立場說話)。仙靈:指道教。
[6] 帔:音pèi,道袍。
[7] 「白咽」句:應上句「洗妝拭面」,是說女道士著意打扮:搽了粉,抹了胭脂,深畫了眉。「咽」,這裡指頸子。
[8] 觀:讀ɡuàn。道院稱「觀」,有別於佛院稱「寺」。扃:音jiōnɡ,門扇。不許人開扃,寫女道士欲招故拒的手段。
[9] 「掃除」句:是說「街東街西講佛經」沒人聽了;「聽眾狎恰排浮萍」的現象已經轉移到道觀這邊來了。
[10] 驊騮:這裡泛指馬。緇:音zī,車的前幃;:音pínɡ,車的後幔。這裡「緇」代指車輛。
[11] 無地:沒有空地。形容人滿,插足不下。
[12] 「抽釵」二句:寫貴婦人當場施獻財物——她們的首飾(金釵)、手飾(金鐲)和佩飾(玉環、玉珮之類)。青熒,形容金玉的光澤。
[13] 天門貴人:指宮庭內監。
[14] 六宮:指后妃們。
[15] 歸去:回到天上去,這裡借喻進到宮中去。
[16] 龍、鶴:本是神仙乘駕之物,這裡喻宮庭的車馬。青冥:本指天,這裡借喻宮中。
[17] 道:指宗教的道理、教義。
[18] 雲窗霧閣:指華山女的居處:用「雲」、「霧」字樣來寫其神秘。事慌惚:用《老子》:「道之為物,惟怳惟惚;惚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惚兮,其中有物。」「慌」與「怳」通,今作「恍」。這裡作者借喻其中的物象是事涉曖昧。
[19] 仙梯難攀:喻入宮廷後華山女的身份、地位、環境,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接近的。俗緣重:喻豪家少年們這時和她比起來,太懸殊了。
[20] 浪憑:漫憑、任憑。青鳥:我國古代神話中西王母的使者和侍者。《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指漢武帝)於承華殿齋正中,忽有一青鳥從西方來集。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有三青鳥如烏,夾侍王母旁。」丁寧:一般寫作「叮嚀」,囑咐的意思。這裡指語言、消息,喻豪家少年們之於華山女,只能憑消息相通,秘密相約。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1]。欲為聖明除弊事[2],肯將衰朽惜殘年[3]?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4]。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5]。
元和十四年正月,韓愈上《論佛骨表》,反對崇佛教,具體反對到憲宗派人到鳳翔法門寺迎佛骨入京而且入宮這件事上,觸怒了皇帝,被貶為潮州刺史。這詩是在離長安不遠的途中作的。韓湘,字北渚,後來長慶三年成進士,官至大理丞。他便是民間傳說中的「八仙」之一的「韓湘子」。唐段成式《酉陽雜俎》把韓湘寫成一個有異術的人;劉斧《青瑣高議》又寫他能知未來之事,都不離這首詩。嗣後宋人小說、元人戲曲,更衍為《韓湘子三度文公》、《藍橋記》之類的話本和雜劇。以這詩為題材的繪畫,有《韓昌黎畫圖》。元陳櫟《定宇先生集·題韓昌黎畫圖》云:「昌黎韓公之守潮陽也,行至京兆府藍田縣藍關,即秦嶢關,示侄孫湘詩曰:『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善畫者繪為圖,山嶺重疊,雪景模糊,人馬行其間,俱有畏寒凌兢狀,觀之令人悽然。公學正識卓,守堅論嚴,欲水火佛骨,忤憲宗意,謫為此行,雨雪霏霏,仆痡馬瘏,亦良苦矣!公鐵石心腸,當自忘其苦。侄孫湘遠來追送之。湘,即公兄子老成之長子也。公祭老成文曰:『長而子,待其成』,有恩於湘深矣。示以詩,欲托以死,可嗟也已!……」這詩千年來為人們所熟誦,不是單靠《韓集》的流行,也是由於傳說、小說、戲劇、繪畫……的描寫和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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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封:即「封事」——上給皇帝的意見書。「朝奏」與「夕貶」是相對而言,形容得罪之速。朝、夕,並非實指。
[2] 聖明:「聖主」「明君」之謂,指憲宗。弊事:指宗教迷信。「聖明」而有「弊事」,相對成趣。
[3] 殘年:猶如說老命。按,是年韓愈五十二歲。
[4] 秦嶺、藍關:均長安附近地。秦嶺指終南山,藍關在藍田縣境。這裡一寫回首,一寫前瞻。馬不前:用屈原《離騷》「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句意。
[5] 「好收」句:瘴江,指潮州的韓江,在唐代那兒是瘴癘之地,謫宦者視作畏途。韓愈以為會死在那兒,所以預囑韓湘「收骨」。
題楚昭王廟
丘墳滿目衣冠盡[1],城闕連雲草樹荒[2]。猶有國人懷舊德,一間茅屋祭昭王。
元和十四年作。楚昭王名軫,是春秋時代楚國的賢王,據《左傳》,他南征不返,可能是落水死的。昭王廟在湖北宜城,韓愈另有一篇《記宜城驛》(題下或注有「愈代侄孫作」,吳汝綸則以為「此本公侄孫作」):「驛東北有井,傳是昭王井。……井東北數十步有楚昭王廟,有舊時高木萬株,多不得其名,歷代莫敢翦伐。尤多古松大竹。於太傅帥襄陽,遷宜城縣,並改造南境數驛,材木取足此林。舊廟屋極宏盛,今惟草屋一區。然問左側人,尚雲每歲十月,民相率聚祭其前。廟後小城,蓋王居也。……」末署「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題」。所記情景與作記時間,與詩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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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衣冠:一般用以指世家、人物。這裡「衣冠盡」是說楚世家早已亡,楚人物已蕩然無存,只留下「丘墳滿目」。
[2] 「城闕連雲」是想像之境——想像楚國盛時。現在卻只剩下「草樹荒」。
瀧吏
南行逾六旬[1],始下昌樂瀧[2]。險惡不可狀[3],船石相舂撞。往問瀧頭吏:「潮州尚幾里?行當何時到?風土復何似?」瀧吏垂手笑:「官問之何愚!譬官居京邑,何由知東吳。東吳遊宦鄉,官知自有由。潮州底處所[4]?有罪乃竄流[5]。儂幸無負犯[6],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問為?」不虞卒見困[7],汗出愧且駭。吏曰「聊戲官,儂嘗使往罷,嶺南大抵同,官去道苦遼[8]。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9]。鱷魚大於船,牙眼怖殺儂。州南數十里,有海無天地。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事[10]。聖人於天下[11],於物無不容。比聞此州囚,亦有生還儂。官無嫌此州[12],固罪人所徙。官當明時來[13],事不待說委[14]。官不自謹慎,宜即引分往[15]。胡為此水邊,神色久慌[16]?大瓶罌小[17],所任自有宜。官何不自量,滿溢以取斯?工農雖小人,事業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不[18]?得無虱其間[19],不武亦不文。仁義飾其躬,巧奸敗群倫。」叩頭謝吏言,始慚今更差[20]。歷官二十餘[21],國恩並未酬。凡吏之所訶[22],嗟實頗有之。不即金木誅[23],敢不識恩私?潮州雖雲遠,雖惡不可過,於身實已多[24],敢不持自賀!
元和十四年三月赴潮州途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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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旬:六十日。韓愈於是年正月十四日離京,四月二十五日到達潮州,共經過了七十多天。下昌樂瀧時已過了六十天了。
[2] 昌樂瀧:一作樂昌瀧。據舊註:縣名樂昌,瀧名昌樂。瀧,音lónɡ,急流的水道。
[3] 不可狀:無法形容。
[4] 底處所:何處所、甚麼地方。
[5] 竄流:發配、放逐,這裡指發配、放逐的地方。
[6] 儂:在「儂幸無負犯」、「儂嘗使往罷」中是作第一人稱代詞:「我」;在「牙眼怖殺儂」中是作名詞:「人」;在「亦有生還儂」中兼有名詞「人」和第三人稱代詞「他們」的意味。
[7] 不虞:沒有料到。卒見困:突然間被難倒。卒,讀cù,同「猝」。
[8] 苦遼:甚遠。
[9] 洶洶:波濤的巨大聲音。屈原《九章·悲迴風》:「聽波聲之洶洶。」
[10] 差:通「詫」。差事:怪事、希奇的事。
[11] 聖人:這裡指天子。
[12] 無:勿、不要。
[13] 明時:所謂聖明之時——指朝廷政治清明。
[14] 事不待說委:事兒不消說便知原委。意思是說,你是犯了罪被貶來的。——應上文潮州是「罪人所徙」之地,而你又是「當明時來」,不是因為犯罪是什麼?
[15] 引分:照著本分。
[16] 慌:音tǎnɡ huǎnɡ,有時寫作「惝怳」,失意、憂愁、無所依歸的神色。
[17] :音ɡānɡ,瓮的別名。揚雄《方言》:「靈桂之間(廣西北部)謂之,周魏之間(河南西部、中部)謂之。」罌:音yīnɡ,與、瓶同為容器,大者叫,中者叫罌,小者叫瓶。
[18] 不:音義俱同「否」。
[19] 得無:莫非、是否,疑問之詞。虱其間:猶如說在那裡面做寄生蟲。
[20] 「始慚」句:是說原來居官已覺得慚愧,現在聽了這番話更自覺羞恥。
[21] 「歷官」句:韓愈自貞元十二年為觀察推官起,歷官協律郎,四門博士,監察御史,連州陽山令,江陵府法曹參軍,國子博士,員外郎,河南縣令,職方員外郎復為國子博士,比部郎中,史館修撰,考功郎中、知制誥中書舍人,太子右庶子,御史中丞、行軍司馬,刑部侍郎,副禮樂史,到貶潮州刺史為止,已經過二十三年了。
[22] 訶:斥責。
[23] 即:受、當。金木:指金屬做的和木製的刑具,如刀、枷之類。
[24] 多:謂受用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