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 · 九 蔡邕精雅與陸機清新

研究蔡伯喈與陸士衡之文,應尋古人對於蔡、陸之評論。陸士龍與兄平原書每評論士衡文章之得失,就其所論推其所未論,可資隅反之處頗多。其中有云:「往人論文,先辭而後情,尚潔而不取悅澤。嘗憶兄道張公父子論文,實欲自得。今日便宗其言。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為病耳。」(《全晉文》卷一百二,頁四)今觀士衡文之作法大致不出「清新相接」四字。「清」者,毫無矇混之跡也;「新」者,惟陳言之務去也。士衡之文,用筆甚重,辭采甚濃,且多長篇。使他人為之,稍不檢點,即不免矇混或人云亦云。矇混則不清,有陳言則不新,既不清新,遂致蕪雜冗長。陸之長文皆能清新相接,絕不矇混陳腐,故可免去此弊。他如嵇叔夜之長論所以獨步當時者亦只意思新穎,字句不矇混而已。故研究陸士衡文者應以清新相接為本。 至於蔡中郎之文亦絕無繁冗之弊,《文心雕龍·才略篇》雲「蔡邕精雅」,實為定評,研治蔡文者應自此入手。精者,謂其文律純粹而細緻也;雅者,謂其音節調適而和諧也。今觀其文,將普通漢碑中過於常用之句,不確切之詞,及辭采不稱,或音節不諧者,無不刮垢磨光,使之潔淨。故雖氣味相同,而文律音節有別。凡欲研究蔡文者,應觀其奏章若者較常人為細,其碑頌若者較常人為潔,音節若者較常人為和,則於彥和所稱「精雅」當可體味得之。 惟研究一家之文,有探及裡面者,有但察其表面者。蔡、陸之文就表面觀之甚易摹擬,而嵇叔夜《聲無哀樂論》之類(《全三國文》卷四十九,頁一)甚難摹擬。實則不然。如摹擬蔡、陸者只得其貌而遺其神,即使畢肖,亦形似而非神似。況研究一家之文本應注重其神情,不可拘於句法。如僅將經書中之四字句組合運用而成篇,則學蔡豈不大易?不知伯喈之文每篇皆有轉變,如《楊公碑》、《胡公碑》、《陳太邱碑》等各篇有各篇之作法,不獨字句不同,即音調亦有變化,絕非湊足四言便可詡為成功也。陸士衡文亦有特能傳神之處,學陸文者應先得其警策,警策既得,然後從事於鍊句布采。如徒摹擬其字句,而遺其神韻,亦徒得其表而遺其里耳。至於嵇叔夜之長論表面若甚難學,實則摹擬各家者取術不同。蓋嵇叔夜開論理之先,以能自創新意為尚,篇中反正相間,主賓互應,無論何種之理,皆能曲暢旁達。善學嵇者宜先構思,新意既得,然後謀篇布勢,再定遣詞之法,或全用比喻,或專就正題立言。務期意翻新而出奇,理無微而不達。苟能如此,則叔夜之精華已得,奚必摹擬其句調?試觀六朝論理之文,絕無抄襲叔夜之詞句者,惟分肌擘理,構思精密之處得之於嵇而已。 無論研究何家,皆以摹擬其神情為上,而以摹擬其字句者為下。且蔡、陸之文尚有字句聲調可擬,而任彥昇、傅季友之文全無形跡可學,即使酷摹其句調,亦難勉肖於絲毫。此由任、傅以傳神勝,其佳處超乎字句以外,如僅趨步其字句則猶人僅有體魄而無靈魂。故凡學任、傅之文者,應得其傳神之妙,不可但擬其用典。如汪容甫文無一聯一句摹擬任彥昇之詞藻,而善能得其傳神三昧,斯可貴也。又如摹擬徐陵、庾信之文者,亦應得其情文相生之處,而不可斤斤於字句。清代陳其年之文僅於言情處間肖徐、庾,此外但能擬其典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