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講話 · 第一章 緒 論

王力 《漢語講話》
第一節 漢語的特性 馬克思主義告訴我們,任何事物和現象都有一定的「質」。這「質」是事物和現象內部所固有的一種規定性,它是許多性質、特徵、特點的有機統一體,事物和現象就靠著這種規定性來和其他事物和現象分別開來。因此,我們要研究一種事物或現象,主要是研究它的「質」,研究它內在的規定性,也就是研究它所固有的那些特性。我們研究漢語,首先要了解漢語的特性,了解它和其他語言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固然,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作為社會現象來看,語言本身也有它的特性,那是一切語言所共有的特性(對於其他社會現象來說,是特性;對於一切語言來說,是共性) 。因此,漢語和其他語言也有共同之點,拿這些共同之點來比較研究也是有益的。但是,更重要的是了解漢語的特性,因為唯有做到了這一點,才能徹底了解漢語的內部固有的規律。 依我們看來,漢語有三個特性:第一,元音特別占優勢;第二,拿聲調作詞彙的成分;第三,語法構造以詞序、虛詞等為主要手段。現在分別加以敘述。 第一,漢語裡的元音是占優勢的。元音是和輔音並稱的;元音又稱母音,輔音又稱子音。在許多語言裡(例如西洋語言) ,輔音不一定和元音緊接,一個元音的前後可以帶著三個以上的輔音,例如俄語вскрытъ(「開」「發現」) 里和英語 splint(「裂片」) 里都有五個輔音,至於一個音節里包括三個或四個輔音的,那就更為常見了。漢語的情形大不相同。在一個音節里,至多只能有兩個輔音。而且,當它包含兩個輔音的時候,必須是一個在元音的前面,一個在元音的後面,例如「班」字[pan]。輔音一定要和元音緊接;不可能兩個輔音同時在元音的前面(如 kla) ,也不可能兩個輔音同時在元音的後面(如 art) ,更不可能在元音前後都有兩個輔音(例如 klart) 。嚴格地說,漢語元音後面的輔音只算半個。拿「難」字[nan]為例,[a]後面的[n]只念一半(前半) ,它並不像[a]前面的[n]那樣完整。由此看來,實際上,漢語一個音節至多只能包括一個半輔音。所以我們說,漢語裡的元音是占優勢的。 因為漢語裡輔音必須和元音緊接,漢族人民養成了這個習慣,當他們學習外國語的時候,遇到不和元音緊接的輔音就發生困難。例如一個北京人念俄語вскрытъ往往念成「弗斯克雷奇」([ fu sɿ kə lei tɕ『i]) ,把原來的一個音節念成了五個音節。再舉俄語裡一個比較淺的詞為例,例如книгa(「書」) ,許多人念成「克尼戛」([ kə ni ka]) ,也就是把該念兩個音節的詞念成三個音節了。漢人學外國語不容易學得像的地方,往往也就是漢語和外國語在語言結構上有差別的地方。 第二,漢語是拿聲調作為詞彙成分的。一切語言都有一種自然的聲調,例如表示疑問的末了就常常用一個升調,表示陳述的終結就常常用一個降調,等等。這種自然的聲調不算是詞彙的成分,因為它們並沒有詞彙的意義。漢語的聲調就不同了,它們是有詞彙的意義的。例如「買」和「賣」,用國際音標標下來都是[mai],它們之間的差別只在聲調上。但是,這個差別可大了,拿北京話來說,[mai]念低升調錶示給錢取物,[mai]念降調錶示給物取錢,恰好是相反的兩件事。在漢族人民看來,音同調不同(如「買」「賣」) 和調同音不同(如「賣」「送」) 是同一性質的兩件事;因為都能影響詞義的不同。外國人學漢語,對於聲調最感困難。一不留神,就會把「買馬」說成「賣麻」,等等。外國人難學的地方,也就是漢語特性所在的地方。 第三,漢語的語法構造是以詞序、虛詞等為主要手段,而不是以形態變化為主要手段的。我們知道,世界上有些語言的語法是有很複雜的形態變化的。拿俄語來說,名詞和形容詞有變格,動詞有變位,語尾的變化是多種多樣的。漢語裡並沒有這些變化。在西洋,小學生在學校里要背誦名詞變格表、動詞變位表;中國的小學生不需要這樣。 但是,我們不能從這裡得到一個結論,說漢語沒有語法。外國人學習漢語,常常遭遇一些困難。例如詞序弄錯了(不說「貓比狗小」而說「貓小比狗」等) ,虛詞用錯了(不說「他為什麼不來呢」而說「他為什麼不來嗎」) ,單位名詞用錯了(不說「一棵樹」而說「一個樹」) 。這就證明了漢語是有結構規律的。語言的結構規律就是語法。 我們又不能從這裡得出一個結論,說不以形態變化為主要手段的語言是低級的語言。語言是工具、武器,人們利用它來互相交際,交流思想,達到互相了解。漢語語法雖然在形態變化上顯得比較簡單些,但是它在別的結構形式上卻又比較複雜些,它並不貧乏,千萬年來漢族人民利用它來互相交際,交流思想,從來沒有感覺到它有什麼不夠用的地方;正相反,我們人人都感覺到漢語是一種豐富、嚴密、表現力很強的語言。 以上所說的三種特性並不能概括漢語的一切特性,我們只揀最主要的來說。在東方和漢語有親屬關係的諸語言也往往具備這三種特性(如越南語) 。我們說漢語有這三種特性,意思只是說,在全世界範圍內大多數語言不具有這些特性,並不是說除漢語外沒有任何語言具備這三種特性。相反地,東方諸語言許多是和漢語有親屬關係的,它們如果和漢語一樣地具備這些特性,那也是很自然的。 過去,西方語言學家對漢語持有另外一種看法。他們認為,漢語是單音的,孤立的,分析的。 所謂單音的,就是說漢語裡每一個詞都只有一個音節,例如「天」[tʻien]、「地」[ti]等。其實,漢字雖然代表單音,漢語裡的詞卻自始就不純然是單音的。例如,《論語》里就有「天下」「百姓」「夫子」「大夫」「夫人」「草創」「討論」「修飾」「潤色」等複音詞,這些詞多數由仂語轉成,數千年來新複音詞的構成還是離不了這一種構詞法。我們承認,古代漢語裡的單音詞是相當多的,可以說是單音詞占優勢的一種語言。但是,到了唐代以後,特別是到了現代,情形可不同了,由於複音詞的大量增加,複音詞的數量已經大大超過了單音詞的數量。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所謂孤立的,是指一個個的「詞根」堆砌成句,由詞的位置來決定詞性。其實就上古漢語來說,這話已經不很適當。因為虛詞如「於」「以」「乎」「哉」「矣」「也」之類絕不能認為「詞根」。就中古漢語來說,尤其是就現代漢語來說,更不能說了,因為像帶著詞尾「兒」和「子」的名詞(「門兒」「刀子」) ,帶著詞尾「們」和「麼」的代詞(「他們」「那麼」) ,還能說它們只是「詞根」嗎?① 所謂分析的,是指依靠介詞(前置詞) 、代名詞、助動詞等來表示語法關係。分析的反面是綜合。綜合語只依靠詞的內部變化來表示語法關係,不需要介詞、代名詞、助動詞等。例如拉丁語 ueni 等於漢語「我已經來了」,漢語用「我」字表示第一人稱單數,用「已經」表示過去,而拉丁語是把「我」和「已經」的意思在 ueni 這一個詞本身的變化中表現出來。(詞本身的變化叫作「屈折」,因此,綜合語又稱屈折語。) 在漢語和拉丁語的對比中,我們顯然見到漢語是分析的,拉丁語是綜合的了。在這一種意義上說,西洋語言也逐漸朝著分析的方向走,特別是英語、法語等。例如拉丁語 ueni 譯成英語是 I have come,譯成法語是 je suis venu,還是用了代名詞和助動詞。在現代語言中,純粹綜合的語言是很少了,只是分析的程度不同罷了。再說,漢語也不是純粹分析的。拿現代漢語來說,動詞詞尾「了」表示行為的完成,「著」表示行為的持續,也就是綜合的例子。 說漢語是單音語、孤立語、分析語,其實不是三件事,而是一件事。從西洋語言的角度來看,漢語是缺乏屈折形式(即詞的內部變化) 的。屈折形式往往在一個詞的最後一個音節發生變化,漢語的詞既然被認為都是單音詞,就不可能有屈折形式;既然沒有屈折形式,就只剩下一個「詞根」,而成為孤立語了;既然只剩一個「詞根」,許多語法關係都無從表示,就非藉助於代名詞、介詞、副詞、助動詞、語氣詞之類不可了。但是,如上文所說,事實證明了這種說法是不全面的。 西方有的語言學家說單音語是低級的語言,屈折語是高級的語言。馬爾的語言發展階段論里,也把漢語歸入「合成型」(等於說「孤立語」) ,算是現存語言中最低級的階段。② 這些是對漢民族和許多東方民族的污衊。其實每一種語言都有它的內部發展規律;語言作為交際的工具,我們應該看它整個的社會作用,而不應該抓住語法構造的某一方面去衡量某一語言是高級或低級的語言。現代英語一天比一天單音化、孤立化、分析化了,英美某些語言學者如果再堅持單音語、孤立語或分析語就是低級語言的話,他們自己的語言也就非歸入低級不可。於是西方語言學家如葉斯泊生 ③ 等人又換了一個相反的說法,他們拿英語作為衡量語言進步性的尺度,以為沿著分析方向前進的語言才是進步的語言。有人甚至利用這種虛妄的邪說來為自己的侵略政策辯護。我們對漢語的正確態度應該是:一方面堅決駁斥單音語是低級語言的荒謬理論,把愛國主義貫徹到語文教學中去;另一方面也要避免葉斯泊生一派的錯誤觀點,把分析語認為最進步的語言,因而貶低了綜合語的地位。總之,我們要重視語言發展形式中的特性。共同的語言是民族的特徵之一;漢語的特性就體現著漢族的特徵。可見我們研究漢語的特性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研究工作了。 第二節 漢語的親屬及其方言分類 我們說甲語言和乙語言有親屬關係,意思是說它們有共同的來源。史達林說: 其實不能否認語言的親屬關係,如各種斯拉夫民族語言的親屬關係是無疑地存在的;研究這些民族語言的親屬關係,是會使語言學在研究語言發展規律方面有很大益處的。④ 俄語、波蘭語、捷克語、保加利亞語等,都屬於斯拉夫語系,因此它們是有親屬關係的。漢語的親屬是哪一些語言呢?就中國境內來說,少數民族的語言,許多是和漢語有親屬關係的,如苗語、瑤語、僮語、黎語、傣語、藏語等。就中國境外來說,暹羅語、越南語、緬甸語等,也是和漢語有親屬關係的。這些語言所屬的語言系族,西洋人把它叫作藏緬語系(以藏語、緬語為代表) ,或印支語系(由印度支那得名) 。我們認為應該叫作「漢藏語系」,因為在這一個語系裡,漢語是最主要的一種語言。 世界語言的系族略見下頁的表。⑤ 在這一個表中,我們應該注意的是漢語所在的位置。「世界語言」這四個字只表示世界上有這些語言,並不是說世界上所有語言都同出一源。因此,漢語的親屬語言只限於漢藏語系之內。 侗傣語族主要分布在廣西、雲南、貴州、海南島等處,包括侗語、水語、莫語、僮語、布依語、傣語、黎語等。苗瑤語族主要分布在湘西山地、廣西、貴州、雲南和廣東西部山地,包括苗語、瑤語等。藏緬語群就中國境內來說,主要分布在西藏、四川、青海、雲南、貴州等處,包括藏語、景頗語(卡親語) 、茶山語、浪速語、納蘇語、撒尼語、阿細語、拿喜語(麼些語) 、民家語等。這些語言都是漢語的親屬。 現在談到漢語方言的分類。漢語方言,應該分為多少類呢?由於方言調查工作沒有完成,我們還不能確定。大致說來,可分為五大系。 (一)官話方言,即華北方言、下江方言、西南方言⑥ 1. 冀魯系 包括河北、山東及東北等處。 2. 晉陝系 包括山西、陝西、甘肅等處。 3. 豫鄂系 包括河南、湖北。 4. 湘贛系 包括湖南東部、江西西部。 5. 徽寧系 包括徽州、寧國等處。 6. 江淮系 包括揚州、南京、鎮江、安慶、蕪湖、九江等處。 7. 川滇系 包括四川、雲南、貴州、廣西北部、湖南西部。 (二)吳語⑦ 1.蘇滬系 包括蘇州、上海、無錫、崑山、常州、湖州、嘉興等處。 2.杭紹系 包括杭州、紹興、餘姚、寧波等處。 3.金衢系 包括金華、衢州、嚴州等處。 4.溫台系 包括溫州、台州、處州等處。 (三)閩語 1.閩海系 包括福州、古田等處。 2.廈漳系 包括廈門、漳州等處。 3.潮汕系 包括潮州、汕頭等處。 4.瓊崖系 包括瓊州、文昌等處。 5.海外系 指華僑的閩語,在新加坡、暹羅、馬來半島等處。 (四)粵語 1.粵海系 包括番禺、南海、順德、東莞、新會、中山等處。 2.台開系 包括台山、開平、恩平等處。 3.西江系 包括高要、羅定、雲浮、鬱南等處。 4.高雷系 包括高州、雷州等處。 5.欽廉系 包括欽州、廉州等處。 6.桂南系 包括梧州、容縣、貴縣、鬱林、博白等處。 7.海外系 指華僑的粵語,在美洲、新加坡、越南、南洋群島等處。 (五)客家話 1. 嘉惠系 包括梅縣、惠陽、大埔、興寧、五華、蕉嶺、豐順、龍川、河源等處。 2. 粵南系 散布台山、電白、化縣等處。 3. 粵北系 散布曲江、乳源、連縣一帶。 4. 贛南系 在江西南部。 5. 閩西系 散布福建西北一帶。 6. 廣西系 散布廣西東部、南部各縣。 7. 川湘系 散布四川、湖南等處。 8. 海外系 指華僑的客家話,大部分在南洋、印尼。 上列五大系,其畛域頗為清楚;⑧ 至於每系所分諸小系,則系初步調查的結果,還未能作為定論。 方言區域和政治區域不一定相當。河北、山東雖分兩省,其方言可認為同屬官話系;常熟與南通(城內) 不但同屬一省,而且僅隔一江,但其方言卻分屬吳語與官話兩系。再說,為了遷徙的關係,兩種不同的方言是可以同存在於一個小區域之內的。例如一縣甚至一村之內,可以有兩種不同的方言。客家話之在廣西,大都散布各地,並不能獨占一個區域,就是方言可以雜處的證據。 從表面上看,方言的區域是很難分的。假定有某字,其讀音因地而異,如下表: 甲地 ka 乙地 ko 丙地 ga 丁地 go 若以聲母而論,我們該認甲地與乙地為同系,丙地與丁地為同系;若以韻母而論,我們又該以甲、丙兩地為同系,乙、丁兩地為同系。這樣,就語音方面劃分漢語方言的區域,好像是做不到的。至於詞彙、語法兩方面,也有類似的難關。 那麼,我們憑什麼能把方言分類呢?要分語言為某某幾系,必須先替每系下一個定義。依漢語情形而論,方言的分類最好以語音為標準,因為語法的分別很微,而詞彙的分別也不太大。我們如果在語音方面替某語系下一個定義,那麼,凡合於這定義的就歸此系,問題就解決了。例如吳語的定義該是: 1.有濁音[b『,d『,g『,v,z],與古代濁音系統大致相當; 2.無韻尾[-m,-p,-t,-k]; 3.聲調在六類以上,去聲有兩類。 像這樣下了定義之後,當然也有少數方言是在交界線上的。例如江蘇丹陽沒有[b『,d『,g『],卻合於吳語其餘一切條件。這種方言我們只好叫它「准吳語」了。 ① 契科巴瓦教授在他的《語言學概論》里說「不變化的詞好像詞根」,並舉漢語為例(183頁) 。我們認為這一段話是值得商榷的。參看蘇聯大百科全書第二十一冊「漢語」條,那裡的說法是和契科巴瓦教授的說法有出入的。 ② 參看安德烈也夫的《馬爾的語言學說》,徐沫譯,大眾書店版,第21頁。又龍果夫教授的《現代漢語語法研究》,俄文本,第24頁,引馬爾的理論,分世界語言為三大類,低級是合成型,中級是接合型,高級是屈折型;又第22頁引馬爾派論漢語語彙語法的「原始性」。龍果夫教授對此加以駁斥。 ③ 葉斯泊生是丹麥人,但他的專門研究是英語。 ④ 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人民出版社,第32頁。 ⑤ 參看伊凡諾夫:《語言的譜系性分類與語言親屬的概念》,第20—53頁。又羅常培:《國內少數民族的語言系屬和文字情況》,見《科學通報》二卷五期,第491—492頁。 ⑥ 這幾種方言從前叫作「官話」。以下的敘述,為了簡便,仍沿用舊稱。 ⑦ 這裡的「吳語」是採用的一般叫法,嚴格地說,該叫「吳方言」。 ⑧ 但也有人以湘語獨立為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