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 · 十 論各家文章與經子之關係
欲撢各家文學之淵源,仍須推本於經。漢人之文,能融化經書以為己用。如蔡伯喈之碑銘無不化實為空,運實於空,實敘處亦以形容詞出,與後人徒恃「崢嶸」、「崔巍」等連詞者迥異。此蓋得諸《詩》、《書》,如《堯典》首二段虛實合用,表象之辭甚多。漢人有韻之文皆用此法,而伯喈尤為擅長。故研究蔡文者,必知其句中之虛實,乃能得其法門。且六朝以後,形容詞用法甚嚴,狀擬君王之詞絕不能施諸臣民。漢文用實典甚少,故可不分地位。如「克岐克嶷」原稱后稷聰明(見《詩經·大疋·生民》篇),而斷章取義,則無妨用之童稚。又漢人用表象之詞比附事實,故可繁可簡;六朝人用史書之典比附事實,故不得不繁,此其大較也。班固之文亦多出自《詩》、《書》、《春秋》,故其文無一句不濃厚,其氣無一篇不淵懿。《周禮》之文未嘗不古質也,然以視《詩》、《書》之樸厚則有間矣。曹子建之文大致亦近中郎,惟濃厚細密間或過之。又研究陸士衡者必先熟讀《國語》,蓋《國語》之文雖重規疊矩而不覺其繁,句句在虛實之間而各有所指,文氣聚而凝,選詞安而雅,陸文得其法度遂能據以成家。如《辨亡》、《五等》二論(《文選》卷五十三及五十四),每段重疊至十餘句,而句各有義,絕不相犯,斯並善於體味《國語》所致,研究陸文者應於此等處入手。又文章之巧拙,與言語之辯訥無殊。要須嫻於詞令,其術始工。詞令之玲瓏宛轉以《左傳》為最,而善於運用《左傳》之詞令者則以任昉稱首。彥昇之文雖無因襲左氏字句之跡,而能化其詞令以為己有。且疏密輕重各如其人之所欲言,口氣畢肖,時勢悉合,凡所表達無不恰到好處,是真能得左氏之神似者也。
研究各家不獨應推本於經,亦應窮源於子。蓋一時代有一時代流行之學說,而流行之學說影響於文學者至巨。戰國之時,諸子爭鳴,九流歧出,蔚為極盛。周、秦以後,各家互為消長,而文運之升降系焉。約而論之,西漢初年,儒家與道、法、縱橫並立,其時文學,儒家而外,如鄒陽、朱買臣、嚴助等之雄辯,則縱橫家之流也;賈誼《新書》取法韓非,則法家之流也;《史記》之文,兼取三家,其氣厚含蓄之處,固與董仲舒《春秋繁露》為近,而其深入之筆法則得之法家,采《國策》之文,則為縱橫家,故與純粹儒家之文不同。
自武帝以迄建安,儒術獨尊,故儒家之文亦獨盛。如班固《漢書》不獨表志紀序取法經說,即傳贊亦莫不爾。就其文論,氣厚而濃密,淵茂而含蘊,字裡行間饒有餘味,純系儒家風格,與法家迥殊。蓋法家之文,發泄無餘,乏言外之意,說理固其所長,但古質而無淵懿之光;儒家之文說理雖不能盡,而樸厚中自有淵懿之光。若孟堅則能備具儒家之特色者也。蔡伯喈之文亦純為儒家,其碑銘頌讚固多採用經說,即論事之文亦取法《春秋繁露》,而文章之重規疊矩,則又胎息於荀子《禮論》、《樂論》。故雖明白顯露,而文章自然含蘊不盡,文能含蘊則氣自厚矣。研究班、蔡之文者,能含蘊不盡,即為有得。又班、蔡之文並淵懿而有光,與古質不同。李斯刻石雖古質而不淵懿,韓昌黎《平淮西碑》摹擬秦刻石,益古質而無光矣。
建安以後,群雄分立,遊說風行。魏祖提倡名法,趨重深刻,故法家、縱橫又漸被於文學,與儒家復成鼎足之勢。儒家則東漢之遺韻,法家、縱橫則當時之新變也。七子之中,曹子建可代表儒家,其作法與班、蔡相同,氣厚而有光,惟不免雜以慨嘆耳。王仲宣介乎儒、法之間,其文大都淵懿,惟議論之文推析盡致,漸開校練名理之風,已與兩漢之儒家異貫。蓋論理之文,「跡堅求通,鉤深取極」(《文心雕龍·論說》篇語),意尚新奇,文必深刻,如剝芭蕉,層脫層現,如轉螺旋,節節逼深,不可為膚里脈外之言及鋪張門面之語,故非參以名、法家言不可,仲宣即開此派之端者也。至於三國奏章皆屬法家之文,斬截了當,以質實為主。王弼、何晏之文,所以變成道家,即由法家循名責實之觀念進而為探索高深哲理耳。陳琳、阮瑀並以騁詞為主,蓋受縱橫家之影響而下開阮嗣宗一派。故研究建安文學者,學子建應本於儒;學仲宣應溯諸法;學阮、陳應求之縱橫,最近亦當推跡鄒陽;而嵇叔夜之長論,則非參合道、法二家之學說不為功。大抵儒家之文能「衍」,法家之文能「推」。中國文學之最深刻者,莫過法家。如《韓非·解老》、《喻老》及《說難》,層層辯駁逐漸深入,實議論文之上乘。建安以後,名、法盛行,故法家之文亦極發達。如王弼《易略例》、《易注》之作法皆出於《解老》、《喻老》。至嵇叔夜將文體益加恢宏,其面貌雖與韓非全殊,而其神髓仍與法家無異。綜上所述,可知三國之文學最為複雜也。
降及西晉,法家、道家亦頗發達,而陸士衡仍守儒家矩矱,多「衍」而少「推」,一以伯喈、子建為宗。
是故就人而論,太史公書最為複雜;就時代而論,建安最為複雜。若以儒、法二家之文相較,則學儒家之文積氣甚難,此惟可意會,不能言傳,多讀西漢初年之篇章,詳味其衍及含蓄,久之自能有光。學法家之文,應先研究其文章分多面,句各有意,字不虛設,章無盈辭,且能屏棄陳義,孚甲新思,考慮周詳,面面完到。自茲入手,庶能得所楷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