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辭賦 · 第六章 南朝辭賦
南朝宋、齊、梁、陳四代一百多年中,文風幾經變化。以辭賦來說,劉宋一代的賦,文體有的基本上仍沿襲漢魏之舊,可以「古賦」目之;有的已具駢儷色彩,可以視為「駢賦」的萌芽。這種情況,大體始於劉宋中期以後。宋初像謝靈運、顏延之、謝惠連等人的賦,基本上還屬於「古賦」範疇。稍後謝莊和鮑照的賦,情況就不很相同。謝莊的代表作《月賦》,駢儷色彩已很重,後來的選家大抵把它當作「駢賦」看待。鮑照的賦如《蕪城賦》、《舞鶴賦》等名作,似介於「古賦」和「駢賦」之間,所以後來的選家如清代的姚鼐和李兆洛兩人,一個提倡「古文」,一個提倡駢文,但姚氏《古文辭類纂》和李氏《駢體文鈔》都收了《蕪城賦》。姚鼐甚至還以為此賦尚無俳氣。但鮑照另一些賦則顯系「駢賦」,如《游思賦》和《傷逝賦》,在文體上已很接近齊梁以後的作品。這說明劉宋後期的辭賦,正處於一個變 化階段。到了鮑照以後,辭賦中的古風就逐漸減少。繼之而起的江淹,雖在手法上多取法於鮑照,卻基本上已是較典型的「駢賦」。江淹的創作大多作於宋末,而他的一生經歷了宋齊梁三代。到了齊代,江淹實已「才盡」。從南齊以後由於「永明體」詩歌的興起,詩和文都進一步駢儷化,辭賦自亦不能例外。但「永明體」的興起,雖在詩歌方面產生了較好影響,產生了謝朓等作家;但在辭賦方面,傳誦之作似不多見。比較有名的像沈約的《八詠》,已基本上成了雜言詩。和「永明詩人」同時,但並非一個流派的張融作有《海賦》,在齊梁辭賦中可謂獨樹一幟,可惜非全篇,《南齊書》本傳所載誤奪甚多。此賦雖有些較好的句子,卻歷來未甚傳誦。所以辭賦在齊和梁初,其實比較寂寞。直到梁中葉以後,蕭綱、蕭繹、徐陵和庾信,才又較多地作賦。他們的賦和前人不同之處是文體進一步接近歌行,常用五七言句,另一特點是喜歡用典,甚至每句一典。但由於蕭綱等人長期處於宮廷之中,生活面比較狹窄,所以作品不論思想內容或藝術成就都難和過去的名篇相比。只有庾信,因為晚年經過亂離,寫出了不少傳誦的名篇。然而一般來說,他由於長期留居北方,已被算作北周作家,不在南朝賦家之列。所以總的來說,南朝辭賦也像詩歌一樣,到梁中葉以後已趨衰落,作品數量雖還不少,然而缺少傳誦的名篇。
通觀南朝一百多年的辭賦,基本上可以說,當時 不能算辭賦的鼎盛時期。儘管在這一階段確曾產生一些傳誦的名篇,但真正以賦名家的作者並不多。比較來說,鮑照、江淹和庾信在當時可以算是辭賦大家,然而就他們本人的貢獻來說,鮑照似乎主要是一位詩人;庾信的詩和駢文,成就亦不亞於辭賦。江淹的情況可能稍有不同,他最為人傳誦之作也許是《恨賦》和《別賦》兩篇,而其他辭賦似亦不甚為人稱道。這種情況主要是由於魏晉以後詩歌興起,許多作家已把主要精力放在作詩方面。所以當時的辭賦從技巧上講,頗多超越漢人之處,而作為一個時代最有成就的文體,顯然已由賦讓位於詩了。
一、顏延之、謝靈運和南朝初年辭賦
南朝初年的文學家以顏延之和謝靈運為最著名。顏延之(384—456),字延年,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他的詩與謝靈運齊名而實際成就遠不如謝,歷來早有定評。但在辭賦方面,他的《赭白馬賦》見於《文選》,頗有名句,對後世亦有影響。此賦實為應制之作,通篇歌頌宋文帝的功德,寫得典雅莊重,雖辭藻華美,卻不免雕琢過甚,缺乏生氣。篇中形容駿馬的形態,有些句子對後人頗有影響。如「雙瞳夾鏡,兩權協月」,顯為杜甫《驄馬行》中「隅目青熒夾鏡懸」所本;寫馬疾馳,「旦刷幽燕,晝秣荊越」,更是李白《天馬歌》「雞鳴刷燕晡秣越」和杜甫《驄 馬行》「晝洗須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并夜」所出。這些名句也可以看出顏延之在構思和遣辭方面的匠心。此外,他有《白鸚鵡賦》、《寒蟬賦》等,但所存均系類書所引佚文,較少特色。
謝靈運(385—433)是東晉名臣謝玄之孫,襲封康樂公,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他是南朝最傑出的詩人之一,但辭賦卻似非所長。他的《山居賦》見《宋書》本傳,篇幅很長,且多生僻字辭,除對了解南朝莊園制有一定史料價值外,似無太多特點。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說:「謝詩工於模山范水,而所作諸賦,寫景卻鮮迥出」;但錢先生又認為其《嶺表賦》「蘿蔓絕攀,苔衣流滑」;《長谿賦》「飛急聲之瑟汩,散輕文之漣羅」等句較為可取(見第四冊第1285頁)。所以《文選》收了大量謝詩而不取其賦,是有見地的。
謝靈運的族弟謝惠連(394—433)的詩才深得靈運稱賞,他也善於作賦。他的《雪賦》是南朝詠物小賦中的名作。此賦假託西漢時梁孝王劉武在菟園賞雪,招集了司馬相如、枚乘和鄒陽等人作賦詠雪。其中寫雪景的一段極為精工:
其為狀也,散漫交錯,氛氳(fēn yūn,氣盛貌)蕭索。藹藹浮浮,瀌瀌(biāo,形容雪大)弈弈(盛貌)。聯翩飛灑,徘徊委積。始緣甍(méng,屋脊)而冒棟,終開簾而入隙。初便娟 於墀(chí,台階)廡(大屋),末縈盈於帷席。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眄隰則萬頃同縞,瞻山則千岩俱白。於是台如重璧,逵似連璐,庭列瑤階,林挺瓊樹。皓鶴奪鮮,白鷳(xián)失素。紈袖慚冶,玉顏掩姱。若乃積素未虧,白日朝鮮,爛兮若燭龍(傳說中銜燭照耀北方的神龍)銜耀照崑山。爾其流滴垂冰,緣霤(liù,屋頂上流下的雨水)承隅,粲兮若馮夷(河神)剖蚌列明珠。
這種刻意描寫雪景之句十分工致,和當時詩歌「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文心雕龍·明詩篇》)之風完全一致。其長處在於觀察細緻,描寫逼真,形容得宜,但有時未免失之過於追求形似而陷於呆板。如「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兩句就有此弊。值得注意的是此賦假託三個作家的文字,是把寫景歸之司馬相如,把說理歸之枚乘,而在鄒陽作歌一段則頗有抒情意味。這種先寫景,次抒情,最後說理的安排,和以寫景為重點的作法都與當時詩歌的寫法相同。這說明南朝辭賦已受到詩歌深刻影響。謝惠連還有一些賦均不全,藝術成就也不如《雪賦》。
稍後於謝惠連的謝莊(421—466),字希逸,是靈運、惠連的族侄。他的《月賦》歷來被人們與《雪賦》並稱。有些評論家如清代劉熙載對《雪賦》評價稍高,而今天讀者則更喜歡《月賦》。《月賦》在 行文的安排方面,有不少地方取法《雪賦》。如此賦寫曹植(陳王)在月夜懷念應瑒、劉楨,而命王粲作賦,其情節和《雪賦》托於梁孝王相同。不同的是《雪賦》托三人為辭,而《月賦》只托王粲一人;這篇賦的抒情氣氛,也較《雪賦》為濃。賦一開始寫曹植賞月,即不同於一般的遊覽,而是「初喪應(瑒)劉(楨),端憂多暇」,接著用「綠苔生閣,芳塵凝榭」襯托出他心緒不佳,已很久沒有出遊。這時他雖然出來賞月,仍是「臨濬壑而怨遙,登崇岫而傷遠」。因此在他眼裡月色都顯得蕭瑟悲涼。所以王粲的賦月,也正是籠罩在這樣一種濃厚的感情氛圍中。賦中寫景最精彩的一段是:
若夫氣霽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暉之藹藹。列宿掩縟,長河(銀河)韜映。柔祇雪凝,園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淨。
月光下的秋色本已使人感到清冷,然在心懷憂傷者眼中,則更容易引起愁思哀傷。下文寫到曹植在此時的處境,愈見寂寞傷神:
若乃涼夜自淒,風篁成韻,親懿莫從,羈孤遞進。聆皋禽之夕聞,聽朔管之秋引。於是弦桐 練(同「揀」,選擇)響,音容選和,徘徊房露(古曲名),惆悵陽阿(亦古曲名),聲林虛籟,淪池滅波。情紆軫其何托,愬皓月而長歌。
情調淒絕,迥非常態可比。所以賦末所作二歌,也悲愁哀怨,令人欷歔。如第一首:「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純是望月懷遠的情調。第二首雖不像這樣明顯,卻意在言外,情味悠長。從全賦看來,《月賦》已做到情景交融,比《雪賦》之偏於詠物更能感人,因此也更見傳誦。
謝莊除《月賦》外,還有《曲池賦》和《赤鸚鵡賦應詔》及《舞馬賦應詔》等。其中《曲池賦》只剩幾句佚文見《藝文類聚》,辭采和情調都較好。《赤鸚鵡賦》亦有佳句。另外他的《山夜憂吟》、《懷園引》一類介於詩賦之間的作品似更值得注意。如《山夜憂吟》:
庭光盡,山明歸。流風乘軒卷。明月緣河飛。澗鳥鳴兮夜蟬清,橘露靡兮蕙煙輕。凌別浦兮值泉躍,經喬林兮遇猿驚。南皋別鶴佇行漢,東鄰孤管入青天。沉痾白髮共急日,朝露過隙詎賒年。年去兮發不還,金膏玉液豈留顏。回舲(líng,有窗戶的船)拓繩戶,收棹掩荊關。
這篇雜言作品不論從形式到內容已基本上屬於詩的範疇。如果把它與湛方生的同類作品相比,顯然可以看出謝莊之作是有意識地把短賦改造成詩。像「南皋別鶴佇行漢」以下四句,和唐代七言歌行已十分相近。如果說晉代夏侯湛和湛方生之作還可算作小賦的話,這種作品到謝莊手裡已更似雜言詩。此後沈約《八詠》,蕭綜《聽鐘鳴》、《悲落葉》則已純屬詩體。這種雜言詩對南北朝後期小賦有很大影響。這個轉變過程中,謝莊的作用不可忽視。其實這種作品的影響還不限於賦,而且也見之於詩,如李白《鳴皋歌》即直接受其影響。在南朝作家中,謝莊在五言詩方面成就不算很高,而他的賦卻頗有成就。
二、鮑 照
鮑照(?—466),字明遠,遠祖是上黨(今山西潞城一帶)人,其後遷居東海(晉郡名,治所在今山東郯城),他實際上出生於今江蘇鎮江附近。鮑照不但是一位傑出的詩人,也是著名的辭賦家。其出身貧寒,一生坎坷,許多詩賦作品都表現了他的這種不得志的牢騷。他的辭賦代表作《蕪城賦》是一篇弔古傷今的作品,歷來傳誦。許多學者以為此賦作於宋孝武帝大明三至四年(459—460),其根據是大明三年時,宋竟陵王劉誕在廣陵(今揚州)起兵反對朝廷,遭到殘酷鎮壓,使廣陵城受到很大破壞。此說 有一定根據,但究系推測。因為據《文選》李善注,此賦是登廣陵故城所作。賦中所寫的廣陵昔日盛況是指漢景帝時吳王劉濞建都時的廣陵,下距鮑照作賦時已六百年左右,廣陵城址完全可能有變遷,李善所謂「故城」,當非南朝時南兗州刺吏所治的廣陵城。再說劉誕舉兵之事,宋孝武帝十分惱火,攻下廣陵後,曾下令屠殺以泄憤。在這種情況下,鮑照冒著風險去憑弔兵火之餘的廣陵,似不甚近情理。再說他和劉誕也沒有什麼交往,不可能隨便去犯此忌諱,所以還是作為一般的憑弔古蹟之作較好理解。
鮑照在宋文帝元嘉後期曾任始興王劉濬的幕僚,到過廣陵。廣陵在歷史上曾經是一個歷史名城,漢高祖劉邦封他的侄兒劉濞於此,國號吳。劉濞利用其封地的優越條件,煮鹽、采銅,在諸侯國中最為富強。他因此和朝廷對立,到漢景帝時,發動了「七國之亂」,但終於被削平。根據現存的史料來看,廣陵城從漢至南朝,確實衰落得很嚴重。西漢時的廣陵國統縣四,戶三萬六千多,口十四萬多人;東漢廣陵郡統縣十一,戶八萬三千多,口四十一萬餘人;晉代廣陵郡統八縣,才八千八百戶;南朝宋時領縣四,戶七千七百餘,口四萬五千多人。這些統計未必精確,而且從各史地理志看來,兩晉南北朝各郡人口,都往往比兩漢有所減少;但這已很能說明南朝時的廣陵城確比兩漢時大大地衰落了。鮑照的《蕪城賦》所突出描寫的,正是廣陵城這種前盛後衰的情 景。他寫劉濞建都廣陵時的繁榮:
沵迤(mǐ yǐ,平坦)平原,南馳蒼梧漲海(指南海),北去紫塞雁門。柂(指船舶運輸)以漕渠,軸以崑岡,重江復關之隩,四達五會之莊。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轊(wèi,車軸頭),人駕肩,廛閈(hàn,民戶)撲地,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才力雄富,士馬精妍。故能奓(同「侈」)秦法,佚周令,劃崇墉,刳濬洫,圖修世以休命。是以版築雉堞之殷,井榦烽櫓之勤。格高五嶽,袤(mào,寬)廣三墳;崒(zú,險峻)若斷岸,矗(chù,高聳)似長雲,制磁石以御沖,糊赬(chēng,紅色)壤以飛文。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
極寫當年廣陵城人口眾多,歌舞昇平以及城牆建築的牢固。然而這種盛況並沒有維持多久,儘管地形依舊,而鮑照當時所見的情況卻完全不同:
澤葵依井,荒葛罥(juàn,縈繞)塗。壇羅虺蜮,階斗麏(jūn,同「麇」,鹿類)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當作「甝」,hán,白虎)藏虎,乳血飧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馗(kuí,同「逵」,道路)。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霜氣,蔌蔌風 威。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這是一片淒涼寂寞的景象。這裡既有寫實,也有誇張,和前面所寫的盛況形成強烈的對比。在這兩段文字中,後一段顯得更為精彩。其純粹描寫自然環境,而長期戰亂給整個社會帶來的破壞和人民所遭受的災難已突現在讀者面前。這裡有許多句子都有奇特的構思和想像,如「孤蓬自振,驚沙坐飛」八字,本是風吹飛蓬的普通現象,而作者卻用了「自振」二字,似乎無風自飛,有鬼怪作祟,使人在陰森的氣氛中不覺毛骨悚然。所以清人劉熙載曾認為,用這八個字即可概括其詩歌奇險的特色,這是很有見地的。又如「飢鷹厲吻」四字,也給人深刻的印象,似乎可看到鷹嘴在動、急於攫食的形象。這種手法和描寫在過去辭賦中很少出現。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兩段寫景文字一段寫盛,一段寫衰,似乎是純客觀的描寫,而作者的感情卻已寓於其中,因此接下去寫「歌堂舞閣」等建築的坍毀,美人的死亡等都水到渠成,順理成章。賦的末尾以「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作結,更覺一片惆悵之情鬱結心懷,不由使人感慨萬端。此賦所以至今盛傳不衰,正是由於它具有高超的藝術技巧和強烈的感染力。
鮑照辭賦的另一篇名作《舞鶴賦》,雖屬詠物之作,實暗寓身世之感。作者寫鶴本是「朝戲於芝田,夕飲乎瑤池」的野禽,卻因「厭江海而游澤,掩雲羅而見羈」,這樣就失去了自由。作者認為鶴的起舞是有感而發,用以表現內心的痛苦。這種擬人化的構思,正是作者仕途失意的生動寫照。賦中寫到鶴起舞的環境:
於是窮陰殺節,急景凋年,涼沙振野,箕風動天,嚴霜苦霧,皎皎悲泉,冰塞長河,雪滿群山。既而氛昏夜歇,星物澄廓,星翻漢回,曉月將落,感寒雞之早晨,憐霜雁之違漠,臨驚風之蕭條,對流光之照灼。唳清響于丹墀,舞飛容於金閣。
這裡一片蕭條,最易使人有悲秋之思。作者把鶴起舞安排在這樣的氣氛中,正是要借鶴喻人。賦寫鶴的舞姿亦極傳神,如歷來稱道的名句:
眾變繁姿,參差洊(jiàn,重複)密,煙交霧凝,若無毛質,風去雨還,不可談悉。
形容尤見生動。錢鍾書先生特別稱讚「若無毛質」四字,認為:「鶴舞乃至於使人見舞姿而不見舞體,深抉造藝之窈眇,匪特描繪新切而已。」(《管錐編》第四冊第1312頁)蕭統《文選》對鮑賦僅選《蕪 城賦》與此賦,亦可見對它的推重。
鮑照其他的賦雖不如這兩篇傳誦,但也有不少長處。如《野鵝賦》亦善用比興,以寓其不容於同僚之嘆。《游思賦》和《傷逝賦》從內容和文體來說,都和後來江淹的一些賦相近。這些作品對江淹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如《游思賦》中「暮氣起兮遠岸黑,陽精滅兮天際紅」,對江淹《赤亭渚》詩中「水夕潮波赫,日暮精氣紅」之句,顯然有所啟發;《傷逝賦》中「露團秋槿,風卷寒蘿,悽愴傷心,悲如之何」,也與江淹《別賦》中寫情人離別一段的「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句法相似。在南朝辭賦的發展中,鮑照占有極重要的地位。他的賦尚存古風,並不十分駢化;但《傷逝賦》諸作已有駢儷傾向,開江淹等人駢賦之先。江淹及後來的蕭綱、蕭繹等人在描寫心理方面雖更趨細緻,卻不免纖弱,而鮑照卻無此弊。
三、江 淹
江淹(444—505),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東)人。他早年孤貧,曾任宋建平王劉景素的幕僚,因諫勸景素反對朝廷的密謀,曾被貶為建安吳興(今福建浦城)令。這個時期他很不得志,許多著名的詩賦皆作於此時。後來蕭道成掌握劉宋政權,對他很看重,到南齊一代他官位漸高,梁初官至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卒於梁武帝天監四年。現存作 品大部分作於宋末,也有一小部分作於齊初。至於齊武帝永明後期,他就很少有傳世之作,故人稱「江郎才盡」。
在南朝作家中,所作辭賦流傳至今的當以鮑照和江淹兩人最多;而從唐以來,人們也喜歡將兩人合稱「江鮑」。值得注意的是:江淹後期雖然做了大官,而前半生也頗坎軻,遭遇與鮑照有類似之處。也許正由於遭遇相近,時代相去不遠(鮑卒時江年二十三),故其頗受鮑影響。除詩歌外,他的辭賦代表作《恨賦》和《別賦》即從鮑照作品得到啟發。從藝術價值而論,《別賦》當然更勝於《恨賦》,而由用意來說,《別賦》和另外一些賦皆發揮其一個「恨」字。所以錢鍾書先生說:「《別賦》曰『蓋有別必怨,有怨必盈』,實即恨之一端,其所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詎非《恨賦》之『遷客海上,流戍隴陰』耶?然則《別賦》乃《恨賦》之附庸而蔚為大國者,而他賦之於《恨賦》,不啻眾星之拱北辰也。」(見《管錐編》第4冊第1411頁)此外,這兩篇賦的不少意思,都在《青苔賦》中有所表現;而《青苔賦》的後半篇,又與鮑照《蕪城賦》十分相似。很可能《青苔賦》之作是受了鮑照的啟發,而《恨賦》、《別賦》又是發揮《青苔賦》的一些情節。如《青苔賦》說:
若乃崩隍十仞,毀冢萬年。當其志力雄俊,才圖驕堅,錦衣被地,鞍馬耀天。淇上相送,江 南採蓮。妖童出鄭,美女生燕。而頓死艷氣於一旦,埋玉玦於窮泉。寂兮如何,苔積網羅。視青蘪之杳杳,痛百代兮恨多。故其所詣必感,所感必哀,哀以情起,感以怨來。魂慮斷絕,情念徘徊者也。
這裡「若乃崩隍十仞」兩句,實即鮑照《蕪城賦》「井徑滅兮丘壟殘」之意;「當其志力雄俊」以下一段,當即用《蕪城賦》「當昔全盛之時」一段之意而稍易其辭;「妖童出鄭,美女生燕」又即「東都妙姬,南國麗人」;「頓死艷氣於一旦」二句亦即「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之意;至其「苔積網羅」以下,恰似「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的同義語。可見《青苔賦》乃有意模仿《蕪城賦》。《青苔賦》雖非名篇,但《恨賦》、《別賦》中不少情節均包含其中。如「晝遙遙而不暮,夜永永以空長」與《別賦》「夏簟清兮晝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長」用意全同;「故其所詣必感」二句,又與《別賦》「有別必怨」二句相似。更值得注意的是《青苔賦》中「痛百代而恨多」亦即《蕪城賦》「天道如何,吞恨者多」及「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的意思,而這一思想又正是《恨賦》的基調。《恨賦》以「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作結,亦不過發揮《蕪城賦》篇末之意。至於江淹賦中的名句取自鮑照者則更不可勝數。如《恨賦》中寫馮衍「左對孺人,顧弄稚子」,即鮑照《擬行路難》中 「弄兒床前戲,看婦機中織」;《別賦》中「倘有華陰上士」一段,亦取意於鮑照《代升天行》。其《燈賦》亦顯然受鮑照《代淮南王》影響。這些都說明江淹受鮑照影響,遠勝於其他作家。
江淹辭賦雖以《恨賦》、《別賦》為最著,而《別賦》藝術實尤突出。此賦善用華美辭藻,刻畫各種不同類型人物的離情別緒。賦中寫人物心理以細膩見長。如寫「行子」和「居人」的心情,都通過描寫周圍事物來加以烘托,頗生動傳神:
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于山側。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霑軾。居人愁臥,恍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巡曾楹而空掩,撫錦幕而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風、雲本是自然景物,太陽下山,月亮升起,更是日常可見的現象。但在為離情所支配的人看來,似乎因為自己的惜別之情,風雲也改變了原來的形態。車馬和船並不理解人的離情,但懷著別緒的人,由於眷戀故鄉和親人,覺得車船也故意減低速度,和自己一樣戀戀不捨。這種描寫逼真地反映出遠行者的複雜心情。至於「居人」,大抵是女子,她見日落月出,想到 了丈夫出門,曉行夜宿;目睹霜露下降,想到丈夫旅途苦辛。暮色降臨,她還習慣地想到丈夫該回來了,然而屋裡空空,這才想起他已遠行。這種描寫可謂委婉曲折,細緻入微。此賦還列述了各種不同人物的離別情狀,如富貴者之別、劍客壯士之別、從軍者母子之別、遠赴絕域者之別、夫婦之別、遊仙者之別和情人之別等。這種種別情各不相同,作者寫來有聲有色,各具特點。如劍客之別顯得悲壯:
乃有劍客慚恩,少年報士。韓國(聶政)趙廁(豫讓),吳宮(專諸)燕市(荊軻)。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抆血相視。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里。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夫婦之別主要寫妻子的心情,又極纏綿悱惻: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於千里,惜瑤草之徒芳。慚幽閨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黃。春宮閟(bì,閉)此青苔色,秋帳含茲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
情人之別則寫得比較含蓄而一往情深,富於詩意: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這些描寫都能把握各種人的不同心理,雖同是離情,而表現各各不同。這正是作者平時對各種人物和感情有細緻深入的理解和體驗的結果。因此這篇作品在南朝抒情小賦中,尤為人們所愛讀。
當然,《別賦》也有缺點,如寫學仙者一段,情緒與全篇不太協調。這大約是作者欣賞鮑照名句「暫游越萬里,少別數千齡」而勉強湊入的。另外,作者確有求仙思想,這在他《丹砂可學賦》及《與交友論隱書》中均可看出。但這畢竟與全賦氣氛不同。此外,由於作者刻意求新,有時遣詞有欠通處,如「心折骨驚」一語,就頗為論者疵議。
江淹的《恨賦》寫法與《別賦》有些類似,不過他寫各種人的生死之恨,不是以離別的性質來分類,而是舉出各種類型的代表人物來詠嘆。藝術上雖稍遜於《別賦》,亦頗見傳誦。此外如《青苔賦》、《泣賦》、《去故鄉賦》、《哀千里賦》、《待罪江南思北歸賦》等,情調都與《恨賦》、《別賦》相似,手法亦較近。他的《四時賦》、《麗色賦》、《赤虹賦》、《江上之山賦》等,寫景和抒情都時有佳句。他還有一些介於詩賦間的作品如《山中楚辭》、《雜三言五 首》等,大抵模仿《楚辭》,仍屬賦體,與謝莊等人之作不很一樣。他的《邃古篇》則仿效屈原《天問》,在一定程度上對柳宗元的《天對》有影響。
四、齊及梁初辭賦
齊及梁初是南朝詩歌的一個繁榮時代,當時的詩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南齊武帝永明(483—493)年間有一位叫周顒(yóng)的人,把語言分為平上去入四聲。於是詩人沈約(441—513)就把四聲運用到詩歌創作中去,提出「四聲八病」之說。和沈約同派的詩人還有謝脁(464—499)和王融(468—494)。這一詩派號為「永明體」。「永明體」的出現,給後來律詩的形成準備了條件。同時由於他們強調聲律的作用,因此也影響到了文和賦,使駢文和辭賦進一步講究聲律。講求聲律一事,對詩歌曾有好影響,而對辭賦來說,積極作用則不大。這種傾向儘管在南北朝時尚未顯出太大消極作用,卻也直接導致唐代律賦的出現,束縛了創作,從而使辭賦成了應試的工具,很少產生什麼有價值的作品。
永明作家中,謝朓的詩歌成就最高,但他的賦卻少傳誦之作。他的賦據清嚴可均所輯,凡九篇,其中《思歸賦》、《懷德賦》較長,大約是全文,然而缺乏精彩之句。其他各賦均系類書所載佚文,多半為奉達官貴人之命而作,唯《臨楚江賦》和《游後園 賦》寫景較好。如《臨楚江賦》中「爾乃雲沉西岫,風動中川,馳波郁素,駭浪浮天;明沙宿莽,在路相懸;於是霧隱行雁,霜眇虛林,迢迢落景,萬里生陰」諸句,頗有情致,然而比起他的詩來,仍不免有所遜色。
沈約賦現存情況與謝朓有些類似。他的《郊居賦》見《梁書》本傳,性質與謝靈運《山居賦》相似。《梁書·王筠傳》載,沈約曾以此賦給王筠看,王筠讀至「雌霓連踡」句,把「霓」讀成「五激反」(相當於nì的入聲),沈約大喜,他就怕人讀為「五雞反」(相當於今讀nī)。這說明此賦在當時已甚難讀,所以蕭統《文選》不收,實有見地。沈約另一些賦大都因類書節引而存,其中亦偶有寫景好句。清嚴可均《全梁文》中所輯沈約賦有一篇《愍衰草賦》。嚴氏將其作為賦收入是因為《藝文類聚》卷八十一收這作品時歸入「賦」的一類,其實這是沈約於南齊明帝時代任東陽太守時所作《八詠》之一。這《八詠》在《玉台新詠》中被當作雜言詩收入,可見早在梁代人們已把它看作詩 [1] 。原文略云:
愍衰草,衰草無容色,憔悴荒徑中,寒荄不 可識。昔時兮春日,昔日兮春風。銜華兮佩實,垂綠兮散紅。……岩陬兮海岸,冰多兮霰積。……布綿密於寒皋,吐纖疏於危石。……凋芳卉之九衢,霣靈茅之三脊。風急崤道難,秋至客衣單。既傷檐下菊,復悲池上蘭。飄落逐風盡,方知歲早寒。流螢暗明燭,雁聲斷裁續。……霜奪莖上紫,風銷葉中綠。……秋鴻兮疏引,寒烏兮聚飛。徑荒寒草合,草長荒徑微。園庭漸蕪沒,霜露日沾衣。……(《藝文類聚》卷八一)
這篇作品以三字句開端,和作者的《六憶》諸詩相同。全篇多數為五言句,只有部分句中雜有「兮」字和四句六言句。至於用「兮」字之句,仍屬五言,可見它基本上已是雜有一些六言句的五言詩。這和謝莊的同類作品又有不同,雖從賦體發展而來,其本身已純屬詩體。《八詠》中確有一些很好的作品,但我們還是應該把它算作詩的範疇。
南齊一代除「永明體」作家外,還有一位張融(444—497),字思光,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在當時是有名的怪僻人物,對自己的文才頗自負。他曾航海至交州,作《海賦》。此賦頗多奇麗之句,雖稍遜於木華之作,亦自有特點。如寫海濤的洶湧之狀,用了「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等句,就很生動。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對此賦中「浮微雲之如夢,落輕雨之依依」兩句擬雲於夢頗為稱讚。 又如「照天容於鮷(tí,大鯰魚)渚,鏡河色於鯊潯,括蓋余以進廣,浸夏洲以洞深,形每驚而義維靜,跡有事而道無心」等句借海面可以映出天上景色,而海底寂然不動,比喻人的形跡可以有千變萬化,而心卻可以不受影響,也頗受錢先生稱讚(見第四冊第1344頁)。這種用寫景以喻玄理的手法,在歷來文學作品中亦頗少見。
五、梁陳辭賦
南朝文學發展到梁中期以後,漸漸出現衰落趨勢。這和當時文人較少注意社會現實,一味從書本中追求典故,「競須新事」(鍾嶸《詩品》語)有關。這種風氣從宋代顏延之、謝莊開始,後來永明時王融亦有此弊。到了梁代,此風漸盛,並波及文和賦。據《梁書·沈約傳》載,沈約晚年與梁武帝比賽所記關於栗的典故,比梁武帝少三條。他對人說:「此公護前,不讓即羞死。」又同書《王僧孺傳》:「其文麗逸,多用新事,人所未見者,世重其富。」可見用典之風日盛。因此梁中葉以後辭賦亦以用典多為特色。
梁初作家如江淹、沈約等均經歷宋齊二代,卒於梁武帝天監初年。稍後為何遜、吳均等,在齊代已從事創作,他們的詩歌頗有佳作,而賦則很少特色,不為人們稱道。梁武帝蕭衍及昭明太子蕭統均能文,詩文尚有佳作,賦亦非其所長。比較起來,倒 是簡文帝蕭綱、元帝蕭繹在詩賦方面稍有成就。蕭綱是「宮體詩」的創始者,蕭繹詩風與其相近,他們周圍還有一些文人如庾肩吾、庾信父子和徐摛、徐陵父子等。庾信後入北周,作品內容發生變化,成為北朝文學大家。徐陵則為陳代作家。蕭氏兄弟及其周圍文人的詩題材狹窄,大抵寫婦女生活及詠物,歷來評價不高。但這些作品除個別幾首內容不健康外,基本上仍有若干可取之處。如對聲律和對仗的講究、辭藻的華麗等,只是風格纖弱,成就不足與前人相比。這些作家中蕭綱和蕭繹也好作賦,此外徐陵亦作賦,現存《鴛鴦賦》一篇,乃與蕭綱唱和之作。
蕭綱(503—551),字世纘,梁武帝第三子。侯景之亂,梁武帝死,立為皇帝,在位二年,被侯景所殺。其賦今存二十餘篇。其中《悔賦》、《錞於賦》及《箏賦》見《文苑英華》,是全文。這三篇賦成就不高,《悔賦》模仿江淹《恨賦》而藝術感染力遠不及之。《箏賦》、《錞於賦》用典甚多,無動人之句。他的一些短賦卻較好,如《採蓮賦》寫採蓮婦女:
於是素腕舉,紅袖長,回巧笑,墮明璫。荷稠刺密,亟牽衣而綰裳;人喧水濺,惜虧朱而壞妝。物色雖晚,徘徊未反。畏風多而榜危,驚舟移而花遠。
寫法較為細緻,雖不免纖弱,畢竟能給人以較深的印象。他的《對燭賦》和《鴛鴦賦》都有七言句,頗似歌行。尤其《對燭賦》七言句和五言句幾占一半以上。賦中寫更深夜闌,燭淚漸多之狀:
漸覺流珠走,熟視絳花多。宵深色麗,焰動風過。夜久惟須鋏,天寒不畏蛾。
觀察很細,寫得也還生動,音節優美,有一定的藝術價值。此賦只是題材較小,對讀者較少動人的力量。
蕭繹(508—554),字世誠,蕭綱之弟。初封湘東王,侯景之亂時任荊州刺史。蕭綱死後,他派王僧辯、陳霸先平侯景,在江陵稱帝。後被西魏俘殺。他的賦和蕭綱近似,現存之作共八篇,其中《玄覽賦》最長,但藝術價值不高。較為人喜愛之作是《蕩婦秋思賦》。其篇首云:
盪子之別十年,倡婦之居自憐。登樓一望,惟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
全取《古詩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詩意,但加以細緻描繪,讀來音節頗佳,然也和蕭綱之作一樣,有失於纖弱。其中描寫蕩婦愁思一段,似較有感染力:
於時露萎庭蕙,霜封階砌,坐視帶長,轉覺腰細。重以秋水文波,秋雲似羅,日黯黯而將暮,風騷騷而渡河。妾怨回文之錦,君思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遠如何?鬢飄蓬而漸亂,心懷愁而轉嘆。愁縈翠眉亂,啼多紅粉漫。
這種描寫看來也頗細緻,然而推敲起來,卻大抵模仿或化用前人之句。如「帶長」、「腰細」系化用《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中「衣帶日以緩」之句;「秋水文波」等語則模仿江淹《別賦》的「春水淥波」;「鬢飄蓬而漸亂」用《詩經·伯兮》「首如飄蓬」之典。這說明梁陳作家所以不及前人,主要是缺乏社會生活,從而走入了到前人作品中找尋佳句,「窺陳編以盜竊」的歧途。蕭繹還有一篇《秋風搖落》,乃取宋玉《九辯》中悲秋之意而作,文體模仿《楚辭》,亦屬抒情之作,但新意不多。
梁陳間作家徐陵(507—583)曾編有《玉台新詠》,他的詩中亦偶有佳作,主要以駢文著名。他的賦僅存《鴛鴦賦》一篇,似亦不全,而是從《藝文類聚》中所輯之佚文。從文體看來,與蕭綱、蕭繹之作較近,也是好用典故,且雜有七言句。因特色不多,歷來亦不甚傳誦。後來作家如陳代的陳叔寶、江總、張正見等也寫過一些賦,都沒有脫出這個窠臼,所以並未產生什麼傳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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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明寒山趙氏覆宋本《玉台新詠》卷九,徐陵原編《玉台新詠》只收《八詠》中《望秋月》、《臨春風》兩篇。其餘文篇附於本卷之末,乃後人增入。不過《八詠》本屬一組,選錄兩首,已是說明它們是詩。徐陵編《玉台新詠》是在梁武帝時,奉太子(簡文帝蕭綱)命,距沈約之卒不過三十年左右。徐氏作法當較合沈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