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詩選 · 序
一
人們常說,盛唐是中國詩歌的黃金時代。但人們未必經常想到,黃金時代過去以後,接著來的是什麼。歷史不管人們想到與否,總會把這一道試題出到人們面前。如果把李白、杜甫八年之間相繼逝世作為盛唐時代結束的標誌,那麼,試題就是這樣出的:此後中國詩歌會怎麼發展?盛唐的「盛況」,會不會成為「止境」?這道試題要求有這樣的繼起者來答覆,他既要能從照耀盛唐詩壇的李杜的萬丈光焰中點燃炬火,繼續高舉,不使人亡炬熄;又要能跨過李杜的高峰,找到新的道路,哪怕只能是下山路,也得繼續走。高峰雖好,總不能在峰頂踏步不前,那會有「化作山頭望夫石」的危險。
歷史的需要,遲早總會找到它的實現者;而這回是來得相當及時,就在杜甫逝世的那一年(公元770年),韓愈已經三歲了。正是這個韓愈,後來唱出了這樣的頌歌: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調張籍》
這不僅是讚頌,不僅是捍衛,而且是對於李杜的雙懸日月照耀乾坤的崇高地位和相互關係第一次作出明確的評價,並為千秋萬世所公認。他接著唱道:
伊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
——《調張籍》
對李杜的仰慕,是這樣的深情!對李杜的藝術創造過程中的甘苦,體會得又是這樣準確和深刻!由此,我們可以相信他的這一段歌唱: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神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調張籍》
這就是說,他已經找到了跨過李杜高峰繼續前進的道路:惟其不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而是出八荒、跨汗漫的捕逐,這才真正能以精神與李杜相交通。於是,在李杜之後,在極盛難繼的局面之下,正是這個韓愈,把繼續推動中國詩歌向前發展的任務擔當了起來。他以優異的成績,答覆了歷史的試題。
歷史也公正地評了分數。中國詩歌史上,繼「李杜」並稱之後,只有「杜韓」並稱,雖然並不能說韓愈在中國詩歌史上就是李、杜而下的第三人,但此外再沒有第三個詩人得到這種崇高榮譽,卻也是事實。
二
詩人韓愈從杜甫那裡繼承到一些什麼呢?
是年京師旱,田畝少所收。上憐民無食,兵賦半已休。有司恤經費,未免煩徵求。富者既雲急,貧者固已流。傳聞閭裡間,赤子棄渠溝。持男易豆漿粟,掉臂莫肯酬。我時出衢路,餓者何其稠!親逢道死者,佇立久咿嚘;歸舍不能食,有如魚掛鉤。適會除御史,誠當得言秋;拜疏移門,為忠寧自謀!上陳人疾苦,無令絕其喉;下言畿甸內,根本理宜優;積雪驗豐熟,幸寬待蠶。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
韓愈這樣的詩,會叫讀者立刻聯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那些名句:「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韓詩這些關切民瘼,為民請命的內容,當然是最可珍貴的。但是,如果說,韓之所以能與杜並稱,主要就憑著這個,甚至說,韓愈之所以成為大詩人,主要就憑著這個,那也不是實事求是的。因為這種關切民瘼,為民請命之作,在韓詩中畢竟是極少數。倒是使詩歌密切聯繫現實生活,這才是韓詩繼承杜詩傳統的最主要之點。
我們都熟知,杜甫主張「熟精《文選》理」,但杜詩決不是《文選》詩的簡單的因襲。我們翻看《文選》各家詩,好像除了陶淵明之外,很少有詩人能在詩裡面寫出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親戚師友的日常平凡的現實生活。所謂「選體」詩的末流,寫來寫去,不外公宴祖餞,詠史遊仙,招隱詠懷,遊覽行旅……筆墨膚泛,語言庸熟,結果是千人一面,難分彼此。詩歌的任務,雖然不在於敘事,但詩歌的根干永遠不能離開現實生活的土壤。膚泛庸熟的詩,當然不可能把根扎進這個土壤中去。杜甫的偉大,就在於他能把詩歌同國運民生的現實結合起來;並且由於他是與國家共命運、與人民同甘苦的詩人,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同國運民生不可分的,所以他也總是能在詩篇中寫出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親戚師友的日常平凡的衣食住行,動作云為,否泰窮通,生老病死,乃至一飯一羹,引水補樹,「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把人生最實際的面貌引入詩歌,從而也就使詩歌回到《國風》、《小雅》的沉著切實的軌道。
韓詩正是循著這個軌道繼續前進。
病妹臥床褥,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別,百請不頷頭。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慚羞。俛不回顧,行行詣連州。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
這寫的是他805年(永貞元年)因疏請寬免關中租徭而被貶斥,倉皇辭別妻兒時的情形。讀者會立刻聯想到杜甫的《北征》詩中,關於鶉衣百結的瘦妻,「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的痴女,「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的嬌兒那些著名的描寫。還有:
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眾知難。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干。
韓愈這首詩有一個很長的題目,云:「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這寫的是819年(元和十四年)他因諫迎佛骨第二次被貶斥時的事情。這種直書天倫骨肉的慘痛之作,又會使讀者立刻聯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這些驚心動魄的詩句: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這樣的詩篇,真有些「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的味道。
此外,韓詩反映詩人自己的生活,或居或作,或動或靜,有大有小,有苦有樂,方面非常的廣,幾乎一一可與杜詩相印證。例如,韓詩《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中刻畫道途辛苦之處,當然令人聯想到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等名篇鉅制;而韓詩《鄭群贈簟》,把日常生活里一件微物小事,寫得如此生動風趣,則又令人聯想到杜詩中《棕拂子》、《桃竹杖引》等雋妙的小品;甚至也不妨說,令人從反面聯想到杜甫那篇小題大作、有些古怪的《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那是把區區一個織成褥段聯繫到節鎮大官殺身賜死那樣嚴重的事。
韓詩還善於細節描寫。例如:
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餘皆兀臲;匙抄爛飯穩送之,合口軟嚼如牛呞;妻兒恐我生悵望,盤中不飣栗與梨。
——《贈劉師服》
這簡直是小說式的家庭生活幽默小景。
韓愈的著名的《石鼓歌》,繼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之後,開拓了詠金石碑帖詩的途徑。摩挲金石,賞玩書畫,本來就是文人的文化生活。所以這種詩,原來也是實際生活的反映。可是從更廣闊的社會生活的角度來看,卻又成了脫離現實。韓詩中還有《病中贈張十八》,記與張籍辯論詩學;《寄崔二十六立之》,描寫考試場中「戰詞賦」的情形,都是實寫文人的文化生活的。
韓詩不但善寫自己的事,也善寫別人的事。例如,孟郊、賈島、盧仝、崔立之等人的坎坷潦倒的身世,都在韓詩中得到了具體生動的刻畫。乃至劉如何造反,朝廷如何征討,劉如何失敗,這樣的政治和軍事上的大事,複雜曲折,頭緒紛繁,通常用散文來敘述都很吃力,韓愈的《元和聖德詩》卻能用四言詩這樣局限性最大的形式把它寫得脈絡分明,一目了然。如果說,杜甫使詩歌恢復了《國風》、《小雅》的傳統,那麼,韓愈寫這首《元和聖德詩》,顯然是有意識地要更進一步恢復《大雅》和《周頌》的傳統。至於他這個意圖實現了多少,自是另一個問題。樊汝霖就說這首詩並不像《周頌》那樣簡約莊嚴以頌聖德,卻像《魯頌》那樣,於德不足者,只好侈詞以誇功。
三
樊汝霖的話未必是對的。韓詩代表作,多是著力鑱刻、盡情鋪張的古體長篇,豈僅一首《元和聖德詩》而已。這就要說到韓愈在杜甫之後開闢新道路的問題。
杜詩中已經有鑱刻,有鋪張,主要是用來寫實,用來窮形極相地刻畫民生的疾苦和詩人自己身世的顛連,鋪張揚厲地展現時代的大動盪大變化。韓愈雖然擔當了杜甫的繼承者的使命,但是他遠不能像杜甫那樣與國家共命運,與人民同甘苦。他的視野,他需要反映的世界,比杜甫狹小得多。因此,他從杜甫那裡繼承過來並加以發展的鑱刻之筆,鋪張之文,就不全是用來寫實,而是用於藝術的誇張。韓愈詩有兩個最突出的特點,一是「狠重奇險」的藝術境界,一是散文化的語言風格。二者都可以說是用誇張的手段,或者說是在近於誇張的程度上來塑造一種新的美。而這也就是韓愈在李杜之後,在極盛難繼的局面之下,力破餘地,推動我國詩歌藝術繼續發展的道路。
什麼是韓詩中的「狠重奇險」的境界呢?實質上就是用又狠又重的藝術力量,征服那些通常認為可怕可憎的形象,以及其他種種完全不美的形象,而創造出某種「反美」的美,「不美」的美。
韓詩中好用舂、撞、劈、鑱、戛、崩、刮、斫、捩、拗……這一類的動詞,這些就是那又狠又重的藝術力量的表現。用了這樣的力量,居然能把蠍子這樣可怕可憎的毒蟲,寫得可喜:「昨來得京官,照壁喜見蠍。」[1]用了這樣的力量,居然能把太陽神羲和所操的火的鞭子,和「赤龍拔鬚血淋漓」[2]這樣兩個壯偉而又有些恐怖的形象,來形容珍異的赤藤杖。「鴟梟啄母腦,母死子始蕃;蝮蛇生子時,坼裂肝與腸。」[3]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卻是用來安慰老朋友的喪子之痛,極言有兒子也未必都是好事。「我齒豁可鄙,君顏老可憎。」[4]如此的「可鄙」、「可憎」,卻更加道盡老友久別重逢時回首華年、相驚老大的深情厚誼。韓愈一生兩次貶斥南荒,他對南方的一切充滿成見,每一寫到,都寫成火焰地獄一般的可怕,然而同時也就寫出一種蠻荒的「可怕的美」。他的奇特的《陸渾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韻》,寫一場山林大火,寫盡火神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使水神一敗塗地,上帝也讓它三分。最後上帝雖然還是幫助水神熄滅了大火,但又鄭重肯定大火的存在的合理性,使水與火結成婚姻。這個上帝其實是詩人自己的化身,詩人像上帝一樣征服了火,肯定了火,同時也欣賞了火。
韓愈自稱「慢膚多汗」,非常怕熱。他善於寫秋景。一到秋天,他就有精神。但是,他偏偏又要寫出這樣的詩句:「自從五月困暑濕,如坐深甑遭蒸炊。」[5]「毒霧恆熏晝,炎風每燒夏。」[6]詩人已經用藝術的力量征服了自己所感受的暑濕熏蒸之苦。不僅如此,韓詩中還生動地寫出了種種生理上不愉快的經驗,例如牙齒將落未落之苦[7],眼花之苦[8],頭禿之苦[9],腥臊入口之苦[10],蝦蟆驚眠之苦[11],等等。顯然都是藝術地征服了這些,反轉來使它們成為「不愉快的美」。
現實裡面,污濁的泥溝並不美,然而韓詩中偏有這樣的描寫:「君居泥溝上,溝濁萍青青。」[12]乾涸的河床並不美,而韓詩中又偏有這樣的描寫:「溫水微茫絕又流,深如車轍闊容輈;蝦蟆跳過雀兒浴,此縱有魚何足求?」[13]其實詩人這次同侯喜來到乾涸的洛水上釣魚,從頭到尾都非常掃興:來的路上是毫無可觀:「平明鞭馬出都門,盡日行行荊棘里。」[14]垂釣時是非常疲睏:「晡時堅坐到黃昏,手倦目勞方一起。」[15]結果是所得極微:「舉竿引線忽有得,一寸才分鱗與鬐。」[16]韓愈能把這些絲毫不美的景和事寫入詩,使之成為「不美」之美,正是他的創造。
更確切地說,《贈侯喜》所寫的,其實是無景可觀,無魚可釣。此外,如《古意》極言太華峰頭蓮花蓮藕之美,而終於求之不得。《岣嶁山》極贊禹碑字畫之美,而終於尋訪不著。著名的《山石》詩中寫得更有趣:「僧言古壁佛畫好」,下句似乎該是把這壁畫讚美一通了,不料卻是「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似乎該是精美的素饌了,結果卻是「疏糲亦足飽我飢」。接連兩聯,都是下一句直接否定了上一句。這種「無有」之美,「否定式」之美,更是韓詩的獨創。
所有這些可怕的、可憎的、野蠻的、混亂的、平凡的東西,乃至「什麼也沒有」,都被藝術的強力硬納入詩的世界,使之成為「反美」的美,「不美」的美,這就是所謂「狠重奇險」的境界的具體內容。
四
韓詩的第二個特點,是語言風格的散文化。
我們都知道,韓愈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他成功地領導了文體的復古,其實也就是文體的革新。六朝的駢儷之文,把文章寫得像格律詩。韓愈的古文運動,就是要使文章像文章,不要像格律詩。可是,他在詩的方面,卻又努力把詩寫得不像詩,倒像文章。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韓詩語言風格的散文化。有所謂「韓愈以文為詩」,含有貶義,所指的也就是這個事實。
韓詩的散文化,有時表現在造句的平直淺白。例如:「我初往觀之,其後益不觀;觀之亂我意,不如不觀完。」[17]「我齒落且盡,君須白幾何?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18]這些都像信筆寫來的家書、日記。有時又表現在造句的簡括凝鍊。例如:「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喪。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為雙。」[19]「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20]引用者加了著重點的句子,都是一句話里概括了複雜曲折的意思,完全是「古文」式的簡括。有時又表現在語氣的紆徐委曲。例如:「仁者恥貪冒,受祿量所宜。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久欲辭謝去,休令眾睢睢。況又嬰疹疾,寧保軀不貲。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祇。」[21]本來是一兩句說得盡的,卻充分伸展開來,說了這許多。為了助成語氣的紆徐委曲、有時還直接運用散文里才常用的語助詞。例如:「後日更老誰論哉?」[22]「次第知落矣。」[23]「破屋數間而已矣。」[24]「惟子能諳耳,諸人得語哉!」[25]有時則又在本來完全不需要介詞的地方,故意用上散文式的介詞,使語氣顯得硬健。例如:「歸來殞涕掩關臥,心之紛亂誰能刪?」[26]「心之紛亂」本來完全可以作「中心紛亂」或「愁心紛亂」之類。
韓詩的散文化,還表現在「古文」式的「章法」,講究虛實正反,轉折頓挫。例如《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一篇之中,有人有我,有今有昔,有哀有樂,有虛有實,有正有反。在表面的文章邏輯上,人所歌的昔日哀景,是虛寫回憶,是被否定了的陪襯之意;我所歌的眼前樂景,是實寫今夜,是結論性的主意。但在實際的情感的邏輯上,昔日的患難哀愁,才是真正要追溯的主意;眼前的反面的行樂,不過是故作寬解,反襯一筆,以加強主意。所以,詩中的反與正,賓與主,在實質上和在表面上是正相反的。又如,《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開頭就說岳神的威靈顯赫,詩人自己的虔誠拜奠,說到廟令殷勤相助,向岳神卜問吉凶,一路說下來,真是神乎其神。然後,「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兩句,忽然翻轉去,才出人意外,力挽千鈞。像這樣的虛實正反,轉折頓挫的章法,不僅上述長詩中經常運用,短篇的古體詩中同樣運用。前面說過的那些表現「無有」之美,「否定式」之美的短篇古體如《古意》、《岣嶁山》等詩中,往往更集中地把這些「古文」章法之妙發揮盡致。
韓詩的散文化的語言風格,在詩歌形式上形成的美,就是反對稱反均衡反和諧反圓潤之美。五、七言律詩的格律,是中國舊體詩形式方面對稱均衡和諧圓潤之美的極致。唐代詩人從四傑和沈、宋起,把這種格律詩做得越來越成熟,杜甫尤其是集大成者。在律詩的勢力影響之下,古體詩也逐漸律詩化了。於是這又產生另一方面的危險,即那種古樸剛健參差拗折之美有日益消亡的危險。杜甫已經努力把古樸剛健參差拗折之美引進律詩,特別是七律中來,使這種對稱均衡和諧圓潤的形式里,巧妙地融入了反對稱反均衡反和諧反圓潤的成分。韓愈的古詩也寫得散文化,就是繼續杜甫的這種努力。韓愈為了力避對稱均衡,在長篇古體詩中,往往通首徹底散行,沒有一個駢偶對仗;有時又故意做得似對非對,可以對而不對。他為了避免和諧圓潤,遣詞用字力求生僻,愛用人所少用、乃至人所不識的字;造句往往故意造成散文調,不是詩調,有時故意違反七言上四下三的句式,而做成上三下四的拗句。韓詩為了在音韻上避免和諧圓潤,往往越是長篇越不轉韻,韻腳越押越險。例如《贈崔立之評事》、《病中贈張十八》之類,使人讀之,有如攀登一線直上的險峰,喘不過氣來,偏又沒有一處可以停步換氣。而一些短篇古詩,一篇之中,偏偏多次轉韻,而且避免四句一轉,故意轉得參差錯落。例如《三星行》、《汴泗交流贈張僕射》之類,使人讀之,好像走著一條十步九曲的小道,總不能瀟瀟灑灑地走,放開大步地走。
通常含貶義的所謂「韓愈以文為詩」,還包括「以議論為詩」的意思。韓詩中議論的成分確實不少,從藝術上看,未必都是不好的,其實往往倒是擴大了詩歌的領域。例如《薦士》一篇,全是議論:前半概論中國詩歌史,高瞻遠矚,顯然深受李白的《古風五十九首》其一的影響。後半接連用了許多比喻,把賢士要有人提攜和進賢要抓緊時間的道理,從各方面說得透而又透。《詩經》的「六義」中原有「比」,那是「以彼物喻此物也」。韓愈在詩中很會運用那種「比」,例如《南山詩》中連用五十一個「或」,又連用十四個疊字,就是大規模地用種種形象來比喻南山。又如《聽穎師彈琴》,以種種形象來比喻琴聲,也成了公認的名篇。但韓愈獨特的創造,尤在於用一連串的具體事物作比喻,來說明抽象的道理。這種手法,除上述《薦士》詩外,又如《送區弘南歸》、《孟東野失子》等其他好多詩篇中都用過。這是遙承先秦諸子寓言的遺風,特別是近接漢、晉「連珠」的「必假喻以達其旨」、「欲使歷歷如貫珠」的傳統。這樣的發議論,表現了詩人的胸襟和機智,形成高遠的美,明徹的美,歷史的宏觀和人生的探索的美,又豈是局限於「形象思維」所能達到的呢?
五
以上說的,可以綜合為兩句話:一是在詩的內容上,通過「狠重奇險」的境界,追求「不美之美」;一是在詩的形式上,通過散文化的風格,追求「非詩之詩」:這就是詩人韓愈對我國詩歌藝術的發展所作的巨大貢獻。
這不是一條容易走的道路。「不美之美」,「非詩之詩」,分寸都很不好掌握;過一點,差一點,可能就只剩下了「非詩」和「不美」。韓愈自己,就並不總是成功的。
韓詩中散文化的字句篇章,有些實在流於拙劣。例如,《雙鳥詩》中的「周公不為公,孔丘不為丘」,《路傍堠》中的「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簡直不知所云。又如《別鵠操》中的「江漢水之大,鵠身鳥之微」,這兩個「之」字加得實在無必要,只能使語氣緩弱,前代評論者早有人指出了。
韓詩失敗之處,更多的是由於沒有掌握好「狠重奇險」的分寸。詩人韓愈原也能夠出色地寫出種種傳統的美,如自然情韻,清潤華腴,一氣清空,淡朴深摯,和平沖淡,秀麗明媚,艷冶纏綿,等等。他的好詩,往往是把「狠重奇險」之美同其他的美調融起來。例如《感春三首》其三中的「艷姬蹋筵舞,清眸刺劍戟」,形容美人的明眸而用上了「刺劍戟」的形象,這是在傳統的艷冶之美中,融入了「狠重奇險」的成分。《南山詩》雖然通首都是「狠重奇險」,其中卻也有「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天空浮修眉,濃綠畫新就」這樣絕世丰神的麗句,也有「林柯有脫葉,欲墮鳥驚救」這樣幽微深細的描寫。又如《游青龍寺贈崔大補闕》一首,前半是游青龍寺,描寫柿葉柿實的一片彤紅,用了「赫赫炎官張火傘」和「金烏下啄赬虬卵」這樣一些十分「狠重奇險」的比喻;後半是贈崔大,卻說道:「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款。」又說道:「須知節候即風寒,幸及亭午猶妍暖。」評論家們一致推崇這些詩句逸趣飄然,下句輕圓,意境閒遠。整個這首詩,就是從「狠重奇險」之美,自然地轉入清逸閒遠之美,使兩種美互相調劑,互相映照。有的評論者甚至推崇這首詩為韓愈的七言古詩中的第一。
相反地,如果「狠重奇險」之美不與他種美相調劑,單獨過分發展,就往往過了「美」的界限,成為「惡態」,甚至成為「殺氣」。韓詩中確有一些這種敗筆。例如,嘲笑別人鼾聲之大,比喻為彭越、英布的「呼冤受葅醢」[27]之聲,雖是開玩笑,實在是惡態,並且已經有了殺氣。又如《月蝕》詩中要殺蛙,要鑽龜;《題炭谷湫祠堂》中要屠龍,《叉魚招張功曹》中描寫叉魚的情景:「刃下那能脫,波間或自跳。中鱗憐錦碎,當目訝珠銷。……血浪凝猶沸,腥風遠更飄。」詩人似乎對於屠殺、流血有一種特別的欣賞。一到詩人自己真有了殺人之權,就更加可怕。他做河南縣令時,盧仝來控告一個隔牆惡少,事情不過是「每騎屋山下窺瞰」而已,韓愈就想到「操權不用欲何俟」,打算「盡取鼠輩屍諸市」[28]了。登峰造極的自然還是《元和聖德詩》,有一大段津津有味地描寫劉失敗被俘以後,凌遲滅族,刑場上如何屠戮婦孺,如何屍骸堆積,最後對劉如何揮刀碎割的詳情,這是惡性地追求「狠重奇險」,成了赤裸裸的劊子手文學。
其實,這並不僅僅是藝術上沒有掌握好分寸的緣故。通觀韓愈這個人,儘管是博學高才的大文學家,但是氣質上有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躁急褊狹,無容人之度;他在仕途上,又特別熱中利祿,無恬退之心。他的詩篇當中,經常貶低朋友,好為人師,攘斥異端,自居正學,就是褊狹的表現;他在詩中,一再公開地以富貴利祿教子,在兒子面前吹噓自己的交遊如何光顯,就是熱中的表現。二者結合起來,更是利祿情深,恩仇念重,互為因果,愈扇愈烈。誰妨害了他的功名富貴,誰不尊敬他的學問文章,他對誰就會恨之次骨,永世不忘。這樣的人的精神狀態中,自然容易充滿了怨毒之氣,怨毒之極又自然通於殺氣。貞元十九年,韓愈因建言被貶斥,這一段經歷他在詩中再三再四地說起,對於政敵王叔文集團,包括對老朋友柳宗元、劉禹錫,真是悻悻之狀如見,切齒之聲可聞。待到王叔文失敗,包括柳宗元、劉禹錫在內的「八司馬」一時竄逐,韓愈這時便寫出了幸災樂禍、投井下石的《永貞行》。詩中說道:「董賢三公誰復惜,侯景九錫行可嘆。國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許庸夫干。」竟然把謀反篡位的大罪名硬加在王叔文身上,用心太可怕了。過去的評論者對這樣的詩句都看不下去,例如何焯評云:「二連過矣,有傷詩教。」又云:「叔文欲奪中人兵柄還之天子,此事未可因其人而厚非之。下文『九錫』『天位』等語,直欲坐之以反,公於是失大人長者之度矣。」其實,謀反篡位,正是凌遲滅族的罪名。韓愈寫這幾句詩的時候,就是希望看到王叔文集團像劉一樣的下場,又豈止「失大人長者之度」而已呢?
當然,韓詩中求「狠重奇險」而失之太過的地方,不能說都是直接由於利祿之情,恩仇之念,置人死地的怨毒之心;但是,有這樣的氣質,習慣於這樣的精神狀態的詩人,又在藝術上追求「狠重奇險」之美,是容易失之太過的。文學家言行不一,表里不一,未必容易察覺;只有氣質和精神狀態,往往流露在作品中而不可掩。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早有指出過這一點的,這是相當有道理的。
五四運動以來,科學和民主的觀念深入人心,於是,中國古代大作家當中,韓愈成了最不受歡迎的一個,這就是因為他的作品中流露出來的氣質和精神狀態上的庸俗性,總帶有獨斷和專制主義的味道。
六
但是,解放以後,整理出版韓愈的各種選集和全集,又列入了國家文學出版社的計劃;陳邇冬同志的這部《韓愈詩選》,就是二十年前應人民文學出版社之約選注的。這是因為,解放以後,大家學了馬克思主義,會用歷史主義的眼光看問題,對韓愈這樣的古代作家,既看到他的氣質精神上的庸俗性、思想上的獨斷性和專制主義傾向,又看到他的博學高才,看到他在文學史上的巨大成就和貢獻。然而,歷史又畢竟不是直線的。這部《韓愈詩選》的成稿,在出版社一壓就是二十年,現在才終於能夠出版(不久以前出版的童第德先生選注的《韓愈文選》,也是二十年前就交了稿,出版時選注者已經逝世)。陳邇冬同志由於年齡和疾病的緣故,已經無力來寫這篇序言,卻把這副擔子加到我肩上來了。
我對韓愈素來沒有研究,陳邇冬同志並非不知道。他一定要我來寫這篇序,是因為我們平日閒談時,有一些相同或相近的看法。
我們都認為,唐詩是中國詩歌發展的高峰;但極盛之後,正是難以為繼之時,如果沒有宋詩這一大變化,中國詩就會停滯,槁死。宋詩的總的成就,有人認為不亞於唐詩,有人認為不及唐詩。即使它不及唐詩,它也是發展,是生命,否則就是停滯和槁死。當問題是這二者必居其一的時候,發展和生命是第一義的,發展得高些還是低些,則是第二義的。談中國詩史,唐詩以後,贊也要贊宋詩,罵也要罵宋詩,總之繞不開它;而元詩和明詩,基本上因襲唐詩,就完全可以略過不提。此中消息,值得深思。
我們都認為,杜甫於集大成之中,已經兼有繼往和開來兩個方面。韓愈正是專門把杜甫的開來的方面,更突出地加以發展。他實在是宋詩的先驅者,因此也就是在李杜之後的極盛難繼的局面之下把中國詩繼續推向前進的人。
我們都認為,韓愈並非孤立的一個人。在他的周圍,還有孟郊、賈島、盧仝、張籍……這樣一個詩人之群。這些詩人的境界和風格各不一樣,成就也各有高低,但是,他們隱隱然有共同的東西,就是都在探索某種「不美之美」和「非詩之詩」;盧仝的怪異,張籍的古淡,以及通常所謂「郊寒島瘦」,都是探索的結果。所以,韓愈的時代,就是唐詩自身在求變、求新、求否定自己,來為宋詩那個大變化開闢道路的時代,韓愈就是這個時代要求的完滿的體現者。
我們都認為,詩人韓愈對後來者的影響和啟發,應該得到充分的估計。李賀親及韓門,受的影響最大。李賀詩中好用刮、軋、割、拗……這些動詞,好以金、銅、玻璃、琥珀……這些堅硬沉重之物為喻,著力塑造「郎食鯉魚尾,妾食猩猩唇」這一類的帶有「蠻風」和「血絲」的美,有現成輕艷字面可用之處卻偏偏換上詞感莊重的字面,如「夫人飛入瓊瑤台」,諸如此類,都是直接來自韓愈。李商隱又從李賀的路上稍稍轉了一個彎,把李賀慣用的「生色」換成調過的「熟色」,把李賀的大塊鑲嵌換成細絲刺繡;但是,他的《韓碑》一首,表明了他在學詩的道路上,對韓詩下過多大的臨摹功夫。中晚唐這兩個大詩人,可以說就是韓愈的一傳再傳弟子。到了宋代,歐陽修首先高舉起韓愈的旗幟,詩和文都專學韓愈的「文從字順」的一面。蘇軾則被後代評論家稱為「韓潮蘇海」,說明他的詩和文都在鋪陳排比這一點上與韓愈相通;特別是運用比喻來狀物說理,縱橫歷亂,千變萬化,更是把韓愈所開創的突破「形象思維」、進入歷史的宏觀和人生的探索之美發揮盡致。江西詩派奉為宗主的黃庭堅,在詩境上力探「不美之美」,在詩格上追求「非詩之詩」,都完全同韓愈一樣,不過把韓愈的「雄奇」換成「清奇」,把韓愈的「粗砂大石」換成「緊筋硬骨」罷了。
我們都認為,任何發展過程,都是肯定和否定的過程,異化和同化的過程。就中國詩而論,從《詩經》、《楚辭》到艾青、田間,始終是詩,越來越是詩,這就是不斷的自體肯定。由風騷而漢魏,而六朝,而三唐,而兩宋,而詞曲,終於新詩代替了舊詩,這又是不斷的自體否定。一方面,一代之詩,成就越高,對後世的影響越大,因襲模仿就越多,這是詩不斷地化為「非詩」,必須清除這些「非詩」,發展才能繼續,這就是不斷地自體異化。另一方面,每一代之詩,都必須突破上一代的詩境詩風,把上一代尚被認為「不美」的東西變為「不美之美」,把上一代尚被認為「非詩」的東西變為「非詩之詩」,這才能不斷擴張詩的國土,這就是不斷的異體同化。應該從這個規律的深度,來認識韓愈在中國詩史上承先啟後的特殊地位,來體會蘇軾的幾句深有見地的話:「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魯公始;詩之美者,莫如韓退之,然詩格之變自退之始。」
七
我畢竟對韓詩素無研究,平日閒談泛論不難,真要提筆寫序卻並非容易的事。我只好拿了韓詩來讀。讀的當然不僅是陳邇冬同志這個選本,而是全部韓詩;但這個選本對於我的理解韓詩,卻有很大的幫助。
首先,這是精選之本。現存韓詩約近四百首,這裡選了九十餘首,入選比例約為四分之一。說它精,並不是精在數量上,而是指所選的絕大部分是古體詩,近體只是略舉一斑而已,這就比較精確地反映了韓詩的藝術成就的特點。詩人韓愈畢生用力,主要也是在古體詩方面。讀這個選本的讀者,可以相信韓詩精華,盡在於此了。
其次,這是談藝之書。陳邇冬同志自己是詩人,有創作經驗,又善於談藝。他選注的《蘇軾詩選》、《蘇軾詞選》,即以善於談藝,久已著聞於讀書界。現在這本《韓愈詩選》,仍然有這個特色。有時在題解中,解釋全詩的風格與藝術,例如《謝自然詩》、《雉帶箭》、《山石》、《落齒》、《石鼓歌》等篇的題解,都是要言不煩,而給讀者的啟發很大。有時只就某一句,例如《薦士》篇中「子昂始高蹈」句,《送無本師歸范陽》中「注視首不」句和「往往造平澹」句,《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兩章,歌以和之》中「飛雨白日灑洛陽」句,稍一指點,便使讀者有「會心不遠」之感。
第三,釋事而又不忘義。「釋事忘義」是舊時許多註解的通病。這裡卻把二者結合得很好。釋事方面有一個特點,就是選注者對於古文物有廣博的知識,所以,例如《謝自然詩》中注「象物知神奸」,《薦士》詩中注「珪瑁」,《石鼓歌》題解中敘石鼓,都能談得生動明確,親切有味。尤其是有關唐代社會風習的名物,注釋每有創見。例如,《盆池》中注出唐代已有養金魚之事,而一般人認為南宋才有。又如《汴泗交流贈張僕射》中注出,打馬球的技藝,唐代已由波斯傳來,而他處未見人說起。釋義的方面,也有一個特點,就是對一些適應詩的格律而不得不有些特殊的造句,時時注意疏解。例如《嗟哉董生行》中「或山於樵,或水於漁」句,《湘中酬張十一功曹》中「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知愁」句,都是讀者易於誤解,或易於似懂非懂地過去,而一經指點,渙然冰釋,方知這樣的疏解確不可少。
第四,註解不是孤立地就事論事,每每能兼顧與此有關的韓愈的其他作品。例如,注《雜詩》「古言自包纏」句,而引及《施先生墓銘》中的「古聖人言,其旨密微」句;在《嗟哉董生行》的題解中,論及《送董邵南序》;乃至兼顧他人的有關作品,例如注《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詭怪相披猖」句,而引及杜甫「飛揚跋扈為誰雄」句;注《薦士》「酸寒溧陽尉」句,而引及劉叉句:這些旁徵博引,都能幫助讀者觀其會通,加深理解,擴大眼界。
過去有「五百家注韓」之說,上面說的註解中的優點,當然有些是吸取舊注而來的。而這也就是這個選注本的又一優點,就是舊注的精華,也有不少總結在這裡了。
我在本文第一至第五節中所說的,都是這次讀韓詩的一些領會,也是從過去與陳邇冬同志的交談以及現在讀他這個選注本當中得到啟發的。如果所見尚非大謬,有一二可取,我就敢於憑著這一點,向讀者推薦這本《韓愈詩選》,相信廣大讀者從中會比我獲得更多的益處。
舒蕪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二日
於北京天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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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送文暢師北游》。
[2] 《和虞部盧四汀酬翰林錢七徽赤藤杖歌》。
[3] 《孟東野失子》。
[4] 《送侯參謀赴河中幕》。
[5] 《鄭群贈簟》。
[6] 《縣齋有懷》。
[7] 《落齒》。
[8] 《寄崔二十六立之》。
[9] 《感春》其二。
[10] 《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
[11] 《答柳柳州食蝦蟆》。
[12] 《題張十八所居》。
[13] 《贈侯喜》。
[14] 《贈侯喜》。
[15] 《贈侯喜》。
[16] 《贈侯喜》。
[17] 《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二首》。
[18] 《除官赴闕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
[19] 《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
[20] 《苦寒》。
[21] 《寄崔二十六立之》。
[22] 《李花贈張十一署》。
[23] 《落齒》。
[24] 《寄盧仝》。
[25] 《詠雪贈張籍》。
[26] 《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
[27] 《嘲鼾睡》。這一首是集外詩,過去已有人懷疑它是否韓愈所作。但大致看來,仍與韓愈的作風相近。
[28] 《寄盧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