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韓愈詩選三
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1]，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2]，天假神柄專其雄[3]。噴雲泄霧藏半腹[4]，雖有絕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5]。須臾靜掃眾峰出，仰見突兀撐晴空[6]。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7]。森然魄動下馬拜[8]，松柏一徑趨靈宮。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9]，欲以菲薄明其衷。廟令老人識神意[10]，睢盱偵伺能鞠躬[11]。手持杯珓導我擲[12]，雲此最吉餘難同[13]。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朣朧[14]。猿鳴鐘動不知曙[15]，杲杲寒日生於東[16]。
永貞元年秋，游衡岳作。這首詩是以紀游來抒寫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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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嶽：東嶽泰山（在山東），西嶽華山（在陝西），北嶽恆山（在山西），南嶽衡山（在湖南），中嶽嵩山（在河南）。祭秩：祭祀典禮。三公：周代的太師、太傅、太保，漢代的司馬、司徒、司空，都稱「三公」，是全國最高的軍政首長。這裡借喻五嶽的尊崇，祭祀按照對三公的典禮。
[2] 火維：炎熱的邊疆，指南方。
[3] 「天假」句：是說天帝授權給衡岳之神，讓他專制妖怪，雄鎮南荒。作者《送廖道士序》：「南方之山，巍然而高大者以百計，獨衡為宗。最遠而獨為宗，其神必靈。」
[4] 半腹：指山腰。
[5] 正直：何焯云：「正直，謂岳神。《左傳》：『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感通，是說神被感通，故而「有應」——「須臾靜掃眾峰出」。這裡是作者的誇飾而又諧謔的說法。後來蘇軾作《潮州韓文公廟碑》，竟聽了它，說是「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是上了韓愈的當。
[6] 突兀：高聳。
[7] 紫蓋、天柱、石廩、祝融：是衡山七十二峰中的四個峰名。七十二峰以祝融峰為最高。
[8] 森然：嚴肅地。
[9] 傴僂：弓背哈腰。脯：音pǔ，干肉。脯酒，統指祭品。
[10] 廟令：管廟的官。唐制：五嶽各設令一人，秩正九品，掌管祭祀。他本或作「廟內」，不當。
[11] 睢：音suī，仰目；盱：音xū，張目。兩字是同義複詞，表注視狀。
[12] 杯珓：宗教職業者的卜具，古用蚌殼，稍後用玉制，一般用木或角制，分為兩片，合則一物。其卜法：擲在地下，三禱三擲，視其反正仰仆定吉凶。珓，音jiào，與「角」通。
[13] 吉：這一字實兼有吉凶兩義，在這裡作靈驗解。
[14] 朣朧：月初出時的光輝。
[15] 「猿鳴」句：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詩：「猿鳴誠知曙。」這裡反用其意。
[16] 杲杲：音ɡǎo ɡǎo，太陽初出時的光輝。
岣嶁山
岣嶁山尖神禹碑[1]，字青石赤形摹奇[2]。科斗拳身薤倒披[3]，鸞飄鳳泊拏龍螭[4]。事嚴跡秘鬼莫窺，道人獨上偶見之[5]。我來咨嗟涕漣洏[6]：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樹猿猱悲。
永貞元年九月作。岣嶁（音ɡǒu lǒu）山，即南嶽衡山；或謂衡山主峰。這是一首紀游詩，寫作者游衡山尋神禹碑不著而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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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禹碑：通稱「禹碑」，又名「岣嶁碑」，傳為夏禹治水時所刻。關於此碑的有無、真假，由來聚訟紛紜，近人方藥雨《校碑隨筆》已揭其為偽作。按我國夏時是否有文字，還是疑問。余舊藏有此碑拓本，書體不是倒薤文，且其中許多字為最早的甲骨文中尚未有，曾經目驗，實為贗品。此篇較之《石鼓歌》，實為小巫見大巫。
[2] 形：指字形。
[3] 「科斗」句：科斗，今寫作「蝌蚪」，此指科斗文，為上古時一種書體。《書序》費氏註：「書有二十法，科斗書是其一法；以其小尾伏頭，似蝦蟆（即蛤蟆）子，故謂之科斗。元吾衍曰：『上古無筆墨，以竹挺點漆書竹上，竹硬漆膩，畫不能行，故頭粗尾細，似其形耳。』」拳，屈曲不直。拳身，指字體筆畫彎曲。薤倒披，方世舉注引王愔《文字志》：「倒薤書者，小篆體也，垂支濃直，若薤葉也。」薤，音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屬百合科，根如小蒜，葉細長如韭。倒披，倒垂。按，這種字體，見三國時吳國《天發神懺碑》，而《岣嶁碑》不倫不類。
[4] 「鸞飄」句：鸞飄鳳泊，猶言鸞鳳飄泊，以之形容字體神采飛動，有如鸞鳳翔舞；言飄泊，喻久湮沒。拏，音ná，牽引。螭，音chī，古時傳說中龍的一種，色黃而無角。
[5] 道人：指有修煉、有德行的人。
[6] 漣洏：形容涕淚交流。王粲《贈蔡子篤》詩：「中心孔悼，涕淚漣洏。」《文選》註：「涕淚如波漣也。洏亦淚流也。」洏，音ér。
合江亭寄刺史鄒君
紅亭枕湘江[1]，蒸水會其左[2]。瞰臨眇空闊，綠淨不可唾。維昔經營初，邦君實王佐[3]。翦林遷神祠[4]，買地費家貨[5]。梁棟宏可愛，結構麗匪過[6]。伊人去軒騰[7]，茲宇遂頹挫[8]。老郎來何暮[9]？高唱久乃和。樹蘭盈九畹[10]，栽竹逾萬個[11]。長綆汲滄浪[12]，幽蹊下坎坷[13]。波濤夜俯聽，雲樹朝對臥。初如遺宦情[14]，終乃最郡課[15]。人生誠無幾，事往悲豈那[16]！蕭條綿歲時[17]，契闊繼庸懦[18]。勝事誰復論？醜聲日已播。中丞黜凶邪[19]，天子閔窮餓[20]。君侯至之初[21]，閭里自相賀[22]。淹滯樂閒曠[23]，勤苦勸慵惰。為余掃塵階，命樂醉眾坐。窮秋感平分[24]，新月憐半破[25]。願書岩上石，勿使泥塵涴[26]。
永貞元年秋作。合江亭在衡州（今衡陽市），當蒸江與湘江會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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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紅亭：當是實寫當時油漆成紅色的亭子。
[2] 蒸水：即蒸江，源出湖南寶慶邪姜山，東北流與武水會合流入湘江。
[3] 「邦君」句：邦君，一郡之長，即刺史。王佐，皇帝的助手，通常用以讚美政治才能很高的人，這裡指貞元三年貶衡州刺史的齊映。以下四句寫齊映經營建亭的情形。
[4] 翦林：芟除草木。
[5] 家貨：同「價貨」、「傢伙」，指錢、材料、工具等。
[6] 麗匪過：言宏麗不過——沒有超過它的宏麗的了。匪，即「非」。
[7] 「伊人」句：伊人，指齊映。軒騰，猶如說高升。齊映於貞元七年做了御史中丞，改官江西觀察使。
[8] 茲宇：這個建築物——指合江亭。頹挫：傾倒、毀折。
[9] 「老郎」句：這句詩包括兩個故事，借用兩位古人來稱譽鄒君。《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馮唐「為中郎署長，事文帝。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漢書·馮唐傳》除「中郎署長」作「郎中署長」外，所敘盡同。顏師古註：「言年已老矣，何乃自為郎也。」《後漢書·廉范傳》：廉範字叔度，為蜀郡太守，到了成都，「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而更相隱蔽，燒者日屬。范乃毀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焚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褲。』」
[10] 「樹蘭」句：《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十二畝為一畹。
[11] 個：竹葉形如「個」字，古人以個為竹的單位，猶如一本、一株、一棵。
[12] 「長綆」句：綆，音ɡěnɡ，繩子。《莊子·至樂》：「綆短者不可以汲深。」滄浪，形容水的青綠。《孟子·離婁》：「滄浪之水清兮。」浪，讀lánɡ。
[13] 幽蹊：僻徑、小路。
[14] 「初如」句：謂開始不過如同前任官的情懷——娛情山水。
[15] 「終乃」句：是說後來卻把一郡的繁劇都負擔起來了。最，聚也。以上兩句寫鄒君。
[16] 「事往」句：是說事已過去，悲傷又怎奈何！那，讀nuó，或作「奈」，意同。
[17] 綿：延連不斷。
[18] 「契闊」句：契闊有二義，一是勤苦，如《詩經·曹風·擊鼓》「生死契闊」；一是久別，如曹操《短歌行》「契闊談」。這裡似用第一義。庸懦，平庸怯懦的人，指前任刺史元澄。這句是說鄒君勤苦地接任其事。
[19] 「中丞」句：《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箋云：「前刺史元澄無政，廉使楊中丞奏黜之。」中丞，即觀察使，這裡指湖南觀察史楊憑。黜，罷免。凶邪，指元澄。
[20] 閔窮餓：憐憫百姓的貧窮飢餓。
[21] 君侯：對尊貴者的尊稱，這裡指鄒君。
[22] 「閭里」句：古代以二十五家為一閭，或一里；閭里代指地方。相賀，指得有好刺史的到來，即前面「來何暮」的意思。
[23] 淹滯：停留，謂有才德而未被朝廷重用，這裡指鄒君。閒曠：空暇，喻政事不多。
[24] 平分：謂時值秋九月。
[25] 半破：月未圓，是上旬。
[26] 涴：音wò，沾污。
湘中酬張十一功曹
休垂絕徼[1]千行淚，共泛清溪一葉舟。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知愁[2]。
貞元元年由衡州赴江陵途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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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絕徼：邊塞，極邊遠的地方，指臨武、陽山。徼，音jiào。
[2] 「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知愁」：實是「可憐嶺猿兼越鳥，今日同聽不知愁」的互易。可憐，這裡作可愛解。意謂兩人遇赦，同聽猿啼鳥唱，轉覺可愛。這裡嶺指騎田嶺，越通粵，密邇湘中。
岳陽樓別竇司直
洞庭九州間，厥大誰與讓[1]。南維群崖水[2]，北注何奔放。瀦為七百里[3]，吞納各殊狀。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4]。炎風日搜攪[5]，幽怪多冗長[6]。軒然大波起[7]，宇宙隘而妨[8]。巍峨拔嵩華[9]，騰踔較健壯[10]。聲音一何宏，轟車萬兩[11]。猶疑帝軒轅，張樂就空曠[12]。蛟螭露筍虡[13]，縞練吹組帳[14]。鬼神非人世，節奏頗跌踼[15]。陽施見誇麗[16]，陰閉感悽愴[17]。朝過宜春口[18]，極地缺堤障。夜纜巴陵州[19]，叢芮才可傍[20]。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餘瀾怒不已，喧聒鳴瓮盎[21]。明登岳陽樓，輝煥朝日亮。飛廉戢其威[22]，清晏息纖纊[23]。泓澄湛疑綠，物影巧相況。江豚時出戲，驚波忽蕩漾。時值冬之孟[24]，隙竅縮寒漲。前臨指近岸，側坐眇難望。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主人童孩舊，握手乍忻悵[25]。憐我竄逐歸[26]，相見得無恙[27]。開筵交履舄[28]，爛漫倒家釀[29]。杯行無停留，高柱送清唱[30]。中盤進橙栗，投擲傾脯醬。歡窮悲心生，婉孌不能忘[31]。念昔始讀書，志欲干霸王[32]。屠龍破千金[33]，為藝亦云亢[34]。愛才不擇行[35]，觸事得讒謗[36]。前年出官日，此禍最無妄[37]。公卿采虛名[38]，擢拜識天仗[39]。奸猜畏彈射[40]，斥逐恣欺誑。新恩趨府庭[41]，逼側廁諸將[42]。於嗟苦駑緩[43]，但懼失宜當。追思南渡時，魚腹甘所葬[44]。嚴程迫風帆[45]，劈箭入高浪[46]。顛沉在須臾，忠鯁誰復諒。生還真可喜，刻已自懲創[47]。庶從今日後，粗識得與喪[48]。事多改前好，趣有獲新尚[49]。誓耕十畝田，不取萬乘相[50]。細君知蠶織[51]，稚子已能餉。行當掛其冠[52]，生死君一訪[53]。
永貞元年十月作。方成珪《昌黎先生詩文年譜》：「有『時當（按「當」應作「值」）冬之孟』句可證。」此詩別本有作者原註：「竇庠時以武昌幕權（或作擢）岳州。」竇庠，字胄卿。司直，官名。韓皋鎮守武昌，竇庠在他的幕府做推官，這時升任大理寺司直，權領岳州刺史。岳陽樓在湖南嶽陽西門，是唐代詩人張說謫貶岳州時所建，為我國歷史名跡之一。後來北宋時滕子京重修，范仲淹曾寫過有名的《岳陽樓記》。范記中寫景部分有好些地方是脫胎於韓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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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洞庭」二句：洞庭即洞庭湖。九州，指全國。厥，其。讓，比。這兩句是說洞庭湖其大無比。
[2] 「南維」句：維，連結，聚集。各本多作「匯」，此據《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作「維」。按，韓詩習用「維」字，如《南山詩》：「茲維群山囿。」群崖水，指湘、沅、澧……諸水，這些水或由五嶺，或由黔中山流下來，它們都從南流入洞庭湖；故下句說「北注」。
[3] 瀦：音zhū，水停蓄。
[4] 環混：言水之盤旋、浩大。
[5] 搜攪：騷擾。
[6] 冗長：音rǒnɡ chánɡ，多而無用。這裡有大量滋生的意味。
[7] 軒然：高舉地。
[8] 「宇宙」句：言洞庭湖大波起時，好像天地都妨隘著它。隘，這裡同「礙」。妨，這裡讀fǎnɡ。
[9] 嵩華：嵩山和華山。
[10] 「騰踔」句：是說洞庭湖水騰空飛躍，與嵩山、華山較量身手。踔，音chuō，跳。別本作「躍」，意同。
[11] 轟：車輪聲。這裡喻水聲。別本作「轟磕」，顧嗣立注引《上林賦》「砰磅轟磕」，並引司馬彪雲「水聲也」，謂「磕與音義同」。兩，即「輛」字。
[12] 「猶疑」二句：軒轅，古帝名，即傳說中的軒轅黃帝。這裡用《莊子》「黃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來形容水聲。
[13] 「蛟螭」句：筍虡，音sǔn jù，樂器的架。古樂器上一般都用龍形或龍頭為雕飾。這裡卻借喻洞庭湖中的蛟螭是黃帝的樂器，還在樂器架上。
[14] 「縞練」句：縞，生絲；練，熟絲。此兩種絲都是潔白的絲，這裡代指穿著縞練的人——奏樂者。組帳，組練、組甲之帳，軍帳。以上二句，《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引孫汝聽云：「言軒轅張樂於此，大波之起，若筍虡組帳猶存也。」
[15] 跌踼：頓措抑揚。踼：通「盪」。
[16] 陽施：太陽光照著，指白天。
[17] 陰閉：指夜晚。
[18] 過：一本作「回」。宜春江在岳陽之南，流入洞庭。
[19] 纜：繫舟、停船。巴陵：又名巴丘，在今岳陽市，故又為岳陽的別名。
[20] 「叢芮」句：叢芮，即潘岳《西征賦》之「蕞芮」，但那是形容陋小，這裡是指水草。此句言有水草處才可傍——恰可停舟。芮，音ruì。
[21] 「喧聒」句：形容湖水聲，像是在罈子、盆子裡。
[22] 飛廉：風神。戢：音jí，收斂。
[23] 「清晏」句：揚雄《羽獵賦》「天清日晏」，那是指天無雲。這裡清晏是指水無波。息纖纊，沒有一絲兒風、一絲兒浪。息，一本作「自」，未當。
[24] 冬之孟：即孟冬，舊曆十月。
[25] 乍忻悵：乍忻乍悵——一忽兒高興，一忽兒難過。
[26] 竄逐歸：指被謫貶陽山回來。
[27] 得無恙：得是詰問之詞；怎的無恙？——怎麼樣？沒有受到傷害吧？
[28] 交履舄：極言主客形跡不拘，酒醉盡歡。《史記·滑稽列傳》：「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履、舄，都是鞋子。舄，音xì。
[29] 爛漫：放蕩不拘。
[30] 高柱：這裡代指琴聲。柱，琴弦的柱。
[31] 婉孌：《詩經·齊風·甫田》：「婉兮孌（音luán）兮，總角丱（音ɡuàn）兮。」毛傳：「婉孌，少好貌。」這裡作親愛的舊交解。
[32] 干霸王：意為參與王霸的事。王，讀wànɡ；王、霸，都作動詞用。
[33] 「屠龍」句：屠龍，喻所學成就之高，有高技。破千金，喻耗費之巨。語本《莊子·列禦寇》：「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殫）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34] 亢：讀kànɡ，高。《淮南子·修務訓》：「厲節者亢高以絕世俗。」
[35] 「愛才」句：不擇行，是說自己交友太濫。《國史補》：「韓愈引致後進，為求科第。」《因是錄》：「韓、柳、皇甫、李公皆以引接後學為務。」
[36] 觸事：指前因諫議宮市事而得罪。
[37] 無妄：即《易經》所謂「無妄之災」。
[38] 虛名：作者自謙語。
[39] 「擢拜」句：謂擢升拜任監察御史，才接近皇帝。天仗，天子的儀仗。這裡回顧貞元十三年由四門博士提升為監察御史的事。
[40] 奸猜：指壞人。一本作「奸滑」，意同。
[41] 「新恩」句：指獲赦並蒙調任江陵府法曹參軍。
[42] 逼側：接近。廁諸將：廁身於武職行列。
[43] 於嗟：同「吁嗟」，嘆詞。駑緩：猶如說駑鈍，喻才劣。也是自謙詞。
[44] 「魚腹」句：屈原《漁父》：「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屈原說的是想投水自殺，這裡借喻預期會覆舟而死。即下文所謂「顛沉在須臾」，「生還真可喜」。
[45] 嚴程：謂王命限期到達。
[46] 劈箭：形容船行之速。
[47] 自懲創：自己懲戒自己。創，讀chuànɡ，與懲同義。
[48] 得與喪：得和失。
[49] 「趣有獲新尚」：即「趣尚有新獲」。趣，音義同「趨」。
[50] 萬乘相：古制天子之車萬乘，後來以萬乘代指皇帝，這裡是說皇帝的宰相。
[51] 細君：《漢書·東方朔傳》：「歸遺細君。」後來用細君作妻的代稱。
[52] 「行當」句：行當，將要，是預擬之詞。掛冠，棄官歸隱。《後漢書·逢萌傳》：逢萌因避王莽的迫害，「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53] 「生死君一訪」：即「生死一訪君」。
杏花
居鄰北郭古寺空[1]，杏花兩株能白紅[2]。曲江滿園不可到[3]，看此寧避雨與風？二年流竄出嶺外，所見草木多異同[4]。冬寒不嚴地恆泄[5]，陽氣發亂無全功[6]。浮花浪蕊鎮長有[7]，才開還落瘴霧中。山榴躑躅少意思，照耀黃紫徒為叢。鷓鴣鉤輈猿叫歇[8]，杳杳深谷攢青楓。豈如此樹一來玩，若在京國情何窮[9]。今旦胡為忽怊悵[10]？萬片飄泊隨西風。明年更發應更好，道人莫忘鄰家翁[11]。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在江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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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鄰：作動詞，接近，靠近的意思。
[2] 能：唐人口語，含有多麼、居然這樣的意思。今桂林口語讀nèn，還保存著唐音。
[3] 「曲江」句：曲江在長安，此系想像之詞，所以說「不可到」。
[4] 異同：偏義複詞，這裡偏說「異」。又異同，異於同，即不同。
[5] 地恆泄：謂地氣經常泄出。指土地不凍，宜於植物。
[6] 無全功：《列子·天瑞》：「天地無全功。」是說天地沒有全能。這裡指「陽氣發亂」，天控制不住；「地恆泄」，地控制不住。
[7] 鎮：唐人口語，常、盡的意思。作者《題炭谷湫祠堂》：「林叢鎮冥冥，窮年無由刪。」與「長」字聯用則重言「常常」的意思，如李群玉《龍安寺》句：「白鷺鎮長飢。」姜夔《眉嫵》詞：「乘一軻，鎮長見。」
[8] 鉤輈：象聲詞——鷓鴣鳴聲。
[9] 京國：京城、首都。
[10] 今旦：猶如說今朝、今日。
[11] 道人：有道的人，這裡指寺中和尚。鄰家翁，韓愈自謂，首句已言居鄰古寺。
寒食日出遊夜歸，張十一院長見示病中憶花九篇，因此投贈
李花初發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轉盛[1]。走馬城西怊悵歸，不忍千株雪相映[2]。邇來又見桃與梨[3]，交開紅白如爭競。可憐物色阻攜手[4]，空展霜縑吟九詠[5]。紛紛落盡泥與塵，不共新妝比端正。桐花最晚今已繁，君不強起時難更[6]。關山遠別固其理，寸步難見始知命。憶昔與君同貶官[7]，夜渡洞庭看斗柄[8]。豈料生還得一處[9]，引袖拭淚悲且慶。各言生死兩追隨，直置心親無貌敬。念君又署南荒吏[10]，路指鬼門幽且夐[11]。三公儘是知音人，曷不薦賢陛下聖[12]。囊空甑倒誰救之[13]？我今一食日還並[14]。自然憂氣損天和[15]，安得康強保天性！斷鶴兩翅鳴何哀，縶驥四足氣空橫[16]。今朝寒食行野外，綠楊匝岸蒲生迸。宋玉庭邊不見人[17]，輕浪參差魚動鏡。自嗟孤賤足瑕疵，特見放縱荷寬政[18]。飲酒寧嫌盞底深，題詩尚倚筆鋒勁。明宵固欲相就醉，有月莫愁當火令[19]。
元和元年在江陵作。舊曆以冬至後一百零五天或一百零六天為「寒食」，約在清明節的前一日。在寒食日裡不舉火，相傳是紀念春秋時代晉國的介之推——他是晉國的功臣，卻不願做官，遁隱綿山（在今山西介休），晉文公（重耳）用燒山的辦法想迫使他出來，結果他被焚死。張十一，即張署，見前。唐制：御史稱院長；這時張署做江陵府功曹參軍，但他過去曾做過御史，所以這樣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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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盛：更盛。
[2] 不忍：這裡含有不舍的意味。應上句「怊悵歸」。
[3] 邇來：近日。
[4] 「可憐」句：這裡可憐是可惜的意思。物色，風物景色。攜手，喻同行；《詩經·邶風·北風》：「惠而好我，攜手同行。」這句是說張署為病所阻，不能同游。
[5] 「空展」句：霜縑，潔白的「紙」。九詠，即題所說的《病中憶花》九篇。這句是說張署只能在寓中寫作。
[6] 強起：病中振作起身之謂。強，讀qiǎnɡ。時難更：時節難再有。
[7] 同貶官：指貞元十九年作者貶陽山令，張署貶臨武令事。
[8] 「夜渡」句：北斗七星（屬大熊星座）的第五至七星叫斗柄，也稱斗杓，又名玉衡。它指示時間和方向。《淮南子·齊俗訓》：「夫乘舟而惑者，不知東西，見斗極則寤矣。」這裡追憶「夜渡洞庭」，是偏指辨方向而言，即作者《祭河南張員外文》說的在「洞庭漫汗」中「追程盲進」。
[9] 得一處：是說兩人都在江陵。
[10] 「念君」句：署，署理，代職。南荒，這裡指廣西。作者《唐故河南令張君墓志銘》：「半歲，邕管奏君為判官。」那時張署剛到江陵未久，邕管（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西南部，治所在今南寧市）經略史路恕，署張署為判官，張署沒有去。
[11] 鬼門幽且敻：那時廣西北流縣道上有所謂「鬼門關」，又有「鬼門關，十人去，九不還」的謠諺，其實是兩山相對，夾道像關，是很壯美的地方。敻，音xiònɡ，遼遠。
[12] 「曷不」句：是說當今皇上聖明，三公何不薦賢。曷，通「何」。賢，指張署。
[13] 囊空甑倒：囊（口袋）中無錢，甑（音zènɡ，炊具）中無米。形容窮困。
[14] 一食日還並：即《禮記·儒林》所謂「并日而食」——吃一天，頂兩天。
[15] 天和：人的「元氣」。《莊子·知北游》：「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16] 氣空橫：橫，讀hènɡ，橫逆，蠻不講理。《孟子·離婁》：「其待我以橫逆。」朱熹註：「橫逆者，以暴虐之道來加我也。」又，橫，放縱。說千里馬被拴住了四足，空有放縱馳騁之志，意亦可通。
[17] 「宋玉」句：宋玉，戰國時楚人，屈原以後的大辭賦家，相傳江陵有宋玉舊宅。不見人，言宋玉已死，與《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的「無人」同意。
[18] 放縱：這裡作寬宥解。荷：讀hè，承恩、受惠。
[19] 當火令：當禁火的時節，點明寒食。
題張十一旅舍三詠（選二首）
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可憐此地無車馬[1]，顛倒青苔落絳英。
《題張十一旅舍三詠》，元和元年作。原三首，茲選《榴花》、《井》二首。
井
賈誼宅中今始見；葛洪山下昔曾窺[2]。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暍死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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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憐：這裡仍應作可愛解。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作可惜解，以為這兩句「言可惜無遊人來賞，任其謝落也」。此解倘用於一般唐人的詩，大致無甚差失。惟韓詩多盤空硬語，有時雖文從字順，而意卻拗。這兩首詩，朱彝尊說是「意調俱新，俱偏鋒」，可謂知言。末二句正是愛其無遊人來賞，愛其滿地「青苔」「絳英」；倘有人來賞，則車轍馬蹄踐踏得不堪了。此正是意調新而筆鋒偏出處。
[2] 「賈誼」二句：賈誼宅，在長沙，宅中有井。葛洪山，指羅浮山，晉時葛洪曾在此煉丹修道，有井。今始見、昔曾窺，都是對井來說的。「今」和「昔」只是修辭上的設對，不可拘泥。
[3] 「正是」句：言井水深而不能供行人飲，沒有用處。也是新意偏鋒。暍，今音yē，古讀入聲，熱症、病暑。別本作「渴」，意亦通。
豐陵行
羽衛煌煌一百里[1]，曉出都門葬天子，群臣雜沓馳後先，宮官穰穰來不已[2]。是時新秋七月初，金神按節炎氣除[3]，清風飄飄輕雨灑，偃蹇旗旆卷以舒[4]。逾梁下坂笳鼓咽[5]，嵲遂走玄宮閭[6]，哭聲訇天百鳥噪，幽坎晝閉空靈輿[7]。皇帝孝心深且遠[8]，深送禮備無贏餘，設官置衛鎖嬪妓，供養朝夕象平居[9]。臣聞神道尚清淨，三代舊制存諸書，墓藏廟祭不可亂，欲言非職知何如[10]！
元和元年作。「豐陵」是順宗（李誦）的墓。上年十月，順宗卒；是年憲宗（李純）嗣位，七月葬順宗。當時的葬儀、陵制，奢侈而又荒唐，韓愈此詩，表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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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羽衛：御林軍，儀仗隊。煌煌：輝煌、光彩，形容羽衛之盛。
[2] 穰穰：音rǎnɡ，本義是糧食豐盛，這裡形容人多。
[3] 金神：古代陰陽家的說法：秋季之司令者。
[4] 偃蹇：音yǎn jiǎn，這裡是作高舉、舞動解。卷以舒：猶如說卷而舒——捲起又展開。
[5] 逾梁下坂：過橋下坡，指隊伍的進行。笳鼓咽：笳聲、鼓聲嗚咽，指奏哀樂。
[6] 嵲：音dié niè，山高聳貌，喻帝王之尊；又是「帝業」的諧音，影射它被埋葬了。玄宮閭：皇帝的葬處叫「玄宮」，閭是寓所。
[7] 幽坎；墓室。
[8] 皇帝：這裡指新皇帝——憲宗李純。
[9] 象平居：照平日活著時候一模一樣。
[10] 非職：不在其職。韓愈這時初任國子博士，是學官，不是諫官。
短燈檠歌
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宜光。黃簾綠幕朱戶閉，風露氣入秋堂涼。裁衣寄遠淚眼暗，搔頭頻挑移近床[1]。太學儒生東魯客，二十辭家來射策[2]，夜書細字綴語言，兩目眵昏頭雪白[3]。此時提攜當案前，看書到曉那能眠[4]！一朝富貴還自恣，長檠高張照珠翠[5]。吁嗟世事無不然，牆角君看短檠棄[6]！
元和元年作。時任國子博士職。這詩為封建社會知識分子獵取功名富貴後忘卻貧賤而發。查慎行說是「詞淺而喻深」。檠，音qínɡ，也讀jìnɡ，燈柱，一般用以代指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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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裁衣」二句：寫貧家婦女使用短檠燈。寄遠，寄給遠別在外的人，這人似即下面所寫的辭家射策的太學儒生。
[2] 二十：指年齡。策：古代考試制度中的一種文體。射：答中策問。射策，猶如說應試。
[3] 眵：音chī，眼屎；昏：眼光昏花。頭雪白：形容用功過度，少年而頭髮已白。
[4] 以上六句寫太學儒生使用短檠燈。
[5] 高張照珠翠：用司馬相如《美人賦》「芬香芳烈，黼帳高張」；傅毅《舞賦》：「珠翠灼而照耀兮。」高張寫其豪華，珠翠代指姬妾。
[6] 「牆角」句：是說「做官忘記了秀才時」，諷刺語。後來蘇軾的「白頭還對短燈檠」，陸游的「一生俯首短檠前」，均師其意而反用其詞。
薦士
周詩三百篇[1]，麗雅理訓誥[2]。曾經聖人手[3]，議論安敢到[4]！五言出漢時，蘇李首更號[5]。東都漸漫[6]，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7]，卓犖變風操[8]。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中間數鮑謝[9]，比近最清奧[10]。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11]。國朝盛文章[12]，子昂始高蹈[13]。勃興得李杜，萬類困凌暴[14]。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隩[15]。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16]。冥觀洞古今[17]，象外逐幽好[18]。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19]。敷柔肆紆餘[20]，奮猛卷海潦。榮華肖天秀[21]，捷急逾響報[22]。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灶[23]。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24]。杳然粹而精，可以鎮浮躁。酸寒溧陽尉[25]，五十幾何耄。孜孜營甘旨[26]，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誰？指注競嘲慠[27]。聖皇索遺逸[28]，髦士日登造[29]。廟堂有賢相[30]，愛遇均覆燾[31]。況承歸與張[32]，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噓[33]，強箭射魯縞[34]。胡為久無成？使以歸期告[35]。霜風破佳菊，嘉節迫吹帽[36]。念將決焉去，感物增戀嫪[37]。彼微水中荇，尚煩左右芼[38]。魯侯國至小，廟鼎猶納郜[39]。幸當擇珉玉[40]，寧有棄珪瑁[41]？悠悠我之思，擾擾風中纛[42]。上言愧無路[43]，日夜惟心禱。鶴翎不天生[44]，變化在啄抱[45]。通波非難圖，尺地易可漕[46]。善善不汲汲[47]，後時徒悔懊。救死具八珍[48]，不如一簞犒[49]。微詩公勿誚[50]，愷悌神所勞[51]。
元和元年秋作。此詩是向鄭餘慶推薦孟郊的。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云：「當是在餘慶為太子賓客時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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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詩三百篇：指《詩經》，那是周代的詩歌，其中分「十五國風」、「二雅」、「三頌」，一共三百零五篇，「三百篇」是言其成數，亦即《詩經》的別稱。
[2] 「麗雅」句：麗，美；雅，正。理，通、比的意思。訓、誥，古代訓辭、誥令之類，如《尚書》中的《湯誓》、《湯誥》等，那是封建社會奉為「典則」的文章。這句是說「詩三百」文辭之美，內容之正，和《尚書》相通、可比。
[3] 「曾經」句：聖人，指孔子。《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三百五篇。」這種「孔子刪詩」的說法，在司馬遷以前就有了。後人一直相信今存的三百零五篇詩，是孔子刪定的。但這種說法並不可靠。
[4] 「議論」句：韓愈是儒家，是祖述孔子之道的。他既認為《詩》是孔子刪定的，自然就不敢議論。以下從五言詩起，他都有議論。
[5] 「蘇李」句：蘇——蘇武，李——李陵，他們是最早寫五言詩的作者，《文選》錄有蘇武詩四首，李陵詩三首（後人對這些詩是有懷疑的）。首更號，首先變更、號召、倡導之意。
[6] 「東都」句：東都，東漢（後漢）都洛陽，這裡代指東漢時代。漫，本義為水盛貌，這裡借喻五言詩的發展、壯大。
[7] 「建安」句：建安（公元196—220年），漢獻帝（劉協）的年號。這一時期，文學史上稱「建安時期」，其中代表作家除「三曹」（曹操、曹丕、曹植）外，尚有「建安七子」，據曹丕《典論·論文》，是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七人。
[8] 卓犖：傑出。變風操：變更了詩的風格、調子。
[9] 數鮑謝：數，算、推。鮑，指鮑照，字明遠，杜甫所推重的「俊逸鮑參軍」。謝，指謝靈運和李白所傾倒的「解道澄江碧如練，令人常憶謝玄暉」的謝眺。
[10] 比近：猶「比興」，詩的創作手法，比是藉此喻彼，興是因物感懷，比興即所謂「寄託」手法。清奧：清深。即詩的語言清新，詩的意境幽深。
[11] 剽盜：喻鈔襲古人。
[12] 國朝：這裡指唐朝。
[13] 「子昂」句：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縣）人。唐初，詩歌沿六朝餘風，至陳子昂始革新，他是第一個唱出「唐音」（他那時代的聲音）來的，所以說他「高蹈」——高舉闊步。
[14] 「勃興」二句：是說李白、杜甫突然興起，萬物都被壓在二人之下了。
[15] 閫：音kǔn，內室；隩：音ào，深處。臻閫隩，升堂入室之意，喻詩歌所達到的成就。
[16] 受材：謂天受之材。驁：音ào，千里馬；這裡指馬行奔放，不可羈勒。
[17] 洞：透澈、穿。
[18] 「象外」句：於物象之外追求深美的東西。
[19] 奡：音ào，人名，傳說中的大力士。力排奡，力能推開奡，喻孟郊的筆力。
[20] 紆餘：猶言委婉。
[21] 肖：似。
[22] 逾：超過。
[23] 「甘辱」句：甘辱，謂孟郊安於貧賤；恥媚灶，謂孟郊從不向執政者乞憐和討好。《論語·八佾》：「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註：「奧，內也，比喻近臣。灶，以喻執政。」
[24] 「眸子」句：眸子，眼瞳。瞭，清明；眊，不明。《孟子·離婁》：「觀其人也，察其眸子：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
[25] 「酸寒」句：指孟郊。孟郊於貞元十六年（五十歲）始得銓選為溧陽尉。溧陽，唐屬江南道，今屬江蘇省。尉，縣令以下的佐治小官，故云「酸寒」。劉叉《答孟東野》也說「酸寒孟夫子」。
[26] 「孜孜」句：孜孜，不停地。營，求。甘旨，美味，一般用來指供養父母的食物。任昉《上蕭太傅書》：「饑寒無甘旨之資，限役廢晨昏之半。」語本《禮記·內則》：「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入而夕，慈以旨甘。」這裡是說孟郊之所以為尉，是為了養親。按作者在《貞曜先生墓志銘》中說孟郊把母親「迎侍溧上」。
[27] 指註：手指目注；這裡指「俗流」之對孟郊。嘲慠：嘲笑、輕慢。
[28] 聖皇：指憲宗。索遺逸：謂求在野的遺才、逸士。
[29] 髦士：俊士，猶如說選拔出來的、傑出的。《詩經·小雅·甫田》：「烝我髦士。」登造：錄用。
[30] 廟堂：朝廷。賢相：指鄭餘慶。
[31] 燾：這裡讀dào，通「幬」。覆幬是同義複詞，遮蓋、保護的意思。《禮記·中庸》：「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
[32] 歸與張：謂歸登、張建封。孟郊曾受知於這兩人。下面三句是寫他們為孟郊「嗟悼」（惋惜），也為孟郊「吹噓」（推薦）。
[33] 「青冥」句：青冥，天空，喻高處。杜甫《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詩：「揚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噓送上天。」
[34] 「強箭」句：魯縞，魯國制的細絹，借喻極薄。《漢書·韓安國傳》：「強弩之末，力不能穿魯縞。」這裡反用其意，是說以歸、張之大力吹噓孟郊，應當不難獲得朝廷的錄用。
[35] 「使以」句：是說竟使孟郊不得官職，只好回去，回去的日子都定了。即下面說的「念將決焉去」。
[36] 「嘉節」句：點明時近重陽。晉孟嘉九月九日登龍山，宴僚屬，山風把他的帽子吹落，他不覺。後世傳為這一節日的佳話。
[37] 感物：猶如說感節——因節候而生感。戀嫪：雙聲同義複詞，戀戀不捨。
[38] 水中荇、左右芼：語本《詩經·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芼之。」荇，音xìnɡ，水葵，與蓴菜類似的龍膽科植物。芼，音mào，「」的借字，挑揀、擇采。
[39] 魯侯、納郜：魯侯指春秋時的魯桓公。郜，春秋時的國名，地在今山東省城武縣。《春秋》桓公二年：「取郜大鼎於宋；戊申，納於太廟。」郜，音ɡào。
[40] 珉玉：似玉的石。
[41] 珪瑁：禮器，朝會時貴族執在手上相見敬禮的。這些禮器，古代以最美的玉製成。形者叫珪（一般寫作「圭」），形者叫瑁，原是舊石器時代石刀、石斧之類的遺形。這裡以珪瑁代指美玉。
[42] 「擾擾」句：纛，音dào，旌旗上的旄頭。這句是形容心思不能平靜。顧嗣立注云：「按《戰國策》：『寡人心搖搖如懸旌而無所終薄；』《文選》張景陽詩：『羈旅無定心，翩翩如懸旌。』公詩意取此。」
[43] 上言：向皇帝上書進言。
[44] 不天生：不是天生的。
[45] 啄抱：破殼而出。抱，音bào，鳥伏卵成雛；今通稱「孵」，北方土話叫「趴窠」，兩廣話仍叫「抱蛋」。
[46] 「尺地」句：漕，這裡叶韻讀zào，溝通水道。王元啟云：「易，移易也。言但移尺寸之地，即可以達通波，所謂一舉手之勞耳。」
[47] 「善善」句：《公羊傳》昭二十年：「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第一個善字是動詞，當愛惜解，如《荀子·彊國》「善日者王，善時者霸」的善字義。汲汲，汲水不停，引申為從速。這句的意思，略如《國語》「郭公善善而不能用」，語帶譏評。
[48] 八珍：八種珍貴食品，合制以為藥用者。古今所舉不一，如《周禮》鄭玄注，說是淳熬、炮豚……；陶宗儀《輟耕錄》，說是醍醐、野駝蹄……；還有不經之說，如龍肝、鳳髓……。今山西食品「頭腦」，以羊肉燉良姜、黃芪等七種藥物，亦名八珍，這是古方，比較近似「救死」之用。
[49] 簞：音dān，盛飯的竹盒。犒：音kào，以酒食慰勞。
[50] 誚：音qiào，譏笑、斥責。
[51] 「愷悌」句：勞，讀lào。《詩經·小雅·青蠅》：「豈（愷）弟（悌）君子，神所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