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 · 十六 論研究文學不可為地理及時代之見所囿

《隋書·文學傳序》論南北朝文體不同云:「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南北詞人之大較也。」(《隋書》卷七十六)後代承之,亦有謂中國因南北地理不同,文體亦未可強同者。然就各家文集觀之,即殊不然。《隋書》之說,非定論也。試以晉人而論,潘岳為北人,陸機為南人,何以陸質實,而潘清綺?後世學者亦各從其所好而已。若必謂南北不同,則亦只六朝時代為然。蓋名理初興,發源洛下,王、何、嵇、阮之流,各以辯論清談成風,西晉承之,無由變易。及五胡亂華,中原文士相率南遷,於是魏晉以來之文化遂由北而南。其時南北之所以不同者,北方文句重濃,南方文句輕淡,自東晉以降,北如五胡十六國,南如晉、宋、齊,大抵皆然。揆厥所由,則以晉承清談之風,出語甚雋。宋、齊踵繼,餘韻猶存,及齊、梁之際,宮體盛行,則又加以綺麗。沿流溯源,殆仍洛下玄風,逐漸演變,而非江南獨有此派文學也。北方經五胡之亂,名理弗彰,文遂變為質實。元魏、北齊、北周大都如是。及庾信入周,乃始溝通。周、隋之際,南北又趨混一。準是以言,則南北固非判若鴻溝耳。上溯兩漢,南北之分亦不甚嚴。《教官碑》為江南石刻,而作法與北碑無別。班孟堅、蔡中郎均超邁當時,而學之者不間南朔。更就清代論之,胡天游本為浙人,而追摹燕、許,功候甚深;其他北人而擅長六朝文學者,尤不可勝數。倘能於古人文字精勤鑽研,無論何人均不難趨步,士衡入洛,子山入周,南北易地,各能蔚成文風,然則,文學奚必有關地理哉? 一代傑出之文人,非特不為地理所限,且亦不為時代所限。蓋文體變遷,以漸而然。於當代因襲舊體之際,倘能不落窠臼,獨創新格,或於舉世革新之後,而能力挽狂瀾,篤守舊范者,必皆超軼流俗之士也。如禰正平之在東漢,遠遜孔融、蔡邕,而其文變含蓄為馳騁,全異東漢作風,故能見重當時;又如曹魏章奏以質實為主,惟陳思王篇制高華,不偭舊規,亦能獨邁儕輩,並其例也。故研究一家之文於本人之外尚須作窮源竟流功夫。如研究阮嗣宗當溯源於陳琳、阮瑀,推而上之,更可考及禰衡。又如張平子文頗得宋玉之高華,在當時雖無影響,而能下啟建安作風,不考平子無以知建安,亦猶不考琳、瑀無以知嗣宗耳。漢代章奏雖未必篇篇皆如劉向、匡衡,而規模大致不遠。至如趙充國《屯田頌》之句句切實者,在兩漢殊不多覯,然至曹魏之際,其體遂昌,此亦當代不能盛行而為後代推崇之例。他如陸士衡《辨亡》、《五等》各長論,實由《六代論》、《運命論》開之;潘安仁清綺自然之文及下筆轉圜之處,實由王仲宣開之;任彥昇下筆輕重及轉折法度,實由傅季友開之。而欲知庾子山轉移北方風氣之故,尤不可不溯源於梁代宮體。蓋徐陵、庾信之文體,實承《南史·簡文帝傳》所載徐摛、庾肩吾之家風。而為宮體導夫先路者,則永明時之王融也。今之談宮體者,但知推本簡文,而能溯及王融者殆鮮,斯何異於論清談者,但知王弼、何晏,而不能溯源於孔融、王粲也哉?此窮源之說也。 晉宋文人學陸士衡者甚多,而顏延年所得獨多;學潘安仁者,亦不一而足,而謝莊所得獨多。延年詩文均摹士衡,《赭白馬賦》尤酷肖。謝莊亦長哀誄,華麗雖遜安仁,而饒有情致。故研究陸、潘二家者,於本集外尚須涉覽顏、謝之文,以究其相因之跡。傅季友、任彥昇之後頗少傳人,惟汪容甫確能得其仿佛。陳其年摹擬庾子山雖不甚高,顧自唐代以來,鮮出其右,擷其佳作亦往往可以亂真。故研究傅、任、子山者,不可不以汪、陳為參鏡。此竟流之說也。 今之研治漢魏六朝文學者,或尋源以竟流,或沿流而溯源,上下貫通,乃克參透一家之真相。真相既得,然後從而摹擬之,庶幾置諸本集中可以不辨真贗矣。(如江文通所擬古詩酷肖古人,斯乃摹擬功候之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