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講話 · 第二章 語 音

王力 《漢語講話》
第一節 漢語與四呼 漢語每字只有一個音節。例如「良」字,譯成拉丁字母該是 liang。 仔細觀察起來,「良」字第一個音素 l 是一個輔音,也叫作聲母(在中國音韻學上,我們稱這一類字的第一個音素為聲母) 。第二個音素 i 是一個「半元音」,嚴格地說起來,該寫作[ĭ]或[ɿ]。第三個音素 a 是「良」字的主要元音,換句話說,就是「良」字的主要骨幹。第四個音素 ng( ng只算一個音素,國際音標寫作[ ŋ]) 是一個輔音,其實只念半個。從第二至第四音素,在中國音韻學上,我們稱為韻母。 又如「高」字,譯成拉丁字母該是 kau。仔細觀察起來,第一個音素 k 是一個輔音,是聲母;第二個音素 a 是主要元音;第三個音素是一個短弱的元音,可稱為次要元音。 有一點應該特別注意:在一個漢字里,如果似乎有兩個以上的元音,則其中必有該認為「半元音」或「次要元音」的。次要元音與半元音都很短很弱,不能自成音節,必須附加於主要元音之前或之後才成音節。例如「表」字,譯成拉丁字母該是 piau,我們必須把 i 與 u 念得很短很弱,然後「表」字只算包含一個音節,合乎一字一音的原則。如果把它們也念得像 a 音一樣長和一樣強,那麼成為 pi-a-u,該說是一字三音,就不像漢語了。 為方便起見,我們把主要元音稱為「韻腹」;韻腹前面的半元音稱為「韻頭」;韻腹後面的次要元音或輔音稱為「韻尾」。有些字是韻頭、韻腹、韻尾兼備的,例如剛才所舉的「良」( liang) 字,又如: 「先」sian,「宣」syan,「酸」suan,「飄」p『iau,「姜」kiang; 有些字是只有韻頭、韻腹,而沒有韻尾的,例如: 「借」tsie,「過」kuo,「卦」kua,「話」hua; 有些字是只有韻腹、韻尾,而沒有韻頭的,例如: 「高」kau,「東」tung,「根」ken,「來」lai; 有些字是只有韻腹而沒有韻頭、韻尾的,例如: 「路」lu,「基」ki,「波」po,「怕」p『a。 漢語有了這種特性,於是中國音韻學上有「四呼」的說法。讓我先介紹四呼的名稱與清初音韻學家潘耒所下的定義: (一)開口呼 初出於喉,平舌舒唇; (二)齊齒呼 舉舌對齒,聲在舌齶之間; (三)合口呼 斂唇而蓄之,聲在頤輔之間; (四)撮口呼 蹙唇而成聲。 這種說法似乎很神秘難懂,其實,如果我們另換一種說法,就非常容易懂了: (一)開口呼 僅有韻腹[a],[o],[ə],或[a],[o],[ə]後面帶有韻尾者; (二)齊齒呼 韻頭或韻腹是[i]; (三)合口呼 韻頭或韻腹是[u]; (四)撮口呼 韻頭或韻腹是[y]。 四呼的學說仍有保存的價值,因為它是漢語一字一音的自然產品,拿它去說明漢語字音的演變與方音的異同,是很方便的。 就歷史上看,有許多字是古屬彼呼,今屬此呼的,而各地方言的演化又各有不同。例如「真」「侵」兩韻,在古代是屬於齊齒呼的,現代只有閩語與部分客家話能完全保存齊齒呼,在官話與吳語裡就有一部分變入開口呼,粵語則完全變了開口呼。今用較嚴格的音標(即國際音標) 列表舉例,表見下頁。 韻 部 真 韻 侵 韻 例 字 真 陳 身 新 親 針 沈 深 心 今 中古音 tɕi̯ĕn ȡ『i̯ĕn ɕi̯ĕn si̯ĕn ts『i̯ĕn tɕi̯əm ȡ『i̯əm ɕi̯əm si̯əm ki̯əm 閩 語 (福州 ) tɕiŋ tiŋ siŋ siŋ tɕ『iŋ tɕiŋ tiŋ tɕ『iŋ siŋ kiŋ 客家話(惠陽 ) tʃin tʃ『in ʃin sin ts『in tʃim tʃ『im tʃ『im sim kim 官 話 (北京 ) tʂən tʂ『ən ʂən ɕin tɕ『in tʂən tʂ『ən ʂən ɕin tɕin 吳 語 (蘇州) tsən zən sən sin ts『in tsən zən sən sin tɕiən 粵 語 (廣州) tʃɐn tʃ『ɐn ʃɐn ʃɐn tʃ『ɐn tʃɐm tʃ『ɐm ʃɐm ʃɐm kɐm 北方官話與吳語都具備四呼。客家話沒有撮口呼,故實際上只有三呼。在西南官話、粵語與閩語當中,有些方言是具備四呼的,如四川、廣州、福州;另有些方言是缺少撮口呼的,例如雲南、貴州的大部分、廣西南部與廈門。撮口呼必須有元音的[y](韻腹) 或半元音的[y](韻頭) 。這[y]乃是[i]與[u]的混合音,舌的姿勢像[i],唇的姿勢像[u],並不是十分普通的音。俄語與英語裡就沒有它。德語雖有元音的[y],卻也沒有半元音的[y]。法語才是二者兼備的。單就有無撮口呼而論,我們可以說:北方官話、吳語、廣州話、福州話類似法語;客家話、廈門話、廣西南部和雲南、貴州大部分的話類似俄語與英語。 在漢語裡,所謂韻頭的[i,u,y],不一定是真正的[i,u,y],有時候可以是[e,o,ø]。例如「良」字,在某一些方言裡可以念成 leang,而我們仍舊覺得它是齊齒呼。為求語音系統的整齊,也不妨認它為齊齒呼。其他合口撮口,亦可由此類推。 反過來說,有些字首的半元音,雖像韻頭,但其輔音性甚重,亦可認為聲母,同時此字可認為屬開口呼。例如廣州的「任」( jɐm) 字,其中的[j]可認為聲母,全字可認為屬開口。 韻尾的[i]或[u]也不一定是真正的[i]或[u],有時候可以是[e]或[o]。例如北京的「來」字,唱起來往往是 lai,在日常談話里往往是 læ;「高」字唱起來往往是 kau,在日常談話里往往是 kao。 四呼與聲母也有關係。就全國而論,撮口呼是不在破裂音[p,p『,b,m,t,t『,d,ŋ]之後出現的。就北京而論,[tʂ,tʂ『,ʂ,ʐ,k,k『,ts,ts『]之後沒有齊撮,[tɕ,tɕ『,ɕ]之後沒有開合。 四呼與韻母也有關係。有韻尾[i]或[y]的字往往沒有齊撮呼,有韻尾[u]的字往往沒有合口呼。潘耒一派的人以為一音必有四呼,只算是一種空談。 第二節 漢語與四聲 「四聲」就是漢語字音里的四種調子。我們試看英文 in 字,任憑你把它念成幾種調子,它的意義不會變更。漢語就不同了:同是 in 音,只因念起來調子不同,就可以有「因」「寅」「引」「印」的分別。但「因」「寅」「引」「印」只是現代語的四聲,不是古人所謂四聲。 依古代的說法,四聲各有其名稱:(一)平聲;(二)上聲(「上」字該讀如「賞」) ;(三)去聲;(四)入聲。古代平、上、去、入的標準調子是怎樣,現在很難考定。至於現代各地的方言裡,四聲的演變也各有不同。官話系多數沒有入聲(北京「利」「力」無別,「時」「實」無別) ,其餘各系方言則平、上、去、入都有。又因古代清濁音的影響,往往使一個聲調演化為兩個聲調。例如官話的平聲演化為陰平陽平兩種,故雖失掉入聲,仍存四聲。客家話非但平聲有兩種,入聲也分陰陽,共成六聲。閩語非但平入有兩種,連去聲也有兩種,共成七聲。吳、粵往往能有七聲或八聲;其有八聲者,就是平、上、去、入各分陰陽。廣州入聲分三種,因此共有九聲。廣西南部入聲有分為四種者(例如博白) ,於是共有十聲。 為方便起見,我們把陰平、陰上、陰去、陰入稱為陰調類;陽平、陽上、陽去、陽入稱為陽調類。陰調類大致與古代清音相當,陽調類大致與古代濁音相當( p,t,k,f,s一類的音叫作清音, b,d,g,v,z,m,n,l一類的音叫作濁音) 。但是,所謂相當,並不是說現代的陰陽調類的分別就是清濁音的分別。固然,就吳語而論,陰調類同時就是清音,陽調類同時就是濁音;但若就官話、粵語、客家話而論,陽調類的字多數仍是清音,這因為濁音早已消失,我們只能從陽調類窺見古代濁音的系統而已。 就物理學上說,聲調只是「音高」( pitch) 的升降關係。請特別注意「升降」二字。漢語每字的聲調雖是音的高低(不是強弱) ,但並不一定像歌譜上每字只配一個音符的樣子。絕對音高固然用不著,相對音高也還不一定是漢語聲調的主要特徵。它的主要特徵乃在乎其音高的升降狀態。漢語的字調,很少是自始至終只在一個音符上頭的。有時候,某一種字調頗像始終只在一個音符上頭,例如北京的陰平聲;但大多數的字調都需要兩個以上的音符去表示它。當然,如果需要兩個以上的音符,則每音符可以短到像十六分音符(或更短) 。例如: 北京的陰平是一個「橫調」,因為它是自始至終橫行,不升也不降的(大致如此) 。橫行是它的特徵;念它配ċ( do) 固然可以,念它配 b( si) 也未嘗不可,只要你念得不升不降,北京人聽起來,就覺得是陰平聲了。北京的去聲是一個「降調」,因為它是從高音降至低音的。降是它的特徵;從ċ( do) 降至 e( mi) 固然可以,從 a( la) 降至 d( re) 也未嘗不可。降的起止點不拘,起點與止點間的距離也不拘。總之,中國各地漢語一切字調都可用「升」「橫」「降」「高」「中」「低」六個字去形容它們。例如北京的陰平可稱為高橫調,天津的陰平可稱為中橫調,廣州的陽平可稱為低橫調,北京的去聲可稱為高降調,蘇州的陰去可稱為「高降、低橫又稍升」調,等等。 關於聲調的升降,上面五線譜還是不切當的。它從高音至低音,或從低音至高音,並不是跳過去,只是滑過去,是所謂「滑音」。譬如拉提琴,如果想要把北京「意」字的調子拉得很像,你的左手的指頭不該先按ċ位再按 e 位,卻該從ċ至 e 一直滑過去,以致介乎二者之間的一切音調都被你拉了出來。 有時候,單靠音的高低,也可以為聲調的特徵。例如北京的陰平與「半上」(在句中,上聲往往只念一半) 都是橫調,不過陰平是高橫調,「半上」是低橫調。由此看來,它們的分別僅在高低。但是,這裡所謂高低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這好比唱歌或奏樂:任憑你把全部字調都換一個基調,聽起來仍舊順耳。又如女人的聲音較高,男人的聲音較低;女與女之間,或男與男之間,聲音高低也不能一律。不要緊,你唱你的女高音,我唱我的女低音,張三唱他的男高音,李四唱他的男低音,大家都是對的。 中國各地聲調的系統相差不算很遠,因為都是從古代四聲演化而來的。例如「天」字,全國都把它念入陰平。但是,陰平只是聲調的一個名稱,等於代數的 x;至於各地的陰平是怎樣一個調子,卻等於實際的數目。各地的陰平,念起來各不相同,好比你的 x=3,我的 x=4,他的 x=5。不要緊,大家都不錯。例如北京的「天」字念成高橫調,桂林的「天」字念成中橫調,梅縣的「天」字念成中升調,都不算錯;因為北京把一切的陰平字都念成高橫調,桂林把一切的陰平字都念成中橫調,梅縣把一切的陰平字都念成中升調,各有各的系統。 由此看來,我們不該說某地的人把某字誤讀某聲(例如北京人說梅縣人的「天」字誤讀陽平,或說重慶人的「寅」字誤讀上聲) 。我從前曾舉過一個很淺的譬喻:譬如甲校一年級的級旗是黃的,二年級是紅的,三年級是藍的,四年級是綠的;乙校一年級的級旗是紅的,二年級是黃的,三年級是白的,四年級是藍的。乙校的學生看見甲校一年級的學生拿著黃旗,就說:「甲校奇怪極了,他們一年級的學生都用二年級的旗子!」這豈非類推的謬誤? 各地的聲調雖不能一律,但是,就普通說,陰調類往往較高,陽調類往往較低;吳語裡這種情形更為明顯。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例如天津的陰平比陽平低,客家話的陰入比陽入低,都是與普通情形相反的。 四聲當中,入聲自成一類。平、上、去聲都可以念得很長,只有入聲是一種促音(湘語入聲不促是例外) 。吳語的入聲是在元音之後來一個「喉閉塞音」(蘇北官話之有入聲者,亦同此類) ;粵語與客家話的入聲是在元音之後來一個[-p]、[-t]或[-k];閩語(閩南話) 兼吳、粵之長,入聲共有四種收尾。依傳統的說法,每音必有四聲,例如「乾、趕、幹、葛」就是平、上、去、入相配的四個字。關於這點,平、上、去都沒有問題,至於入聲就不大妥當了。試以上海音而論,「乾、趕、幹」是[kø],「葛」是[kəʔ],並不相配。又試以廣州音而論,「乾、趕、幹」是[kon],「葛」是[kot],也並不十分相配。可見入聲是自成一個系統的,拿它來配其餘三聲,未免有幾分勉強;不過,傳統的說法如此,我們也不必翻案了。 聲調有字調與語調之分:一個字單念時是這個調子,與別的字連念起來,可以變成另一個調子。單念是所謂字調,連念是所謂語調。例如在北京話里,「北」字單念是上聲,「河北」的「北」字也念上聲,這是語調與字調相符的;但「北京」的「北」字念半上(上聲的一半) ,「北海」的「北」字卻變了陽平。又如在蘇州話里,「套」字單念是去聲,「圈套」的「套」也念去聲,但「套鞋」的「套」卻變了陰平。凡語調與字調不符的,叫作變調。 在漢語裡,聲調比其他語音成分更為複雜。例如北京、天津的聲母韻母大致相像,而聲調則不大相同。這大約因為聲調僅是聲音高低升降的關係,比聲母韻母更容易發生變化的緣故。 第三節 各地語音的異同 譬如你是一個北京人,念英文的 bin(箱) 字,像北京話的「賓」,一個上海人聽見了,就說你不對,並且說應該念像上海話的「貧」。其實大家都不對;因為大家都只念對了一半。單就聲調而論,是北京人念對了,上海人念得太低。單就清濁音而論,是上海人念對了;bin 里的[b]本是濁音,北京人念了清音。單就吐氣不吐氣而論,卻又是北京人念對了,bin 里的[b]本是不吐氣的,上海人念了吐氣音。 從這個例子看來,可見各地語音的歧異有時候是一般人所不能了解的。每一個人,當他學習別處的語音的時候,往往是不知不覺地拿他自己認為相同而其實不相同的語音,去冒充別人的語音。但是,當你自己認為已經念對了的時候,別人偏能辨別你是冒充;所以外國人用拉丁字母翻譯北京「賓」字的音不是 bin 而是 pin,翻譯上海「貧」字的音也不是 bin 而是 b『in。 這是中國人學外國語的例子。此外我還可以舉出許多中國甲地的人學乙地的話的例子。廣州人以為廣州的「同」字等於上海的「同」字,其實有清濁音的分別。蘇州人以為蘇州的「梅」字等於北京的「梅」字,其實除了聲調不同之外,音素也不全同:蘇州的「梅」是[mε],北京的「梅」是[mei]。北京人以為北京的「死」字等於上海的「事」字,其實有清濁音的分別。廣州人以為廣州的「試」字等於北京的「事」字,其實廣州的「試」字不捲舌,北京的「事」字捲舌。這種情形,也是騙不過本地人,甚至騙不過本地的小孩子。一個北京人到上海,把上海的「事」念像北京的「死」,上海的小孩聽了也會搖頭。 中國方言的複雜,大家都曉得;但如果你肯仔細研究,就會覺得簡單些。首先我們該注意:話學不好,有時因為詞彙不對,有時因為聲調不對,有時因為音素不對。譬如上海人初到北京,把「臉」叫作「面孔」,縱使聲音念得非常正確,仍不算是北京話。但這是詞彙的不對,與語音毫無關係,我們在本節里,應該撇開不談。至於成都的「慢」字,念起來不像北京的「慢」,這是聲調的不同;蘇州的「先」( sie) 字不像北京的「先」( ɕien) ,這是音素不同;梅縣的「良」( liong) 字不像北京的「良」( liang) ,這是聲調音素都不相同。聲調或音素的異同,才是本節討論的對象。 就最大的輪廓而論,各地的方音有下列幾個異點。 (一)清濁音或陰陽調類的分別 霸罷 拜敗 貝倍 報暴 半伴 變辯 布步 販飯 糞憤 諷鳳 富父 戴代 到道 斗豆 旦蛋 當盪 凳鄧 帝弟 釣調 訂定 妒度 對隊 斷段 頓鈍 凍洞 貴跪 耗號 漢汗 化話 記忌 救舅 建件 箭賤 進盡 官話(大多數) :完全不能分別。 吳語:清濁音及陰陽調類都能分別。 閩語:有些能分,有些不能分。 粵語:陰陽調類能分別,但一律念成清音,無濁音。 客家話:清濁音及陰陽調類都不能分別;但其聲母為[p-,t-,k-]者,則以吐氣不吐氣為分別(前字不吐氣,後字吐氣) 。 (二)「知」類字與「資」類字的分別 知資 中宗 試四 遲詞 初粗 衫三 痴雌 詩思 施斯 官話(一部分,例如北京) :完全能分別。 吳語:不能分別。 閩語:往往不能分別。 粵語(除廣州一帶) :大致能分別。 客家話:有些地方,除「初粗」① 一組外,都能分別;另一些地方,則完全不能分別。 (三)「京」類字與「精」類字的分別② 京精 姜將 腔槍 香箱 繼濟 舊就 見箭 期齊 希西 獻線 堅煎 件賤 官話(大多數) :完全不能分別。 吳語、閩語、粵語、客家話:完全能分別。 (四)韻尾[-n,-ŋ]的分別 賓兵 貧平 民名 銀迎 痕恆 鄰陵 新星 官話(一部分,例如北京) :完全能分別。 吳語:完全不能分別。 閩語:福州話不能分別,廈門話能分別。 粵語:完全能分別。 客家話:一部分在韻腹上能分別(「民名」「銀迎」) 。 (五)韻尾[-m,-n]的分別 甘干 謙牽 擔單 添天 庵安 官話、吳語:完全不能分別。 閩語(閩南話) 、粵語、客家話:完全能分別。 (六)入聲韻與非入聲韻的分別 畢閉 不布 迫破 僻譬 仆蒲 木暮 腹富 惕涕 突屠 托拖 拓唾 匿膩 諾懦 立吏 鹿路 律慮 割歌 各個 刮瓜 郭鍋 渴可 哭枯 合何 劃話 或禍 激基 稷際 接嗟 戚妻 乞起 泣氣 緝砌 屈區 吸希 悉西 舄細 協鞋 泄瀉 只支 陟至 囑主 祝注 尺恥 斥翅 插叉 出初 觸處 失師 拾時 式世 涉射 蜀暑 述樹 作做 鑿座 促醋 撮挫 撒灑 肅素 索鎖 揖衣 乙椅 益意 翼異 鴨鴉 葉夜 屋烏 物務 挖蛙 握臥 玉御 域喻 官話:或完全無分別(如北京) ,或多數字僅在聲調上有分別(如川滇系官話,入聲往往混入陽平) ,或完全能分別(如江淮系官話) 。 吳語、閩語、粵語、客家話:完全能分別。 (七)入聲韻尾[-p,-t,-k]的分別 [-p,-t] 執質 蝶迭 帖鐵 納捺 蠟辣 笠栗 濕失 [-p,-k] 立力 及極 劫結 習席 歙隙 汁織 十食 [-t,-k]畢壁 末莫 密覓 七戚 實蝕 室釋 瑟塞 官話、吳語(大多數) :完全不能分別。 閩語、粵語、客家話(大多數) :完全能分別。 以上所述,對於各地語音的異同,可算是掛一漏萬。但為篇幅所限,不能多加述說了。 由這些例子看來,可見我們學習某一地的方音是不容易的。固然,學習方音有一條捷徑,就是類推法:假設我們的聲母[ts-]等於他們的聲母[tʂ-],或我們的韻母[-in]等於他們的韻母[-ian]等等,一推就知,這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事情絕不會像這樣簡單的。實際上,往往有下列的兩種複雜情形: 1.我們的[-in]與[-im]都等於他們的[-ian]; 2.我們的[ts-]有些等於他們的[tʂ-],另有些仍等於他們的[ts-]。 如果我們遇著前一種情形(像廣州人學北京的「言」「嚴」二字) ,仍舊有辦法:只把一切我們讀[-in]或[-im]的字都改讀為[-ian]就完了。但若我們遇著後一種情形 (像上海人學北京的「知」「資」二字) ,就麻煩了:到底哪一些字該念此音,又哪一些字該念彼音呢?關於這個,唯一辦法就是先求知道古音系統。這不是一般人所能辦到的,所以只好靠硬記之一法了。 第四節 古今語音的演變 漢語的方音雖然複雜,但若從古音系統追究下來,就覺得簡單了許多。研究語音史之所以極有興趣,正因為它是有系統的演變:某字既變為某音,則凡與此字同系的字都變為類似的音。我們既知道了某字在某時代、某地域讀某音,就可以推知與此字同系的許多字,在同時代、同地域也都讀同樣的聲母或韻母,恰像我們知道了某人姓李,同時就可以推知他的兄弟姊妹都姓李。字音的演變,又可以搬家為例:除非不搬,搬起來就全家搬到同一的地點。偶然剩下一二個人不搬,或搬到另一地點,那麼,他們一定有特別的理由。在語音史里,這種特別理由是音韻學者所能說明的;如果有些地方不能說明,只能怪音韻學者研究得不夠精深。 在本節里,我們只能舉一個例子,來表示語音演變之一斑。例如古代的聲母[k-](注音符號ㄎ) ,在現代北京、上海、福州、廣州、梅縣五處的方言裡,有下頁表列的演變情形。 由下頁的表看來,各地語音的演變都是很有條理的。福州與梅縣完全保存著古代的[k『];北京、上海開合字念[k『],齊撮字變為[tɕ『](注音符號ㄑ) 。廣州開、齊、撮字以念[h]為原則,合口字以念[f]為原則;「楷、虧、坤、曠、啟、衾、竅、卻、驅、缺」等少數字念[k『],是例外。但這些例外字在廣州都可算是文言裡的字,也許廣州在文言裡能多保存些古音,與吳語的情形相反。 古代念[k『]的齊撮字,為什麼在北京上海變了[tɕ『]呢?[k『]是舌根與軟齶接觸的音,而所謂齊撮字都是韻頭為[i]或[y]的,它們都是舌的前部翹向硬齶的音。我們可以想像,假定你念一個[k『i],舌根翹起之後,馬上得放下,讓舌的前部再翹起,實在忙得很!於是聲母[k『]漸漸傾向於變為與[i]或[y]部位相近的輔音,而適合於這條件的就是[tɕ『],因為[tɕ『]也是舌的前部翹向硬齶,不過比[i]或[y]的部位高些罷了。然而這只是一種可能的傾向,並不是一種必然的結果;所以福州與梅縣都沒有走到這條路上,廣州又另找一條路走。 古代四呼 開 口 合 口 齊 齒 撮 口 例字 可 開 看 肯 客 苦 闊 欠 輕 勸 去 中古語音 k『â k『âi k『ân k『əŋ k『ɐk k『uo k『uât kji̯ ɐm k『ji̯ äŋ k『ji̯ wɐn k『jiwo 現 代 語 音 北京 k『ə k『ai k『an kən k『ə k『u k『uo tɕ『ian tɕ『iŋ tɕ『yan tɕ『y 上海 k『u k『ê k『ø k『əŋ k『a k『u k『uə tɕ『i tɕ『iŋ tɕ『ø tɕ『y 福州 k『ɔ k『ai k『aŋ k『eeŋ k『eek k『u k『uak k『ieŋ k『iŋ k『uoŋ k『y 廣州 ho hoi hon hɐŋ hak fu fut him hiŋ hyn høy 梅縣 k『o k『oi k『on k『ɛn k『ɛk k『u k『uat k『iam k『in k『ian k『i 古代念[k『]的開齊撮字,為什麼在廣州大多數變為[h]呢?我們知道,[k『]是一種吐氣的輔音;如果氣吐得厲害些,就等於[kh]。因此,我們想像廣州的[k『]變[h],大約是經過下列的許多階段: k『>kh>kh>h。 先是氣吐得很厲害( k>kh) ,後來[h]占優勢,[k]變了附屬品( kh>kh) 。最後,就索性擺脫了[k],變為簡單的[h]了。 古代念[k『]的合口字,為什麼在廣州大多數變為[f]呢?我們應該假定:[k『]在未變[f]以前,先經過變[h]的許多階段。等到變了[h]之後,才漸漸地受合口呼的影響而變為[f]音。合口呼的字,其韻頭或韻腹是[u],這[u]是所謂「圓唇的元音」,發音時,嘴唇發生作用。[f]是所謂「唇音」,也是靠嘴唇作用的;[h]為圓唇元音所同化,就變為唇音[f]了。「空」「恐」( hung) 「哭」「曲」( huk) 等字也屬合口呼,卻又為什麼不變為 fung、fuk 呢?這因為它們的[u]念得不夠圓唇的緣故。撮口字(例如「勸」) 的韻頭[y]也是所謂圓唇元音,為什麼它們的聲母[h]不變為[f]呢?這也因為它們的[y]念得不夠圓唇。 廣州有些字更有趣:它們本屬合口呼,聲母由[h]變了[f],後來它們再變為開口呼,卻仍舊保存著那個[f]。例如「科」「課」「快」三個字,我們可以推測它們的演變程序如下: 科課 k『uâ>k『uo>khuo>khuo>huo>fuo>fo。 快  k『uai>khuai>khuai>huai>fuai>fai。 一切語音演變的現象,大致都可用這種方式去解釋。在語音學上,有所謂「語音的定律」,在許多語音規律當中,又有最重要的兩種方式:(一)同化作用,(二)異化作用。同化作用如上面所述,[h]受[u]的同化而變為[f]。異化作用如廣州的「凡」「法」二字,其演變情形略如下表: 凡 pji̯wɐm>fji̯wɐm>fɐm>fam>fan。 法 pji̯wɐp>fji̯wɐp>fɐp>fap>fat。 依廣州音的通例,「凡」字本該念[fam],「法」字本該念[fap](因為它們在古代是以[- m]或[- p]為韻尾的,這種韻尾都被廣州保存著,只有「凡」「法」一類字是例外) ,為什麼變了 fan 與 fat 呢?因為它們的聲母[f-]是唇音,韻尾[-m]或[-p]也是唇音,念起來不十分順口,所以把韻尾的唇音變為齒音[-n]或[-t],就順口多了。但也只是可能的,不是必然的,在客家話里,「凡」字仍舊念 fam,「法」字仍舊念 fap,並不曾發生異化作用。 此外,有兩種情形是不能拿語音規律來解釋的。第一,是別處方音的影響。例如依北京的通例,「貞」該念[tʂəŋ](音同「征」) ,不該念[tʂən](音同「珍」) ,因為它在古代是以[-ŋ]為韻尾的,這種韻尾直到現代還由北京保存著。它之所以由[-ŋ]變[-n],大約是受了南方官話的影響。又如依客家話的通例,「開」字的聲母該是[k『],因為如上所述,古代的[k『]都由客家話保存著;但現在廣西南部客家話的「開」字念[hoi],這顯然是受了粵語的影響。尤其是官話,它在數百年來,憑藉著政治的力量,擴張它的勢力;大家以此為「正音」,不知不覺地受其影響。首先受影響者當然是知識分子,故吳語、閩語裡一字往往有兩種音:一種是知識分子口裡的「讀書音」(或稱「文言音」) ,也就是受官話影響以後的音;另一種是一般人口裡的白話音,也就是未受官話影響的音。例如吳語「問」字的白話音是[mən],讀書音是[vən]。 第二,是借用外語的詞彙,這與上面第一種情形不同:第一種情形是甲地方言中本有此字,不過字音受乙地方言所影響罷了;第二種情形是甲地方言本無此字,有時用得著乙地的字,就索性連帶著用乙地的音。例如「他」字在吳語裡念 t『a,不念 t『o,因為吳語白話里用不著「他」字,偶然在書報上看見,就索性用官話念它。又如「咖啡」的「咖」字,依北京語的原則,該念 tɕia,不該念 ka,然而因為它們是英語 coffee 或法語 café的譯音,所以北京人漸傾向於把「咖」字念成 ka。 從漢語史上看來,各地漢語方音同出一源,似乎無所謂正音,更無所謂進步的方言和落後的方言。但是,史達林指出: 當然,除了語言之外還有方言、土語,但是部落或部族統一的和共同的語言是占著統治地位,並使這些方言、土語服從自己。③ 又說: 某些地方方言在民族形成過程中可以成為民族語言底基礎並發展為獨立的民族語言。」④ 史達林並且引馬克思的話來說明: 方言集中為統一的民族語言是由經濟和政治的集中來決定的。⑤ 由此看來,各地方言的地位是不同的。北京長期成為政治、文化、經濟的中心,北京方言已成為民族語言的基礎。為了進一步增強民族語言的統一性,就有促進語言規範化的必要。規範化的工作,主要是標準音的工作。漢語規範化運動正在展開,這一工作如果做得好,各地方音的距離將會愈來愈小的。 ① 「初租」一類的字,客家話不能分別,自有其語音史上的理由。因為語涉專門,此處只好不談。 ② 舊劇界的人把「京」類字叫作團字,「精」類字叫作尖字。有些人把「知」類與「資」類也叫作尖團。 ③ 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人民出版社版,第10頁。 ④ 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人民出版社版,第43—44頁。 ⑤ 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人民出版社版,第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