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辭賦 · 第四章 三國辭賦

在文學史上,「三國」的概念似乎與「魏」無甚區別。因為三國時代的文人,基本上集中於魏國,吳、蜀兩國雖有文人,其作品遠不如魏國文人重要。但是我們在這裡仍用「三國」之名而不用「魏代」,是因為根據目前通用的習慣,往往把「建安七子」等作家算作三國文人,而「七子」之死皆在魏文帝曹丕篡漢以前,而當時三國鼎立的形勢卻早已形成,所以還是用「三國」代替「魏」似較準確。 「建安」本是漢獻帝的年號,然而人們將「建安七子」算作三國文人,是鑒於當時漢代皇室已名存實亡,而在文學上,建安時代確實發生了一個劃時代的變化。正如《文心雕龍·時序篇》所說: 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曹操)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 (曹丕)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曹植)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陳琳)歸命於河北,偉長(徐幹)從宦於青土,公幹(劉楨)徇質于海隅,德璉(應瑒)綜其斐然之思,元瑜(阮瑀)展其翩翩之樂;文蔚(路粹)休伯(繁欽)之儔,子叔(邯鄲淳)德祖(楊修)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 此就整個文學情況而言,初不限於辭賦一體。但就辭賦而論,這種變化也很明顯。例如「七子」的代表作家王粲在其《登樓賦》中,就想到過待天下太平,出來建功立業。他們這種希望,在曹操統一北方以後,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舒展的機會。這些作家中善於辭賦者如王粲、徐幹等人,據曹丕說可以與東漢的張衡、蔡邕相比。其實建安時代的文人,幾乎都能作賦,如陳琳,曹植在《與楊德祖書》中說他「不閒於詞賦」,但他有《武軍賦》佚文傳世。其他像劉楨等人,《水經注》及一些類書中也存有他們賦作的片段。儘管這些作家的辭賦現存者已不多,但當時人確實還是很看重辭賦的。曹植在《與楊德祖書》中雖稱辭賦為「小道」,那只是他在講到自己想在政治上建立一番功業之後,又稱「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 為君子哉!」在他看來,至少「辭賦」在「翰墨」中還是占主要地位的。曹丕的《典論·論文》評「建安七子」之才,先講王粲、徐幹,也是因為二人長於辭賦。只是到了建安以後,由於詩歌的興盛,「辭賦」一體獨霸文壇的局面已發生了變化。原來在漢代,文人的代表作一般都以賦為主,即使像張衡之作《四愁詩》,其重要性還遠不如賦。到了建安以後,像王粲、曹丕、曹植等人,都是辭賦的名家,但一般都把他們看作詩人,因為他們詩的成就已超過了賦。稍後的嵇康、阮籍的情況也與其類似。所以三國以後的辭賦雖然頗多傳誦的名篇,而那些作者本人卻往往很少被指為辭賦家。這也許是歷來一些人認為辭賦獨盛於漢代的一個原因。 三國以後的文人雖多數不是專門的辭賦家,但他們的賦卻有著自己的特色,且頗有兩漢作者所不及之處。這是因為詩的興起,使賦受了詩的影響,抒情的成分逐漸增多。另外,由於三國以後的統治者,從曹操、曹丕起,都比較重視詩歌,因此作賦不再是顯示才華的惟一手段。再加上戰亂頻仍的年代裡,歌功頌德、誇耀奢侈享樂生活的大賦,一般也很難產生佳作。於是三國以後,此類大賦日益減少,而平易抒情的小賦則日益興盛。現今的讀者所愛讀的常常是三國以後的抒情小賦,而不是漢代的大賦。三國在辭賦史上是一個文風轉變的重要時代。 至於就三國一代的辭賦來說,其內容也有不 同。一般說來,前期如建安、黃初的賦家,抒情意味很濃,思想也多積極的追求;到了正始以後,由於政治的黑暗及老莊思想的盛行,道家思想對文學創作的影響加劇,作品中的說理成分因此加重,在辭藻方面則不如前期華麗。這是三國辭賦的大致情況。 一、王粲和建安作家的辭賦 所謂建安作家,實指「建安七子」中除孔融以外的六位文人以及其他依附曹操,並先後在鄴城(今河北臨漳)聚集,互相唱和的一些人物。這些文人據曹丕《典論·論文》中提到的有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等;曹植《與楊德祖書》中還提到了楊修。如果以辭賦而論,據曹丕所言,這些人中「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這說明他最推崇的是王、徐二人。然而徐幹的辭賦流傳較少,且不如王粲之作負有盛譽。所以今天論述這些作家的賦,當以王粲為首。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曾祖和祖父都是東漢時大官,父謙為何進長史。董卓脅迫獻帝西遷長安,王粲也隨著到了關中,受到蔡邕的賞識。後來王允誅董卓,李傕、郭汜作亂,王粲逃奔荊州,依靠劉表。劉表死後,曹操進攻荊州,王粲勸劉表之子劉琮投降。因此被曹操闢為丞相掾。曹操封魏公,他任侍中之職。建安二十一年 從曹操征吳,次年春在途中病死。 王粲的辭賦以《登樓賦》最為傳誦。此賦是他在荊州時登麥城城樓而作 [1] 。此賦一開頭寫麥城一帶富庶景色,卻說:「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突出地表現了他思鄉心切。接下去,他寫到遭亂離鄉,「漫逾紀以迄今」,以至遙瞻故土而為山河阻隔,悲憤之情溢於言表。尤其感人的是: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qù,寂靜)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dāo,憂愁)怛而憯(同「慘」)惻。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既有抒情,又有寫景,用原野蕭條的景色烘托內心的悲愁。賦的前半部分寫景:「華實蔽野,黍稷盈疇」,本是很樂觀的,但因作者懷有濃厚的思鄉之情,故這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他鄉景色,只能引起愁 思。所以此段文字寫得蕭瑟疏曠,迴蕩著一種悲涼之氣。這不光是因為白天和薄暮的時間變化,而且更是作者心境的直接呈露。作者思鄉之情益深,他所感受到的景色也就更加悽惻。從賦的內容來看,除了傷離悲別的思鄉之情外,同時還有有志不獲伸的失意之嘆。據《三國志·魏書》本傳載,王粲依附劉表時,「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所以他對劉表不抱什麼希望。他是有志做一番事業的,因此以匏瓜徒懸、井渫莫食為喻,委婉地抒寫了懷才不遇的悲哀。宋代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乙編卷六中引項平甫之說以為,王粲此賦主要不是思鄉,而是憂慮漢朝政權。項氏謂其「雖遁身南夏,而系志西周,彼以為撫清漳曲沮之流,不若灞滻涇渭之速清也,覽昭丘陶牧之勝,不若終嵕吳華之亟(急)平也。冀道路之一開,憂日月之逾邁,故戛然以為不可久留」。羅大經也同意此說,認為王粲忠於漢朝。但如果聯繫其生平來看,說王粲忠於漢帝,恐非事實。因為王粲晚年曹操專擅朝政,逼廢伏後,篡漢之勢已成,而王粲對曹操還是竭力歌頌。不過,說王粲希望中原早日統一,以便做一番事業,這倒是事實。這種思想,在《登樓賦》原文中也寫得很明白。 王粲除《登樓賦》外,據清嚴可均《全後漢文》所輯,尚有賦二十多篇,其中有些只存零星佚文,有些雖亦殘缺,但還可以看出一些藝術特點。他的那些辭賦大多為抒情詠物之作,而且即使詠物,亦多 寓比興。如曹丕提到的《槐賦》(一作《槐樹賦》),寫槐樹「既立本於殿省,植根柢其弘深,鳥願棲而投翼,人望庇而披襟」,實喻人之有權勢而趨附者眾。《鸚鵡賦》寫鸚鵡「登衡干以上下,噭哀鳴而舒憂。聲嚶嚶以高厲,又憀憀(liú liú,怨恨)而不休。聽喬木之悲風,羨鳴友之相求」,也寄託了羈旅寂寞、不遇知己的苦悶。此外像《初征賦》中「野蕭條而騁望,路周達而平夷,春風穆其和暢兮,庶卉煥以敷蕤。行中國之舊壤,實吾願之所依」等句,寫久離家鄉之後得北返時的歡樂之情;《思友賦》中「夏木兮結莖,春鳥兮愁鳴,平原兮泱漭,綠草兮羅生」諸句,寫睹物思人的懷舊之情極為生動。前人論王粲的詩,往往稱其為「七子之冠冕」;其實就辭賦而言,又何嘗不可作如是觀。 和王粲同被曹丕所推崇的徐幹(170—212),字偉長,北海劇(今山東昌樂)人。他傳世之作以子書《中論》和《室思》詩最著,辭賦存者甚少,且均非全篇。曹丕所提到的《玄猿》、《漏卮》、《圓扇》、《橘賦》四賦,僅《圓扇賦》尚有四句佚文,其他均亡佚。從現存的幾篇賦的佚文來看,《齊都賦》、《序征賦》和《愁思賦》較多佳句。如《齊都賦》中寫黃河的奔流,《序征賦》中「從青冥以極望,上連薄乎天維;刊梗林以廣塗,慎沮洳(jù rù,泥沼)以高蹊」寫旅途艱苦,當可窺見一些特色。但總的來說,他現存的作品很難與王粲相頡頏。 「七子」中阮瑀、劉楨和應瑒雖不以賦聞名,卻也有些賦有佚文存世。其中應瑒在「七子」中詩的成就不高,而其《慜驥賦》卻頗有佳句。此賦寫騏驥不遇伯樂,受制於庸人之手,「思奮行而驤首兮,叩韁紲之紛挐,牽繁轡而增制兮,心慉(chù,恨)結而槃紆(縈結)」。至寫騏驥「瞻前軌而促節兮,顧後乘而踟躕;展心力於知己兮,甘邁遠而忘劬」,則多系自喻。這和作者《侍五官中郎將建章台集》詩中所表現的情緒頗為一致。他的《愁霖賦》寫苦雨的心情,亦頗真切。劉楨的《魯都賦》雖只存佚文,但辭藻華美,亦頗可觀。阮瑀的《止欲賦》寫的是愛情,如「予情說其美麗,無須臾之有忘;思桃夭之所宜,願無衣而同裳;懷紆結而不暢兮,魂一夕而九翔」等語,對後來曹植《洛神賦》、陶淵明《閒情賦》均有一定影響。 陳琳的詩文都有名作,而其現存《武軍賦》、《神武賦》等篇殘文卻少特色,所以曹植說他「不閒於辭賦」。「七子」中不和曹操合作,而且較早被殺的孔融,則沒有辭賦傳世。曹丕說他「氣體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這一特點在他其他文章中還可以看得出。但曹丕又說:「及其所善,揚(雄)班(固)儔也」(均見《典論·論文》),則似乎他也善於作賦。 建安作家除七子外,像繁欽、楊修、丁儀、丁廙、崔琰等人也都有賦,並有佚文存世。這些賦大抵也 是以抒情詠物的內容為多,而文風亦趨於平易流暢,很少漢代大賦那種堆砌名詞和好用僻字的毛病。在形式上則對仗有所增加。這都說明建安辭賦確已不同於兩漢,抒情短制已取代紀事巨篇而成了辭賦創作的主流。 二、曹丕和曹植 曹丕和曹植兄弟,歷來都被認為是詩人,其實兩人也都善於辭賦。當然,就現存的作品而論,曹丕的賦遠不及曹植。但據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篇》中說,曹丕也是「妙善辭賦」的。其實不光是曹丕、曹植,就是他們的父親曹操,也能作賦,只是現今所見者,只有《文選》注、《水經注》等書所引佚句,因此無法推知其藝術成就。 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曹操之子,操死後篡漢自立,在位七年,諡文帝。他的賦大抵作於稱帝以前。劉勰雖稱其「妙善辭賦」,但在《才略篇》中卻只說他「樂府清越,《典論》辨要」,而沒有提到他的賦作。現存曹丕賦據清嚴可均《全三國文》所輯共一卷,二十餘篇,大抵采自類書,均已殘缺不全。從這些殘存的作品來看,其中有一部分是大賦,伹多數卻是抒情詠物小賦。在建安文人的賦中,常有同樣題目的作品,大約是當時唱和之作。如他的《寡婦賦序》說:「陳留阮元瑜, 與余有舊,薄命早亡,每感存其遺孤,未嘗不愴然傷心。故作斯賦,以敘其妻子悲苦之情,命王粲等並作之。」其實在同時人中,還有曹植、丁廙妻也有同題之作。在這些作品中,曹植賦僅存兩句;丁廙妻賦所存文字較長,但中間缺誤甚多;王粲賦也只是佚文。後來潘岳作《寡婦賦》,在序中特別提到曹丕。看來此賦是曹丕有感而作,他人只是唱和,所以真情實感不多,藝術上有所遜色。曹丕賦的確時有精彩之句,如寫到阮瑀妻寡居時的悲苦說: 三辰周兮遞照,寒暑運兮代臻。歷夏日兮苦長,涉秋冬兮漫漫。微霜隕兮集庭,燕雀飛以我前。去秋兮既冬,改節兮時寒。水凝兮成冰,雪落兮翻翻。傷薄命兮寡獨,內惆悵兮自憐。 這種用節候變遷寫內心痛苦的手法,對後來的抒情小賦,特別像江淹的《別賦》等作有較大影響。賦的文字雖然還不如後來六朝作家那樣細膩委折,但對他們確已有所啟發。如江淹的「夏簟清兮晝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長」(《別賦》)等句,顯然即由此化出。 曹丕的《柳賦》,也曾得到一些作家的唱和。這篇賦有如下幾句: 在餘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圍寸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邁,忽舋舋(xìn, 動)以遄(chuán,往來頻繁)征。昔周逝而處此,今倏忽而弗形。感遺物而懷故,俛惆悵而傷情。 寫睹物興情之感,頗為深切。這段文字自然使人聯想起《世說新語·言語篇》所載晉桓溫所言「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之語。桓溫據說也能作詩,他的慨嘆可能與曹丕此賦有關。 此外,曹丕還有《濟川賦》、《滄海賦》、《述行賦》和《浮淮賦》等作。從這些賦的佚文來看,寫法頗類漢代大賦,但已無堆砌之弊,也未用冷僻的字,只是鋪陳較多,因此與「七子」的文風尚無明顯的不同。 對辭賦曹丕也發表過一些自己的見解。《北堂書鈔》卷一百引《典論》佚文云: 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優遊案衍,屈原之尚也;窮侈極妙,相如之長也。然原據托譬喻,其意周旋,綽有餘度矣。長卿、子云,意未能及已! 又《藝文類聚》卷一百引《典論》佚文: 議郎馬融以永興中帝獵廣成,融從。是時北州遭水潦蝗蟲,融撰《上林頌》以諷。 從這些話看來,他還是主張辭賦應該有所諷諭的。 這和他認為文章是「經國之大業」的說法也是一致的。他又認為辭賦與一般的文章不同,應該具有自己的特點,這就是「詩賦欲麗」。因此他自己的創作,也致力於華麗。不過由於才藻不如曹植等人,所以他的辭賦作品缺乏傳誦的名篇,所存多為佚文。 曹植(192—132),字子建,他的文學才能受到歷代論者的推崇。《文心雕龍·才略篇》說他「詩麗而表逸」,卻沒有提到他的辭賦。其實曹植賦十分出色,其中最為傳誦的當然是《洛神賦》。據賦序云:「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而據《三國志·魏書》本傳,曹植那年並未去洛陽。參以同書《文帝紀》和曹植《贈白馬王彪詩序》,都可證明其朝京師時在黃初四年而非三年,這一出入恐系傳寫之誤。近人瞿蛻園認為「似乎作者有意不寫真實年代,以表明所寫的是寓言而不是事實」,可備一說,但無確證 [2] 。不過,此賦「是寓言而非事實」則無疑問。至於具體寫作時間究竟是在黃初時或在黃初以後,則頗難考知。因為黃初四年那次諸王聚會,正好任城王曹彰被曹丕毒死。那次曹丕本想害死曹植,被母卞太后阻止才作罷(見《世說新語·尤悔篇》)。白馬王曹彪與曹植一同離開洛陽, 卻又不許其沿途同行同宿。當時作者處境確實很危險,心情也不好,恐怕未必有寫神女之事的興致。然而不論作於當時或以後,賦有所寄託是可以肯定的。但這種寄託隱藏頗深,後人一般難以體會和確指。有人認為「這篇賦表現了作者在受著迫害、壯志不伸的條件下,仍然有所追求的精神」 [3] ;還是比較符合作品實際的。關於此賦之作,前人曾有「感甄」之說(見《文選》注),亦於情理未合。因為甄后在嫁曹丕以前,曾為袁紹子袁熙之妻。她嫁曹丕時在建安九年曹操平鄴之後。當時曹丕年十八,甄后初嫁袁熙,至少十五六歲,年齡不會比曹丕小多少,而當時曹植才十三歲,說他對比自己大五六歲的嫂子產生愛情,未免有悖常情;而賦序所言黃初三、四年正是曹丕處心積慮要置其於死地之時,如果賦為懷念甄后而作,那簡直無疑是自找殺身之禍。 《洛神賦》的主題是寫自己對洛神的愛慕及「人神道隔」,終於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悵之情。這篇賦的藝術特色是既善用比興,又多細緻的刻畫。如寫到洛神的美貌時,一連用了許多生動形象的比喻: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 若芙蕖出淥波。 這些比喻純屬虛寫,用以顯示洛神的妖嬈秀美,光彩動人。接著轉入實寫: 襛(nóng,茂盛、豐滿)纖得衷(言胖瘦適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酒渦)輔承權(同「顴」)。瑰姿艷逸,儀靜體閒。 這段描寫美女的手法,與宋玉《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有些類似,但顯得更加細膩。賦中寫到了曹植對洛神的愛慕之情,而這種感情也得到了洛神的理解,作者通過一系列關於動作的描寫,表現了洛神內心的矛盾。她既有顧慮,又不能對曹植的感情無動於衷。最後,她終於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流淚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言語間含有無限深情,卻又無可奈何,不得不匆匆離去,給作者留下了銘心刻骨的惆悵。此賦妙在既形象生動,又一往情深,讀後使人感慨萬端,情意絡繹。此賦不算長,但內容豐富,寓意深長,在曹植賦中首屈一指。所以後來不少藝術家都偏愛此賦,晉代的大書法家王獻之曾寫過《洛神賦》,現已殘缺,只剩十三行,被視為書法珍品。顧愷之的《洛神賦圖》也是傳世名畫。南朝齊梁時代的文學家陸厥、沈約等也極推崇此賦。陸氏說:「《洛神》、《池雁》便成二體之作」;沈氏說:「以《洛神》比陳思他賦,有似異手之作。」(均見《南齊書·陸厥傳》) 除《洛神賦》以外,曹植辭賦存者不少,但有些已殘缺。大體上說,他的辭賦創作也可以分為前後兩期。前期是曹操未死時所作,當時曹植作為一個貴公子,作品只是以辭藻華美見長,生活內容並不豐富。其中有不少題名與曹丕相同,顯然是鄴中唱和之作。較有名的《登台賦》據《三國志·魏書》本傳說,是奉曹操之命,登銅雀台而作,深得曹操稱讚。此賦存有佚文,見《三國志注》。從現存內容來看,不過是歌功頌德之作 [4] 。但此賦已不全,可能有精彩之筆未能保存下來,不然曹操未必會如此讚賞。 曹植後期的辭賦也和他的詩一樣,由於環境的變遷,對生活的理解較前期更深刻。如《感節賦》寫 生命短促,有志不能伸展的痛苦,流露出對朝廷限制他行動的不滿。如: 折若華之翳日,庶朱光之常炤。願寄軀于飛蓬,乘陽風而遠飄。亮吾志之不從,乃拊心而嘆息。青雲郁其西翔,飛鳥翩而上匿。欲縱體而從之,哀予身之無翼。 這種無可奈何的悲嘆,使人聯想起他的《雜詩》、《吁嗟篇》等詩作。 另外《鷂雀賦》在曹植後期作品中很值得注意。這篇賦基本上是四字句,內容寫鷂捕雀,雀自稱「身體些小,肌肉瘠瘦,所得蓋少。君欲相噉(同「啖」),實不足飽」。鷂因為「三日不食」,仍然要吃掉雀。雀見哀求無效,就飛入棘林 [5] ,鷂見棘叢多刺,無法捕雀,就舍之而去。於是雀就向同類自誇其辯口與機智。此賦頗似後來敦煌發現的俗賦,疑當時已有此體。《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注引他《與楊德祖書》稱:「街談巷議,必有可采」;同書卷二十一注引《魏略》載,邯鄲淳初見曹植,植曾「誦俳優小說數千言」,可見他是比較重視民間文藝的。和《鷂雀賦》相類似的還有一篇《蝙蝠賦》,似是為 譏刺一些不行正道者而作,惜原文已佚,存者不過六十字,不足見其全貌,但這也可以說明曹植很喜歡用類似於俗賦的體式來寫寓言題材。 曹植一生所作辭賦甚多,惜多殘缺。他在《與楊德祖書》中表示不願僅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然而時勢卻決定了他只能以文學垂名後世。在他的整個創作中,首要的當然是詩,但辭賦的地位,顯然也十分重要。 三、三國後期辭賦家 三國後期的辭賦家中,以何晏、阮籍和嵇康的成就最為突出。這三個人都受老莊思想影響,但在他們的辭賦中卻不明顯。 何晏是清談的創始人之一,他是東漢末大將軍何進之孫,其母為曹操妾,從小長於魏宮。因與曹爽同黨,後被司馬懿所殺。他的文學才能不高,詩頗浮淺,賦唯存《景福殿賦》,因為《文選》所收,故傳誦較廣。景福殿是魏明帝曹叡(ruì,同「睿」)在許昌所建。這篇賦純屬歌頌曹叡之作,手法上模仿漢賦,以誇飾鋪陳為主,結構取法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但辭采有所遜色。此賦句法少變化,說教成分較多。但其中寫景福殿建築的壯麗,如「既櫛比而欑集,又宏槤(同「連」)以豐敞,兼苞博落,不常一象;遠而望之,若摛朱霞而耀天文;迫而察之,若仰崇山而戴垂 雲」諸句,尚有氣勢。描繪畫棟雕梁的片段,亦間有華美之句。 稍後於何晏的阮籍和嵇康,辭賦則各有特色。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阮瑀之子。早孤,性狂放不羈,為禮法之士所疾,幾乎置之死地,幸虧執政的司馬昭不願因殺他而留下惡名,才得以善終。 阮籍在文學史上以詩聞名。他的《詠懷詩》八十二首是歷來傳誦的名篇。辭賦卻很少被人提到。其實他的賦亦有較好的作品,如《鳩賦》、《獼猴賦》等,均有所寄寓。如《獼猴賦》中寫道: 嬰徽纏(疑當作「纆」,指繩索)以拘制兮,顧西山而長吟。緣榱(cuī,椽子)桷(jué,方形的椽子)以容與兮,志豈忘乎鄧林。庶君子之嘉惠,設奇視以盡心。且須臾以永日,焉逸豫而自矜。斯伏死於堂下,長滅沒乎形神。 這是寫朝廷中一些懷祿貪勢,不得不與腐朽官僚們相周旋的人物。他們在達官貴人面前強顏歡笑,貪圖苟安,有的對時勢雖也有所認識,但不能完全忘卻山林的自在生活,苦於無法脫身,最後得到的只是須臾苟安。這些人往往「性褊(biǎn,狹小)淺而干進兮,似韓非之囚秦;揚眉額而驟眒(shèn,張目)兮,似巧言而偽真」。賦對世態的諷刺比較深刻,比喻 也很形象。他的《鳩賦》據序所云,作於魏廢帝齊王芳嘉平中。此賦寫鳩寄巢於樹木,結果巢覆子死;託身於人家,卻又為狗所害。作品似乎在暗喻出仕與隱逸均有危險,頗有憂生之嗟。他的另一篇《東平賦》大約作於出任東平相之後。據《晉書》本傳載,他為東平相,本出於自己要求,但上任十天左右就走了。他曾表示對東平「樂其風土」,而賦中所寫則全然不同: 其土田則原壤荒蕪,樹藝失時,疇畝不辟,荊棘不治,流潢余溏(táng,池沼),洋溢靡之。 這顯然不是寫東平的風土,而是暗喻當時的朝廷,所以作者嚮往隱逸,希望離開那污濁的世界: 乘松舟以載險兮,雖無維而自縶。騁驊騮於狹路兮,顧蹇驢而弗及。資章甫以游越兮,見犀光而先入。被文繡而貿戎兮,識旃裘之必襲。奉淳德之平和兮,孰斯邦之可集。 顯然這是吐露作者對當時現實的不滿心情。同類思想在《元父賦》中也有表現,他認為那裡城郭「卑小侷促,危隘不遐」;土地「污除漸淤,泥涅槃洿」;居民「頑囂檮杌(táo wù,兇惡),下愚難化」。這並不是他對人民的蔑視,而是對當時朝廷的指斥。所以在 《首陽山賦》中,他又進一步認為伯夷、叔齊「進而不合」,「甘死而採薇」,「其思長,其旨遠」。 阮籍的辭賦雖不甚傳誦,但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卻頗有辭賦的風格,這說明他在這方面曾下過很深的功夫。如著名的《大人先生傳》的後半部分純系賦體,其中有些具有神話色彩的句子頗似《楚辭》,說明辭賦的一些手法已對散文創作發生了影響。甚至他的哲學論文《達莊論》,也有類似傾向。後來晉代魯褒《錢神論》、王沈《釋時論》等刺世之作,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阮籍這種文風的啟示。 和阮籍齊名的嵇康(236—262),字叔夜,譙郡銍(今安徽宿縣)人。他出身於較貧寒的家庭,早年喪父,後來因娶曹魏宗室之女為妻,拜中散大夫之官。這是一個散官,並無實權。他也不樂為官,隱居山陽(今河南焦作附近),與阮籍、山濤、王戎、向秀、劉伶和阮咸等為友,時號「竹林七賢」。他對當時現實,特別是司馬氏的擅權頗為不滿。在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曾自稱「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處世方面又「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因此深為司馬昭所忌。後因朋友呂安為兄呂巽所誣,嵇康為呂安辯護,遭到司馬昭和鍾會的讒害。 嵇康在文學方面以散文和四言詩聞名。他的辭賦以《琴賦》和《卜疑》兩篇最為稱揚,其餘均屬零星佚文。《琴賦》被收入《文選》,是辭賦中描寫音樂的名篇之一。這篇賦的結構在一定程度上受王褒 《洞簫賦》影響,也是先從梧桐生長於山林寫起,再寫到琴聲。由於他自己擅長彈琴,而且對音樂有自己的見解,所以在描寫琴聲的悠揚和節奏的變化時,深得其中三昧: 爾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清角。紛淋浪以流離,奐(huàn,盛)淫衍而優渥。粲奕奕而高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遌(è,遇)而競趣,翕韡(wěi,光明)曄而繁縟。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郁兮峨峨。怫(fú,憤怒) (wèi,「炥 」,心不安)煩冤,紆餘婆娑。陵縱播逸(形容聲音驟起,四散),霍濩(水聲)紛葩(開張之狀)。檢容授節,應變合度。競名擅業,安軌徐步。洋洋習習,聲烈遐布,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 琴聲之妙,變幻無窮。其又狀演奏情況: 或徘徊顧慕,擁鬱抑案,盤桓毓養,從容秘玩。 音律和緩,節奏較慢;忽而急調繁弦,高亢激昂: 闥而奮逸,風駭雲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盛沛貌)披離,斐韡(明亮貌)奐爛, 英聲發越,采采粲粲。 這種形象的描繪,在整篇作品中還很多,由此可見作者於琴道造詣精深,非常人可比。在寫到音樂對人的感染時,作品亦妙句迭出,精彩紛呈: 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淒,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xū,笑意)愉歡釋,抃舞踴溢,留連瀾漫,嗢(wò)噱(jué,極為快樂)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悆(yuè,快樂),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 這和作者的《聲無哀樂論》是同一意思。嵇康認為同一音樂,在不同的人聽來,可以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果。這一論斷涉及人的審美感受的種種心理過程,是一個十分複雜的問題,即使現代的美學理論,也不可能對此作出真正完善的解釋。嵇康在這方面提出自己的看法,可以說是深入地思考了一個複雜的問題,這在當時條件下是難能可貴的。 嵇康的另一篇辭賦《卜疑》,系模仿《楚辭·卜居》而作。此賦假託一位「弘達先生」因為「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獨步,懷玉被褐」,看到了「大道既隱,智巧滋繁,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就起了歸隱之念,去找「太史貞父」,請他占卜出仕與歸隱的凶 吉。其實「弘達先生」所陳之辭,已將歸隱說得高於出仕,而且講到了「時移俗易,好貴慕名;臧文(仲)不讓位於柳季(下惠),公孫(弘)不歸美於董生,賈誼一當於明主,絳灌作色而揚聲」。「太史貞父」在聽了他的訴說之後,只是說「至人不相,達人不卜」,似乎像「弘達先生」那樣是無適而不可的。賦中所謂「弘達先生」顯然是嵇康自己。他本不想仕進,但不明言仕進不吉,可能是為了不使自己不願與統治者合作的思想流露得太明顯。 除了阮籍、嵇康外,「竹林七賢」中的向秀、劉伶等人亦有賦傳世。其中以向秀的《思舊賦》和劉伶的《酒德頌》頗見傳誦。向秀《思舊賦》是一篇很值得注意的文字。其內容是寫好友嵇康、呂安被殺之後,向秀路經二人故居時的哀悼。篇幅甚短,寓意良深。向秀、劉伶二人都由魏入晉,一般算晉代作家。但就思想而論,則與嵇、阮近似。 「竹林七賢」之外,三國後期還有一些賦家如魏國的孫該、吳國的韋昭、楊泉等,但都只有殘篇存世。由於三國時文人大抵都喜作賦,因此到了晉初,辭賦作品又大量湧現。 * * * [1]  王粲所登之樓,有江陵、當陽、麥城三說。據《水經注》中《沮水》、《漳水》的記載,當為麥城。清人吳景旭《歷代詩話》和沈玉成同志《王粲評傳》(《中國歷代著名文學家評傳》卷一第227頁)均取此說。我覺得比較合理。 [2]  見《漢魏六朝辭賦選》第6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此說尚可研究,因為古人有時把「四」字寫成「亖」,因此誤作「三」,亦有可能。 [3]  徐公持《曹植評傳》,《中國歷代著名文學家評傳》第一卷第274頁,山東教育出版社版。 [4]  《三國志演義》中記諸葛亮對周瑜所誦《銅雀台賦》中的句子,不見《登台賦》,那是羅貫中的虛構。 [5]  原文為「依一棗樹,藂(同「叢」)蕽(nóng。疑當作「穠」,茂密)多刺。」《說文》:「棗,羊棗也。」「棘,小棗叢生者。」可見「棗樹」當指今之酸棗樹,多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