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韓愈詩選一

陳邇冬 《韓愈詩選》
岐山下一首 誰謂我有耳?不聞鳳皇鳴[1]。朅來岐山下[2],日暮邊鴻驚。丹穴五色羽,其名曰鳳皇[3]。昔周有盛德,此鳥鳴高岡[4]。和聲隨祥風,窅窕相飄揚[5]。聞者亦何事,但知時俗康。自從公旦死[6],千載其光[7]。吾君亦勤理[8],遲爾一來翔[9]。 這詩的創作年代約在貞元九年(公元793年)。時韓愈二十六歲,在首都長安(今陝西省西安市)應博學鴻詞試,曾一度遊覽鳳翔。岐山在岐山縣,又叫鳳凰堆,傳說是周代初興,有鳳凰飛鳴其上而得名。作者在這詩中,有孔子所謂「鳳鳥不至」之嘆——沒有遇到像周初那樣的封建「盛世」。 * * * [1] 「誰謂」二句:倒置,是說:沒有聽過鳳凰鳴,算是空有兩耳。這裡「誰」作怎樣、哪能解。「皇」,凰的本字。 [2] 朅來:去來。朅,音qiè。 [3] 「丹穴」二句:《山海經·南山經》:「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 [4] 「此鳥」句:本《詩經·大雅·卷阿》「鳳凰鳴矣,於彼高岡」語意。《山海經·南山經》說鳳凰「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作者《送何堅序》:「吾聞鳥有鳳者,恆出於有道之國。」 [5] 窅窕:音yǎo tiǎo,也寫作「窈窕」,美好的形容詞。即「苗條」。 [6] 公旦:即周公——姬旦。 [7] 其光:不出現、隱藏起來了。,音義與「秘」、「閉」同。 [8] 吾君:指唐德宗——李适(音kuò)。 [9] 遲:這裡讀zhì,作動詞用,期待的意思。 謝自然詩 果州南充縣[1],寒女謝自然[2]:童無所識[3],但聞有神仙[4]。輕生學其術,乃在金泉山。繁華榮慕絕,父母慈愛捐[5]。凝心感魑魅[6],慌惚難具言[7]。一朝坐空室,雲霧生其間。如聆笙竽韻[8],來自冥冥天。白日變幽晦,蕭蕭風景寒。檐楹暫明滅[9],五色光屬聯。觀者徒傾駭[10],躑躅詎敢前?須臾自輕舉[11],飄若風中煙。茫茫八紘大[12],影響無由緣[13]。里胥上其事[14],郡守驚且嘆[15]!驅車領官吏,氓俗爭相先[16]。入門無所見,冠履同蛻蟬。皆雲神仙事,灼灼信可傳[17]。余聞古夏後[18],象物知神奸[19]。山林民可入,魍魎莫逢旃[20]。逶迤不復振[21],後世恣欺謾[22]。幽明紛雜亂,人鬼更相殘。秦皇雖篤好[23],漢武洪其源。自從二主來,此禍竟連連[24]。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25]。莫能盡性命[26],安得更長延。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為賢[27]。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來者猶可誡,余言豈空文[28]?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倫。寒衣及飢食,在紡績耕耘。下以保子孫,上以奉君親。苟異於此道,皆為棄其身。噫乎彼寒女,永托異物群[29]。感傷遂成詠,昧者宜書紳[30]。 貞元十年(公元794年)作。謝自然是一個年輕的女道士,方世舉注引《集仙錄》:「謝自然居果州南充縣,年十四,修道不食,築室於金泉山,貞元十年十二月十二日(顧嗣立引作十一月二十日,今人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同)辰時,白日升天。士女數千人,咸共瞻仰,須臾,五色雲遮亘一川,天樂異香散漫。刺史李堅表聞,詔褒美之。」又引《白氏六帖》:「謝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大方山頂,常誦《道德經》、《黃庭》、《內編》,於開元親授《紫虛寶經》於金泉山,一十三年晝夜不寐,兩膝上忽有印,四堧若朱,有古篆六字,粲若白玉。忽於金泉道場,有雲氣遮匝一山,散漫彌久,仙去。」按,道教是唐代的「國教」,中唐以後,佛教雖盛,而未能盡奪道教之席,它在社會上的勢力仍然很大。韓愈是儒家的忠實衛士,既排斥佛教,也排斥道教,嘗自比孟子之排斥楊、墨。他平生反對宗教、反對迷信的戰鬥是始終不懈、不移、不屈的。這首詩就是以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為題材,來否定神仙之說,規勸人民。大概是考慮宣傳效果的緣故,這首詩寫得平易近人。 * * * [1] 果州南充縣:今四川省南充市。 [2] 寒女:貧家女兒。寒,包括貧窮、低微等義,如叫窮書生為「寒士」,自謙稱家族為「寒門」之類。《太平廣記》:「謝自然,孝廉謝寰女。」 [3] 童:幼稚無知。,音ái。 [4] 但聞:只曉得。 [5] 這兩句中的「絕」、「捐」,都是割斷、拋棄的意思。 [6] 凝心:聚精會神。 [7] 難具言:難以一一說明。 [8] 笙竽韻:笙、竽,均管樂樂器;韻,樂聲。 [9] 暫明滅:言其一忽兒明,一忽兒滅。 [10] 傾駭:轟動驚異。 [11] 輕舉:即所謂「飛升」的意思。 [12] 八紘:猶如說「八荒」、「八方」,指廣大空間。紘,音hónɡ。 [13] 影響:形體和聲音。無由緣,用曹植《與吳質書》:「天路高遠,良無由緣」句意。 [14] 里胥:村長之類。上其事:這裡的「上」字作呈報解。 [15] 郡守:指果州刺史李堅。 [16] 氓俗:氓,農民;俗,市民,這裡統指群眾。 [17] 「皆雲」二句:總結前面所敘的事。作者表示此事不足信。試看在前面所敘的文字中,一則曰「慌惚難具言」,再則曰「影響無由緣」;那些「觀者」,實際上沒有一個人看到真相,他們只「傾駭」而不「敢前」;於是,里胥把事報,郡守驅車到,「入門無所見」,只聽大家說得活靈活現罷了。灼灼,鮮明貌。 [18] 夏後:夏禹王。 [19] 象物:模擬各種動物的形象。知神奸:使人知道怪異兇惡的東西。此指夏禹鑄鼎事。《左傳》宣公三年記王孫滿答楚子的話:「昔夏之方有德也,鑄鼎象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魑魅魍魎,莫能逢之。」按,傳世和新出土的殷、周青銅鼎及其他禮器,差不多都是用饕餮(古代傳說它是食量最大的凶神)、蟠虬、雙螭、怪獸、猛禽等作主題雕飾和配合圖案。夏代青銅器至今雖未發現,或發現而未敢確定,其「鑄鼎象物」所象的「神奸」種種,想來不過如此。 [20] 莫逢:就是上注引《左傳》「莫能逢之」的意思。因為民已知什麼是「神奸」,見則迴避。旃,音zhān,語助詞,是「之焉」的合音。 [21] 逶迤:音wēi yí,這裡作邪曲解。 [22] 欺、謾:同義,這裡含有虛偽的意思。謾,讀mán。 [23] 篤好:深愛、迷信。 [24] 此禍:指神仙之害。 [25] 患:這裡叶韻應讀huán。方成珪《韓集箋正》:「古患字多音還。」 [26] 「莫能」句:盡,一作「保」,意思一樣。這句是指秦漢以來許多人「服食求神仙,反為藥所誤」(《古詩十九首》之一)那樣的事。 [27] 賢:貴、要。 [28] 以上四句:用《論語》「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句意。往,過去;來,未來。「諫」、「追」,這裡用「悔」、「誡」,意同。 [29] 「永托」句:謂永遠寄身於非人類之中。這是韓愈不相信有神仙的看法。即使有神仙,韓愈也認為是「異物」。事實上也確然如此:謝自然後來是回來了的,唐人劉商《謝自然卻還故居》詩云:「仙侶招邀自有期,九天升降五雲隨。不知辭罷虛皇日,更向人間住幾時?」明楊慎采入了他的《升庵詩話》,並說:「觀此詩,其事可知矣!蓋謝氏為妖道士所惑,以幻術貿遷他所,久而厭之,又反故居。觀商詩所云『仙侶招邀』,意在言外。惜乎昌黎不聞也。……」 [30] 昧者:不明白的人。書紳:寫在衣帶上。紳,大帶。古人把要事、格言常寫在衣帶上,以備忘和自警。 雜詩 古史散左右,詩書置後前[1],豈殊蠹書蟲:生死文字間。古道自愚蠢[2],古言自包纏[3];當今固殊古,誰與為欣歡?獨攜無言子[4],共升崑崙顛[5],長風飄襟裾,遂起飛高圓[6]。下視禹九州[7],一塵集毫端[8]。遨嬉未雲幾[9],下已億萬年[10]。向者夸奪子[11],萬墳壓其巔[12]。惜哉抱所見[13],白黑未及分[14]。慷慨為悲咤,淚如九河翻[15]。指摘相告語,雖還今誰親?翩然下大荒,被發騎騏[16]。 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作。在前面《謝自然詩》里作者反道教、斥神仙,在這首詩里卻想飛升做神仙;前者是勸世,後者是托意,並不矛盾。陳沆《詩比興箋》說此詩主旨是「厭語言文字而思大道」。 * * * [1] 後前:即「前後」的倒置。 [2] 蠢:別本或作「憨」。 [3] 包纏:言其包封著、纏捆著,不易打開;喻古言深奧,難以了解。即作者在《施先生墓銘》中所謂的「古聖人言,其旨密微」。 [4] 無言子:假設的人名。無言,喻不「生死文字間」,不著書立說,即道家所渭「絕聖棄智」之意。從這句起,八句都是假託。是說讀「古史」、「詩書」讀得厭煩了,想跳出「古道」、「古言」的圈子,去另覓「歡欣」,「遨嬉」於「九州」之外。 [5] 顛:通「巔」。崑崙山自帕米爾高原發脈,分北支、中支、南支,遍布在我國西北、中原、西南各省。我國古代所謂崑崙,一般是指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田一帶的山。它是我國神話中的聖地,《列子》、《穆天子傳》等書所說的周穆王乘八駿西遊就是到這裡,西王母的瑤池也在這裡。 [6] 高圓:天空。 [7] 禹九州:據《尚書·禹貢》,我國古代的領土,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 [8] 「一塵」句:是說一粒灰塵在一根毛尖兒上,極言其微。此喻九州之小。 [9] 遨嬉:遊戲。未雲幾:即未幾——沒有好久。「雲」是語助詞,略含「有」、「是」的意思。 [10] 下:指下界——人間。此句喻時間的短促。 [11] 夸奪子:也是假設的人名。夸,貪多;奪,強求。指讀「古史」、「詩書」,對「古道」、「古言」貪多強求的人,猶如說「書呆子」。 [12] 墳:指典墳——古籍。這類人既然「生死文字間」,墳典也就是他們的墳墓。萬墳壓巔,言其被埋葬在裡面,出不來了。 [13] 抱所見:抱著自己的所見。言其自以為是,而所見不大。 [14] 白黑:即「黑白」的倒置,指「古道」、「古言」中的是非。 [15] 九河:《尚書·禹貢》中說夏禹疏導了九河,九河的名稱是: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絜、鉤盤、鬲津。這裡借喻淚多。 [16] 被:同「披」。騏:今寫作「麒麟」。 馬厭谷 馬厭谷兮士不厭糠籺[1];土被文繡兮士無裋褐[2]。彼其得志兮不我虞[3];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乎鄙夫! 貞元十一年作。詩題「馬厭谷」取詩首三字。魏仲舉《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樊汝霖注引劉向《新序》:「燕相得罪將出,召門下諸大夫曰:『有能從我出者乎?』大夫有進者曰:『凶年飢歲,士糟粕不厭,而君之犬馬有餘谷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全,而君之台觀幃簾錦繡,飄飄而弊。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施君之所輕,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難乎?』燕相慚。」以為「篇意出此」。 * * * [1] 厭:這裡讀yān,飽也。不厭,即吃不飽。糠籺:粗糙的食物。籺,音hé。 [2] 土:指牆壁。文繡:彩繪。裋褐:音shù hè,粗布衣服;或作「短褐」。 [3] 虞:憂慮。不我虞,即不虞我,把賓語置於動詞的前面。 利劍 利劍光耿耿[1],佩之使我無邪心[2]。故人念我寡徒侶[3],持用贈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劍如雪[4],不能刺讒夫[5],使我心腐劍鋒折[6]。決雲中斷開青天[7],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黃泉[8]。 方成珪《昌黎先生詩文年譜》據陳少章說,定此詩為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作,今從之。是年七月,宣武軍亂,以董晉為節度使,辟韓愈得試秘書省校書郎,為宣武軍觀察推官。於時朝中廷爭甚劇,德宗重用裴延齡而黜陸贄。此詩所云「讒夫」,似有所指。這首詩格調高古,清代李憲喬批云:「古情古味古調,上凌楚騷,直接三百篇也。」近人程學恂《韓詩臆說》襲其語。詩末自傷,言人劍俱不得用,以至於想到死亡,多憤懣之情。 * * * [1] 耿耿:光輝爍爍的樣子。古詩中常以此形容寶劍的光芒,如宋玉《大言賦》:「長劍耿耿倚天外。」 [2] 無邪心:這裡兼有「心不生邪」、「心不懼邪」之意。古人認為寶劍是用來鎮邪除惡的,因之常以「勝邪」、「辟邪」等為劍名(方世舉注引《越絕書》、《古今注》)。 [3] 寡徒侶:即少夥伴,缺少知心朋友。 [4] 「我心」句:以冰喻心,謂心地純潔、磊落;以雪喻劍,謂劍鋒光亮、銳利。這正是上句「比知音」的形象描述。 [5] 讒夫:專門造謠生事,講別人壞話以求鑽營的人。 [6] 心腐:形容心中憤恨已極。《史記·刺客列傳》:「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司馬貞《索隱》:「腐,亦爛也,猶今人事不可忍雲『腐爛』然,皆奮怒之意也。」 [7] 決云:沖開雲層。《莊子·說劍篇》:「上決浮雲,下絕地紀。」後世亦有以「決雲」作劍名者。 [8] 古時把劍看作神化之物,因之亦善於「變化」。《晉書·張華傳》:雷煥得豐城雙劍,一與張華,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華為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沒水取之,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章,沒者懼而反。須臾,光彩照水,波浪驚沸,於是失劍。」 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可嘗。舍酒去相語,共分一日光[1]。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2]。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屬相府[3],欲往不得驤。思之不可見,百端在中腸。維時月魄死[4],冬日朝在房。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牆。命車載之至,引坐於中堂。開懷聽其說,往往副所望[5]。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紛紛百家起,詭怪相披猖[6]。長老守所聞,後生習為常。少知誠難得,純粹古已亡[7]。譬彼植園木,有根易為長。留之不遣去[8],館置城西旁[9]。歲時未雲幾,浩浩觀湖湘[10]。眾夫指之笑,謂我知不明[11]。兒童畏雷電,魚鱉驚夜光。州家舉進士,選試繆所當[12]。馳辭對我策[13],章句何煒煌[14]。相公朝服立[15],工席歌鹿鳴[16]。禮終樂亦闋[17],相拜送於庭。之子去須臾[18],赫赫流盛名。竊喜復竊嘆,諒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恆,奄忽令我傷[19]。聞子高第日[20],正從相公喪[21]。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為雙[22]。暮宿偃師西,展轉在空床。夜聞汴州亂[23],繞壁行徬徨。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24]。相見不復期[25],零落甘所丁[26]。驕女未絕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前,耳若聞啼聲。中塗安得返[27],一日不可更。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乘船下汴水,東去趨彭城。從喪朝至洛,旋走不及停。假道經盟津[28],出入行澗岡。日西入軍門,羸馬顛且僵[29]。主人願少留,延入陳壺觴。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平明脫身去,決若驚鳧翔[30]。黃昏次汜水[31],欲濟無舟航[32]。號呼久乃至,夜濟十里黃。中流上沙[33],沙水不可詳[34]。驚波暗合沓[35],星宿爭翻芒[36]。轅馬蹢躅鳴,左右泣仆童[37]。甲午憩時門[38],臨泉窺鬥龍[39]。東南出陳許[40],陂澤平茫茫。道邊草木花,紅紫相低昂。百里不逢人,角角雉雊鳴[41]。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下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誰雲經艱難,百口無夭橫。僕射南陽公[42],宅我睢水陽[43]。篋中有餘衣[44],盎中有餘糧[45]。閉門讀書史,清風窗戶涼。日念子來游,子豈知我情。別離未為久[46],辛苦多所經。對食每不飽,共言無倦聽。連延三十日,晨坐達五更。我友二三子,宦遊在西京[47]。東野窺禹穴[48],李翱觀濤江[49]。蕭條千萬里,會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50],楚山直叢叢[51]。子又舍我去,我懷焉所窮!男兒不再壯,百歲如風狂。高爵尚可求,無為守一鄉[52]! 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作。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今安徽省和縣)人,唐代重要詩人之一。他與王建齊名,在文學史上並稱「張、王」;與元稹、白居易友善,而詩風各異。但他們都是中唐時代文學改革運動中的詩選手。清王士禛論詩:「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於肯定中有貶辭。實際上他們的詩卻是新意多於古意。張籍詩以樂府見長,為韓愈所賞,他與韓愈的關係密切,是屬於「韓門」這一文學集團的重要作家。韓愈薦他做官,任水部員外郎,後為國子司業。有《張司業集》行世。《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注云:「公(韓愈)時在徐,籍往謁公,未幾,辭去。公惜別,故作是詩以送之。」 * * * [1] 「舍酒」二句:去,一本作「須」,或以為應作「復」。徐震《韓集詮訂》云:「舍酒去相語,猶雲捨去酒而相語耳。語意本明,無用穿鑿為說。」按,徐說是。舍酒去,應上句「此酒不可嘗」;相語,應首句「此日足可惜」;故下雲「共分一日光」。 [2] 孟君:指孟郊。韓愈之認識張籍,是由於孟郊的介紹。這句憶述,似指貞元四年韓愈勸孟郊北上時事。 [3] 「我名」句:方世舉註:「董晉罷相後為宣武軍節度,表公為觀察推官,故曰名屬相府。」按,董晉以宣武軍節度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署稱相府。 [4] 「維時」句:維是發語詞,無義。月魄死是一個月的月初。古人以朔日(一日)以後為「死霸」,望日(十五日)以後為「生霸」。霸,也寫作「魄」,月無光的部分。 [5] 副所望:言張籍所談的和韓愈所希望的相合。副,相稱。望,這裡讀wánɡ,希望。 [6] 韓愈的詞彙「披猖」,即杜甫的詞彙「飛揚跋扈」,兩義相同。 [7] 純粹:猶如我們今天說的「精華」。 [8] 留之:留下張籍。 [9] 館置:招待安置。 [10] 「浩浩」句:喻張籍學問大進,成就也大。 [11] 知不明:愚笨。知,讀zhì,通「智」;明,讀mánɡ。 [12] 「州家」二句:州家,州官。唐以前的進士是「選舉」的,即通過地方政府的「舉薦」,不同於宋以後的「科舉」——考取。選試,謂選舉、考試進士。繆,通「謬」;繆所當,猶如說不敢當,這是作者自謙的話。《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引孫註:「汴州舉進士,愈為考官。」 [13] 「馳辭」句:馳辭,猶如說倚馬萬言。唐代進士試,須要做「策對」——政治論文。 [14] 煒煌:光輝,喻文章之美。煒,音wěi。 [15] 相公:指董晉。 [16] 「工席」句:工席,擺設酒筵。《詩經·小雅》有《鹿鳴》三章,以「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起,以「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結。《詩小序》說「此為燕群臣嘉賓之詩」。唐代選取了進士,在舉行鄉飲典禮中歌唱《鹿鳴》詩。以後相沿下來,到了清代,美稱為「鹿鳴宴」。 [17] 闋:音què,奏樂畢。 [18] 之子:這個人。仍指張籍。 [19] 奄忽:迅速地,言時間過得很快,人的壽命很短。 [20] 高第:高中、及第。 [21] 正從相公喪:指是年二月董晉死,韓愈護喪歸葬。 [22] 「哀情」二句:哀情指「從相公喪」,吉語指「聞子高第」。惝怳,音chǎnɡ huǎnɡ,心不在、耳不聞的樣子。《楚辭·遠遊》:「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難為雙:一本作「美難雙」,誤。死了人辦喪事還有什麼「美」?難為雙指「哀情」中雖聞「吉語」,但悲喜難以並存,所以「惝怳」如不聞——聽不進去。 [23] 汴州亂:指是年二月汴州兵變,殺死留後官陸長源、判官孟叔度事。這次兵變的過程是:董晉死了,行軍司馬陸長源代為宣武軍節度使。照例,主帥死了要發布給兵士做孝服的,陸長源叫發錢以代替布。而孟叔度卻壓低布價,抬高鹽價,這樣一來,每人不過得鹽二三斤。加上陸長源恃才傲物,一上台就要整軍;孟叔度侮慢將士,一向為全軍所惡,因此就觸發了這一次兵變。韓愈有《汴州亂》詩二首,所謂「健兒爭夸殺留後」,「諸侯咫尺不能救」,都是紀實的。不過韓愈是站在唐王朝統治者的立場來看這一次兵變,他誇張地說「連屋累棟燒成灰」,並指責「廟堂不肯用干戈」。 [24] 倉卒:匆忙、急迫,今寫作「倉促」。將:讀jiānɡ,攜帶、偕行。 [25] 相見不復期:即不復期相見——不再希望相見。韓愈以為他的妻子也在兵變中被殺。 [26] 零落:指孤身。甘所丁:甘願受到這樣的遭遇。丁,這裡音、義俱同「當」。 [27] 塗:同「途」。 [28] 盟津:即孟津,今河南省孟縣附近。 [29] 羸馬:瘦弱的馬。羸,音léi。 [30] 決:這裡讀xuè,很快地飛起。《莊子·逍遙遊》「我決起而飛」,作者《雉帶箭》「沖人決起百餘尺」,都是指鳥飛而言。驚鳧:猶如說驚弓之鳥。鳧,一名野鴨,是最機警的一種水鳥。 [31] 次汜水:到達汜水。汜水在河南省滎陽縣西。汜,音sì。 [32] 濟:渡過。 [33] :音dàn,也就是「灘」。各本或作「沙灘」,或作「灘」,無甚差別。 [34] 不可詳:言不知其多少、大小。 [35] 「驚波」句:賈誼《旱雲賦》:「遂積聚而合沓。」合沓,複雜、重疊的意思。李白《九日登山》「連山似驚波,合沓出溟海」,是說山的複雜重疊;韓愈這句本李詩而寫的是水,略有變化。 [36] 翻芒:閃光。 [37] 「轅馬」二句:上句各本或作「馬蹢躅鳴悲」,或作「馬躑躅悲鳴」,或作「馬乏復悲鳴」,意同。蹢躅,音zhí zhú,即躊躇,停止不行的樣子。這兩句本屈原《離騷》「僕夫悲余馬懷兮,蜷曲顧而不行」句意。 [38] 「甲午」句:據洪興祖《韓子年譜》,這甲午日是二月二十日。時門,鄭州城門之一。 [39] 「臨泉」句:《左傳》昭公十九年:「鄭大水,龍斗於時門之外洧淵。」前人如洪興祖、何焯、洪亮吉及近人程學恂等,或以為這句是「想見其事」,或以為「用一故實趁韻」,或以為「奇而太過」,或以為「百憂中有此古興」:因為此時此地,絕無鬥龍的事。按,此句疑是指當時鄭州有水患而言。 [40] 陳許:陳州(今河南省淮陽縣),許州(今河南省許昌市)。 [41] 角角:讀ɡǔ ɡǔ,象聲詞,猶如「喔喔」、「咕咕」。雉:野雞。雊:音ɡòu,亦鳴也。 [42] 僕射:官名,在唐代是宰相的職位。射,讀yè。南陽公:指張建封。張建封,字本立,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節度使,十二年加檢校右僕射,守徐州共十年之久。他是兗州人,唐代的兗州在今山東滋陽,山東泰山以南在戰國時代統稱南陽,故稱張為南陽公。 [43] 「宅我」句:這裡「宅」字是動詞,宅我,安頓我住下。睢,音suī,一般寫作「濉」。這裡指到了徐州,安定下來。貞元十六年作者《與孟東野書》里說:「去年春,脫汴州之亂,幸不死,無所與歸,遂來於此。主人與吾有故,哀其窮,居吾於符離睢上。」 [44] 篋:音qiè,箱子。 [45] 盎:音ànɡ,瓦罐。 [46] 「別離」句:張籍於貞元十四年冬入京,到十五年春,僅半年餘。 [47] 西京:當時的首都長安。 [48] 「東野」句:孟郊,字東野,時在越州(今浙江省紹興市)。那裡會稽山上有禹穴,傳說是大禹治水時的居處,又說是大禹巡遊至此死了的葬所。窺禹穴,喻其在越州。 [49] 「李翱」句:李翱,字習之,也是「韓門」的文學之士,唐代重要的散文作家。濤江,指錢塘江潮。李翱《論性》文中有「南觀濤江」語,當是在杭州。 [50] 舒舒:形容水流平緩。 [51] 叢叢:即族族,聚集的樣子。《尚書大傳·虞夏傳》:「卿雲叢叢」,註:「叢,一作族」。族,今寫作「簇」。 [52] 無為:不要。 齪齪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饑寒[1],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嘆。大賢事業異[2],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3]。妖姬坐左右,柔指發哀彈。酒肴雖日陳,感激寧為歡[4]?秋陰欺白日[5],泥潦不少干[6]。河堤決東郡[7],老弱隨驚湍[8]。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9]!願辱太守薦[10],得充諫諍[11]官。排雲叫閶闔[12],披腹呈琅玕[13]。致君豈無術[14]?自進誠獨難[15]! 貞元十五年秋作,時初入張建封幕。題名「齪齪」(音chuò),除一般以詩的首句二字作詩題的用法外,似有所刺。《史記·貨殖列傳》:「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齪齪,謹小慎微的樣子,也就是從好儒備禮流為好賈趨利的風氣。韓愈客居徐州,正是「洙泗」之地,張建封原籍兗州,正是「鄒魯」之人,顯然寓有諷諭。 * * * [1] 「所憂」句:《論語》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此詩中「當世士」卻「所憂在饑寒」,非「齪齪」而何? [2] 大賢:作者自謂。顧嗣立注以為「『大賢事業異』至『感激寧為歡』八句,美太守也」。非是。 [3] 汍瀾:淚流不止的樣子。汍:音wán。 [4] 感激:有感慨,受刺激。寧:讀nìnɡ,豈、怎能的意思。 [5] 「秋陰」句:《古詩》:「浮雲蔽白日」,以暗蔽明,喻邪侵正。這裡「秋陰」應是秋天的陰雲的意思。 [6] 「泥潦」句:潦,音lǎo,水多的樣子。少,音義同「稍」。杜甫《秋雨嘆》:「秋來未曾見白日,泥污后土何時干?」 [7] 「河堤」句:東郡,今河南滑縣一帶。是年滑州黃河決堤,這一帶受到嚴重的水災。 [8] 「老弱」句:是說老弱者被淹死,屍體被沖走。湍,急流。 [9] 詰其端:詢問它的原由。 [10] 太守:指張建封。 [11] 諫諍:臣、子對君、父提意見、進勸告叫做諫;以生死爭,如劉向《說苑·臣術》所說的「用則可生,不用則死,謂之諍。」 [12] 閶闔:屈原《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王逸註:「閶闔,天門也。」這裡借喻皇帝的宮門。 [13] 披腹:猶如說剖心,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琅玕:美玉,喻忠言。 [14] 「致君」句:致,引導的意思。術,指治術——政治設施、辦法。這裡與杜甫「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醇」同樣懷抱。 [15] 「自進」句:自進,指向皇帝自薦。獨難,特難。這裡韓愈對張建封留自己在幕府而不薦於朝廷有微辭。 鳴雁 嗷嗷鳴雁鳴且飛[1],窮秋南去春北歸,去寒就暖識所依。天長地闊棲息稀,風霜酸苦稻粱微[2],羽毛摧落身不肥。徘徊反顧群侶違[3],哀鳴欲下洲渚非[4]。江南水闊朔雲多[5],草長沙軟無網羅。閒飛靜集鳴相和,違憂懷息性非他[6]。凌風一舉君謂何[7]! 貞元十五年秋作。這首詩是托雁以自喻,作者蓋不滿意於徐州幕府生活,決意離去。 * * * [1] 嗷嗷:象聲詞,形容雁鳴聲。《詩經·小雅·鴻雁》:「鴻雁于飛,哀鳴嗷嗷。」毛傳:「未得所安集,則嗷嗷然。」 [2] 稻粱微:喻生活的口糧不足。杜甫《雁》:「自古稻粱多不足。」 [3] 群侶違:喻同道的人不在一起。 [4] 洲渚非:喻環境不好。 [5] 「江南」句:朔雲,或作「朝雲」。按,朔指江的北面;此句是說:江南水闊,江北雲多。俞樾《俞樓雜纂》:「『朔』與『南』相對成文,與上文『窮秋南去春北歸』並以『南』『北』對言,而義則有異。上言『南』『北』,據鴻雁春北秋南而言;此言『南』『朔』,則承『江』字而言,言江之南水闊,江之北雲多也。朱子以『江南』連讀,『朔雲』連讀,遂不得其義。……」 [6] 「違憂」句:是說避憂患求休息在這兒罷了,別無他情。息,或作「惠」,大概指張建封的「惠」而言。但韓愈在《與李翱書》里說:「仆於此豈以為大相知乎?累累隨行,役役逐隊,飢而食、飽而嬉者也(這是指張建封幕中的人物)。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誠有愛於仆也(這是說張建封對他好)。然所愛於我者少,不知我者猶多。吾豈樂於此乎哉?然亦有所病而求息於此也(這就是『懷息』的本意)。」他,讀tuó。 [7] 凌風一舉:凌風,駕風、乘風。《史記·留侯世家》:「鴻鵠高飛,一舉千里。」這裡喻即將離去。韓愈《與孟東野書》說到他在徐州「因被留以職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復辭去。江湖,余樂也。與足下終,幸矣。」 雉帶箭 原頭火燒靜兀兀[1],野雉畏鷹出復沒[2]。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3]。地形漸窄觀者多[4],雉驚弓滿勁箭加[5]。沖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隨傾斜[6]。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7]。 貞元十五年在徐州隨張建封射獵作。此詩不僅是用最經濟的手法分合交錯地寫射者,寫射技,寫觀射者,寫被射物……而且暗示了作者的「詩法」,查晚晴所謂「以留取勢,以快取勝」。評論韓詩的人,多以這首詩作為韓詩的範例之一。 * * * [1] 原頭:原野上。火燒:「燒」字讀shào,與「火」字合為名詞,是放起的火、為行獵而燒的火。兀兀:突出地;這裡形容火光衝起,火勢盛大。 [2] 出復沒:寫野雉驚出又躲藏。語本梁武帝(蕭衍)詩:「出沒看飛翼。」一本作「伏欲沒」,非。朱熹說:「雉出復沒,而射者彎弓不肯輕發,正是形容持滿命中之巧,毫釐不差處。改作『伏欲』,神采索然矣!」 [3] 「將軍」二句:發,射出。顧嗣立說:「二句無限神情,無限頓挫。公(指韓愈)蓋示人以運筆作文之法也。」程學恂說:「二語寫射之妙,全在未射時。是能於空處得神。」 [4] 「地形」句:寫逐獵過程。用曹植《七啟》:「人稠網密,地逼勢脅。」 [5] 加:加於雉身,即射中。 [6] 翎:箭杆,以羽飾。鏃:箭頭。 [7] 五色:形容雉的羽毛文采。離披:分散。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 汴泗交流郡城角[1],築場千步平如削[2]。短垣三面繚逶迤[3],擊鼓騰騰樹赤旗。新秋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為[4]?分曹決勝約前定[5],百馬攢蹄近相映[6]。毬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7]。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8]。超遙散漫兩閒暇[9],揮霍紛紜爭變化[10]。發難得巧意氣粗[11],歡聲四合壯士呼。此誠習戰非為劇,豈若安坐行良圖[12]!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13]。 此亦貞元十五年秋於徐州張建封幕時作。如果說前詩韓愈是曲折隱晦地表示對張建封的不滿,暗含譏刺,那麼這首詩則對其常以打馬毬遊戲的行為,給予了直接、具體的批評。馬毬,當時俗稱「波羅毬」,系由波斯(今伊朗)傳入我國,唐代上層社會皆愛好之,風行一時(曾有名畫傳世)。此詩以藝術手法,先極力描述走馬擊毬的壯觀場景,而於結尾四句陡然一轉,翻出本意——練兵習武,不要用在作樂上,而應用在殺賊上。全詩筆筆遒勁,使人意動神悚。與此詩同時,韓愈尚有《上張僕射諫擊毬書》,中云:「以擊毬事諫執事者多矣!諫者不休,執事不止,此非為其樂不可舍、其諫不足聽故哉?諫不足聽者,辭不足感心也;樂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可為此詩註腳。 * * * [1] 汴泗交流:汴水在徐州之西,乃從河南滎陽附近受黃河支流之水,流經開封而來,至徐州注入泗水。泗水在徐州之南,源出山東蒙山,南流注入淮河。交,匯合的意思。 [2] 築場:修築馬毬場。 [3] 「短垣」句:短垣,矮牆。繚逶迤,環繞不間斷。 [4] 結束:裝束,收拾停當。 [5] 分曹決勝:分為兩隊相等的人馬進行比賽,決出勝負。《楚辭·招魂》:「分曹並進。」朱熹註:「曹,偶也。」 [6] 攢蹄:形容馬跑得極快,四蹄好像聚攏一起。 [7] 「紅牛」句:形容馬的裝飾豪華,把長牛毛染成紅色,製成馬纓;用黃金製成馬籠頭。紱,音fú,此指系纓的帶子。 [8] 「側身」二句:極言馬毬賽手技藝的高超。著馬腹,身子貼在馬肚子上,俗謂「鐙里藏身」。霹靂,此指擊毬聲。珠,即所擊之毬;謂之「神珠」,是說毬在場上被擊來擊去,變化多端。 [9] 「超遙」句:是說擊毬中有時人馬散開,好像安靜下來停止了爭鬥。這裡盪開一筆,為下一回合的激烈爭奪作鋪墊。 [10] 揮霍:疾速、敏捷。陸機《文賦》:「紛紜揮霍,形難為狀。」 [11] 發難得巧:在極艱難的情況下卻巧妙地發揮出高超的擊毬本領。難,讀nán。 [12] 行良圖:作好的打算。 [13] 公馬莫走:是勸告張建封不要讓馬再在毬場上奔跑了;因為「以之馳毬於場,盪搖其心腑,振撓其骨筋,氣不及出入,走不及迴旋,遠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無全馬矣,則毬之害於人也決矣。」(見《上張僕射諫擊毬書》) 嗟哉董生行 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千里不能休[1]。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2]——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3],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祿不及門,門外惟有吏,日來征租更索錢。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於樵,或水於漁[4]。入廚具甘旨[5],上堂問起居。父母不戚戚[6],妻子不咨咨[7]。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無休期:家有狗乳出求食[8],雞來哺其兒[9],啄啄庭中拾蟲蟻,哺之不食鳴聲悲,傍徨躑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嗟哉董生,誰將與儔[10]?時之人,夫妻相虐,兄弟為仇,食君之祿而令父母愁。亦獨何心?嗟哉董生無與儔! 貞元十五年或十六年作。董生名召南,亦作邵南,壽州人。方世舉云:「此詩云『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在董生未舉之時。大抵徐州所作。徐與壽相近,故稔聞其行義如此。」韓愈文集中有《送董邵南序》,是後於此詩寫的。那文是送董生出仕,這詩卻讚美董生不仕,後先因朝政環境而說話不同。此詩句法,別具一格,如注〔2〕〔4〕〔10〕所指。 * * * [1] 「淮水」二句:有的本子點斷作三句:「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千里不能休。」似誤。 [2] 不能千里,言淝水短小,與淮水之「千里不能休」對比。這裡仍用「千里不能休」字樣顛倒一下、削去一字,以顯示其奇陡的句法。 [3] 壽州:治所在今安徽壽縣。安豐:在今安徽霍邱縣西。 [4] 或山於樵,或水於漁:兩「於」字各本都作「而」字,惟方崧卿《韓集舉正》作「於」。按,這兩句原是「或樵于山,或漁於水」的錯綜句法,「於」字不誤。 [5] 甘旨:美好的食物——用以奉養父母。 [6] 戚戚:心裡憂愁。 [7] 咨咨:嘆息聲。別本有作「羞羞」的,想是「嗟嗟」的誤字。 [8] 狗乳:哺乳期的母犬。 [9] 「雞來」句:「兒」指乳犬。《北史·孝異傳》有犬豕同乳事,韓愈文集中有貓相乳事,都認為是「祥瑞」。這裡雞啄蟲哺犬,更認為是「天翁」的「生祥下瑞」了。韓愈儘管闢佛、斥道,反對宗教迷信,但他對於生物界的某些現象,為他的知識所不能解釋者,卻仍歸之於「上天不虛應,禍福各有隨」(見《歸彭城》詩)上去。 [10] 與儔:和他對比、跟他相類。此句「誰將與儔」作問語;與末句「無與儔」作肯定語不同,可供玩味。 歸彭城 天下兵又動[1],太平竟何時!謨者誰子[2]?無乃失所宜。前年關中旱[3],閭井多死飢。去歲東郡水[4],生民為流屍。上天不虛應[5],禍福各有隨。我欲進短策,無由至彤墀[6]。刳肝以為紙,瀝血以書辭[7]。上言陳堯舜,下言引龍夔[8],言詞多感激[9],文字少葳蕤[10]。一讀已自怪,再尋良自疑。食芹雖雲美,獻御固已痴[11]。緘封在骨髓[12],耿耿空自奇。昨者到京師,屢陪高車馳[13],周行多俊異[14],議論無瑕疵[15]。見待頗異禮[16],未能去毛皮[17]。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巇[18]。歸來戎馬間[19],驚顧似羈雌[20]。連日或不語,終朝見相欺。乘閒輒騎馬,茫茫詣空陂[21]。遇酒即酩酊[22],君知我為誰[23]? 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作。十五年冬,韓愈隨張建封入朝,這時由京師歸徐州(彭城)。 * * * [1] 「天下」句:指唐王朝對藩鎮的戰爭。時彰義節度吳少誠據有申州(今河南信陽)、光州(今河南潢川)、蔡州(今河南汝南),自貞元十四年九月起,接連不斷地掠壽州霍山,襲唐州(今河南唐河),攻臨汝,圍許州,至十五年十二月,在小溵水(在汝南)擊潰了唐王朝的諸道討伐軍。十六年正月,德宗以韓全義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統轄十七道兵以對付吳少誠。 [2] 謨者:執政的人——指宰相。《詩經·大雅·抑》:「謨定命。」註:「,大;謨,謀。」謨,音xū mó。 [3] 「前年」句:指貞元十四年冬,京師一帶無雪。 [4] 「去歲」句:指貞元十五年滑州、鄭州一帶黃河決堤。 [5] 應:應驗。 [6] 彤:紅色。彤墀,猶如說「丹墀」,指皇帝殿階,亦即喻在皇帝面前。 [7] 「刳肝」兩句:刳,音kū,剖開;「瀝」,音lì,滴下。刳肝、瀝血,喻效忠進言,猶如《齪齪》中的「披腹」。 [8] 龍、夔:虞舜時的兩個賢臣。 [9] 感激:這裡作感慨而激動解,指言辭的內容都是真情實言。 [10] 葳蕤:音wēi ruí,本義是草木茂盛的樣子,這裡喻文采。 [11] 食芹、獻御:《列子·楊朱》有這樣一段寓言:宋國有個農民,因為衣服不能禦寒,就在太陽下曝背,覺得很溫暖。他想把曬太陽取暖的方法貢獻給國主。別人告訴他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人,他食芹,覺得是美味,他對領主說了,領主嘗食一下,口腔、胃都不好受。……後來嵇康在《與山濤絕交書》中引用了這個寓言:「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 [12] 「緘封」句:用董仲舒《賢良策》:「臧(藏)於骨髓。」緘封,緊閉深藏之意。 [13] 「屢陪」句:謂常與有權勢的人往來。高車,代指達官貴人。 [14] 周行:《詩經·周南·卷耳》:「置彼周行。」毛傳:「置周之列位。」鄭箋:「謂朝廷臣也。」 [15] 瑕疵:白玉上有異色的紋點叫瑕,皮膚上有瘢叫疵。這裡「無瑕疵」喻議論精當。 [16] 見待:受到招待。異禮:特殊的禮遇,特別敬重。 [17] 「未能」句:毛皮喻表面上的虛禮、客氣。這句是說未能肝膽相投。所以下面說到想講真話時「到口不敢吐」。 [18] 巇:音xī,本義為山險貌,這裡作間隙解。 [19] 「歸來」句:作者以徐州節度推官身份朝京師,現在仍回到節度使署,故云。 [20] 羈雌:孤鳥。謝靈運《晚出西射堂》:「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李善註:「羈,無偶也。」這裡借喻沒有志同道合的人。 [21] 詣:到達。陂:山旁。 [22] 酩酊:音mǐnɡ dǐnɡ,大醉。 [23] 「君知」句:查晚晴云:「結語奇。連上數句讀,覺公亦有不滿於建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