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 · 十八 潔與整
研究各家之文,有必須知者二事:
第一須潔。文之光彩自潔而生。譬猶鏡為塵蔽,光自不明;文雜蕪穢,亦必黯淡,其理一也。欲求文潔,宜先謀句勁。造句從穩字入手,力屏浮濫漂滑,由穩定再加錘鍊,則自然可得勁句。句勁文潔,光彩自彰。試觀蔡中郎、班孟堅之文幾無一句不勁,而亦幾無一篇無光。潘安仁下筆雖輕,但僅免滯重,絕不漂滑;陸士衡長篇雖多,但勁句相承,不嫌繁冗,斯並知尚潔之義者也。
第二須整。整者層次清楚、段落分明之謂,非專指對偶而言也,漢魏之文對偶與後人不同,如《聖主得賢臣頌》、《解嘲》、《答客難》等篇,並非字句皆對,但其文非不整齊。即近代之文,無論何派何體亦未有次序零亂而可成家者,此貴整之義也。
然學為文章固須從潔淨整齊入手,而非謂畢此二事即克臻佳境也,即如造句之法,不限於勁,但能造勁句,已奠屬文之基。縱有偏失,亦不過一隘字。桐城方望溪之文,句句潔淨,後人雖張大義法之說,然其最初法門要由潔淨而入。亦有文章樹義甚高,但因不潔累及全篇者,清代不善學六朝文之作家往往蹈此。可知無論研習何體,尚潔均為第一要義。至於漢人文章之段落層次雖與後代不同,然如蔡中郎文僅只轉折不著跡象而已,其節落提頓亦何嘗不清晰顯豁耶?又層次不亂固屬整齊,無閒字閒句仍屬整齊,故潔淨亦為整齊一端,凡文氣不盛者切不可用肥重字,否則,難免徒由字句堆成,毫無生氣。《論語》所謂修飾潤色,《老子》所謂損之又損,按諸為文,亦莫不然也。嵇康之文雖長,而不失於繁冗者,由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耳。意思與辭采相輔而行,故讀之不至昏睡。若無新意,徒衍長篇,鮮不令人掩卷憒憒者。總之,臨文之際,對於字句務求雅馴,汰繁冗,屏浮詞。凡多之無益,少之無損,除文氣盛者間可以氣聘詞外,要宜加以剪截,力從捐省。由茲致力,庶可句勁文潔,篇章整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