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辭賦 · 第五章 兩晉辭賦
在辭賦史上,晉代是一個很重要的階段。歷來文學批評家都很重視晉初的「太康」時代,因為這時產生了像傅玄、張華、潘岳、陸機、左思和張協等一批著名作家。《文心雕龍·時序篇》曾說「晉雖不文,人才實盛」,意謂當時朝廷雖不提倡文學,而出現的作家卻很多。其歷史原因在於晉代司馬氏政權憑藉著三國時魏國的實力,曾短時期統一中國,當時文壇有許多文人均由魏或吳入晉,因而顯得人才濟濟。由於晉代特殊的歷史條件,對辭賦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歸納起來,這一時期的辭賦發展有這樣一些特點:
首先,西晉短暫的統一,確實曾給某些文人帶來幻想,他們認為漢代那種大一統的富強的帝國又將出現,文人們又可以獻賦求官,於是大賦的寫作經一段時間的沉寂後又一度興盛起來。在這方面,早年的左思就是一例。他花了十年功夫寫了《三都 賦》,正是期望由此一舉成名,作為仕進的階梯。然而此賦雖一時使「洛陽紙貴」,卻沒能引起朝廷的重視,他也沒有因此顯達起來。和左思差不多同時的潘岳寫了《藉田賦》歌功頌德,也未見重用。這是因為晉武帝在統一中國之初,還來不及提倡文治,而不久這個政權又陷入爭權奪利的鬥爭,始終未能「偃武修文」。然而,西晉時大賦寫作在技巧上有了進展,左思、潘岳之作與漢大賦相比,內容更趨向於寫實,手法也較漢賦細緻。他們雖並未因此致身顯達,但作品卻為後來木華《海賦》、郭璞《江賦》的出現準備了條件。《海賦》和《江賦》用的也是排比鋪張的寫法,但題材卻已從廟堂轉向自然,在寫景方面取得了新的成就。但這類賦由於描寫的題材廣大,需要淵博的知識和卓越的才華,所以後繼者較少。至於其創造的一些手法,則於後人多有沾溉。如南朝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與張融《海賦》即受二賦影響。但在《海》《江》二賦中,郭璞之作已不如木華奇麗。此外,郭璞還有一篇《南郊賦》。東晉文人作大賦者不多,庾闡作《揚都賦》,在當時已受人譏評,所以很難留存。總的來說,大賦雖有一度興盛的趨勢,但畢竟未能形成風氣。
其次,由於玄風熾盛,晉代詩壇出現了玄言詩,這也多少波及辭賦。例如西晉末年的庾敳(ái)《意賦》,就是企圖用賦體來闡述玄理的作品。然而這篇賦從未得到人們的好評。正因為如此,在玄言詩 盛行的東晉,卻沒有更多的「玄言賦」出現。因為賦這種文體一般以「體物」為主,總得對具體事物進行描繪,所以即使像玄言詩人孫綽所作的《游天台山賦》,仍有不少寫景佳句為人喜愛。儘管如此,玄風的盛行畢竟使辭賦的發展受到一定的阻礙,或許這正是東晉一代可傳誦的辭賦作品甚少的一個原因。
再次,晉代辭賦的主流,還是從三國以來盛行的抒情詠物之賦。現今人們愛讀的晉賦,大約不外是西晉潘岳的《秋興賦》及東晉陶淵明《歸去來辭》等幾篇作品,這些都是抒情小賦。晉代抒情小賦有一個現象值得注意,那就是由於抒情性加強,它與詩歌的關係就日益密切。於是有些作家開始寫作一些短小的雜言詩,其文體介於詩賦之間。這種體裁始於晉初傅玄,中經夏侯湛、湛方生的努力而有了明顯的發展,對後來南朝謝莊、沈約都頗有影響。這種介於詩賦間的文體的出現,為後來初唐歌行的大量創作準備了必要的條件。
總的來說,晉代辭賦的全盛時代還在西晉的太康年間,這一時期出現的作家和作品最多。到了東晉,傳世辭賦則較少,這可能與玄風盛行有關;另一方面,東晉戰亂頻仍,使作家很少能集中精力作賦,恐怕也是一個原因。至於陶淵明的出現,那是由於他長期的村居及親身參加一定勞動的結果。陶淵明的賦也和他的詩一樣,在當時並不被重視,直到唐以後,才逐漸有所改變。
一、晉初賦家
晉初辭賦家以皇甫謐(215—282)、傅玄(217—278)、成公綏(231—273)和張華(232—300)為最著名。這幾位作家都由魏入晉,因此他們中除傅玄外都受正始玄談影響,作品中有較重的老莊思想色彩。
皇甫謐,字士安,安定朝那(今甘肅平涼西北)人。他是著名的隱士,有《高士傳》等著作。他的辭賦今僅存《釋勸論》一篇。據此文序說是晉武帝登位時,族人勸他出仕,他就以賓主對答的形式自言其志。他認為戰國縱橫之士都是「棄禮喪真、苟榮朝夕之急者也」,「故上有勞謙之愛,則下有不名之臣;朝有聘賀之禮,野有遁竄之臣」。作品列舉了一些隱士的事跡說:「皆持難奪之節,執不回之意,遭拔俗之主,全彼人之志。」這些論點和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所謂「志氣所託,不可奪也」相似。這恐怕和他對司馬氏的腐朽統治早懷不滿有關。這篇文章較質樸,使用賓主對答之體,近於《答客難》、《解嘲》等作。
傅玄,年齡與皇甫謐相近。字休奕,北地泥陽(今陝西耀縣東南)人。曹魏時曾任弘農太守、散騎常侍等職,入晉後,官至司隸校尉。他的辭賦今存者多系殘篇,但數量不少。其中有一部分顯然是入晉以前所作。從一些文章看來,他比較有志於用世,曾對晉武帝提出過一些澄清吏治的建議。他的一些詠物 小賦有的較有情趣。如《鬥雞賦》寫雞的形象:
前看如倒,傍視如傾。目象規作,觜(嘴)似削成。高膺峭峙,雙翅齊平。擢身竦體,怒勢橫生。爪如煉鋼,目如奔星。揚翅因風,撫翮長鳴。猛志橫逸,勢淩天廷。或躑躅踟躕,或 (qì,同「蹀」,頓足)躡容與。或爬地俯仰,或撫翼未舉。或狼顧鴟視,或鸞翔鳳舞。或佯背而引敵,或畢命於強御。
這段文字雖用了鋪張的寫法,但無堆砌之感,也沒有生僻的字,把鬥雞時的種種動作寫得十分逼真。他的《鷹兔賦》雖只剩下五句,但可以看出其文體近似曹植的《鷂雀賦》,說明傅玄也曾從事過俗賦的寫作。至於他模仿《楚辭》所作的《擬招魂》,只剩寥寥數語,見於《北堂書鈔》卷一百三十二。像其中「雕楹文桷結修梁,增台列榭別有望;設畫屏風文繡班,上紀開闢圖自然」,全系七言句,似對後來夏侯湛、湛方生等人的一些介乎詩賦間作品有一定影響。
成公綏,字子安,東郡白馬(今河南滑縣東)人,魏時曾為博士、騎都尉等職,入晉後曾與賈充等參定法律。他自小聰明博學,不營資產,安於貧窮。《晉書》本傳說他「少有俊才,詞賦甚麗」。他的代表作當推《嘯賦》。此賦在《文選》中與王褒《洞簫賦》等歸入「音樂」一類,但寫法上和那些賦頗為不同。因為 「嘯」是由人口吹出聲音,不用樂器,所以此賦直接從嘯者寫起:
逸群公子體奇好異,傲世忘榮,絕棄人事,睎(同「希」)高慕古,長想遠思。將登箕山以抗節,浮滄海以游志。於是延友生,集同好,精性命之至機,研道德之玄奧。愍流俗之未悟,獨超然而先覺。狹世路之阨僻,仰天衢而高蹈。邈姱(qū,奢侈)俗而遺身,乃慷慨而長嘯。
在作者看來,「嘯」可以「舒蓄思之悱憤,奮久結之纏綿」,也可以用來表現自然界的各種聲音:
或舒肆而自反,或徘徊而復放。或冉弱(悠長貌)而柔撓,或澎濞而奔壯。橫郁鳴而滔涸(水大貌),冽飄眇(聲清長)而清昶。逸氣奮涌,繽紛交錯。列列飆揚,啾啾響作。奏胡馬之長思,向寒風乎北朔。又似鴻雁之將雛,群鳴號乎沙漠。故能因形創聲,隨事造曲。應物無窮,機發響速。怫鬱沖流,參譚(貫穿)雲屬。若離若合,將絕復續。飛廉鼓於幽隧,猛虎應於中谷。南箕動於穹蒼,清飆振乎喬木。散滯積而播揚,盪埃藹之溷濁。變陰陽之至和,移淫風之穢俗。
這裡寫的嘯聲,似近於口技,可惜古代的嘯今已不 傳,無從知其究竟。但從此賦看來,作者的重點似在寫嘯聲可以舒發鬱結,用以表示自己傲世的態度。又有《天地賦》,序謂「賦者貴能分賦物理,敷演無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論者以為意與司馬相如「賦家之心,包括宇宙」說宛合 [1] 。賦寫自開闢混沌以來的天象地貌,多采古代神話傳說。此外,他還寫過一篇《錢神論》,今已散佚,但對後來魯褒《錢神論》曾有影響,亦屬刺世之作。另外他的《故筆賦》雖已散佚,從殘存的佚文看來,亦有刺世之意。他認為筆能助人「盡力於萬機」,而「卒見棄於行路」。這種設想對後來韓愈的《毛穎傳》有一定啟示。
和成公綏年齡相仿,而又曾向朝廷舉薦過他的張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南)人,魏時曾為太常博士等職,入晉後任黃門侍郎,遷中書令,曾為平吳之役作出過貢獻。惠帝時官侍中、中書監、司空等要職,後被趙王司馬倫殺害。
張華賦今存六篇,其中最著名的要算《鷦鷯賦》。此賦乃張華青年時代所作,曾被阮籍稱賞。鷦鷯這種小鳥,始見稱於《莊子·逍遙遊篇》:「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賦即以其羽毛醜陋、肉不堪食而倖免於禍,比喻人的絕聖棄智,避患自保。這是張華目睹魏末名士罕能全身的現實有感而作。他以為鷦鷯「毛弗施於器用,肉弗登於俎味」,且「巢林不過一枝,每食不過數粒」,因此它「動翼而逸, 投足而安」。作者很欣賞它的「何處身之似智,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並舉出雕、鶡、鵠、鷺、鵾雞、孔雀、翠鳥等,「咸美羽而豐肌,故無罪而皆斃」。有的雖未遭害,卻也失去了自由:「蒼鷹鷙而受紲(系)、鸚鵡惠(慧)而入籠。居猛志以服養,塊幽縶於九重;變音聲以順旨,思摧翮而為庸。戀鍾岱之林野,慕壠坻之高松。雖蒙幸於今日,未若疇昔之從容。」這完全是當時一些人的經歷和心情的真實寫照。其出發點雖與老莊思想有關,但托物寓情,寫得很形象,毫無說教味道。此賦文字流暢,純用比興,把描寫和抒情結合得很緊,直承禰衡《鸚鵡賦》餘緒。但這篇賦所宣稱的思想卻與作者後來的經歷完全相反,他終於沒能在政治漩渦中自保全身。這或許是張華被晉武帝初年表面承平的景象所迷惑,及至禍亂再起,已不能自拔的緣故。
張華其他五篇賦的殘缺,其中《永懷賦》寫愛情,與他的《情詩》較近;《歸田賦》寫閒居之樂,說明他雖在仕途,仍不忘退隱。可惜這些作品所存文字不多,尚不能顯示其全部特色。
二、潘岳和陸機
晉武帝太康年間(280—289),是西晉文學的全盛時代。當時的作家歷來以潘岳(247—300)和陸機(261—303)作為代表人物,關於他們的評價,至少 在東晉時代已有爭論。如《世說新語·文學篇》載孫綽曾說:「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又說:「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南朝江淹在《雜體詩序》中也有「安仁、士衡之評,人立矯抗」之語。不管這些評論的對二人優劣如何估價,但認為他們代表著一代文風,則是沒有異議的。
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今屬河南)人,曾為河陽、懷等縣令,後為散騎侍郎,與石崇等人一起被趙王倫殺害。潘岳是西晉著名的詩人,但他的辭賦亦頗多名作。他的抒情小賦如《秋興》、《閒居》、《寡婦》以及紀行的《西征》、寫射獵的《射雉》等均頗有名。《文選》於諸家賦登錄甚嚴,獨於潘岳收其賦八篇,可見其為人推重。
《秋興賦》是潘岳三十二歲時因初見白髮而作。賦中對自己仕途的不得志頗有怨憤,其寫到秋日景色一段能以景融情,頗為人們所傳誦:
庭樹槭(suǒ,葉落)以灑落兮,勁風戾而吹帷。蟬嘒嘒而寒吟兮,雁飄飄而南飛。天晃朗以彌高兮,日悠陽而浸微。何微陽之短晷,覺涼夜之方永。月朣朧(tóng lóng,變為明亮)以含光兮,露淒清以凝冷。熠燿(yì yào,螢火蟲)粲於階闥兮,蟋蟀鳴乎軒屏。聽離鴻之晨吟兮,望流火之餘景。
這些寫景之句,歸結起來就是一年將盡,作者自感已接近中年,所以由白髮而想到事業無成。眼看著他人顯達,內心頗有羨慕之意,因此產生了悲秋之感。最後,他認為「苟趣舍之殊塗兮,庸詎識其躁靜」,用仕途不免有風險,「優哉游哉,聊以卒歲」自慰。這種出世的思想情緒和潘岳平生行事很不相同,他其實是很熱衷名利的。然而此賦動人之處實在於寫景生動,而並不在於其中早為前人所抒發過的悲秋之情。
他的《閒居賦》似作於五十歲左右,寫其奉母閒居於洛陽近郊田園,表示了滿足於天倫之樂而不慕利祿的思想。其實他當時正和弄權的外戚賈謐來往密切,所以金代元好問在《論詩絕句》中曾譏笑他說:「高情自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他的《寡婦賦》自稱是模仿曹丕之作。曹作已佚,潘作獨見於《文選》,流傳至今。這大約是因為它哀惋動人勝於曹作之故。此賦所以傳誦,一方面是由於賦中寫景與抒情的手法能巧妙地結合起來,往往不加雕飾,而真實地刻畫了寡婦的愁苦心情。如:
愁煩冤其誰告兮,提孤孩於坐側。時曖曖其向昏兮,日杳杳而西匿。雀群飛而赴楹兮,雞登棲而斂翼。歸空館而自憐兮,撫衾裯以嘆息。
賦中有時純用白描,益增悲悽之感。如:
感三良之殉秦兮,甘捐生而自引。鞠稚子於懷抱兮,羌低徊而不忍。獨指景而心誓兮,雖形存而志隕。
這些描寫感情深摯,語辭真切。潘岳長於哀誄,所以這種題材正好發揮他的長處。
潘岳的《西征賦》篇幅很長。當時賈后誅殺楊駿,專擅朝政,潘岳曾為楊駿幕僚,也遭貶斥。這篇賦主要寫秦漢興亡的史事及關中風土,寄寓他對時局的憂慮。其中「密邇獫狁,戎馬生郊」諸語,似已預感到齊萬年之亂即將發生。此賦是歷代紀行賦的繼續,其以鋪敘為主,但一些描寫還比較細緻。總的來說,潘岳擅長抒情,因而《西征》、《藉田》諸賦不如《秋興賦》等那樣精彩。
和潘岳齊名的陸機,字士衡,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 [2] ,三國吳大將陸遜之孫,吳亡後家居,後入洛,曾任平原內史等職,因被讒,為成都王司馬穎所殺。
陸機賦以《文賦》最為著名。這是一篇用賦來寫的文學創作經驗談。它在我國文學史上第一次提出了文學創作的構思和靈感等問題,後來《文心雕 龍》等著作無不受其影響。由於它的內容涉及文學創作中的許多問題,而且有些屬於理論問題,因此寫法和一般賦不很相同。賦寫到作家完成構思之後,辭藻絡繹奔赴筆端的情況時說:「於是沈辭怫悅(難於出現貌),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這純屬比喻,用形象的事物來說明一種抽象的過程。如果作者不是富於創作經驗,是很難做到的。
《文賦》中寫到創作的敏滯時,更形容得十分生動:
若夫感應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馺遝(sé tà,眾多貌),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形容文采之盛)以溢目,音泠泠(聲清越)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營魂以探賾,頓精爽於自求(二句謂凝神苦思,考慮深奧的玄理)。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形容思考問題很難得到解決)。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謂非力所能及)。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
這段話過去曾被人指為「不可知論」,這對陸機不 免苛責。關於文學的所謂「靈感」,本是一個十分複雜的問題,即使在今天,我們也還很難作出完滿的解釋。陸機只是通過自己親身的體會,提到了這一問題,並且形象地把它描述出來。他不可能解決這問題,然而能這樣具體地寫出來,正說明他深知創作的甘苦。在《文賦》中,他還提到了不少重要的創作問題,為前人所未發。在文學批評史上,《文賦》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
陸機其他的辭賦以《豪士賦》、《嘆逝賦》和《羽扇賦》最可注意。《豪士賦》系對齊王司馬冏進行諷諫之作。此賦有些話頗激切,認為人的成就有時是「因天地以運動,恆才瑣而功大」,指出司馬冏平趙王倫之亂,並非因為他才能出眾。還說:「伊天道之剛健,猶時至而必愆;日罔中而弗昃,月何盈而不闕。」認為驕盈必招禍敗。此賦文字平易,立論正大,並無作者常有的繁縟之弊。他的《嘆逝賦》大約作於四十歲左右,乃悼念亡故親友而作。賦中對吳亡晉衰均有感嘆,謂「咨余命之方殆,何視天之茫茫」,頗有憂生之嗟。如:
步寒林以悽惻,玩春翹而有思。觸萬類以生悲,嘆同節而異時。年彌往而念廣,塗薄暮而愈迮(zé,狹)。親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顧舊要於遺存,得十一於千百。樂隤(tuí,衰敗)心其如忘,哀緣情而來宅。托末契於後生,余將老而 為客。
情調悲涼,說明他晚年對前途已失去信心,頗思隱退,然而「八王之亂」已開始,他已無法脫身了。
《羽扇賦》則假託宋玉在楚王和諸侯面前談羽扇之來歷及功效,又由唐勒作歌。這種賦大約在陸機以前就有人寫過,如相傳為宋玉所作的《大言賦》、《小言賦》等,一般都是後人所作而託名宋玉。像此賦那樣明明自作而托之於宋玉的,則自陸機始。此後南朝謝惠連《雪賦》之託司馬相如、枚乘和鄒陽,謝莊《月賦》之託王粲等,皆受其影響。
三、左思及其他太康賦家
太康作家除潘、陸外,還有左思、張載、張協、夏侯湛、孫楚等,均擅長辭賦。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今山東淄博東)人,生卒年不詳。他的辭賦以《三都賦》最為世稱。「三都」指魏都鄴、蜀都成都和吳都建業。此賦以富贍見長,據說他寫了十年之久,「門庭藩溷(廁所),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晉書·文苑傳》)。歷來關於此賦的寫作時間和經過,記載頗有出入。據《晉書》說,此賦作於吳亡之前,曾由皇甫謐作序。但《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左思別傳》則認為並無此事。據《晉書》說左思在寫《三都賦》時,曾向張載打聽蜀中情況,而張 載去蜀及返洛陽時間,已在皇甫謐死後,可見《晉書》記載自相矛盾。但《世說》注所引《蜀都賦》文字,有今本所無者,可能是作者在十年中屢易其稿,由皇甫謐作序的是他的初稿,而今本是後來所改。儘管關於此賦的寫作存在不同的說法,但它在當時頗有盛名,後人對它評價亦甚高,都是事實。此賦在藝術上似並未突破漢賦堆砌、鋪張的窠臼,但其寫作意圖似與漢代大賦不同。他特彆強調寫實,在賦的序言中對前人之作中不真實的內容提出了批評。他認為賦是「古詩之流」,「先王采焉以觀土風」。他闡述自己的寫作意圖說:「余既思摹《二京》而賦《三都》,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誌;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大的山丘)長者(尊貴的人物),莫非其舊。何則?發言為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見也。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匪本匪實,覽者奚信?夫任土作貢,《虞書》所著;辯物居方,《周易》所慎。聊舉其一隅,攝其體統,歸諸詁訓焉。」現在看來,這種主張不免有些狹隘。但他避免了過分誇張之弊,同時又較少注意帝王的享樂生活,而著重於城市的富庶、各地物產及風土人情的描述。在《魏都賦》中還表現了平定東吳、統一全國的思想。從《三都賦》內容來看,這確是一篇「思摹《二京》」,以「博物」為主旨,並無過於誇飾的作品,比《二京賦》更信而有徵。但因為大賦本身有羅列物產的傳統,因此此賦 也難免堆砌名詞,顯得艱澀難讀。故以文學價值論,《三都賦》並不比前人高明。
左思的《白髮賦》的寫法則與《三都賦》很不一樣,它是一篇用寓言的形式來抒寫仕途不得志的作品,較少雕飾。賦中寫自己因長了白髮而感到「穢我光儀」,要加以拔除。白髮就「瞑目號呼」,聲言:「甘羅自以辯惠(慧)見稱,不以發黑而名著;賈生自以良才見異,不以烏鬢而後舉。」於是作者自嘆:「曩貴耆耋,今薄舊齒;皤皤(pó pó,白髮狀)榮期(古代高士榮啟期),皓首田裡;雖有二毛,河清難俟。」這純是牢騷,其用意與楊雄《逐貧賦》相似,在文風上則與曹植《鷂雀賦》等相近,可能也受了俗賦的影響。
和左思差不多同時的張載,字孟陽,安平(今屬河北)人。他曾因省父到過蜀地,作《劍閣銘》。他的賦據清嚴可均《全晉文》所輯,凡七篇,皆不全。其中有些抒情寫景的片段較為精彩。如《敘行賦》:
超陽平而越白水,稍幽薆以回深。秉重巒之百層,轉木末於九岑(山小而高)。浮雲起於轂下,零雨集於麓林。上昭晰以清陽,下杳冥而晝陰。聞山鳥之晨鳴,聽玄猨之夜吟。雖處者之所樂,嗟寂寞而愁予心。
寫山高路險、林谷幽深的景色,頗為生動。
張載之弟張協,在詩歌方面的成就高於其兄。 他的辭賦以《七命》最著名。此賦基本上模仿《七發》,但寫景成分較多,賦中不乏華麗辭藻,其中寫寶劍、名馬的片段,頗有聲勢。但總的來說,尚未超出《七發》的範疇。他還有一些佚作,其中像《登北邙山賦》寫北邙山地勢之高峻,在山上遙望洛陽,嘆古傷今,發出「何天地之難窮,悼人生之危淺,嘆白日之西頹兮,哀世路之多艱」的感慨。最後,作者甚至產生了「撫長風以延佇,想淩天而舉翮」的遐想。這說明作者在當時現實中的苦悶。
和張協等人同時的賦家還有夏侯湛、摯虞、孫楚等。夏侯湛,字孝若,魏將夏侯淵曾孫,與潘岳友善。他的辭賦約存二十多篇,但多見類書所引,有些僅存片言隻語。但有一些介於詩賦間的短篇頗具特色,如《江上泛歌》:
悠悠兮遠征,倏倏兮暨南荊。南荊兮臨長江,臨長江兮討不庭。江水兮浩浩,長流兮萬里。洪浪兮雲轉,陽侯兮奔起。驚翼兮垂天,鯨魚兮岳跱。蘪蕪紛兮被皋陸,修竹郁兮翳崖趾。望江之南兮遨目桂林,桂林蓊鬱兮鵾雞揚音。淩波兮願濟,舟楫不具兮江水深沉。嗟回盼於北夏,何歸軫之難尋。
這篇作品的特點是既採用「騷體」,又略加變通,句子有長有短,不像《楚辭》那樣整齊,因此顯得自由 活潑。它從文體上說,和賦基本相同。但沒有鋪張的筆法而著重於抒情,又有點類似於雜言詩。在夏侯湛的作品中,此篇首尾較為完整,但從藝術價值說來,他的《秋夕哀》、《山路吟》寫景生動,似更為出色;《離親詠》的抒情味亦較此篇為濃,可惜都是類書所引,刪節過甚,語氣不全。這類作品在辭賦史和詩歌史上都有重要意義。後來東晉湛方生和南朝謝莊、沈約均有這類作品。從這些作品的發展情況可以見到詩賦通過相互影響,逐步趨向融合。到了謝莊、沈約時,有些句子已很像五七言詩。這種作品的產生顯然為後來蕭繹、庾信等人近於詩的小賦準備了條件。
文學批評家摯虞編有《文章流別集》,他也有賦傳世,其中《晉書》本傳所載《思游賦》最完整。這篇賦的寫法接近張衡《思玄賦》,有一些上天漫遊的幻想,伹藝術上似乎缺乏超越前人的地方。此外,年令稍長於張協、摯虞的孫楚亦善作賦,清嚴可均所輯共十七篇,殘缺頗甚。其中《笳賦》、《登樓賦》較有抒情意味;《井賦》多說理之句,已接近東晉玄言詩人的作品。他的作品現在已不被注意,但在歷史上曾產生過影響,如他的《鷹賦》中「深目蛾眉,狀似愁胡」句,即為杜甫《畫鷹》詩「側目似愁胡」所本。
四、木華和郭璞
木華,字玄虛,廣川(今河北景縣西南)人,曾任太尉楊駿主簿。他的作品僅存《海賦》一篇,此賦歷來頗傳誦。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稱讚此賦「遠在郭璞《江賦》之上,即張融《海賦》亦無其偉麗」(第四冊第1217頁)。這個評語是非常正確的。《海賦》以描寫自然景色為主,也運用了一些神話傳說和自己的想像,因此顯得格外雄奇。其中一些精彩的片段對後來一些文學作品曾很有啟發。如寫海船順風行駛的迅疾:
若乃偏荒速告,王命急宣,飛駿鼓棹,泛海淩山。於是候勁風,揭百尺,維長綃,掛帆席。望濤遠決,冏然(明亮地)鳥逝,鷸(yù,快飛貌)如驚鳧之失侶,倏如六龍之所掣(牽引)。一越三千,不終朝而濟所屆。
文字非常生動傳神。以後《水經注·江水》寫三峽景色,形容長江之舟順流而下,「朝發白帝,暮到江陵」一段,是歷來傳誦的文字。這段文字據一些學者考證,乃采自南朝宋盛弘之《荊州記》。但他們都在木華之後,而文中「王命急宣」等,又與《海賦》相同,可見其與《海賦》不無關係。李白的《早發白帝城》雖由《水經注》脫胎,但「千里江陵一日還」之句,基 本上仍從「不終朝而濟所屆」句演化而來。
又如賦中寫到島嶼和海邊的禽鳥時說:
若乃岩坻(chí,水中的小塊陸地)之隈(wēi,山水彎曲處),沙石之嶔,毛翼產鷇(kòu,初生小鳥),剖卵成禽。鳧雛離褷(shí,離褷,毛羽始生狀),鶴子淋滲(亦毛羽始生狀)。群飛侶浴,戲廣浮深,翔霧連軒(舉翼狀),泄泄淫淫(飛翔狀)。翻動成雷,擾翰為林,更相叫嘯,詭色殊音。
這段文字描寫各種鳥類聚集一起,發出種種鳴聲的情景頗為傳神。後來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中「北則陂池潛演,湖脈通連,薴蒿攸積,菰蘆所繁。棲波之鳥,水化之蟲,以智吞愚,以強捕小,號噪驚聒,紛牣其中」諸語,立意雖不盡同,而描寫卻有類似之處。這是因為木華此賦在當時頗為傳誦。在今天,也許由於語言的變遷,此賦有些字句較難為一般讀者接受,但如果通過注釋,消除了文字障礙,那麼它的藝術魅力還是能吸引許多讀者的。尤其是賦中利用誇張和幻想的手法寫到大海的一些奇景,更是雄奇瑰麗。
爾其水府之內,極深之庭,則有崇島巨鰲,峌 (dié niè,高峻貌)孤亭,擘洪波,指太清 (天空)。竭(負載)磐石,棲百靈。颺凱風而南逝,廣莫至而北征。其垠則有天琛(自然寶物)水怪,鮫人(傳說中居於水底的人)之室,瑕石(紅玉)詭暉(變色),鱗甲異質。若乃雲錦散文於沙汭之際,綾羅被光於螺蚌之節(「雲錦」、「綾羅」皆形容文采絢麗),繁采揚華,萬色隱鮮。陽(北邊)冰不冶(融化),陰(南邊)火潛然。熺(xī,火旺)炭重燔,吹烱(光照)九泉。朱 (同「焰」)綠煙, (yǎo)眇蟬蜎(yuán,「 眇蟬蜎」形容煙焰飛騰之狀)。魚則橫海之鯨,突扤(wù,「突扤」,高出貌)孤游,戛岩 (ào,高山),偃高濤,茹麟甲,吞龍舟。噏(同「吸」)波則洪漣踧蹜(cù sù,形容波浪聚集),吹澇則百川倒流。或乃蹭蹬(cèng dèng,失勢狀)窮波,陸死鹽田。巨鱗插雲,鬐(同「鰭」)鬣(魚背上的刺)刺天。顱骨成岳,流膏為淵。
這裡寫到了大海的寬廣,物產的豐富和海中的奇觀,色彩繽紛,雜陳眼前。其中如「陽冰不冶,陰火潛然」兩句,舊註解釋不很清楚,錢鍾書先生用水北為陽、南為陰的道理加以解釋,使人豁然認識到此賦用字之簡煉。又如賦中關於鯨魚的描寫,雖有誇張,卻有事實根據,給讀者以深刻的印象。
木華《海賦》的另一特點是善於用散文化的句法來讚嘆大海,如:
群山既略,百川潛渫(疏浚既深)。泱漭(廣大)澹濘(清而深),騰波赴勢。江河既導,萬穴俱流,掎(jǐ,引)拔五嶽,竭涸九州。瀝滴滲(qīn)淫(滲淫,小水),薈蔚雲霧,涓流泱瀼(停淤的水),莫不來注。於(wū,語助辭)廓(大)靈海,長為委輸。其為廣也,其為怪也,宜其為大也。
這段話像是議論,但和上下文相連看,更顯得作者對大海寬廣的驚異之情,一唱三嘆,富有韻味。這在魏晉以後辭賦進一步駢化的時代,極為少見。
比木華稍後的郭璞(276—324),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著名的學者和詩人,其辭賦以《江賦》最著名,人們歷來常把此賦與木華《海賦》相比。當時人李充曾認為他是東晉初年成就最高的賦家,其實《江賦》的文風與《海賦》不同,郭璞是一位古文字學家。他在寫《江賦》時好用生僻的奇字。因而使作品晦澀難讀。此賦據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引姚旅《露書》中的評語,認為所敘長江水系有所誇大,一些地區與江水「杳不相涉」;有些物產也非江中所有,而是海中之物。這些批評都很中肯。這種情形也許是由於作者有意要誇張長江水系及物產。據《文選》李善注引《晉中興書》云:「璞以中興王宅江外,乃著《江賦》,述川瀆之美。」這和司馬相如之故意誇大上林苑的範圍和物產,是同一用意,體 現了歷來大賦的傳統習慣。
當然,《江賦》之負有盛名,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它確有一些精彩的片段值得稱頌,如寫到長江從今四川境內奔騰至海的情狀,就頗有氣勢:
呼吸萬里,吐納靈潮,自然往復,或夕或朝,激逸勢以前驅,乃鼓怒而作濤。峨嵋為泉陽之揭(泉陽即「陽泉」,三國時地名,在今綿竹附近。揭,高聳之處),玉壘作東別之標。衡霍磊落以連鎮,巫廬嵬崛而比嶠(山銳而高)。協靈通氣,濆薄相陶。流風蒸雷,騰虹揚霄。出信陽(指信陵之陽,在建平郡,今川鄂交界處)而長邁,淙大壑與沃焦(傳說中地名,據云在東海南三萬里)。
由於古人的地理知識有限,故郭璞不可能知道長江發源於青海的事實,而是根據《尚書·禹貢》「岷山導江」的話來概括長江流域的地形。但用這樣簡括而形象的語言來描寫江流的磅礴氣勢,確實具有過人的筆力。賦中寫江船順風行駛,也頗有特色:
淩波縱柂(同「舵」),電往杳溟。 (duì,雲黑之狀)如晨霞孤征,眇若雲翼絕嶺。倏忽數百,千里俄頃。飛廉(風神)無以睎其蹤,渠黃(駿馬)不能企其景。
與木華《海賦》寫海船疾駛顯然不同,「倏忽數百,千里俄頃」,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尤其「晨霞孤征」四字設想新奇,體物攝神,所以錢鍾書先生認為「可以適獨坐而不獨驚四筵也」(《管錐編》第四冊第1235頁)。《江賦》中還有不少生動傳神的地方,但往往因夾雜著一些生僻的字詞而使今天的讀者難以卒讀。
郭璞除《江賦》外,還有一篇《客傲》載於《晉書》本傳。這是模仿東方朔《答客難》和楊雄《解嘲》之作。其文字較為流暢,集中地闡述了他的哲學思想和處世態度,對理解他的生平與思想有重要價值。在這篇賦中,可以看出他對東晉初年的政局有較深的了解,他目睹一些人身居要職,卻又深知仕途兇險,並不歆羨。他自己已有名氣,無法完全退隱。因此他說:「蚓蛾以不才陸槁,蟒蛇以騰鶩暴鱗。」主張「不塵不冥,不驪不騂」也就是莊周所謂「處於才與不才之間」(《莊子·山木篇》)。他認為全身遠禍之道在於「無岩穴而冥寂,無江湖而放浪」,即既不干進,也不退隱,這就是當時人所謂的「朝隱」。然而這種處世態度並不能使他避免災殃,他最後還是被王敦所害。
郭璞還有一些賦見於《藝文類聚》等類書,均非全文。在這些賦中多少可以了解到他由北方逃奔南方的經歷及他對政治的一些見解,但在藝術上似少特色。
五、孫綽和東晉辭賦
《文心雕龍·時序篇》說:「自中朝(指魏和西晉)貴玄,江左(指東晉)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zhūn zhān,困頓),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指《老子》)之指歸,賦乃漆園(指《莊子》)之義疏。」確實,在東晉一代,詩、文和辭賦中都表現了較濃厚的老莊思想。這是因為當時統治者內部矛盾十分尖銳複雜,許多士人為了全身遠禍,只能空談玄理,不關心現實。這種風氣流行既久,連帝王和大臣們也視擺脫世務為清高,關心政事為塵俗,於是文學作品也就大談玄理,出現了一批所謂「玄言詩」。其實當時的辭賦也多少受其影響,不過,賦的特點在於「體物」,總得對具體事物有所刻畫才行。當時有些作家也試圖用賦來表述玄理,但畢竟很少取得成功,因此像西晉庾敳作《意賦》,就無人愛讀,這些賦也就大多散佚了。
東晉那些「玄言詩」的作者如庾闡、袁宏和孫綽等人尚有一些賦作存世。其中袁宏,據《文心雕龍·詮賦篇》說,在晉代還算一個較好的賦家。但庾、袁二人之賦,現在都只有殘篇。這些文人雖以「清高」自命,其實作賦卻不免看貴人臉色行事。如《世說新語·文學篇》:「庾闡始作《揚都賦》,道溫(嶠)庾(亮)云:『溫挺義之標,庾作民之望,方響則金聲,比德則玉亮。』庾公聞賦成,求看,兼贈貺 之。闡改『望』為『俊』,以『亮』為『潤』雲。」他為了給庾亮看,還為避免用「亮」字而作了改動,以此大得歡心。庾亮稱之為「可三《二京》,四《三都》」,其聲價驟增,卻不免為謝安所譏。同書又載袁宏作《東征賦》,不提陶侃,以至陶范大怒,要拔刀拚命,弄得他只好添加字句,為陶侃表功。劉孝標註引《續晉陽秋》則記他在《東征賦》中故意不提桓彝,使桓溫聲色俱厲地加以責問,結果他脫口而出,對桓彝備加頌揚。這其實是故意向桓溫逞能。從謝安對庾闡所作的評語「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擬學,而不免儉狹」看來,大抵這些作品刻意模仿而少新意,所以經不起時間的淘汰,至今只能剩下些零星佚文。
東晉中期較有成就的賦家當推孫綽(314—371)。孫綽,字興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人,孫楚的孫子。他是東晉玄言詩的代表人物。在玄言詩中,他有些作品尚較有形象。他的賦以《游天台山賦》最見傳誦。據《世說新語·文學篇》載,他曾經將此賦給友人范榮期看,並說:「卿試擲地,要作金石聲?」可見是他的得意之作。從此賦的序文看來,他並未到過天台山,只是「馳神運思,晝詠宵興,俯仰之間,若已再升者也」。不過,他曾任永嘉太守,到過今浙東一帶,可能聽到別人講過一些天台山的景物。現在看來,此賦中想像的成分遠多於寫實。其中最著名的句子如「赤城霞起而建標,瀑布飛流以界道」,似亦屬得之傳聞。賦中類似的寫景名句不 少,如:「披荒榛之蒙蘢,陟峭崿之崢嶸。濟楢(yóu)溪(溪名)而直進,落五界(五縣之界)而迅征。跨穹隆(長而曲折)之懸磴(石橋),臨萬丈之絕冥(幽深)。踐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攬樛(jiū,樹木向下彎曲)木之長蘿,援葛藟(lěi,藤)之飛莖。雖一冒於垂堂,乃永求乎長生。必契誠於幽昧,履重險而逾平。」雖屬想像,卻有著作者長期登山涉水的經驗,因此寫來頗覺真實。賦的後半部寫到仙境,則更屬幻想。這種寫法對後來李白的《夢遊天姥吟》可能有所啟發。此賦雖有出世思想,但因為形象生動,想像奇特,所以頗為讀者喜愛。
孫綽還有一篇《遂初賦》,今佚。此賦在當時較有名。據《世說新語·言語篇》注引其序,可以看出賦是寫隱逸之志的。其實孫綽其人並不甘寂寞,當時人說他「才而性鄙」,但其才藻則頗見推重。
東晉的賦家中還有一位過去很少受人注意的人物湛方生。關於他的生平,我們僅知其生活在晉孝武帝太元(376—396)以後,官至衛軍諮議參軍。從他的詩文看來,他曾在江州(今江西九江)一帶做過官。
湛方生的辭賦據清嚴可均所輯,凡六篇。此外尚有《羈鶴吟序》和《弔鶴文》,前者可能是一篇賦的序,但本文已佚。後者雖名為文,文體卻與賦差不多。在這些作品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秋夜》、《遊園詠》和《懷歸謠》三首短賦。這些作品和夏侯湛的短賦一樣,實際上已近於雜言詩。這三篇短賦中《秋 夜》和《遊園詠》在內容和形式上都與夏侯湛作品有所不同。例如:《遊園詠》基本上是六字一句,完全不用「兮」字,已擺脫了騷體影響;《秋夜》篇幅較長,僅一處用「兮」字。每句字數也略有變化,在六言句中插有個別四言句,末兩句又為七言。在內容方面,《秋夜》的老莊思想較濃厚,《遊園詠》亦有類似情況,但不明顯。只有《懷歸謠》是騷體,形式上與夏侯湛之作相似。從藝術價值說,似以《秋夜》與《懷歸謠》較勝。如《秋夜》云:
秋夜清兮,何秋夕之轉長。夜悠悠而難極,月皦皦而停光。播商氣以清溫,扇高風以革涼。水激波以成漣,露凝結而為霜。凡有生而必凋,情何感而不傷。
又如《懷歸謠》云:
氣慘慘兮凝晨,風淒淒兮薄暮。雨雪兮交紛,重雲兮四布。天地兮一色,六合兮同素。山木兮摧披,津壑兮凝沍。感羈旅兮苦心,懷桑梓兮增慕。
這些句子都寫得情景交融,富有詩意,與南朝人抒情詠物小賦相似。它們比夏侯湛的同類作品更近於詩,對南朝謝莊等人的影響更為直接。
湛方生的《風賦》和《懷春賦》亦屬抒情小賦。《風賦》雖用鋪張手法寫了狂風與微風的不同,但多以景物來形容烘托,毫無生僻的字。《懷春賦》亦通過寫景來抒情,顯得流暢自然。他的《七勸》系模仿《七發》,較少特色。總之來說,湛方生的詩賦中已出現「老莊告退,山水方滋」的跡象。他的作品雖有玄氣,而寫景成分明顯增多,這和當時謝混、殷仲文的詩歌有類似之處。
六、陶淵明
東晉末年的大詩人陶淵明(365—427),字元亮,一說名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他是我國歷史上著名的隱逸詩人,也是傑出的辭賦家。據《宋書》本傳說,他是東晉初年名臣陶侃的曾孫,但也有人提出懷疑。他的賦現存《感士不遇賦》、《閒情賦》及《歸去來兮辭》三篇。這些賦當然可以看出他和統治者不合作的態度,但總的來說,其原因似主要為「傲世」而非忠於晉室。因為《歸去來兮辭》作於乙巳年,即晉安帝義熙元年(405),當時劉裕剛攻滅桓玄不久,重新推奉安帝,下距他代晉自立尚有十五年之久,而且和他一同起兵的劉毅等人尚在,劉裕代晉之勢尚未形成。因此說陶淵明此時歸隱,即出於「忠晉」,恐難成立。《感士不遇賦》是寫仕途險惡,才逃祿歸耕,這種思想不一定在帝王 易代之際才能有;《閒情賦》則寫愛情,與政治的關係似更少。
在這三篇賦中,以《歸去來兮辭》最為傳誦。這篇賦是他離彭澤令職時所作。在序中,他自稱出任彭澤令是因為家貧,彭澤去家又近,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然而不久即有棄官的想法,因為「質性自然,非矯勵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從《歸去來兮辭》本文看來,陶淵明當時家境似不很貧困,至少他還有田園、僮僕。但他不願在官場中生活,覺得「世與我而相違」,認為作官是「以心為形役」,這卻是真實的思想。這篇賦的一大特色是首尾渾成一體,很難摘句。這種特點和歷代人對他詩歌的評論是一致的。此賦寫他辭官後將近家門時的心情給人以深刻印象: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久離乍歸時的欣喜之情躍然紙上。賦中在抒寫情懷的同時,也兼有寫景之句。這些句子往往以鮮明生動的語言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如「舟遙遙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途,恨晨光之熹微」;「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 盤桓」;「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等,均能把抒情、寫景和哲理融為一體。作者似無意於雕飾,而文采斐然。即使一些說理之句如「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也為人熟知,幾乎成為成語。所以宋歐陽修曾說:「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辭》而已。」此語對其他作家未免貶抑過甚,但亦可見其對陶的推崇。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引李格非語,認為此賦「沛然如肝肺中流出,殊不見斧鑿痕」。又引《冷齋夜話》說陶淵明「初未嘗欲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這些評語都很中肯。
《感士不遇賦》的立意與《歸去來兮辭》相近。此賦序言說是讀董仲舒《士不遇賦》和司馬遷《悲士不遇賦》而作。這篇賦比《歸去來兮辭》似較多刺世之意。它從老莊思想出發。認為上古時代人情淳樸,沒有詐偽,而後來則虛偽和競進者越來越多,於是正直之士就不容於世,只能採取歸隱的辦法來潔身自好。這種思想當然有其落後的一面,然而對當時的現實卻有一定的批判意義。在這篇賦中,作者自述歸隱並非由於不想做一番事業,而是因為當時的形勢迫使他不能不「逃祿而歸耕」。他認為有些人「擊壤以自歡」,有些人「大濟於蒼生」,出處雖然不同,但都是當時的情勢使然。他認為當時仕途中人都是「雷同毀譽,物惡其上,妙算者謂迷,直道者雲妄」;正直之士「坦至公而無猜,卒蒙恥以受謗;雖 懷瓊而握蘭,徒芳潔而誰亮」。他雖然歸耕,而心中仍頗多不平,甚至對所謂「天道」也產生了懷疑:
承前王之清誨,曰天道之無親,澄得一以作鑒,恆輔善而佑仁。夷投老以長飢,回早夭而又貧,傷請車以備槨,悲茹薇以殞身。雖好學以行義,何死生之苦辛。疑報德之若茲,懼斯言之虛陳。
這段話雖基本上用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中的意思,但仍然可以看出他對當時現實的極為不滿。這和他一些詩歌中所表現的「金剛怒目」式的情緒是相通的。在陶淵明的辭賦中,《感士不遇賦》較少被人傳誦,也許是因為此賦用了一些古人的事例,不如《歸去來兮辭》那樣易於理解。但總的來說,此賦仍屬抒情小賦,並無堆砌之弊,只是藝術上不像《歸去來兮辭》那樣成熟。
《閒情賦》在陶淵明作品中比較特殊。此賦用意據作者自己在序中說:「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群而宗澹泊,始則盪以思慮,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但從這篇賦的內容看來,似乎並無多少「諷諫」之意。所以作為陶淵明的崇拜者的蕭統,在《陶淵明集序》中也說:「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楊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必搖其筆端?惜哉, 無是可也。」後來的評論家有的不同意蕭統之說,但立論不免牽強。其實對這篇賦既沒有必要加以指責,也不必強為解釋。它寫的確是愛情,並不見得有多少「諷諫」之意。作者所以要用「諷諫」作幌子,無非是因為封建社會中把真摯的愛情看作「非法」而已。即以人們經常提到的「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等句而論,也不過是表現了作者害怕對方的愛情不能持久之意。對於一位詩人來說,除了表現他的政治觀點和寓目山水之外,自然也可以描寫男女之情,這完全不是什麼缺點。特別是後半篇寫相思之情,更富特色:
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棲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儻行行之有覿,交喜懼於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悁(yuān,憂愁)想以空尋。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嘆,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淒以矜顏。葉燮燮(本當作「 」,音同為xiè,成熟)以去條,氣淒淒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於雲端。鳥淒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殫。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颻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於時畢昴盈軒,北風淒淒。 (jiōng,想念)不寐,眾念徘徊。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於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始妙密以閒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 送懷。行雲逝而無語,時冉冉而就過。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滯河。
這段文字頗為別致,作者通過對人的動作和周圍環境的描寫,將一個相思者從傍晚等待情人的出現,直到深夜,失望而歸以及竟夕相思的種種心理活動,刻畫得細緻入微。這種心理描寫在詩賦中很少出現,倒有些類似小說的寫法。這不但在曹植《洛神賦》中,就是後來以描寫心理活動見長的江淹《恨賦》和《別賦》,也沒有這樣具體和傳神。在這裡,不論是在「南林」中等待,夕陽中的失望而歸,還是通宵失眠,仰望夜空等情節,都與電影中的一個個鏡頭相似,給人以難忘的印象。這不能不說是抒情小賦中的傑作。
陶淵明的作品在流傳中已有散佚,今天所見的《陶集》,已非蕭統所編的原本。他是否還有別的賦沒有流傳下來,已不可知。然而即以這三篇賦作而論,也可以說是卓然大家,遠非晉代多數賦家所及。至於他那種平易自然的風格,更與後來南北朝賦家之作的時有斧痕鑿跡者不同。只是由於他詩歌的成就甚高,因此掩蓋了他辭賦的成就。但從辭賦史而論,他的地位還是十分突出的。
* * *
[1] 見劉熙載《藝概·賦概》。
[2] 近人有以陸機為華亭(今上海松江)人的,誤。考《三國志·吳書·陸遜傳》,陸機的祖父陸遜是吳郡吳人。華亭在三國和晉代,尚非縣名,只是由拳縣所屬的一個小地名。陸遜在猇亭之戰大破蜀兵後,孫權就賜給他華亭的莊園。但陸氏在吳,建業也有居宅,陸機不一定生於華亭,更不能斷言其籍貫為華亭。因為史書上某郡某人必用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