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重印後記
解放後開始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回頭來看這一部舊作,感到非常惶悚。現在借重印的機會,作以下幾點說明:
我過去反對以盲目信仰的態度來研究佛教史,因為這樣必然會看不清楚佛教思想的真相。但是我在這一部書中把佛教史僅僅看作一種宗教思想的發展,而沒有認識到佛教思想的發展和它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是分不開的。馬克思早已指出:
我們不是把世間問題變為神學問題,我們要把神學問題變為世間問題。 (《關於猶太人問題》)
在馬克思主義原則下,只有把宗教、神學的問題安放在現實問題的基礎上,才可能正確地理解它。對於這一原則,恩格斯也同樣地作出了重要的指示:
任何宗教不是別的,只是那些支配人們日常生活的外界力量在人們頭腦中幻想的反映,在這反映中,世間的力量採取了超世間的形態。 (《反杜林論》)
馬克思、恩格斯這些原則性的指示,適用於一切宗教,自然佛教史也非例外。
在這一部書中,我沒有能夠認識作為宗教的佛教唯心主義的本質,沒有能夠認識它是麻醉人民的鴉片。我只是孤立地就思想論思想、就信仰論信仰,這顯然不能正確地認識佛教在中國文化思想領域中所起的反動作用。因此,對於佛教的估價也不可能是正確的。隨著佛教的輸入,曾引起國際文化的交流,應當肯定這是有意義的事,但決不能認為唯心主義的宗教給中國文化帶來了什麼好處,倒是那些伴隨著佛教一起來的其他方面的 (如醫學、歷算、藝術、音樂、文學等) 那些非宗教的東西卻豐富了我們的文化。這兩者應當嚴格區別,而不能混為一談。
在這部書中,過分強調了佛教史中個別歷史人物所起的作用,而完全忽視了當時歷史發展的全部過程對佛教的發展的決定性的制約。例如在敘述中不免誇大了道安、慧遠、鳩摩羅什等人推動佛教發展的作用。在另一方面,我又認為由於僧眾的道德敗壞,不能體現佛教的宗旨,才引起了佛教的衰亡。這些看法,顯然是不正確的。
佛教在中國的發展,和當時其他反佛教的思想鬥爭是分不開的,比如對道教的鬥爭,對儒家思想的鬥爭,對當時科學思想的鬥爭等。我們不能設想脫離了當時思想鬥爭的全部內容而能單獨講明佛教史。這部書顯然在這一方面,沒有完成它應該完成的任務。
希望讀者留意本書中存在的這些帶有根本性質的缺點。
如果說重印這部書,今天對於一些從事于思想史、文化史的研究工作者還有少許參考價值的話,那僅僅在於它供給了關於中國佛教史的一些比較可信的材料,它提出了中國佛教史發展變遷的一般線索,它也還揭露了中國佛教史上某些重要的現象。這決不是說這部書在材料的審訂、發展的線索、現象的揭露這些方面就完全沒有問題。應當肯定,在舊的觀點、方法支配之下所進行的考訂研究工作,它可能取得的成績終歸是有限的。
因此,這裡要重複聲明,這部書僅僅是參考而已。
一九五五,六,於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