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韓愈詩選二

陳邇冬 《韓愈詩選》
幽懷 幽懷不可寫[1],行此春江潯[2]。適與佳節會[3],士女競光陰。凝妝耀洲渚,繁吹盪人心[4]。間關林中鳥[5],知時為和音[6]。豈無一樽酒?自酌還自吟。但悲時易失,四序迭相侵[7]。我歌《君子行》[8],視古猶視今。 貞元十六年作。方世舉云:「此詩編年無可明據,但以『我歌《君子行》』揣之,或朝正歸徐,春間所作。」 * * * [1] 寫:是「瀉」字的古寫;瀉,即除掉的意思。《詩經·邶風·泉水》:「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2] 潯:水旁。 [3] 會:逢、遇、碰到。 [4] 吹:這裡讀chuì,是名詞,指音樂、歌唱。 [5] 間關:象聲詞,形容鳥鳴聲。《水經注》:「時禽異羽,翔集間關。」 [6] 「知時」句:言鳥也知時,發出唱和的鳴聲。知時應上「適與佳節會」,和音應上「繁吹盪人心」。此句別本作「亦知為和音」,意雖可通,但要說「亦知為和音」一定不誤或勝於本句,卻未必然。 [7] 四序:春夏秋冬的順序。 [8] 《君子行》:古樂府名,屬《相和歌辭·平調曲》。 海水 海水非不廣,鄧林豈無枝[1]?風波一盪薄[2],魚鳥不可依。海水饒大波[3],鄧林多驚風。豈無魚與鳥?巨細各不同[4]。海有吞舟鯨[5],鄧有垂天鵬[6],苟非鱗羽大,盪薄不可能。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餘陰,一泉有餘澤。我將辭海水,濯鱗清泠池[7];我將辭鄧林,刷羽蒙籠枝[8]。海水非愛廣[9],鄧林非愛枝,風波亦常事,鱗羽自不宜[10]。我鱗日已大,我羽日已修[11],風波無所苦,還作鯨鵬游[12]。 貞元十六年夏張建封死,作者離徐州後居洛陽時作。 * * * [1] 「鄧林」句:鄧林,古地名,在今河南與湖北交界的大別山附近。《山海經·海外北經》:「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這是一則著名的神話故事,不少古籍(如《淮南子》、《鶡冠子》、《列子》)中都曾引用,傳說也有差異。韓愈這裡似用《淮南子》注中所謂「其杖生木而成林」的說法,所以說「豈無枝」——怎能沒有樹木呢! [2] 盪薄:與「旁薄」、「旁魄」、「磅礴」等詞同。這裡是激盪的意思。 [3] 饒大波:多有大浪濤。 [4] 「巨細」句:謂魚、鳥各有大小不同。大的魚、鳥,不怕巨浪狂風;小的魚、鳥,則禁受不住。陳沆《詩比興箋》謂以上二句「喻世道之屯艱,人事之不測」,可助讀者理解此詩含義。 [5] 吞舟鯨:巨鯨可以吞舟。賈誼《吊屈原賦》:「彼尋常之污瀆兮,豈容吞舟之魚。」 [6] 垂天鵬:傳說中的大鵬。《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脊,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韓愈詩中魚鳥、鯨鵬對舉。 [7] 濯鱗:此言魚,沖洗鱗甲。清泠:清澈。泠,音línɡ。 [8] 「刷羽」句:謂鳥在茂密的樹林中刷羽。蒙籠,形容樹木繁茂。籠,通蘢。張華《鷦鷯賦》:「翳薈蒙蘢,此焉游集。」 [9] 「海水」句:即「非愛海水廣」。下句句式同此。 [10] 「鱗羽」句:此處鱗羽當指小魚小鳥。不宜,不能適應鄧林和海水的「風波」。從這裡可看到前邊所說「海水非愛廣,鄧林非愛枝」並非真情,實是因為自己「鱗羽」未巨未豐。 [11] 修:長大。 [12] 「還作」句:此詩最後才點明作者的本意,還是要像鯨鵬那樣到海邊邀游,到林中棲息。全篇用比,暗喻著宦海中的浮沉,政治上的格鬥。作者並未被官場的傾軋嚇倒,暫時的退避,卻是為著將來的進取。 贈侯喜 吾黨侯生字叔,呼我持竿釣溫水[1]:平明鞭馬出都門,盡日行行荊棘里。溫水微茫絕又流[2],深如車轍闊容輈[3];蝦蟆跳過雀兒浴,此縱有魚何足求?我為侯生不能已,盤針擘粒投泥滓,晡時堅坐到黃昏[4],手倦目勞方一起[5]。暫動還休未可期,蝦行蛭渡似皆疑[6]。舉竿引線忽有得,一寸才分鱗與鬐[7]。是日侯生與韓子,良久嘆息相看悲。我今行事盡如此,此事正好為吾規。半世遑遑就舉選[8],一名始得紅顏衰。人間事勢豈不見?徒自辛苦終何為!便當提攜妻與子,南入箕潁無還時[9]。叔君今氣方銳,我言至切君勿嗤。君欲釣魚須遠去,大魚豈肯居沮洳[10]! 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七月作。侯喜字叔(起),是韓門弟子。 * * * [1] 溫水:即河南西部的洛河。《易乾鑿度》曰:「王者有盛德之應,則洛水先溫,故號溫洛。」 [2] 絕又流:忽斷忽流,形容水小。絕,斷。 [3] 「深如」句:形容水淺,河面窄狹。輈,音zhōu,車轅。 [4] 晡時:申時——下午四時前後。晡,音bū。 [5] 一起:指釣竿一抽起,似有魚吞餌。 [6] 蛭:音zhì,水蛭,俗叫螞蝗。 [7] 一寸:這裡指魚身的長度,極言其小。才分:只能區分的意思。鬐:同「鰭」。 [8] 舉選:即選舉。就舉選,指應試、服官。 [9] 箕:山名;潁:水名。箕山、潁水均在河南登封,傳說堯時有巢父許由隱於此,禹時伯益又隱於此。 [10] 沮洳:音jù rù,污穢的泥潭。 山石 山石犖确行徑微[1],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2]。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3]。夜深靜臥百蟲絕[4],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熳,時見松櫪皆十圍[5]。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6]!嗟哉吾黨二三子[7],安得至老不更歸[8]? 貞元十六年或十七年作。這首詩不是詠「山石」的,只是取首句首二字作為詩題。元好問有名的《論詩絕句》中曾提到「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渠(他)指宋詩人秦觀,說秦觀的詩如「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之類是一種婀娜作態的美,終不及韓愈的詩如「山石犖确」的剛健美,男性的美。查晚晴以為此詩「寫景無意不刻,無語不僻;取徑無處不斷,無意不轉」。語雖誇飾,確也說出了韓愈詩創作方法上的特點。此詩全用「單行」,為七古散文化的典範。 * * * [1] 犖确:音luò què,奇險高峻的樣子。微:窄小。《詩經·豳風·七月》:「遵彼微行。」微行就是小路。 [2] 支子:一本作「枝子」,即梔子,屬茜草科的常綠灌木,夏天開白花,有濃烈的香味,是我國人民歷來所喜愛的觀賞植物。 [3] 疏糲:小菜粗飯。一本作「粗糲」,意同。 [4] 百蟲絕:各種蟲聲停息了。 [5] 櫪:即櫟樹,俗稱柞樹,我國北方用以飼養野蠶。「圍」是量度周長的單位名稱,一圍多大,其說不一:古書上有的說三寸,有的說五寸,有的說八尺,有的說直徑一尺;而民間則以兩手拇指食指相合一圈為一圍。這裡「十圍」並非實指,只是泛言其樹幹的粗大。 [6] 局束:侷促、束縛。鞿,音jī,馬口條。《史記·灌夫列傳》:「局趣(促)效轅下駒。」這裡「局束為人鞿」即用其語。 [7] 吾黨:猶如說「我輩」。二三子,泛指複數,即幾個人、諸位;這裡似指同游者侯喜、李景興、尉遲汾。 [8] 不更歸:當作不再歸、不復歸解。李憲喬說:「不更歸,猶更不歸也。」意亦相同。 苦寒 四時各平分[1],一氣不可兼。隆寒奪春序[2],顓頊固不廉[3]。太昊弛維綱[4],畏避但守謙。遂令黃泉下,萌牙夭勾尖[5]。草木不復抽,百味失苦甜。凶飈攪宇宙[6],芒刃甚割砭[7]。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8]。羲和送日出[9],恇怯頻窺覘[10]。炎帝持祝融[11],呵噓不相炎[12]。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肌膚生鱗甲[13],衣被如刀鐮[14]。氣寒鼻莫嗅[15],血凍指不拈[16]。濁醪沸入喉[17],口角如銜箝[18]。將持匕箸食[19],觸指如排簽。侵爐不覺暖[20],熾炭屢以添。探湯無所益[21],何況纊無縑[22]。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熒惑喪躔次[23],六龍冰脫髯[24]。芒碭大包內[25],生類恐盡殲[26]。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27]。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28]。鸞皇苟不存[29],爾固不在占[30]。其餘蠢動儔[31],俱死誰思嫌。伊我稱最靈[32],不能女覆苫[33]。悲哀激憤嘆,五藏難安恬[34]。中宵倚牆立,淫淚何漸漸[35]。天乎哀無辜[36],惠我下顧瞻。褰旒去耳纊[37],調和進梅鹽[38]。賢能日登御[39],黜彼傲與[40]。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41]。懸乳零落墮[42],晨光入前檐。雪霜頓銷釋,土脈膏且黏。豈徒蘭蕙榮[43],施及艾與蒹[44]。日萼行鑠鑠[45],風條坐襜襜[46]。天乎苟其能[47],吾死意亦厭[48]。 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春任四門博士時作。這首詩隱刺權臣當國,朝廷失政。 * * * [1] 「四時」句:用宋玉《九辯》:「皇天平分四時兮。」四時,即四季。平分,平均劃分。 [2] 春序:春天時節。 [3] 顓頊:音zhuān xū。我國神話,春、夏、秋、冬各有一帝司令;冬帝名顓頊。不廉:貪。這裡指冬帝奪取了春帝的職權,管到春帝的範圍來了。 [4] 太昊:春帝名。昊,音hào。弛:音chí,鬆散。維綱:同義複詞,猶如說綱紀。 [5] 萌牙:今作萌芽,初生的草木。夭勾尖:夭死了剛出的(勾)、露頭的(尖)新枝嫩葉。 [6] 凶飈:暴風。 [7] 「芒刃」句:是說凶飈甚於芒割刃砭。芒,通鋩,刀鋒。砭,這裡叶韻讀biān,刺。 [8] 烏蟾:《淮南子·精神訓》:「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這裡指地上的烏鴉、蛤蟆。 [9] 羲和:神話中太陽的車夫。 [10] 「恇怯」句:「恇」與「怯」同義,都是畏縮的意思。恇,音kuānɡ。窺覘,觀望不前。覘,音zhān。 [11] 炎帝:即夏帝,名祝融,後人尊為火神。這裡以祝融代火,持祝融即拿著火。 [12] 呵噓:形容手凍,要呵氣噓暖。 [13] 鱗甲:形容肌膚皺裂之狀。 [14] 刀鐮:喻冷硬而薄。 [15] 鼻莫嗅:言冷得傷風鼻塞,嗅覺不靈。 [16] 指不拈:因為血凍,手指僵了,拈不攏。 [17] 濁醪:即酒。醪,音láo。 [18] 銜箝:形容凍得嘴皮麻木,開合困難。 [19] 匕、箸:勺子、筷子。 [20] 侵爐:逼近火爐。 [21] 探湯:手足放進熱水中。 [22] 纊:音kuànɡ,是棉絮;縑:音jiān,是絲帛。這裡統言被褥。 [23] 「熒惑」句:熒惑,火星。躔次:這裡指星球運行所經歷的軌跡。躔,音chán,原指獸的足跡。 [24] 冰:這裡當動詞用,讀bǐnɡ;也可讀nínɡ,即「凝」。冰脫,凍掉的意思。 [25] 芒碭:同茫盪,大也。大包:猶如說天下。 [26] 生類:一切有生物。 [27] 晷刻淹:猶如說快點死。晷是日影;刻指時間;淹,淹化——死。 [28] 炰:火烤湯煮,言其得暖。炰同炮;,音xín。 [29] 苟:這裡作尚且講。 [30] 「爾固」句:爾,指雀。不在占,猶如說不算數。合上句用《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今雀之啾啾,故不在占。 [31] 蠢動儔:指蟲介之類。 [32] 伊我:伊似指鳳凰,它是鳥類之王,是靈鳥;我指萬物之靈的人類。或伊為發語之辭,伊我單指人類。兩義皆可通。 [33] 女覆苫:即覆苫女的倒置。女,汝,指雀。覆苫,遮蓋、保護。含有置汝於衽席之上、安全之地的意思。 [34] 五藏:五臟。 [35] 漸漸:這裡讀jiān jiān,形容流水。劉向《九嘆·憂苦》:「留思北顧,涕漸漸兮。」 [36] 天乎:別本或作「天王」、或作「天子」。顧嗣立注引胡渭說:「天乎者,疾痛之呼也。《禮記》:『子夏曰:天乎,予之無罪也。』《史記》:『將閭仰天大呼曰:天乎吾無罪!』」按,證以下文「天乎苟其能」,兩呼有意重複,這裡作「天乎」是。 [37] 「褰旒」句:褰,音qiān,拉起。旒,冕旒——冠前垂布。耳纊,棉耳罩。這句是說天暖不用戴風帽、耳罩。語本《漢書》「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現在褰旒去纊,目明耳聰,喻皇帝不受人蒙蔽。語雙關,詞閃爍,意隱微。 [38] 「調和」句:隱言希望朝廷引用賢相。梅鹽,味備酸咸,調味物。《尚書·說命》:殷高宗對傅說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傅說是高宗的政治助手,略同於後世的首相,故後人用梅鹽喻宰相,起「調和鼎鼐」的作用。 [39] 登御:起用。 [40] 黜:罷斥。:音xiān,指人——不正之人。 [41] 豁達:性格開朗;氣量大。《史記·高祖本紀》:「高祖豁達大度。」 [42] 懸乳:形容簾下垂著的冰條。 [43] 榮:茂盛。 [44] 蒹:蘆葦。 [45] 日萼:太陽光下的花萼。鑠鑠:光輝。 [46] 風條:風飄起的衣帶。襜襜,音yán yán,衣裳搖動的樣子。劉向《九嘆·逢紛》:「裳襜襜以含風兮。」 [47] 「天乎」句:是設想、期望之意。這裡「苟」作如果、倘是解。 [48] 「吾死」句:厭,音、義和《馬厭谷》的厭字一樣,這裡是滿足的意思。何焯云:「結(結句)祖老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句法。」王元啟亦云:「杜甫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此詩卒章與之同意。」按自「天乎哀無辜」,至「風條坐襜襜」,都是理想、假想,最後「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才憤慨這是做不到的事。 落齒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齒;俄然落六七,落勢殊未已。餘存皆動搖,盡落應始止。憶初落一時,但念豁可恥[1];及至落二三,始憂衰即死。每一將落時,懍懍恆在己[2],叉牙妨食物[3],顛倒怯漱水;終焉舍我落,意與崩山比。今來落既熟[4],見落空相似。餘存二十餘,次第知落矣。倘常歲落一,自足支兩紀[5]。如其落並空,與漸亦同指[6]。人言齒之落,壽命理難恃;我言生有涯[7],長短俱死爾!人言齒之豁,左右驚諦視[8];我言莊周云:木雁各有喜[9]。語訛默固好[10],嚼廢軟還美[11]。因歌遂成詩,持用詫妻子[12]。 貞元十九年作,時三十六歲。作者的身體是較早衰的,他在《祭十二郎文》中說:「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與崔群書》中也提起:「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顏色,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但在這首詩中卻表現了達觀的態度和倔強的精神。這種以身邊瑣事為題材的詩,陶淵明、杜甫是能手。韓愈雖是向前人學步,卻有他自己的風格。查慎行說:「曲折寫來,只如白話。」朱彝尊說:「真率意,道得痛快,正是昌黎本色。」 * * * [1] 豁:開通。這裡指缺牙處。 [2] 懍懍:恐懼。 [3] 叉牙:即「杈枒」,不整齊。 [4] 今來:猶如說近來、到現在。熟:習慣。 [5] 兩紀:古代紀年以十二年為一紀。韓愈是年三十六歲,說再過兩紀是假設活到六十歲的話。 [6] 漸:這裡作將死解。指:指歸、方向。 [7] 生有涯:《莊子·養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生,生命;涯,止境。 [8] 諦視:審視、細看。 [9] 「木雁」句:《莊子·山木》:「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大樹),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莊子)出於山,舍(投宿)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童僕)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殺哪一隻)?』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日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所謂「各有喜」,韓愈本庄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話翻作「彼亦是一是,此亦是一是」——各得其樂,喻有牙有有牙的好處,無牙有無牙的好處。但這裡似偏喻無牙的好處。下面兩句,也是偏說沒有牙的好處。 [10] 「語訛」句:沒有牙齒說話會「語訛」——語音不正,那麼,沉默正好。 [11] 「嚼廢」句:嚼,能嚼食物的牙;軟,指柔軟的舌。是說牙齒沒有了,舌頭還是好的。即作者《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自從齒牙缺,始慕舌為柔」的意思。這裡用劉向《說苑·敬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邪?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邪?』」本《老子》「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的「貴柔」之義。韓愈以借用老、莊的話解嘲,並非祖述道家之旨。 [12] 「持用」句:拿這歌詩來告訴妻子。詫,告訴,含有夸、嘲的意思。 湘中 猿愁魚踴水翻波[1],自古流傳是汨羅[2]。藻滿盤無處奠[3],空聞漁父叩舷歌[4]。 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春作。十九年冬,韓愈做了監察御史,因看到「宮市」的擾民、大旱災餓死人,就上書德宗,請罷宮市、救災民、減輕賦稅。於是觸怒了皇帝,同時並受到王伾、王叔文黨的排擠,被貶為陽山(今廣東省陽山縣)令。十二月離京。這時在湘江旅途中。 * * * [1] 踴:跳躍。 [2] 汨羅:江名。說「自古流傳」,指屈原在這兒投水,這條江因而出名。作者《祭河南張員外文》:「南上湖水,屈子所沉。」 [3] 、藻:都是水中植物,屈原辭中屢見。此詩寫楚地,吊楚賢,所以用《楚辭》詞彙。 [4] 「空聞」句:屈原辭中有《漁父》一篇,那漁父勸屈原:「夫聖人者,不凝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韓愈也是被放逐,所以借古人的酒杯,來澆他胸中的塊壘,《漁父》篇最後是「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王逸註:「鼓枻,叩船舷也。」舷,船邊。 貞女峽 江盤峽束春湍豪[1],雷風戰鬥魚龍逃[2]。懸流轟轟射水府[3],一瀉百里翻雲濤。漂船擺石[4]萬瓦裂,咫尺性命輕鴻毛[5]。 貞元二十年春赴陽山途經桂陽時作。《水經注》:「洭水又東南流,嶠水注之。水出都嶠之溪,溪水下流,歷峽南出,是峽謂之貞女峽。峽西岸高岩名貞女山,山下際有石,如人形,高七尺,狀如女子,故名貞女峽。古來相傳有數女取螺於此,遇風雨晝晦,忽化為石。」此詩筆力渾厚,想像奇崛,朱彝尊謂「起似長吉」;豈僅「起似」,通首均可與李賀的名篇相敵,而文從字順勝之。 * * * [1] 春湍豪:春來峽水高漲,奔流湍急,氣勢豪邁。 [2] 雷風戰鬥:形容江水翻騰,聲震峽谷,有如風雷相搏擊。 [3] 懸流:不是指瀑布,而是說峽谷很陡,谷水從上流下,狀若懸空。《水經注》:「崩浪萬尋,懸流千尺。」水府:此指水流之深處。 [4] 漂船:即《水經注》所謂「水流迅急,破害舟船」的意思。擺石:移動大石。 [5] 「咫尺」句:由於水勢洶湧,行舟水上,咫尺(指距離之近,兼指很短的時間)都會令人喪生。 答張十一功曹 山靜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篔簹競長纖纖筍[1],躑躅閒開艷艷花[2]。未報恩波知死所[3],莫令炎瘴送生涯[4]。吟君詩罷看雙鬢,斗覺霜毛一半加[5]。 貞元二十年在陽山作。張十一功曹,名署,河間人。十一是他的排行。功曹,官名,即功曹參軍的簡稱,是一府的輔佐官,主管祭祀、禮樂、學校、選舉、表疏、考績等事。張署與韓愈同於貞元十九年被貶——韓愈貶陽山令,張署貶臨武(今湖南省內)令。貞元二十一年同遇赦並同移江陵府——韓愈為法曹參軍,張署為功曹參軍,那是後來的事。這時兩人各在陽山、臨武任所,尚未遇赦,張署自臨武寄詩,韓愈在陽山答詩。這當是《祭河南張員外文》中所謂「余唱君和,百篇在吟」之一。題下「功曹」二字,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刪去,說「疑是李漢編集時所加」。惟各本俱有,姑仍其舊。 附:張署《贈韓退之》詩 九疑峰畔二江前,戀闕思鄉日抵年。白簡趨朝曾並命,蒼梧左宦亦聯翩。鮫人遠泛漁舟火,鳥閒飛霧裡天。渙汗幾時流率土?扁舟直下共歸田。 * * * [1] 篔簹:音yún dānɡ,叢竹。 [2] 躑躅:音zhí zhú,即羊躑躅,落葉灌木,初夏開花。又名黃杜鵑、羊不食草——羊躑躅因此得名。 [3] 恩波:猶恩澤。 [4] 莫令:莫教、莫使。令,讀línɡ,平聲。炎瘴:指南邊炎熱瘴癘之地。 [5] 斗覺:突然發覺。「斗」即後來的「陡」,這字眼在唐宋人詩詞中慣用;韓詩中數見,如「扁舟斗轉疾如飛」、「況當江闊處,鬥起勢匪漸」。任子淵云:「斗覺,詩中健語也。」其實是那時的口語。 聞梨花發贈劉師命 桃蹊怊悵不能過[1],紅艷紛紛落地多。聞道郭西千樹雪,欲將君去醉如何[2]? 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正月作(貞元二十一年和永貞元年同是一年,七月以前,仍稱貞元,八月始改元永貞),另一首《梨花下贈劉師命》有「共驚爛熳開正月」可證。劉師命是當時韓愈在陽山所識的朋友或來投的賓客。 * * * [1] 桃蹊:或作「桃溪」,非是。《史記·李將軍列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說人們在桃李下走成了路徑。怊悵:音chāo chànɡ,悲傷失意的樣子。各本多作「悵惆」,意同。此據《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作「怊悵」。韓詩語彙,愛用怊悵,如後面《寒食日出遊夜歸,張十一院長見示病中憶花九篇,因此投贈》「走馬城西怊悵歸」,《杏花》「今旦胡為忽怊倀」均然。過:讀ɡuō,平聲。有蹊而不能過,是因為「紅艷紛紛落地多」,不忍踐踏,未免怊悵。 [2] 將:這裡作偕同解。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纖雲四卷天無河[1],清風吹空月舒波[2]。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3]。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4],蛟龍出沒猩鼯號[5]。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6],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7],嗣皇繼聖登夔臯[8]。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9]。遷者追回流者還[10],滌瑕盪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11],坎軻只得移荊蠻[12]。判司官卑不堪說[13],未免捶楚塵埃間[14]。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15]。」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16]。一年月明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17],有酒不飲奈明何[18]! 永貞元年在郴州作。這時順宗退居為太上皇,憲宗繼位。韓愈和張署在順宗即位後就遇赦調職江陵,他們在郴州逗留了一些時候,這時又得到憲宗即位的消息,不消說又有許多人免罪的免罪,調職的調職,升官的升官。眼看著「同時輩流多上道」了,而韓愈和張署卻沒有得到新的任命,覺得「天路幽險難追攀」。這詩中段雖是綜述張署詩意,但也同是韓愈的遭遇,韓愈的感慨。 * * * [1] 天無河:謂天上不顯出銀河。意指萬里無雲,一片光輝,故而銀河不顯。 [2] 月舒波:月亮展開光輝。「波」指月光,《漢書·郊祀歌》:「月穆穆以金波。」 [3] 相屬:即相祝——以酒相祝,勸飲的意思。 [4] 「洞庭」句:從這句起到「天路幽險難追攀」止,系轉述張署歌辭語意。九疑,山名,在湖南省東南部。 [5] 猩鼯號:猩指猿猴;鼯,音wú,飛鼠;號,讀háo。屈原《涉江》寫湖南的深山大澤:「乃猿鼯之所居。」以上兩句,作者在《祭河南張員外文》中同樣有「洞庭漫汗,粘天無壁。風濤相豗,中作霹靂。……山哀浦思,鳥獸叫音」的描述。 [6] 食畏藥:謂飲食時防中毒。韓愈、張署,都是北方人,不習慣南方的食物,因有偏見,故而寫得這樣的可怕。 [7] 州前捶大鼓:唐制:州署奉到赦令,於赦日擊鼓召集官吏、百姓、囚犯宣布其事。 [8] 「嗣皇」句:嗣皇,承繼皇帝的人,指憲宗。登,任用。夔,帝堯時的賢臣;臯,即臯陶,帝舜時的賢臣。這句是說憲宗即位之初,任用賢臣。(參看《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復聞顛夭輩,峨冠進鴻疇」等句注。) [9] 「罪從」句:是說犯罪的自大辟以下一律免死刑。大辟,殺頭——死刑。 [10] 「遷者」句:遷,貶官;流,充軍。這句總括大赦的若干措施。《順宗實錄》:赦罪的「諸色人中,有才行兼茂、明於理體者,經術精深、可為師法者,達於吏理、可使從政者,宜委常參官各舉所知;其在外者,長吏精加訪擇,具名聞奏,仍優禮發遣。」因此,韓愈、張署都已被追還。這裡卻寫在憲宗即位之後,是綜錯著又一次新皇登極的赦旨而言。參看《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前日遇恩赦,私心喜還憂」是一回事,「昨者京使至,嗣皇傳冕旒」又是一回事。 [11] 「州家」句:州家、使家,均當時百姓對於州官、觀察使的稱呼,這是唐代口語。申名,提名。抑,壓下。這句是說州官申請提升他們,但被湖南觀察使壓下了。 [12] 坎軻:即坎坷、軻。坎坷本義是地不平,軻本義是車行不順利,這裡借喻由於被「使家抑」而不得志。荊蠻:指江陵。 [13] 判司:判官、司功,即法曹參軍、功曹參軍一類的官職。 [14] 捶楚:謂受捶楚——杖刑、鞭刑。唐制:「判司」是「卑官」,有過失即受鞭杖;杜甫《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詩:「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可為前例,杜牧《贈小侄阿宜》詩:「參軍與簿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鞭笞身滿瘡」可作後證。 [15] 天路:喻上朝廷。 [16] 殊科:不同樣。朱熹云:「此言張之歌詞酸苦,而己直歸之於命,蓋反騷之意。」這句或作「我今與君豈殊科」,於詩意似未合。 [17] 他:指其他;古音讀tuó。 [18] 奈明何:明,指明朝,即明朝奈何!應上「今宵」。蔣之翹註:「此『明』字似不成句,當作『月』。」後人多從之以「明」字作明月解,似未當。結尾三句是憤慨語。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 孤臣昔放逐[1],泣血追愆尤[2]。汗漫不省識[3],怳如乘桴浮[4]。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5]?是年京師旱,田畝少所收。上憐民無食,兵賦半已休。有司恤經費,未免煩徵求。富者既雲急,貧者固已流[6]。傳聞閭裡間,赤子棄渠溝[7]。持男易粟[8],掉臂莫肯酬[9]。我時出衢路,餓者何其稠[10]!親逢道死者,佇立久咿嚘[11];歸舍不能食,有如魚掛鉤。適會除御史[12],誠當得言秋;拜疏移門[13],為忠寧自謀!上陳人疾苦,無令絕其喉;下言畿甸內[14],根本理宜優;積雪驗豐熟,幸寬待蠶[15]。天子惻然感,司空嘆綢繆[16]。謂言即施設,乃反遷炎州[17]。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18]。或慮語言泄[19],傳之落冤讎。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20]。中使臨門遣[21],頃刻不得留。病妹臥床褥,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別,百請不頷頭[22]。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慚羞。俛不回顧[23],行行詣連州。朝為青雲士[24],暮作白首囚[25]。商山季冬月[26],冰凍絕行輈[27]。春風洞庭浪,出沒驚孤舟。逾嶺到任所[28],低頭奉君侯[29]。酸寒何足道,隨事生瘡疣。遠地觸塗異[30],吏民似猿猴。生獰知忿很[31],辭舌紛嘲啁[32]。白日屋檐下,雙鳴斗鵂鶹[33]。有蛇類兩首[34],有蟲群飛游。窮冬或搖扇,盛夏或重裘。颶起最可畏,訇哮簸陵丘[35]。雷霆助光怪,氣象難比侔[36]。癘疫忽潛遘,十家無一瘳。猜嫌動置毒[37],對案輒懷愁[38]。前日遇恩赦[39],私心喜還憂。果然又羈縶[40],不得動鋤耰。此府雄且大[41],騰凌盡戈矛[42]。棲棲法曹掾[43],何處事卑陬[44]。生平企仁義[45],所學皆孔周[46]。早知大理官[47],不列三後儔[48]。何況親犴獄[49],敲搒發奸偷[50]。懸知失事勢[51],恐自罹罝罘[52]。湘水清且急,涼風日修修[53]。胡為首歸路[54],旅泊尚夷猶[55]?昨者京使至,嗣皇傳冕旒[56]。赫然下明詔,首罪誅共兜[57]。復聞顛夭輩[58],峨冠進鴻疇[59]。班行再肅穆,璜佩鳴琅璆[60]。佇繼貞觀烈[61],邊封脫兜鍪[62]。三賢推侍從[63],卓犖傾枚鄒[64]。高議參造化,清文煥皇猷[65]。同心輔齊聖[66],致理同毛[67]。小雅詠鹿鳴[68],食萍貴呦呦[69]。遺風邈不嗣[70],豈憶嘗同裯[71]。失志早衰換[72],前期擬蜉蝣[73]。自從齒牙缺,始慕舌為柔[74]。因疾鼻又塞,漸能等薰蕕[75]。深思罷官去,畢命依松楸[76]。空懷焉能果[77]?但見歲已遒[78]。商湯閔禽獸[79],解網祝蛛蝥[80]。雷煥掘寶劍,冤氣銷鬥牛[81]。茲道誠可尚,誰能借前籌[82]?殷勤謝朋友[83],明月非暗投[84]。 永貞元年秋作。王涯,字廣津,時任翰林學士、右拾遺左補闕;李建,字杓直,時任右拾遺翰林學士;李程,字表臣,時已罷學士,任員外郎。二十、十一、二十六,是各人的排行。題雲「赴江陵途中」,是就由陽山赴江陵來說,其實似尚遲留郴州。因為得到了憲宗即位的新訊,韓愈就想通過在朝朋友的關係,獲得新的調遣,因此「旅泊尚夷猶」,希望「明月非暗投」。細讀本詩後段可知。這首詩,體是敘事,而旨在請託,前三段敘事是「畫龍」,「點睛」在末段之末。 * * * [1] 孤臣:失掉父親的人叫做孤子,受到放逐、離開皇帝的臣便叫孤臣。《孟子》:「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這裡作者以孤臣自稱。 [2] 「泣血」句:《禮記·檀弓》:「高子皋之執親之喪也,泣血三年。」後來儒家的喪禮,凡人子居父母之喪者都寫「泣血稽首」。上句用「孤臣」,這裡用「泣血」,原是含有居皇帝之喪的意思。——韓愈被貶未久,德宗(李适)死了;這時順宗(李誦)又死了。追愆尤:追想自己的過失。 [3] 汗漫:不可知,猶如說渺茫。語出《淮南子·道應訓》:「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住。」參看後面《調張籍》詩中「騰身跨汗漫」句注。不過此是虛用,那是實用,略有不同。 [4] 乘桴浮:桴,木筏。這裡用《論語·公冶長》孔子說的「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句意。 [5] 由:原因。 [6] 流:流亡。 [7] 「赤子」句:赤子,百姓、人民。棄,拋棄在、死亡在。渠,灌田的水道;溝,護城河。這裡用《孟子》「老弱轉乎溝瀆」和《荀子》「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 [8] 「持男」句:拿男孩子來換一斗糧食。,一般寫作「斗」。 [9] 「掉臂」句:《史記》:「掉臂而不顧。」掉臂是揮手的樣子。莫肯酬,沒人肯給。 [10] 稠:多。 [11] 咿嚘:悲嘆聲。 [12] 「適會」句:適會,恰當。除,拜官。當時——貞元十九年——韓愈由四門博士調升監察御史。 [13] 門:殿的旁門。唐制設東上門、西上門,是御史們送呈奏章的地方。 [14] 畿甸:這裡當指首都。韓愈上疏曾專論「宮市」之害。 [15] :音móu,麥子。 [16] 「司空」句:司空指當時執政的杜佑。按,杜佑於貞元十九年三月任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綢繆,本義是纏、結;這裡用《詩經·豳風·鴟鴞》「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作未雨綢繆解,喻事先布置、防備。這句是說執政者很嘆賞韓愈的先見。 [17] 遷炎州:遷,貶官、降職。炎州,南方。此指被貶為陽山令事。 [18] 「偏善」句:柳宗元、劉禹錫,當時與韓愈同官監察御史。韓愈在同官中,比較和他們友好。 [19] 「或慮」句:這裡與前面「或自疑上疏」呼應。上疏既不是遭貶的唯一原因,那麼,就是有另外的原因在:韓愈懷疑柳宗元、劉禹錫泄露了他平日某些語言。原來當時柳、劉是屬於王伾、王叔文這一政治集團的人,韓愈是反對王伾、王叔文的。德宗末,二王是太子(李誦)的親信,他們的潛勢力很大。這裡的「語言」,當指不滿意王叔文輩的話。 [20] 「將疑」句:是說不能斷定。不,通「否」。以上第一段,追敘遭貶之由。 [21] 中使:皇帝派來的使臣。 [22] 頷頭:點頭——允許。 [23] 俛:音mǐn miǎn,勉強。 [24] 青雲士:地位高、德高的人。《史記·范睢蔡澤列傳》,須賈對范睢說「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又《伯夷列傳》:「閭巷之士,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25] 白首:這裡指著白衣冠——罪人的服裝。又可作白身——平民——解。 [26] 商山:地名,在陝西商縣。季冬月:舊曆十二月。 [27] 輈:音zhōu,本義是小車居中的彎麴車槓,這裡代指車。 [28] 逾嶺:過大庾嶺。 [29] 君侯:刺史的尊稱。 [30] 觸塗:沿途、所經之處。塗,通「途」。 [31] 忿很:好爭好鬥。 [32] 嘲啁:鳥聲;這裡喻語言聽不懂。 [33] 鵂鶹:音xiū liú,即鴟鴞,傳說中的不祥之鳥。 [34] 「有蛇」句:類,像。傳說中有「兩頭蛇」,看見它就是死的預兆。 [35] 訇哮:大風聲。訇,音hōnɡ。簸陵丘:振動山崗。 [36] 比侔:猶如說比擬。侔、比同義。 [37] 「猜嫌」句:是說彼此有猜忌、有仇怨,動輒放毒——即所謂放蠱。以上把五嶺以南的人、物、氣候、風俗寫得野蠻可怕,是韓愈的民族偏見和階級偏見。 [38] 「對案」句:是自寫其處境。以上第二段,敘謫貶所經。 [39] 「前日」句:指貞元二十一年二月,順宗即位後韓愈遇赦。 [40] 羈縶:喻既不得還朝,又不得歸田。指永貞元年八月(貞元二十一年八月,改元永貞),他被授江陵府法曹參軍。 [41] 此府:指江陵府。 [42] 「騰凌」句:言江陵是軍事要地,這裡的軍人驕橫。騰凌,驕橫。 [43] 棲棲:即棲棲遑遑,不安之狀。《後漢書·蘇竟傳》:「仲尼棲棲,墨子遑遑。」 [44] 卑陬:地位低下。陬,音zōu。 [45] 企:舉足而望之意。 [46] 孔周:孔子、周公之道,亦即儒家之道。 [47] 大理官:中央政府最高的法官。 [48] 三後:即三公,見《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五嶽祭秩皆三公」句注。以上兩句是說最高的法官尚不能和最高的行政官同列。 [49] 犴獄:監獄。犴,音àn,與獄同義。 [50] 敲搒:鞭打——對犯人用刑。 [51] 懸知:設想、預計。 [52] 罝:音jū,捕兔的網;罘,音fú,古音讀póu,捕鹿的網。這裡罝罘喻監牢。以上第三段,敘蒙赦調江陵,但非所願。 [53] 修修:「蕭蕭」的借字,形容風聲。 [54] 首歸路:向著歸去的道路,指自郴州趨向江陵。 [55] 夷猶:《楚辭·湘君》:「君不行兮夷猶。」王逸註:「猶豫也。」即遲疑不決。按,韓愈已獲赦,並授官,其所以夷猶,是因為這時王叔文黨正在朝得勢。 [56] 「嗣皇」句:指永貞元年八月順宗禪位與憲宗,順宗退居為太上皇。 [57] 「首罪」句:共工、兜,虞舜時代的兩個氏族長。《尚書·舜典》:「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這裡以共、兜喻王伾、王叔文。是年八月,憲宗一即位就貶王伾為開州司馬,王叔文為渝州司戶。後來王伾病死在開州,王叔文是賜死的。但這時還沒有「誅」的事,也許是作者後來的改字。 [58] 顛夭輩:大顛、閎夭,周文王時的賢臣。這裡顛夭輩指鄭餘慶等。時鄭餘慶以尚書左丞出任平章事,韓愈和鄭的關係是很密切的。 [59] 峨冠:高冠,喻大臣。《墨子》:「峨冠博帶,以治其國。」鴻疇:鴻,通「洪」。《尚書》有《洪範》,洪範即「大法」之意。《洪範》有「九疇」,九疇即各種政治措施。 [60] 「璜佩」句:璜,形如的玉飾;佩,指其他的玉飾。古代佩玉以節制行動,使有禮貌。這裡璜佩統指朝臣們的服飾。琅璆,音lánɡ qiú,玉聲。此句形容朝會雍容,亦即「班行肅穆」,趨走悄然,只聽見佩玉相磨的聲音。 [61] 「佇繼」句:佇,立待的意思。貞觀,唐太宗年號。這句是說可以期望憲宗繼續貞觀時代的光輝功業。 [62] 兜鍪:軍盔。脫兜鍪,喻沒有戰爭。鍪,音móu。 [63] 「三賢」句:三賢,指王涯、李建、李程。翰林學士是為文學侍從之臣。 [64] 「卓犖」句:稱譽王涯等勝似漢代的詞臣枚乘、鄒陽。卓犖,傑出、超絕。 [65] 皇猷:大道,喻好的政治。 [66] 齊聖:《尚書·冏命》:「昔在文武(文王、武王),聰明齊聖(和神一樣)。」這裡以齊聖譽憲宗。 [67] 致理:施政。毛:《詩經·大雅·烝民》:「德如毛。」鄭箋:「,輕也。」《烝民》是頌美周宣王的,同時也讚美賢臣仲山甫。「毛」之喻,是舉重若輕之意,「唯仲山甫舉之」。韓愈用這一詞,譽美君臣,兩面俱到。 [68] 「小雅」句:《小雅》是《詩經》的一部分;《鹿鳴》是《小雅》中的第一篇。 [69] 「食萍」句:萍當作「苹」。《鹿鳴》首章:「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野鹿得苹(艾蒿)食則呼其同伴,喻人以美樂愉其賓朋。這裡韓愈隱以相汲引之意期望於王涯等。 [70] 邈不嗣:是說古代的遺風現在沒有了。邈,遠。不嗣,沒有繼承下來。 [71] 嘗同裯:是說與王涯等曾經有很深的友誼。嘗,他本或作「常」。裯,被;又通「幬」,床帳。同裯,即《詩經·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和曹植《贈白馬王彪》「何必同衾幬,然後展殷勤」之意。 [72] 衰換:衰老了,容顏變了。 [73] 前期:前途,未來的日子。蜉蝣:蟲名,這種蟲生存的時間僅數小時,這裡喻壽命的短促。 [74] 齒缺、舌柔:見《落齒》詩中「嚼廢軟還美」句注。 [75] 等薰蕕:香氣和臭氣都一樣。 [76] 松楸:古人於墓上多植松樹、楸樹,後來以松楸代指墓地。 [77] 「空懷」句:果,成。這裡用曹植《與楊德祖書》「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句意。 [78] 遒:盡頭。 [79] 閔:憐憫。 [80] 「解網」句:蛛蝥,蜘蛛。《呂氏春秋》說殷湯見人四面設置獵網,那人祝告「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離(罹)吾網」。湯就收三面網,留一面網,改變祝告:「昔蛛蝥作網罟(意思說蛛網只張一面),今之人學杼。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該被捕、該死的)!」諸侯聞之,以為湯是德及禽獸,許多國都來歸附殷。《史記·殷本紀》也有同樣而較略的記載。此借喻憲宗的德政,並希望憲宗讓他還朝。 [81] 「雷煥」二句:雷煥,晉初時人,精通天文。見鬥牛之間有紫氣,他告訴張華,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並測出劍當在豫章郡豐城縣。張華極想得劍,就任他為豐城令,讓他去密尋。「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鬥牛間氣不復見焉。」(見《晉書·張華傳》)那「紫氣」韓愈說是「冤氣」,即不平之氣,喻自己如寶劍久埋,冤氣未銷,希望有雷煥這樣的人掘出。 [82] 借前籌:代策劃的意思。語出《史記·留侯世家》:「臣請借前箸(筷子)為大王籌之。」這是張良對劉邦說的話,說這話時劉邦正在吃飯,所以張晏的解說是「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畫也」。這裡隱喻期待王涯等的設法援引。 [83] 殷勤:委婉而誠懇。 [84] 「明月」句:明月,珠名,喻這首詩、這詩中意。非暗投,仍是有所期待於知音如王涯等之意。以上第四段,明頌憲宗即位後的新政,隱示自己遲赴江陵的想法,語雖宛轉,意則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