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韓愈詩選四

陳邇冬 《韓愈詩選》
醉留東野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1]。吾與東野生並世[2],如何復躡二子蹤[3]!東野不得官[4],白首夸龍鍾[5]。韓子稍奸黠[6],自慚青蒿倚長松[7]。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蛩[8]。東野不回頭,有如寸筳撞鉅鍾[9]。吾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10],四方上下逐東野[11],雖有離別無由逢[12]。 元和元年秋作。由這詩可以看到韓愈對孟郊傾倒之至和友誼之篤。 * * * [1] 不相從:不在一起。按,李白和杜甫相聚之日少,相別之日多,相懷念之情又極深切。 [2] 並世:同一時代。 [3] 「如何」句:躡,音niè,追、跟。二子,指李白、杜甫。這句是說:怎麼我們也走上了李白、杜甫的老路!這裡一方面是就「不相從」來說,表示憾意;一方面卻是以「躡蹤」李杜自負、相期。 [4] 「東野」句:指孟郊已罷溧陽尉,閒居兩年,久無官職。 [5] 「白首」句:是年孟郊五十六歲。夸,這裡含有號稱、以此出名的意思。龍鍾,兩字轉音為「癃」,年老體笨之態。 [6] 奸黠:巧滑。自謂「稍奸黠」而得官,應上「東野不得官」,是由於太老實、耿直,如《薦士》所說的「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灶」。 [7] 青蒿倚長松:青蒿,小草,韓愈自比;長松,喻孟郊是不凋的喬木。《世說新語》說毛曾與夏侯泰初同坐,像是「蒹葭倚玉樹」。方世舉云:「此蓋師其意而易其詞。」 [8] 蛩:音jǔ qiónɡ,即蛩蛩虛,《爾雅·釋地》作「邛邛岠虛」,說它和「蟨」是西方的「比肩獸」,它背著蟨走,蟨為它覓甘草吃,它們是分不開的。一說以虛、蛩蛩為二獸,舊注韓詩者便用此說。按上句說「低頭」,實有「負蟨」之意,當從《爾雅》為是。不過這句為了叶韻,故顛倒為蛩。 [9] 寸筳撞鉅鍾:東方朔《答客問》:「寸筳撞鐘。」筳,音tínɡ,竹枝。這裡以寸筳自喻其小,以鉅鍾喻孟郊,言其大。寸筳撞鉅鍾,當然敲不響,喻沒有反應,應上句「不回頭」,即《薦士》中所謂「念將決焉去」的事,自愧無力留住孟郊。 [10] 雲、龍:這二物又是「相從」的。《易經·乾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虎從風。」 [11] 逐:追隨。 [12] 「雖有」句:離別,一作「別離」;無,一作「何」。這句是說儘管世上有離別這個詞,這件事,我們不會碰上它。與張籍《贈別孟郊》詩「安得在一方,終老無送迎」意同。 秋懷詩(選五首) 其二 白露下百草[1],蕭蘭共憔悴[2]。青青四牆下[3],已復生滿地。寒蟬暫寂寞,蟋蟀鳴自恣。運行無窮期,稟受氣苦異[4]。適時各得所,松柏不必貴。 《秋懷詩》,元和元年秋作。原十一首,茲選第二、第四、第五、第八、第九共五首。 其四 秋氣日惻惻[5],秋空日凌凌[6]。上無枝上蜩[7],下無盤中蠅[8]。豈不感時節,耳目無所憎[9]。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10]。其下澄湫水[11],有蛟寒可罾[12]。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其五 離離掛空悲[13],戚戚抱虛警[14]。露泫秋樹高[15],蟲吊寒夜永[16]。斂退就新懦[17],趨營悼前猛[18]。歸愚識夷塗[19],汲古得修綆[20]。名浮猶有恥,味薄真自幸。庶幾遺悔尤[21],即此是幽屏[22]。 其八 卷卷落地葉[23],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24]。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25]。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悽酸。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丈夫屬有念,事業無窮年。 其九 霜風侵梧桐,眾葉著樹幹。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玕[26]。謂是夜氣滅[27],望舒其團[28]。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29]。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汍瀾[30]。憂愁費晷景[31],日月如跳丸。迷復不計遠,為君駐塵鞍[32]。 * * * [1] 下:落,與後面「空階一片下」的「下」字同。 [2] 蕭蘭:蕭艾和芝蘭——惡草和香草。用劉孝標《廣絕交書》「蕭艾與芝蘭共盡」句意。 [3] 青青:指野草。 [4] 稟受:稟性(本質的)和感受(外加的)。苦異:很不相同。指蕭蘭凋悴,野草猶青青;寒蟬無聲,而蟋蟀恣鳴。 [5] 惻惻:音cè,悲悽。 [6] 凌凌:顫慄。 [7] 蜩:音tiáo,蟬。 [8] 盤:泛指食具。 [9] 「耳目」句:是說已不聽那討厭的蟬聲和不見那討厭的蒼蠅。 [10] 棱:同「崚」,這裡指山峰。 [11] 湫水:低下窄隘處的水叫湫。這裡湫水實指炭谷湫。 [12] 「有蛟」句:罾,音zēnɡ,魚網;這裡作動詞用——以網捕。不說罾魚,而說罾蛟,猶如說「屠龍」之類,托意頗壯,非平常捕魚之意。 [13] 離離:《詩經·小雅·湛露》:「其桐其椅,其實離離。」毛傳:「離離,垂也。」這裡不是指下垂的果實,而是喻掛著的空悲。 [14] 虛警:與上句「空悲」為對文。程學恂《韓詩臆說》:「悲無所寄,故謂之空悲;警無所著,故謂之虛警。然實有所悲,實有所警也。」 [15] 泫:流淚。各本或作「啼」,或作「泣」,意同。也有作「滴」的,較遜。 [16] 永:長久。 [17] 「斂退」句:意謂斂縮退卻,做一個新的懦夫。 [18] 「趨營」句:意謂過去那樣進趨經營作猛士是可悲的。 [19] 歸愚:與前句「就新懦」含意相同,猶如說反樸、守拙。夷塗:平坦的道路。 [20] 「汲古」句:修綆,長繩。《莊子·至樂》:「綆短者不可以汲深。」這裡汲古指鑽研古代的政治、學術、文章而言。得修綆,喻深入。 [21] 「庶幾」句:為差倖免於過失、免於讒謗的意思。《論語·為政》:「言寡尤,行寡悔。」 [22] 「即此」句:幽屏,隱居。屏,讀bǐnɡ。方世舉云:「當用曹植《出歸賦》『遂隳頹而失望,退幽屏於下處』,蓋謂屏居耳。」韓愈自以為斂退、就懦、歸愚、汲古、恥浮名、幸薄味、無悔無尤,就是幽屏,不必身在山林才算隱居。 [23] 卷卷:音義俱同「蜷蜷」,形容落葉干縮彎曲之狀。 [24] 吹燈:吹亮燈火。方世舉云:「按吹有二義,《淮南·說山訓》:『或吹火而然(燃),或吹火而滅,所以吹者異也。』如王僧孺詩:『月出夜燈吹』,此吹滅也。《拾遺記》:『劉向校書天祿閣,夜有老人植青藜杖,登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乃吹杖端煙然(燃)。』《開元天寶遺事》:『蘇頲少好學,每患無燈燭,常於馬廄灶中旋吹火光,照書誦焉。』此吹然(燃)也。公詩正如此。」 [25] 「相去」句:謂距離作詩者已千年。 [26] 琤:玉聲。 [27] 謂是:只是說。 [28] 望舒:月的御車者。:音yǔn,墜落。其團:指月輪。此寫靜夜聞落葉聲如碎玉聲,以為是月輪墜地。 [29] 飛轍:喻運行著的月車。 [30] 楹:庭柱。汍瀾,喻流淚。 [31] 晷景:音ɡuǐ yǐnɡ,日、月的移影。景,通「影」。 [32] 「為君」句:言日月能為人停留嗎? 三星行 我生之辰,月宿南斗[1]。牛奮其角[2],箕張其口。牛不見服箱[3],斗不挹酒漿[4];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5]。無善名已聞,無惡聲已讙[6];名聲相乘除[7],得少失有餘。三星各在天,什伍東西陳[8]。嗟汝牛與斗,汝獨不能神。 元和二年(公元807年)作。元和元年六月,韓愈自江陵召拜國子博士。回朝後,讒臣多有蜚語。韓愈恐為其害,遂於元和二年請求分司東都(洛陽)。據方成珪《昌黎先生詩文年譜》雲,作此詩時,尚未赴東都。這首詩想像豐富,並運用曲喻的手法,在韓詩中頗為奇特。顧嗣立注本詩題下引原註:「三星,斗、牛、箕。」這與《詩經·唐風·綢繆》「三星在天」的三星(獵戶星座)所指不同。 * * * [1] 月宿南斗:謂月亮正停留在南斗之中。南斗,亦省稱為斗,二十八宿之一,屬人馬星座。古人選擇黃道附近二十八個星宿(每個星宿都由數顆星組成)作為坐標,來觀察日月五星的運行,並以測定歲時季節。下文的「牛」、「箕」,亦均為二十八宿之一,與斗宿相毗鄰。 [2] 奮其角:方世舉注引張晏說:「奮角者,有芒角也。」此說意較含糊。奮,動、搖;角,即指牛角。這句意思是,牛宿像牛擺動著犄角要爭鬥的樣子。這樣解釋似與下句「箕張其口」文意更連貫,句式更工穩。 [3] 服箱:即駕車。此句全用《詩經·小雅·大東》「睆彼牽牛,不以服箱」詩意。箱是車箱,代指車。 [4] 斗不挹酒漿:斗宿有六星,聯接起來有如古代酌酒的斗形。挹,音yì,舀。此句亦全本《大東》:「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按箕、斗二宿同時出現在夜空時,箕在南,斗在北。 [5] 「箕獨有神靈」二句:箕宿有四星,成梯形,上狹下寬,狀如簸箕。《大東》詩云:「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韓愈這兩句詩反用其意,謂唯獨箕宿有神靈,一刻不停地在簸揚,藉以曲喻自己受讒人的頻頻排擠。 [6] 讙:音huān,喧譁。 [7] 乘除:這裡是消長的意思。 [8] 「什伍」句:是說斗、牛、箕三個星宿在天空東西縱橫排列。什伍,猶縱橫;陳,排列。樂府《艷歌何嘗行》:「什什伍伍,羅列成行。」 青青水中蒲三首 其一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雙魚。君今上隴去,我在與誰居? 《青青水中蒲三首》,方成珪《昌黎先生詩文年譜》列在無年可考內,方世舉《昌黎詩集編年箋注》列為元和二年分司東都時作,姑從後者。邇冬舊藏《昌黎詩集編年箋注》本,有過錄李憲喬批語,於此詩云:「三詩不過思婦之詞,不知寄託所在。近來選家必列三詩,亦不知何所見也。」此言未安。這三首詩全用比興手法,酷似漢魏六朝民歌,語言清新,比擬貼切,通俗流暢,而又情思婉轉,即便是「思婦之詞」,擬古之作,亦不失為佳制。由於語意淺顯,故無須加注。 其二 青青水中蒲,長在中央居。寄語浮萍草,相遇我不如。 其三 青青水中蒲,葉短不出水。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 贈唐衢 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觸。奈何君獨抱奇材,手把犁餓空谷[1]!當今天子急賢良[2],匭函朝出開明光[3]。何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4]? 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在洛陽作。作者於元和二年以國子博士分司東都,在這一時期中,唐衢是韓愈的賓客,相從甚密。《舊唐書》列傳第一百十:「唐衢者,應進士久而不第。能為歌詩,意多感發。見人文章有所傷嘆者,讀訖必哭,涕泗不能已。每與人言論,既相別,發聲一號,音辭哀切,聞之者莫不悽然泣下。嘗游太原,屬戎帥軍宴,衢得與會,酒酣言事,抗音而哭,一席不樂,為之罷宴。故世稱『唐衢善哭』。」 白居易有贈唐衢詩:「賈誼哭時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異代同其悲。唐生者何人?五十寒且飢。不悲口無食,不悲身無衣,所悲忠與義,悲甚則哭之。太尉擊賊日,尚書叱盜時,大夫死凶寇,諫議謫蠻夷。每見如此事,聲發涕輒隨。我亦君之徒,鬱郁何所為?不能發聲哭,轉作樂府辭。……」程學恂云:「樂天遺唐衢詩,全賦其哭。此(韓愈這詩)獨不及其哭,但稱其才而已。須知哭處正是奇材無所發泄處也。」 * * * [1] ,同「鋤」。 [2] 「當今」句:謂憲宗急於求賢良之士。《資治通鑑·唐紀》五十三:憲宗元和三年,「夏四月,上(指憲宗)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伊闕尉牛僧孺、陸渾尉皇甫湜、前進士李宗閔,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 [3] 匭函:唐代武后朝開始設「匭院」(收集意見的官署),玄宗朝設「知匭使」(掌管收集意見的官),匭函就是意見箱。匭,音ɡuǐ。明光:漢代有明光殿,這裡以明光代指唐殿。 [4] 坐令:因而使得。令,讀línɡ。虞唐:堯舜時代。一般常說「唐、虞」,這裡為了叶韻,所以後先互調。 祖席秋字(選一首) 淮南悲木落[1],而我亦傷秋。況與故人別,那堪羈宦愁[2]!榮華今異路[3],風雨昔同憂[4]。莫以宜春遠[5],江山多勝游。 元和三年秋在洛陽作。這詩是送王涯的。《舊唐書》列傳一百一十九:王涯「元和三年,為宰相李吉甫所怒,罷學士,守都官員外郎,再貶虢州司馬」。《新唐書》列傳一百四:「元和初,會其甥皇甫湜以賢良方正對策異等,忤宰相,涯坐不避嫌,罷學士,再貶虢州司馬,徙為袁州刺史。」韓愈前一首詩還說「當今天子急賢良」,勸唐衢「何不上書自薦達」,這裡他老朋友的外甥正因應賢良試出了差錯,忤了宰相,罪延母舅。韓愈也感到「榮華今異路」了。這時王涯赴袁州,朋友餞行,分韻作詩,韓愈原作二首,選其二。祖席,餞行的酒宴;作為詩題,是餞行宴上作,送別的意思。此首題下「秋字」,指大家作詩時作者分得「秋」字韻。 * * * [1] 「淮南」句:《淮南子·說山訓》:「桑葉落而長年悲。」 [2] 羈宦:遊宦——寄身他鄉作官。 [3] 「榮華」句:榮華的本義是草木發花——《爾雅·釋草》:「木謂之華,草謂之榮。」後來借喻富貴、顯達。這裡表面上仍用本義,以時景而言,是「木落」;以人事而言,是「傷秋」;榮華當然是異路。但同樣也借喻王涯的遭貶,自己的道不行,都與榮華異路。 [4] 「風雨」句:《詩經·鄭風》有《風雨》一篇,《小序》解釋是亂世思君子之作,也有解作懷故人的。同憂,共患難的意思。昔,各本多作「苦」,方成珪《韓文箋正》雲「當作昔」,沈德潛《唐詩別裁集》亦作「昔」,似較勝。 [5] 宜春:唐時袁州治所,即今江西省宜春縣。 送湖南李正字歸 長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1]。歷歷余所經[2],悠悠子當返。孤游懷耿介[3],旅宿夢婉婉[4]。風土稍殊音[5],魚蝦日異飯[6]。親交俱在此[7],誰與同息偃[8]?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在洛陽作。作者文集中有《送湖南李正字序》,末雲「重李生之還者皆為詩,愈最故,故又為序雲」。那序當即這詩的序。李礎,貞元十九年登進士第,元和初為秘書省正字,湖南觀察推官。李礎的父親李仁鈞,當時在洛陽為親王長史。礎來省父復去,據序云:「祿不足以養,李生雖欲不從事於外,其勢不可得已也。」 * * * [1] 「江共」句:用《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句意。蒹葭,蘆葦。 [2] 「歷歷」句:謂李礎南歸這一條路,處處是韓愈自己經過的。按,貞元十九年韓愈被貶連州陽山令,永貞元年授江陵府法曹參軍,去還都經過湖南。 [3] 耿介:光明正大。此譽李礎。 [4] 婉婉:依戀之情。 [5] 殊音:不同的語言、風俗。 [6] 異飯:不同的食品、生活。 [7] 「親交」句:序文說:「貞元中,愈從太傅隴西公平汴州,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鹽鐵。……今愈以都官郎守東都省,侍御自衡州刺史為親王長史,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從事請告來覲。於時,太傅府之士惟愈與河南司錄周君獨存,其外則李氏父子,相與為四人。」又說:「往時侍御有無盡費於朋友,及今則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飢,聚而館之,疏遠畢至。……」 [8] 「誰與」句:息偃,坐臥、休息,指歸休的生活。這裡說「誰與同」,應上句「親交俱在此」而不在湖南。這一問,深含李礎之行是不得已而歸,歸而不得休之意。 莎柵聯句 冰溪時咽絕[1],風櫪方軒舉[2](愈)。此處不斷腸,定知無斷處(郊)。 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冬作。是時韓愈初授河南令。莎柵,山谷名,顧嗣立注引《河南志》:「莎柵谷水在永寧縣西三十里,出莎嶺,東流入昌谷。」聯句,系二人以上交替吟詠的詩歌創作形式。韓詩中聯句之作較多,也較長,無甚可取。唯此與孟郊的五絕聯句,格調較高,意境亦勝。故選入,以備一格。 * * * [1] 冰溪:即指莎柵谷水,時值冬令,水極寒。咽絕:謂溪水流聲本如嗚咽抽泣,現在已凍結為冰,故云咽絕。 [2] 軒舉:同義複詞,都是飛揚的意思。 李花二首 其一 平旦入西園,梨花數株若矜誇。旁有一株李,顏色慘慘似含嗟。問之不肯道所以[1]獨繞百匝至日斜[2]。忽憶前時經此樹,正見芳意初萌芽。奈何趁酒不省錄[3],不見玉枝攢霜葩[4]?泫然為汝下雨淚,無由返旆羲和車[5]。東風吹來不解顏,蒼茫夜氣生相遮。冰盤夏薦碧實脆[6],斥去不御慚其花[7]。 元和六年(公元811年)春作。 其二 當春天地爭奢華,洛陽園苑尤紛拏[8]。誰堆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暫入都交加。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9]。長姬香御四羅列,縞裙練裞無等差[10]。靜濯明妝有所奉,顧我未肯置齒牙[11]。清寒瑩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由邪[12]。 * * * [1] 不肯道所以:狀李花「似含嗟」而又不說話,暗用「桃李不言」之喻。 [2] 獨繞百匝:寫詩人(韓愈自己)愛李惜花的殷勤,暗用杜甫《百憂集行》「一日上樹能千回」句意,而意境不同。 [3] 省錄:檢點收拾。不省錄,即疏忽之意。 [4] 霜葩:與「玉枝」為對文,形容花白如霜,綴在枝頭如玉。葩,音pā,花朵。 [5] 旆:旗子。返旆,猶如說扯起回頭旗。這裡指使時間倒轉來。 [6] 「冰盤」句:是想像之詞。碧實,指李子,蓋李子有「碧李」之稱。 [7] 「斥去」句:斥,拒絕。御,服用——這裡作服食解,下首「長姬香御四羅列」的「御」則是穿著。這句意思是說:因為愧對其花,將不食其果。 [8] 紛拏:紛紜錯雜的樣子。《淮南子·本經訓》:「巧偽紛拏,以相摧錯。」 [9] 玉皇家:形容月下花間一片寒白。 [10] 縞裙:用《詩經·鄭風·出其東門》「縞衣綦巾,聊樂我員(魂)」之意。縞,白色細絲。練裞:與上「縞裙」對文。練,白色絲帛;裞,音shuì,本義是喪衣,亦白色者,這裡與裙均代指服飾。 [11] 顧:可是、但。未肯置齒牙,亦上首「不御」之意。 [12] 思慮無由邪:《論語·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寄盧仝 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髮憎俗徒[1],閉門不出動一紀[2]。至今鄰僧乞米送,仆忝縣令能不恥[3]。俸錢供給公私餘,時致薄少助祭祀。勸參留守謁大尹[4],言語才及輒掩耳[5]。水北山人得名聲[6],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繼往[7],鞍馬僕從塞閭里。少室山人索價高[8],兩以諫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春秋三傳束高閣[9],獨抱遺經究終始[10]。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近來自說尋坦塗,猶上虛空跨[11]。去歲生兒名添丁,要令與國充耘耔。國家丁口連四海,豈無農夫親耒耜?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假如不在陳力列[12],立言垂範亦足恃。苗裔當蒙十世宥[13],豈謂貽厥無基址[14]。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15]?昨晚長須來下狀[16]:「隔牆惡少惡難似[17]。每騎屋山下窺瞰,渾舍驚怕走折趾[18]。憑依婚媾欺官吏[19],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嗟我身為赤縣令[20],操權不用欲何俟!立召賊曹呼伍伯[21]:盡取鼠輩屍諸市[22]!先生又遣長須來:「如此處置非所喜。況又當時長養節[23],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24]。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仆愧前史[25]。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耀桃李。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須致雙鯉[26]。 元和六年春作。盧仝號玉川子,濟源人(一說范陽人),是唐代名詩人之一,也是屬於韓愈這個文學集團的人物——所謂「韓門」詩人。隱居登封少室山,不仕,賈島說他「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韓愈為河南令時與他往來甚密,時有唱酬。其詩以險峻勝,與同時的「郊寒島瘦」相鼎足,成為一時風尚。 * * * [1] 結髮:即束髮。古代禮俗:男子二十歲開始束髮,表示成年。這裡指剛成年時。 [2] 一紀:十二年。 [3] 仆忝縣令:仆,古代男子自己卑稱。忝,謙詞,辱、不配的意思;這裡作忝居、忝為解。時韓愈為河南令,故云。 [4] 參留守:參見留守官;時鄭餘慶任東都留守。謁大尹:進謁府尹;時李素治河南府,以少尹行大尹事。 [5] 掩耳:形容不願聽。 [6] 水北山人:指石洪,他住在洛水北岸。山人,隱居不仕者之稱。 [7] 水南山人:指溫造,他住在洛水南岸。韓愈《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大夫烏公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為才,而羅致之幕下;未數月,以溫生為才,又羅而致之幕下。」 [8] 少室山人:指李渤,他初隱於廬山,後搬到少室山來。據《新唐書·李渤傳》:元和初,戶部侍郎李巽、諫議大夫韋況薦他,朝廷詔以左拾遺,他不赴;四年,河南少尹杜兼又持詔催他出山,他上書謝辭。所以下面說他「兩以諫官征不起」。但後來還是出山做官的,不過「索價高」罷了。 [9] 春秋三傳:《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傳》的合稱。各本多作「五傳」,注以三傳外的鄒氏、夾氏。按鄒、夾二氏無傳,朱熹已辯之。 [10] 遺經:《後漢書·卓茂傳》說劉宣「抱經書,隱蔽林藪」;這裡借喻盧仝。《許彥周詩話》:「玉川子《春秋傳》,仆家舊有之,今亡矣。辭簡而遠,得聖人之意為多。」張澍云:「晁氏《讀書志》:唐盧仝《春秋摘微》四卷,祖無擇得之金陵。《崇文總目》所不載。遺經句殆指是書。」那麼,可能又是實指盧仝的著述,下面說「究終始」、「嘲同異」、「怪辭驚眾」,想也都是指「遺經」的內容說的。 [11] 上虛空:猶如說步青雲。:即綠色耳朵的馬,亦作「綠耳」。《穆天子傳》:「右服驊騮而左綠耳」,綠耳與驊騮對文,都是良馬。 [12] 陳力列:《論語·季氏》:「陳力就列,不能者止。」陳力,是說貢獻出才能、力量;就列,是說各就其崗位。 [13] 苗裔:後代。當蒙十世宥:會受到十世的庇佑、幸福。《左傳》襄公二十一年說叔向「謀而鮮過,惠訓不倦」,是「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這裡喻「立言垂範」之功。 [14] 貽厥:《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貽厥孫謀。」這裡是歇後語,用「貽厥」隱代「孫謀」,猶如「友於兄弟」,一般常用「友於」指「兄弟」。又:貽厥亦可通「遺孑」。「豈謂貽厥無基址」,應上句「苗裔當蒙十世宥」。 [15] 潔身亂倫:《論語·微子》「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是說隱士無「君臣」之倫。安足擬:哪能夠相比?是說盧仝雖隱居,而立言發揚忠孝,非「潔身亂倫」一類的人。 [16] 下狀:投遞狀子。狀,訴文。 [17] 難似:猶如說無比、再沒有像這樣的。 [18] 渾舍:全家。 [19] 憑依婚媾:是說那隔牆惡少是豪門的親戚,倚豪門的勢力。 [20] 赤縣:大縣、首縣。 [21] 賊曹:司捕盜職者。伍伯:伍長,一作「五百」,司鞭杖職者。 [22] 鼠輩:指惡少們。屍諸市:斬首示眾。這是故張其詞,並非真打算這樣辦,也絕不可能這樣辦。惡少窺屋,罪不至此。以上四句,故作詼諧語,以便下文突出盧仝之賢。 [23] 長養節:指春日,一切生物生長、繁殖的季節。這時候是不應該用刑的。《月令》:「仲春之月,桃始華。命有司省囹圄(減少囚犯),去桎梏(免去枷栲),毋肆掠(虐),止獄訟。」所以古代斬決之刑,一般都在秋天執行。 [24] 不敢:不能。涯涘:邊際。涘,音sì。 [25] 「效尤」句:指《左傳》所記晉國魏絳為官的故事:襄公三年,「晉侯之弟楊干亂行於曲梁,魏絳戮其仆」。這裡自愧沒有照著魏絳那樣處理。 [26] 雙鯉: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後來便以「雙鯉」(由「雙鯉」而泛用「鯉」或「魚」)代指書信。 石鼓歌 張生手持石鼓文[1],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2],才薄將奈石鼓何!周綱凌遲四海沸[3],宣王憤起揮天戈[4]。大開明堂受朝賀[5],諸侯劍珮鳴相磨[6]。搜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7]。鐫功勒成告萬世[8],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刻留山阿[9]。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訶[10]。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11],字體不類隸與科[12]。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13];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14]。陋儒編詩不得入[15],二雅褊迫無委蛇[16]。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17]。嗟余好古生苦晚[18],對此涕淚雙滂沱。憶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19],為我量度掘臼科[20]。濯冠沐浴告祭酒[21]:如此至寶存豈多!氈苞席裹可立致[22],十鼓只載數駱駝。薦諸太廟比郜鼎[23],光價豈止百倍過[24]。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鴻都尚填咽[25],坐見舉國來奔波[26]。剜苔剔蘚露節角[27],安置妥帖平不頗[28]。大廈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佗[29]。中朝大官老於事[30],詎肯感激徒媕娿[31]!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為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沒,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32],數紙尚可博白鵝[33]。繼周八代爭戰罷[34],無人收拾理則那[35]。方今太平日無事,柄用儒術崇丘軻[36]。安能以此尚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37]! 元和六年作。石鼓是我國傳世的珍貴文物,是今存刻石中最早的。其形如鼓,所以俗稱「石鼓」。學者們也叫它「獵碣」,因為那上面刻的是周秦貴族田獵紀功的事。一共是十首組詩(四言詩),分刻在十個鼓形的石上,是《詩經》三百零五篇以外僅見的作品。書體是大篆,刻法又精工,因此它在文學史、文字發展史、美術史、尤其是在考古學方面,均占有極重要的地位。七世紀初(唐初)發現於陝西雍縣,經過五代時的散失,宋初的復聚,又金族侵略兵的掠運,若干次的搬移,千百次的捶拓,到現在,那上面的字較韓愈所見時更多地剝蝕、漫滅了。解放以後,它才受到最好的保護,存放在故宮博物院雕塑館中。關於石鼓的年代,一直到現在為止,考訂不一,爭論不休。近代金石家和當代考古學家認為是春秋時代秦國刻石,其說比較流行。但又有秦襄公時、秦文公時、秦穆公時、秦獻公時等主張,尚無定論。在韓愈以及其他的唐代學者,他們差不多都一致認為是周宣王時物,是太史籀寫的。本詩即持此說。這首詩體勢典重,音節響朗,把枯燥的「金石學」入詩,而寫得生動開張,為後來以學術內容寫詩的人,開了這麼一條途徑。 * * * [1] 張生:即張籍。石鼓文:這裡指石鼓文字的拓片——紙本。 [2] 無人:沒有人了——死了。為了不與下面說謫仙(李白)的死重複,這裡就說沒有少陵(杜甫)這樣的人。 [3] 周綱:周王朝的統治。綱,本義是總攬全網的大繩,一般用「王綱」喻封建政治樞紐。凌遲:衰微、沒落。四海沸:喻天下騷亂、群雄割據。 [4] 宣王:周厲王(姬胡)的兒子,名靖,舊的史書上稱他為周代「中興之主」。他在位四十六年(公元前827—前788年),對於抵抗當時異民族的侵入,他是頗有些功績的。憤起揮天戈:指公元前825年與西戎的戰爭,前823年與狁、荊蠻、淮夷、徐戎的戰爭等。天戈,謂王師。 [5] 明堂:周天子舉行朝會、祭祀、晏功、選士等大典的地方,猶如後世的大禮堂、大會場之類。 [6] 鳴相磨:相磨擦發聲。用劍佩之多來形容諸侯朝會之盛。 [7] 遮羅:攔路、羅列周圍。形容禽獸之多。 [8] 鐫功:刻石紀功。鐫,音juān。勒成:刻成文字。勒,也是刻的意思。 [9] 揀選刻:謂揀石、選工、(撰)文、刻字。山阿:即山丘、山陵。《楚辭·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 [10] 訶:指守護之嚴。,音huī,指揮;訶,斥禁。 [11] 辭嚴:文辭嚴正。義密:文義隱秘。讀難曉:文字難以認識。 [12] 隸與科:隸字與科(蝌)鬥文字。隸字是秦、漢時代的通用文字(那時的簡體字);科斗文字是更古的象形文字。按,石鼓文是大篆,所以這裡說「字體不類隸與科」。 [13] 「快劍」句: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況潮小篆逼秦相,快劍長戟森相向。八分一字值千金,蛟龍盤拏力屈強。」此用其意,形容石鼓文字結體之奇,用筆之雄。以下數句連喻,都是形容石鼓文字體勢、筆畫的,而又加以入土已久,土石相結,出土以後,風雨剝蝕,於是那上面的字形或如鳥群,或如樹枝交錯,或如繩索紐結……。鼉,音tuó,一種吻短體長、背尾有鱗甲的爬行動物。 [14] 「古鼎」句:《史記·封禪書》:「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同書《秦始皇本紀》,說秦始皇東巡還,過彭城時,「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不得」。這裡喻字沒有了,如一片水波,難尋其跡。偶爾略見筆畫,也像飛龍一瞥而過,或現首不現尾,或現一鱗一爪,字的全形終不可見。 [15] 編詩:指《詩經》的編成。 [16] 二雅:即小雅和大雅——《詩經》的一部分。褊迫:狹窄。委蛇:這裡讀wēi tuó,通「委佗」,《詩經·鄘風·君子偕老》:「委委佗佗」,是形容寬大之美;同書《羔羊》:「委蛇委蛇」,是形容從容之貌。這裡委蛇與褊迫對文,隱指石鼓文的委蛇,為二雅所沒有。 [17] 掎摭:音jǐ zhí,摘取。羲娥:即羲和,這裡代指太陽。一說分指羲和、嫦娥,並言日月。遺羲娥,遺漏了太陽、月亮;喻《詩經》中沒有收進石鼓文。 [18] 苦晚:甚遲、太后。 [19] 右輔:在首都右(西)邊輔翼之地。《三輔黃圖》:漢時「以渭城以西為右扶風,長安以東屬京兆尹,長陵以北屬左馮翊,以輔京師,謂之三輔」。右輔即右扶風,在唐代為鳳翔府。時韓愈有故人為鳳翔節度府從事。 [20] 科:「窠」的借字。臼科,坑坎,這裡指安置石鼓的凹形底座。 [21] 祭酒:官名。指鄭餘慶。時鄭餘慶為國子祭酒。自晉迄清,國子祭酒一職,為國家最高學術機關首長,以年高、望重、學富者任之。 [22] 苞:這裡作動詞用,同「包」。 [23] 郜鼎:春秋時代的青銅器。《春秋》桓公二年:「取郜大鼎於宋。」 [24] 光價:它的光輝、價值。 [25] 鴻都:一作「洪都」,即鴻都門,後漢靈帝光和元年設立,是當時講學之處。填咽:充塞、擁擠。靈帝熹平四年,蔡邕等奏請「正定六經文字」,並書寫經文刻石,立於太學門外,這就是有名的「漢石經」。《後漢書·蔡邕傳》:「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輛),填塞街陌。」韓愈似誤以觀經太學門為觀經鴻都門。 [26] 坐見:將見。此為預料之詞。 [27] 剜苔剔蘚:因為石鼓「雨淋日炙」多年,上面生滿了苔蘚;要使字跡清晰,就要剜剔那上面的附著物。 [28] 頗:偏斜、不平。 [29] 期無佗:是說希望沒有什麼意外。佗,同「他」。 [30] 中朝大官:指鄭餘慶。 [31] 媕娿:音ān ē,猶移不決貌。當時鄭餘慶因到職未久,而去任又速,沒有及時採納韓愈的請求。作者這裡似對他有微詞。 [32] 「羲之」句:羲之,即王羲之,字逸少,晉時人,我國最大的書法家,世稱「書聖」。他的書法,為千餘年來習行書、草書、真書者所宗。尤其是唐代,帝王、臣民,都重「王字」,成為一時的風尚。韓愈說他的字是「俗書」,意謂其字是通俗的書寫體,與秦以前的篆書、秦以後的隸書等古寫體相對而言。這句話實有所本,晉衛夫人語:「衛有一弟子王逸少,甚能學衛真書,咄咄逼人,筆勢洞精,字體遒媚。」(見《晉衛夫人帖》)吳德旋《初月樓論書隨筆》說韓愈「意欲推高古篆,乃故作此抑揚之語」。舊注議論紛紜,或以為韓愈指的是王羲之書法「不講偏旁」,或以為這是韓愈的「卓見」,或則以為韓愈「非留意於書者」,或以為韓愈「狂妄」……均失其意。 [33] 「數紙」句:博,取之於人,這裡有換得的意思。《晉書·王羲之傳》:「性愛鵝。山陰有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其悅,固求市(交易、購買)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 [34] 繼周八代:周以後的八個王朝。樊汝霖云:「今以石鼓所在言之,其秦、漢、魏、晉、元魏(北魏)、齊(北齊)、周(北周)、隋八代歟?」 [35] 收拾:翁方綱云:「收拾二字,合上講解,切磋義俱在其中。」那,這裡讀nuó,有奈何、為什麼的意思。 [36] 丘軻:孔丘(孔子)、孟軻(孟子)。 [37] 蹉跎:朱彝尊云:「嘆意不遂。」 峽石西泉 居然鱗介不能容[1],石眼環環水一鍾[2]。聞說旱時求得雨[3],只疑科斗是蛟龍[4]。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此當是元和六年秋自河南令入為職方員外郎道經陝州時所作。」 * * * [1] 鱗介:指龍。 [2] 環環:形容其圓。鍾:同「盅」。一鍾,極言流泉之小——只有那麼一杯兒的水。 [3] 旱時求得雨:沈欽韓注引《明一統志》:「蝦蟆泉在陝州城西門外,水自石眼流出,內生科斗,禱雨即應。」 [4] 「只疑」句:古人以為「蛟龍」司雲雨,韓愈卻借題發揮,翻出新意。但上句雲「聞說」,這句說「只疑」,是含意不盡,留有餘地的寫法。 送無本師歸范陽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1]。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2]。眾鬼囚大幽[3],下覷襲玄窞[4]。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5]。鯨鵬相摩窣[6],兩舉快一啖[7]。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黮[8]。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9]。奸窮怪變得[10],往往造平澹[11]。蜂蟬碎錦纈[12],綠池披菡萏[13]。芝英擢荒蓁[14],孤翮起連菼[15]。家住幽都遠[16],未識氣先感[17]。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18]。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19]。遂來長安里,時卦轉習坎[20]。老懶無斗心[21],久不事鉛槧[22]。欲以金帛酬,舉室常頷[23]。念當委我去[24],雪霜刻以憯[25]。獰飆攪空衢[26],天地與頓撼[27]。勉率吐歌詩[28],尉女別後覽[29]。 元和六年冬作。題下原註:「即賈島也。」賈島(779—843年),字浪仙,范陽(今河北涿縣)人,無本是他早年做和尚的法名,後受韓愈的影響,還了俗,舉進士。他是唐代著名詩人,有《長江集》。其文學關係,屬於「韓門」;其詩與孟郊並稱。韓愈對於他詩藝術的評價,可以由這一首概見。韓愈另一首詩:「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閒。天恐文章中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孟郊說他:「瘦僧臥冰凌,嘲詠含金痍;金痍非戰痕,峭病方在茲。」可以看出賈島作詩也是「苦吟」的。蘇軾說的「島瘦」,實原於此。所謂「苦吟」,就是苦思沉吟,反覆推敲(「推敲」的故事即出於賈島);「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語雖誇張,但其寫詩的「苦吟」精神可以概見。其詩以五律見長,原出杜甫,而以描寫細小之事、幽微之境出奇。晚唐、南宋、晚清都各有一批詩人趨步賈島,構成生澀、險怪一派詩風。 * * * [1] 「身大」句:是說他膽大包身。 [2] 「造次」句:是形容膽大,不怕蛟龍角牙,想攬之在手。造次,倉猝、急忙、不加考慮就做。 [3] 大幽:最黑暗的地方。大,讀tài。 [4] 玄窞:幽深洞穴。窞,音tǎn。 [5] :音hàn,頭部搖動。按,各本均作「頷」,張澍云:「作『』是,下有『頷』字重。」韓愈使用文字、詞彙最豐富而最講究,不會在這樣四十句、二十韻的詩中重複兩個「頷」字作韻腳,從「」為是。 [6] 摩:飛天;窣:音sū,出洞。 [7] 啖:吞食。以上六句連喻,說他下探鬼穴心不懼,上視太陽頭不暈,而且能一口吞下鯨鵬,都是說他膽大,「勇往無不敢」。 [8] 黯黮:不明,失意。謝黯黮,是作者的謙詞,是說不知其所以然。黮,音zhǎn。 [9] 舒慘:歡與悲、暢快與憂愁。張衡《西京賦》:「夫人在陽時則舒,在陰時則慘。」 [10] 「奸窮」句:是說賈島寫詩:巧思(奸)、苦吟(窮)、不平凡(怪)、不因襲(變),獲得成就。 [11] 「往往」句:造,達到。澹,同「淡」。這句是說賈島詩無論怎樣巧思、苦吟、奇特、變化,而結果常歸於平淡。下面四句,即喻歸平淡後的最高境界。這是韓愈看到了賈島的創作途徑,也是韓愈自示其「詩法」。舊注引俞瑒云:「凡昌黎先生論文諸作,極有關係,其中次第,俱從親身歷過,故能言其甘苦,親切乃爾。如此詩云:『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作詩入手須要膽力,全在勇往上見其造詣之高。又云:『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澹』,平澹得於能變之後,所謂『漸近自然』也。此境夫豈易到?公之指點來學者深矣、微矣!」 [12] 錦:錦繡,這裡喻百花,是蜂所采以釀蜜的。纈:彩絲,這裡指輕紗,蟬飲百花之露才能有那樣的薄翼。 [13] 菡萏:音hàn dàn,荷花。 [14] 芝英:香草香花。擢:音zhuó,抽引、特出。蓁:音zhēn,通「榛」,荊棘叢。擢荒蓁,從荒草叢棘中擢出。 [15] 「孤翮」句:是說不群的健飛的鳥從蘆叢中飛起。翮,本義是主羽的羽干,這裡意指勁羽。菼,音tǎn,蘆荻。 [16] 幽都:幽州之都,指范陽。 [17] 「未識」句:謂不相識而先已同氣相求。按,賈島有《攜新文詣張籍、韓愈,途中成》詩云:「袖有新成詩,欲見張韓老。青竹未生翼,一步萬里道。仰望青冥天,雲雪壓我腦。失卻終南山,惆悵滿懷抱。安得西北風,身願變蓬草。地祇聞此語,突出驚我到。」 [18] 昌歜:菖蒲。《呂氏春秋》:「文王好昌歜葅(菖蒲切細),孔子聞之,蹙額而食之,三年然後美之。」歜,音zàn。 [19] 糝:音sǎn,本義為米粒,這裡指小朵繽紛。 [20] 「時卦」句:古人以八卦推算時間,坎卦是十一月。舊注云:「公(韓愈)是年秋,遷職方員外郎,遂來長安里。與之(賈島)別,十一月矣。」 [21] 斗心:樂意。 [22] 鉛槧:筆札,指寫作。古人以鉛為筆,削木片的札叫槧。槧,音qiàn。 [23] 頷:音kǎn hàn,屈原《離騷》:「長頷亦何傷」,王逸註:「不飽貌」。 [24] 委我去:點明賈島將行。委,棄,這裡作離別解。 [25] 刻以憯:嚴刻、凜冽而又使人心傷。形容霜雪之厲。這裡「以」字作「且」字解。憯,同「慘」。 [26] 獰飆:暴風。 [27] 頓撼:搖動。 [28] 勉率:勉力。 [29] 尉女:即「慰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