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詩論叢 · 說「公輸與魯班」

本文目的不是考一個古人,而是解一句古詩。 《玉台新詠》載《古詩八首》,第六首道: 四座且莫喧,願聽歌一言,請說銅爐器,崔嵬象南山。上枝以松柏,下根據銅盤,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聯。誰能為此器?公輸與魯班。(下略) 又《樂府詩集》載相和歌古辭《艷歌行》道: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離離!上枝拂青雲,中心十數圍。洛陽發中梁,松樹竊自悲。斧鋸截是松,松樹東西摧,持作四輪車,載至洛陽宮。觀者莫不嘆,問是何山材?誰能刻鏤此?公輸與魯班。(下略) 「公輸與魯班」這一句兩次見於漢人的詩,它不免引起讀者的疑問——究竟「公輸」、「魯班」是一個人呢,還是兩個?趙岐《孟子·離婁》篇注云: 公輸子名班,魯之巧人也。 公輸班就是《墨子》里的公輸盤,又作公輸般,據趙岐之說,似乎魯班就是公輸班,並非兩個人。《呂氏春秋·愛類》篇高誘注云: 公輸、魯班之號也。 《淮南子·修務訓》注亦云: 公輸、魯班號。 則明說魯班和公輸是同一人。這句詩在「公輸」、「魯班」之間加了一個「與」字,顯然是當做兩個人了,是否因為作者是「民間詩人」(我們有理由相信作者是民間詩人)所以犯了「你好比諸葛孔明二位先生」(河南戲詞)一樣的錯誤,還是和薛綜一樣,誤解《孟子》注文,認為魯班是「公輸之子」(《西京賦》注)呢?我看這倒不見得,那時的大作家班固似乎也將公輸、魯班當做兩個人,《漢書·敘傳》說: 逢蒙絕技於弧矢,班輸榷巧於斧斤。 曹植《七啟》也說: 班輸無所措其斧斤,離婁為之失睛。 古人有時將公輸班簡稱為「輸班」,例如《易林》「楩生南山,命制輸班」便是,但倒過來作「班輸」就不像是公輸班的簡稱,只能認為所指是兩人了。《漢書·敘傳》「班輸」句顏師古注說:「班輸即魯公輸班也。一說:班、魯班也,與公輸氏為二人也,皆有巧藝也。」一說似比較合理。將「輸」、「班」分指兩人,或是根據《禮記·檀弓》文和鄭玄的注。《檀弓》下云: 季康子之母死,公輸若方小,斂,般請以機封。 鄭玄注云: 般、若之族,多技巧者,見若掌斂事而年尚幼,請代之。 以「輸」(或「公輸」)指公輸若,以「班」(或「魯班」)指公輸班,也說得通。李善就引鄭玄的話來注《七啟》。唐人筆記小說張《朝野僉載》和段成式《酉陽雜俎》又說魯班和公輸班也不是同一人,《太平廣記》引《酉陽雜俎》云: 魯般,燉煌人,莫詳年代。於涼州作木鳶,乘之以歸。無何其妻有娠,父母詰之,妻具說其故。父後伺得木鳶乘之,遂至吳會。吳人以為妖,殺之。般怨吳人殺其父,於肅州城南作一木仙人,舉手指東南。吳地大旱三年。卜曰:般所為也,齎物巨千謝之。般為斷其一手,其月吳中大雨。國初,土人尚祈禱其木仙。六國時公輸班亦為木鳶以窺宋城。 我們如願意承認公輸、魯班是兩個人,這故事自然更有助於說明。不過這怕是後起的傳說,漢時未必有,還是《禮記》和鄭玄之說比較可依據罷? 公輸、魯班可以分指兩個人,由上所論,似無問題,但「公輸與魯班」這句詩卻不一定非照此解釋不可,在這裡我願意向讀者介紹朱乾的妙說。朱氏《樂府正義》卷八道: 公輸魯班非誤用,言更無第二人也。《丹鉛錄》云:《史記·相如傳》「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故倦遊」,以人姓與字分為二句,其文法自《左傳》。劉越石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沈休文《宋書·恩幸傳論》「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卿,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動京師」。 照這麼解釋,這句詩就有了可玩味的地方,它的語氣雖似指著兩個人,意思還是指一個。這樣的句法不僅有加重語氣的效果,還有些詼諧意味,可以見出民間文學的活潑性。朱氏的說法實在可喜,不過他拿司馬遷、劉琨、沈約等人的詩文來比附卻不很適當。其實在漢詩里就有一句和「公輸與魯班」文法完全相同的詩,就是張衡《同聲歌》里的「鞮芬以狄香」。這句詩的解釋一向也不一致,最合理可信的一說見於《蟲獲軒筆記》,《拜經樓詩話》引其說云: 《王制》:「西方曰狄鞮。」古詩中所謂「迷迭」「兜納」諸香大都來自西域,故曰「鞮芬狄香」。「鞮芬」即「狄香」,重言之者,古人常有此文法,如隱侯舉阮步兵「多言焉所告,繁憂將訴誰」之例也。 「鞮芬」、「狄香」是一非二。這樣的重疊,我們也可以仿朱乾的調子來加一句說明:「言更無第二物也。」公輸、魯班是一人,鞮芬、狄香是一物,其間的連接字「以」和「與」的意義也沒有分別(以與古通,說見《經傳釋詞》),所以我說兩句文法完全相同。既然是無獨有偶,朱乾的解釋便更令人覺得可信,不僅是可喜而已了。 在現代語體文里每當「言更無第二人」或更無第二物的時候,常見到一個套子,就是「第一是××,第二是××,第三還是××」。例如張定璜在《魯迅先生》一文中說: 我們知道他有三個特色……第一個是冷靜,第二個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 魯迅先生自己也曾有「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秋夜》)的名句,不記得是否在張文之前?這方式後來用者紛紛,以至於成了一個套子。其實不妨說古已有之,如將「公輸與魯班」換一個摩登的說法,不就是「第一個是魯班,第二個還是魯班」麼? 一九四七年,九月,清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