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 · 十五 漢魏六朝之寫實文學
今之論者輒謂六朝文學只能空寫而不能寫實。抑知漢魏六朝各家之文學皆能寫實,其流於空寫者乃唐宋文學之弊,不得據以概漢魏六朝也。
中國古代之文體,本有數種,如《詩經》雖有賦、比、興,而其中復有虛比;《周禮》之記官制固用寫實,而只舉大綱,不及細目,故此二經之文體不盡為寫實。然《儀禮》一書則可為寫實之楷模,其記某禮也,自始至終,舉凡賓主之儀節方位,以至升降次第,一步一言,無不詳細記載,鬚眉畢現。如《鄉飲酒禮》於宮室制度,揖讓升降,乃至酒杯數目皆描寫盡致,今觀其文即可想見當日之情形,此張皋文所以據之作《儀禮圖》也。
再就史書而論,《史》、《漢》之所以高出於後代者,即在其善於寫實。故每記一事,則經過之曲折,纖細不遺;記戰爭則當日之策畫了如指掌。例如《史記·留侯世家》中記酈食其勸立六國後事,於當時之情狀盡能傳出(卷五十五),《項羽本紀》(卷七)、《信陵君列傳》(卷七十七),不獨寫出本人之性情,即當時說話之聲容情態亦躍然紙上,其傳神之妙,何減畫工?《漢書》前半多本《史記》,而武帝以後之記傳,亦自具特長,不容與《史記》軒輊。即如《陳遵》、《原涉》兩傳(卷九十二),何減於《郭解》、《朱家》(《史記》卷一百二十四)?《趙飛燕傳》(卷九十七下《外戚傳》)雖似小說家言,而實系當時之實錄。至其表現仁厚及暴虐者之神情,亦無不惟妙惟肖。如《朱雲傳》記廷折張禹事(卷六十七),迄今讀之,猶生氣勃勃,可知《史》、《漢》非以空寫作文章者也。
《晉書》、《南、北史》喜記瑣事,後人譏其近於小說,殊不盡然。試觀《世說新語》所記當時之言語行動,方言與諧語並出,俱以傳真為主,毫無文飾。《晉書》、《南、北史》多采自《世說》,固非如後世史官之以意為之。至其詞令之雋妙,乃自兩晉清談流為風氣者也。古時之高文典冊,亦以寫實者多,潤色者少,非獨小說為然。惟其中稍加文飾,亦所不免,如傳狀本以記事為主,用表象形容之詞即為失體。然《史記·石奮傳》「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卷一百三),《漢書·朱雲傳》「躡齊升堂抗首而請」,並用《論語·鄉黨》文。實則漢人之衣冠亦未必與周制相同,用此兩語,即近粉飾。但施之碑銘則甚調和,此殆沿用當時碑文未加修改,致乖史傳之體耳。
唐以後之史書用虛寫者甚多,非獨不及《史記》、《漢書》,且遠遜於《晉書》、《南、北史》。唐人所作之小說未嘗不多,而《唐書》所以不及《晉書》、《南、北史》之採用《世說新語》者,則由文勝於質,不善寫實而已。宋以後之史書,或偏於空寫,或毫無神采,所據者非當時之官書,即當時之碑誌。官書避免時忌,業經刪裁;碑誌僅記爵里生卒,亦不能傳達聲容言動,求其傳神,殆不可能。今之謂中國文學不善寫實者,責之唐宋以後固然,但不得據此以鄙薄隋唐以前之文學也。中國文學之敝,皆自唐宋以後始。例如流俗文章中於官名地名喜比附古人近似之名詞以相替代,此皆自唐之啟判,宋之四六開其端。即徐、庾之文尚不至此。清代應制之書啟賀表染其流毒,喜用幫襯之名詞,所用之字亦似通非通。民國以來普通之電報書札,亦與前清無別,此弊皆唐宋應酬干祿之文字肇之,漢魏六朝之文學固不可與此並論也。
由上所論,史傳一類固應純粹寫實,而詞賦詩歌則亦間有寫實之體,如荀卿《箴賦》、《蠶賦》,刻畫甚工(《荀子》卷十八《賦篇》);蔡邕《短人賦》(本集外紀,《全後漢文》卷六十九,頁四)亦惟妙惟肖,此詞賦之能寫實也。至於《左傳》宣公二年引宋城者之謳,形容華元之棄甲,及漢代樂府《孔雀東南飛》記焦仲卿妻事(《古詩源》卷四),則並詩歌之能寫實也。推若韓昌黎《石鼎聯句》之類,刻畫過於艱深,殆非寫實之正宗耳。
碑銘頌讚之文,蓋出於《書經·堯典》之首段,與《禮經》之不可增減一字者不同,本以「擬其形容,象其物宜」為尚,而不重寫實,秦、漢碑銘全屬此體。後人不知文字有實寫與形容之別,亦不知有表象之法,故以典故代形容,典故窮後易以代詞,此風自六朝已漸兆其端,唐、宋始變本加厲。今人習而不察,因據唐、宋以後之文學以律陳、隋以上,殊未見其可也。
綜之,漢魏六朝之文學,皆能實寫,非然者即屬「擬其形容,象其物宜」一類。又詞中於荀卿《賦篇》一派外,又有司馬長卿《長門賦》,描寫心中之想像,王仲宣《登樓賦》,發抒羈旅之悲懷,雖非寫實而亦善傳神。中國文學中之有寫實、傳神二種,亦猶繪畫中之有寫生、寫意兩派,未可強為軒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