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第十二章 傳譯求法與南北朝之佛教

溯自安清、支讖譯經以來,傳法最盛,約有三時。一支謙、竺法護時,所譯多《般若》、《方等》,其影響在為佛法開闢玄學之領域。二道安時,所譯多有部經論,引起《毗曇》之研究。三羅什時代,使大乘之學義理昌明,如日中天。東晉之世,佛法遂深入中華文化,人民對之益為熱烈。因道安、慧遠等之努力,羅什之來華,以及僧人西遊瞻禮聖跡之熱望,因而使人愈重視傳譯與求法。於是晉末宋初,西行之運動至為活躍。南北朝時外籍僧人仍不遠而至,此自對於其時釋教頗有影響。而晉末北涼之傳譯,以及其地佛教之性質,與南北均有甚大關係。余故於敘兩晉南北朝之傳譯求法,而特兼述涼州之佛教也。 傳來之道路 佛教為異域宗教,根據自在傳譯。故印度中國之交通道路,其通塞改易,均與我國佛教有關係。其在南朝,與天竺交通多由海程。東漢末,天竺、大秦皆由此道遣使貢獻。及吳主孫權據有江南,即注意及此。遣宣化從事朱應、中郎將康泰通焉。其所經過及傳聞,則有百數十國。朱應、康泰並立傳記南海、西域、天竺外國事 (詳姚振宗補《三國藝文志》) ,惜其書不傳 (《太平御覽》引有康泰傳文) 。不知其所通止於何地 (據《南史·天竺傳》康泰在扶南問天竺土俗,則康或未至印度) 。南朝傳經求法者,多泛海經今之錫蘭、爪哇或婆羅洲諸島。在中國之交通口岸則有四:一為廣州。曇無竭 (即法勇) 西行求法歸時,由此上陸。法顯往天竺回國時,亦欲於此登岸。求那跋陀羅及真諦來華,均先抵廣州。二為龍編 (即交趾) ,今安南之河內,而六朝交州之首都也。孫權黃武五年有大秦賈人字秦論到交趾,太守吳邈使人送詣權,權問論以方土風俗。宋時求那跋摩在爪哇,文帝使交州刺史泛舶迎之。三為梁陳之梁安郡 (今地不可考) 。真諦於此附大舶,欲西行回天竺。四為膠州一帶。晉佛馱跋陀羅海行到中國,在東萊郡登岸。法顯歸時本欲到廣州,忽遇風漂流抵長廣郡。而宋元嘉中道普西行取經,在長廣郡舶破傷足,遂以疾卒。東萊、長廣俱近今日之膠州灣也。 錫蘭、緬甸、暹羅、馬來半島、南洋群島為小乘佛教通行之地,其經典屬上座部 (或其支流) ,今日所謂巴利文佛教是也。以故關於此項之經典,應多由此傳入。《善見律毗婆沙》為巴利律藏註疏,則南來僧人僧迦跋陀羅所譯也 (該僧想來自錫蘭) 。《解脫道論》即錫蘭佛教大師覺音所著《清淨道論》之異本,則系扶南僧人僧迦婆羅所譯也。而宋齊梁陳之間,與南洋各地有佛教上交涉者當亦甚多 (參看《南史·外國傳》) 。晉義熙初,師子國 (今之錫蘭) 遣使獻玉像,經十載乃至,像高四尺二寸,玉色潔潤,形制殊特,見者疑非人工。梁武帝遣沙門曇寶 (「曇」《梁書》作「雲」) 隨扶南使返其國迎佛發 (此據《南史》) 。則均此中較著之事跡也 (《高僧傳》卷一載竺法度唱言應專學小乘。查法度之父為南洋賈人,或亦因處地關係,遂持異說) 。 我國北部至印度之通路,自多經今之新疆及中亞細亞。晉之苻秦與其後之北魏均兵力及乎西域。而當魏全盛,威權及於今之新疆及中亞細亞 (月氏故地) 。故中印間之行旅商賈,多取此途。經像僧人由此來者,亦較南方海程為多。其路線之大別,在新疆則分為南北二路。一路由涼州出關至敦煌,越沙漠 (《僧傳》謂之沙河,或曰流沙) ,以至鄯善。乃沿南山脈以達于闐。又西北進莎車。是為南道。由南道則經巴達克山南下,越大雪山而達罽賓 (迦濕彌羅) 。一路由敦煌之北,西北進至伊吾,經吐番、焉耆進至龜茲,而至疏勒。是為北道。再經蔥嶺西南行至罽賓。此二者為通常由行之路。此外或由北路之焉耆南下以至於闐,則法顯所經行者。西域各國中,以罽賓、于闐、龜茲三國為交通重鎮。其地佛教之性質,影響於我國者至大。而西方傳教者,由陸路東來,先至涼州。因涼州為東西交通必由之路,而晉代中原大亂,士族多有避居者,故尤為文化交融之點。故此地至為重要。由涼東下至長安,進至洛陽,俱為中國佛法之中心地點。但在東晉南北朝時,東來者常由涼州南經巴蜀,東下江陵,以達江東。而南朝之西去者,亦有取此道者 (如法獻) 。江陵 (荊州) 在東晉南北朝為政治軍事之重地,其北出襄、樊以至關中,或洛陽 (如晉道安) 。或由巴蜀以至涼州。在南朝之地位,荊州之重要略比北方之涼州。故自晉道安以後,為佛教中心地點之一。高僧往往移錫其地 (如法汰、覺賢、法顯、求那跋多羅) 。至隋唐統一以後,乃漸失其勢焉。 西域、中亞雖為中國北部通印度之要途,然迂迴取道南海者,亦有其人。《僧傳》謂佛馱跋多羅本在北天竺,與同學游迦濕彌羅,遇中國僧人智嚴,約與東歸,南向度小雪山,經印度,再泛舟抵青島登岸,再之長安,見鳩摩羅什 (此據《覺賢傳》,未必可信。《智嚴傳》則不同) 。則其終止地在北,而取道在南者也。其目的地在中國南方,乃取道西域者,亦有其人。曇摩密多經敦煌入蜀至建業,其一例也。取道海上則常經廣州。故廣州在南朝,亦為佛法重鎮也。 至於經西域傳來之佛教,與由海道所達者比較,亦有不同。印度西北為大乘盛行之地,故傳至北方之佛教,多《般若》《方等》。而迦濕彌羅為一切有部發祥之區,以是《發智》《毗婆沙》諸要籍均在北方傳譯。于闐似為《華嚴經》盛行之地,故慧遠弟子支法領至於闐得《華嚴》梵本三萬六千偈以歸南方。故中印間交通之路線,與我國佛教有重要關係焉。 西行求法之運動 佛典之來華,一由於我國僧人之西行,一由於西域僧人之東來。西行求法者,或意在搜尋經典 (如支法領) ,或旨在從天竺高僧親炙受學 (如於法蘭、智嚴) ,或欲睹聖跡,作亡身之誓 (如寶雲、智猛) ,或遠詣異國,尋求名師來華 (如支法領。參看僧肇《與劉遺民書》) 。然其去者常為有學問之僧人,故類能吸受印土之思想,參佛典之奧秘。歸國以後,實與吾國文化以多少貢獻,其於我國佛教精神之發展,固有甚大關係也。西行求法者,朱士行而後,以晉末宋初為最盛。茲先列晉及宋初之知名者於下: 康法朗與四人共西行,過流沙,餘四人返,朗更游諸國,研尋經論。於法蘭遠適西域,僅達交趾,終於象林 (上二人約在東晉初) 。 竺佛念,《高僧傳》稱其「少好遊方,備貫風俗」。《名僧傳》列入《尋法出經苦節傳》之首 (其第二人為法顯) 。 慧常、進行、慧辯三人,約於晉太元元年(公元376年)前,將如天竺,路經涼州 (見道安《合光贊放光隨略解》。據《首楞嚴經·後記》慧常、進行於公元373年在涼州) 。據《祐錄》十一有慧常者在長安助譯《比丘尼戒本》。事在太元四年(公元379年)。如是一人,則常等或未至天竺而返也。 慧睿遊歷諸國,乃至南天竺界,後遷憩廬山,俄入關,從什公咨稟。支法領、法淨受師慧遠之命西行,得經以歸。 智嚴、智羽、智遠、法顯、寶雲、慧簡、僧紹、僧景、慧景、道整、慧應、慧嵬、慧達,均見下。 曇學、威德等八人,均河西沙門,結志遊方,遠尋經典。據《賢愚經記》 (《祐錄》九) ,八人曾至於闐,後經高昌返涼州。於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集所聽為《賢愚經》。 僧純、曇充、竺道曼均曾至龜茲 (見《祐錄》十一) ,事下詳。 智猛與曇纂、竺道嵩等十五人,於秦弘始六年(公元404年)往天竺,到中印度,後歸涼州,元嘉末卒於成都。 法勇 (即曇無竭) 、僧猛、曇朗等二十五人,以宋永初元年(公元420年)往天竺。勇至中印度,由海道歸,於廣州登岸。 沮渠京聲 (安陽侯) 乃涼王蒙遜從弟,嘗渡流沙至於闐國,於瞿摩帝大寺遇禪師佛陀斯那 (即佛大先) 咨問道義,歸後,因魏滅涼而奔宋。道泰,涼州僧人,至蔥西得《毗婆沙》胡本,見道梴經序。 法盛年十九,在高昌遇沙門智猛從外國還,述諸神跡,因共師友二十九人詣天竺 (詳《名僧傳抄》) 。 僧表聞弗樓沙國有佛缽,缽今在罽賓台寺。因西去至於闐,路梗而返,後適蜀,卒於彼土。 (詳《名僧傳抄》) 又有法維者亦約在同時往西域也。 道普,宋初與書吏十人西行求《涅槃後分》,至長廣郡,船破傷足卒。普曾游西域,遍歷諸國,善能梵書,備諸國語。 法顯之行程 晉宋之際,遊方僧人 (往西域者謂之遊方。《僧傳·智猛傳》云:「余尋歷遊方沙門,記列道路,時或不同」雲。又據慧皎自序雲,僧寶有《遊方沙門傳》,此乃義淨《求法高僧傳》之類也) 雖多,但以法顯至為有名。蓋法顯旅行所至之地,不但漢之張騫、甘英所不到,即西晉之朱士行、東晉之支法領足跡均僅達于闐 (支法領即至印度,亦非從海路歸。參看《釋教錄》卷四上末) 。而在顯前之慧常、進行、慧辯只聞其出,而未聞其返。康法朗未聞其至天竺。至於於法蘭,則中道終逝。故海陸並遵,廣游西土,留學天竺,攜經而返者,恐以法顯為第一人,此其求法所以重要者一也。印度史籍,向不完全,多雜神話。而于闐、龜茲諸國則久已湮滅,傳記無存。西方研究此方史地學者,遂不得不轉乞靈於他國人之記載。我國人遊歷天竺、西域之傳記有十餘種,其現全存者極少,西人均視為鴻寶。法顯《佛國記》,載其時西域情形甚詳,居其一焉。此其求法之所以重要者二也。法顯既歸國,先至建業,與外國禪師佛馱跋陀羅譯經約百餘萬言,其中《摩訶僧祇律》 (亦名《大眾律》) 為佛教戒律五大部之一。而其攜歸之《方等》《涅槃》,開後來義學之一支,此其求法之所以重要者三也。 釋法顯,姓龔,平陽武陽人。三歲出家,年甚幼,向道之心即甚賢貞 (詳《出三藏記·法顯傳》,《高僧傳》從之) 。二十受大戒,志行明敏,儀軌整肅 (見《出三藏記》,《高僧傳》未言二十受戒) 。常在長安,慨律藏殘缺,矢志尋求。蓋東晉中葉,佛經譯出雖多,而戒律未備。經安公之搜求,雖有所得,然律實至羅什之世始稱完全。法顯西行,始於晉隆安三年 (此據《祐錄》。《僧傳·慧嵬傳》同) ,即姚秦弘始元年,歲在己亥 (《佛國記》作弘始二年,誤,《佛國記》,下均簡稱《記》) 。其時(公元399年)道安死去已十餘年,而在什公到長安前二年也。 法顯尋求戒律之同志,有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四人。偕行度隴,至張掖,遇智嚴、慧簡、僧紹、寶雲、僧景 (時約弘始二年) ,復共西進至敦煌。太守李浩 (即李暠) 供給度沙河 (《記》傳作沙河,《祐錄》作流沙) ,法顯等五人隨使先行,復與智嚴、寶雲等別。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幟耳。度流沙,經鄯善國,以至烏夷 (烏一作 ,即烏耆) 。住二月余,寶雲等亦至。智嚴、慧簡、慧嵬返向高昌求行資。而法顯等 (當系等取慧景、道整、慧應、僧紹、寶雲、僧景六人) 得符公孫供給,直進西南行。路中無居民,沙行艱難 (《記》作「涉行」,此依王氏本《水經注》) 。所經之苦,人理莫比。幸到于闐。慧景、道整、慧達先發向竭叉國 (慧達不知何時加入) 。次僧韶一人隨胡道人向罽賓 (僧韶當即僧紹) 。法顯等 (當系等取慧應、寶雲、僧景三人) 進向子合國,南行入蔥嶺。經於麾國而至竭叉,復與慧景三人合,共度蔥嶺。蔥嶺冬夏有雪,又言有毒龍,若失其意,則吐毒風雨雪,飛沙礫石,遇此難者,萬無一全,土人即名之為雪山。度嶺則到北天竺 (以上依《記》) 。 始入北天竺,有小國名陀歷。自此順嶺西南行,其道艱阻,崖岸險絕,石壁千仞,臨之目眩。昔人鑿石通路,施傍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度梯已,躡懸絙過新頭河,河闊幾八十步 (以上依《記》,參以《祐錄》) 。九譯所絕 (《記》作記,此依《水經注》) ,漢之張騫、甘英所不至也 (語見《記》。《祐錄》缺此語,《僧傳》則有此,當系照《記》加入) 。渡河到烏萇國,慧景、道整、慧達三人先發向那竭國。法顯等 (當系等取慧應、寶雲、僧景三人) 後行經宿呵多國、犍陀衛國 (《記》此下傳敘竺剎尺羅國及投身餵虎處,應系述所聞,非顯行跡所到) ,而至弗樓沙國。時先到那竭國之慧景病,道整住看。慧達一人還,於弗樓沙國相見,隨寶雲、僧景還中國。慧應復於此國之佛缽寺無常 (《記》宋本原作「慧景應在佛缽寺無常」,「景」字衍) 。法顯遂獨自至那竭國,與慧景、道整會。三人南度小雪山。山冬夏積雪,山北陰中遇寒風暴起,人皆噤戰。慧景一人,不堪復進,口出白沫,語法顯曰:「吾其死矣。卿可前去,勿得俱殞。」言絕而卒。顯撫之泣曰:「本圖不果,命也奈何。」復與道整前進,過嶺到羅夷國,經跋那國渡新頭河,至毗荼國。次經摩頭羅國,經蒲那河,入中天竺境。 法顯週遊中天竺,巡禮佛教故跡,於巴連弗邑留住最久。蓋法顯本求戒律,北天竺諸國皆用口傳,無本可寫,是以遠步至中天竺,於此邑摩訶衍僧伽藍得《摩訶僧祇律》,謂乃祇洹精舍所傳本,十八部律所從出。佛在世時大眾所行也。又得《薩婆多部抄律》可七千偈,《雜阿毗曇心》可六千偈,《綖經》可二千五百偈,《方等般泥洹經》可五千偈,及《摩訶僧祇》《阿毗曇》。故法顯住此三年,學梵書梵語,寫律。道整西來,意本亦在戒律。今既到中國,見沙門法則,眾僧威儀,觸事可觀。乃追嘆秦土邊地,僧律殘缺,誓言「自今日以至得佛,永願不生邊地」。故遂停不歸。法顯本心欲令戒律通漢地,因是獨還。遂順恆河至海口,乘商船到師子國。 法顯停住此國二年,更求得《彌沙塞律》、《長阿含》、《雜阿含》及《雜藏》,均為漢土尚未有者。乃附商舶東歸,值大暴風,船破水入,漂流十三晝夜,至一島。治舶漏處又前行。又在難危中九十日,達耶婆提國 (即Yavadhipa地應在今日蘇門達拉島上) 。後隨他商舶趣廣州。行程中又遇大風。舟任風隨流,糧水均將盡。忽至岸,見藜藿依然,知是漢地。遇二獵人,詢知為青州長廣郡界,牢山南岸,時為七月十四日也。太守李嶷 (按《南齊書》李安民之祖名嶷,恐即此人) 將人迎接,歸至郡治。其後顯似即至彭城 (《水經注·泗水篇》謂顯東還時經此,並立寺。酈道元生長於東土。而元法僧以彭城反叛,道元率兵討之。其時距法顯未過百年。《水經注》所言當可信) ,並在此度歲 (《記》謂劉法青州請法顯一冬一夏。據足立喜六考證《法顯傳》法字乃沇字之訛,即是兗字。劉兗青州指劉道憐。按道憐原鎮彭城,義熙八年九月後,乃刺兗、青州、移鎮京口。如足立氏之言不誤,則顯繫於道憐未去京口之前,受請至彭城。但義熙八年青州刺史命檀祇。〔祇似亦信佛,見《僧傳·史宗傳》〕道憐似不得為兗青州。《祐錄·法顯傳》云:「刺史請留過冬,顯不允,即南下。」所言亦與《記》不同) 。明年夏坐訖,雖欲西返長安 (此據《記》) ,但因南下勢便 (其時彭城屬晉) ,故徑造建業,凡所歷三十餘國(《記》雲「凡所遊歷減三十國」,想系自沙河以西算起。但據《記》自乾歸國起至耶婆提止,凡三十二國。按《祐錄》雲,「凡所經歷,三十餘國。至北天竺,於未至王舍城,暮停於一寺,明旦詣耆闍窟」云云。此蓋謂顯之行程共經三十餘國。而其在北〔疑係「中」字〕天竺,於未至王舍城時,天已暮,乃停一寺中也。《僧傳》於此處改寫為「凡經歷三十餘國,將至天竺,未至王舍城有一寺,逼暮過之」云云,甚失《祐錄》原意。查《僧傳·法顯傳》全抄《祐錄》之文,而間加以改竄,但其改竄之處往往甚誤。(一)改「至北天竺」為「將至天竺」如上所述。(二)《祐錄》於述顯在耆闍窟山迦葉事後云:「又至迦施國」,此「又」字不必含有時間在後之意,而《僧傳》改為「進」字。實則據《記》,顯先至迦施國,後乃至耆闍窟。(三)《祐錄》據《佛國記》敘行至耶婆提事文甚明,《僧傳》修改之,其文甚誤。(四)《僧傳》謂青州刺史留法顯過冬,《祐錄》並無青州二字。《僧傳》加此二字,不知何所據。(五)《祐錄》謂法顯所見風俗「別有傳記」。而《僧傳》改曰:「其游履諸國,別有大傳焉。」後人因據此「大傳」二字,而猜度法顯之遊記名為《法顯大傳》,實則慧皎隨意抄改,未必精審而字字可據也)。自其髮長安,六年而到中國 (即中印度) ,停六年還,三年而達青州 (此據《記》) 。前後共十五年,應為義熙八年也(公元412年)。顯歸到京,當在次年秋間也 (《祐錄》三《彌沙塞律記》所述頗不同,不可信) 。蓋自大教東流,未有忘身求法如顯之比也 (《記》尾原跋中語) 。法顯敘其遊歷始末,成《佛國記》,述行程聞見頗詳。今依此《記》 (間參以《祐錄》) 僅就其西遊之目的、同行之人物以及道途之艱辛,撮其要,具陳如上。 智嚴、寶雲、法領、智猛、法勇 曾與法顯一度偕行之智嚴,乃西涼州人,志欲博訪名師,廣求經典。同時涼州僧寶雲亦誓欲躬睹靈跡,廣尋經典。與慧簡、僧紹、僧景等三人,同志西行。法顯與其同行四人,約於隆安四年(公元400年)遇之於張掖 (《名僧傳抄》謂寶雲隆安元年西遊。《祐錄》、《僧傳》均作隆安之初。證之以《佛國記》,恐未必然) ,偕行至敦煌。智嚴、寶雲等留住後行,然於烏夷國仍追及顯等。智嚴與慧簡、慧嵬返向高昌,求行資。寶雲與法顯等前行,經于闐,度蔥嶺,終至弗樓沙國。於此寶雲供養佛缽,未及向那竭國瞻禮佛影 (《祐錄·傳》謂雲曾禮佛影,疑不實) ,遂與慧達、僧景還秦土 (約公元402年) 。而是時智嚴又已西進,終抵罽賓。其在途遇寶雲否,不可知。然觀其後二人同在長安,則或偕游罽賓、于闐等處。而《僧傳》謂雲遍學方言,或留西域甚久,其離弗樓沙國,並未即歸也。智嚴於罽賓從佛大先比丘受禪法三年 (約在公元401至403年) ,並請佛陀跋多羅相偕東歸(至長安當在元興三年〔公元404年〕之後。按慧達《肇論疏》卷上云:「秦國沙門智嚴、慧睿至罽賓,要請苦至,賢愍而許之,跋涉終至長安。」據此則慧睿與智嚴系同時至西域者。但《僧傳·睿傳》則謂睿先西遊,中還廬山,後乃入關,與慧達所傳不同)。其時智猛於弘始六年(公元404年)與同志十餘人自長安西行。又其時晉國沙門支法領已在於闐遇佛陀耶舍 (《佛祖統記》作佛陀跋多羅,誤) ,並廣集諸經。或於戊申之歲(公元408年)達於長安 (此據《四分律序》,但不知確否) 。支法領乃慧遠弟子 (此據《僧傳·慧遠傳》) 。先是慧遠因禪律猶闕,令弟子法領、法淨等 (《祐錄》只有法淨,此據《僧傳》) 求之。領以壬辰之年(公元392年)西去 (此依《四分律序》) ,經十七年始歸,其西去早於法顯八年也。其到長安,當在智嚴、寶雲及佛陀跋多羅到達後不久也。此後智嚴、寶雲隨佛陀跋多羅(公元410或411年)南下。支法領所攜來之經在長安、江南均有譯出。而領之弟子慧辯,能在長安助譯《四分律》 (《四分律序》) ,則或亦曾隨師西去也。諸師惟智嚴重遊西竺。蓋嚴未出家時,嘗受五戒,有所虧犯。後入道受具足,常疑不得戒,每以為懼。積年禪觀,而不能自了。遂更泛海重到天竺,咨諸明達。值羅漢比丘,具以事問羅漢,羅漢不敢判決。乃為嚴入定往兜率宮咨彌勒。彌勒答云:得戒。嚴大喜。於是步歸至罽賓,無疾而化,時年七十八。燒身時備有瑞徵。其弟子智羽、智遠 (《名僧傳抄》「遠」作「達」,並謂二人與嚴同行入竺) 歸報後,俱還外國。 釋智猛,京兆新豐人。每聞外國道人說天竺佛跡及《方等》眾經,常慨然有感,矢志遐外。以弘始六年(公元404年)甲辰之歲 (《祐錄》作戊辰,誤,此從《僧傳》) ,招結同志十有五人,發於長安。於道同行,或死或歸,至天竺者僅五人。在巴連弗邑得《大泥洹》、《僧祇律》,及余經梵本。以甲子歲還。同行三伴,又復於路無常,唯猛與曇纂俱還,行程蓋占二十四年以上也。猛以元嘉十四年(公元437年)入蜀,元嘉末卒於成都。又有法勇者,胡音名曇無竭,姓李,幽州黃龍人。嘗聞法顯等躬踐佛國,慨然有忘身之誓。以宋永初元年(公元420年)招集同志僧猛等二十五人同去。陸路至中天竺,歷經危難,只餘五人。勇後於南天竺泛舶達廣州。於罽賓求得《觀世音受記經》梵本,歸後譯之。 計自法顯、法領至於法勇,西行者無慮數十人。度雪嶺,攀懸崖,歷萬苦而求法,其生還者固有,而含恨以沒,未申所志,事跡不彰,或至姓名失傳,不知幾人。先民志節之偉大,蓋可以風矣。 南北朝之西行者 宋之中葉,以及齊梁,西行者較罕。有釋法獻者,姓徐,涼州西海郡延水人。先隨舅至梁州。仍出家。宋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到建業。在其年十三已發誓西行。至元徽三年(公元475年)五月西去,經巴蜀道出河南。五年 (指元徽五年,是年七月改元昇明) 到芮芮國。進至於闐。欲度蔥嶺,值棧道斷絕,本誓欲往取《迦葉維律》,以路斷不果。在於闐得獲烏纏國佛牙一枚,舍利十五粒,龜茲國金錘鍱像,並《觀世音滅罪咒》及《調達品》。後復經芮芮而歸。佛牙既至建業,獻密自禮事十有五載,僅靈根寺律師法穎知之,余無知者。至齊永明七年(公元489年)文宣感夢,方傳道俗 (按自元徽三年至永明七年,共十五年,則謂其禮佛牙十五載,殊不合) 。獻與長干寺玄暢並為僧主,齊梁之世為皇帝所重雲 (上節引《高僧傳》本傳,《祐錄》三《迦葉維律記》,及《法苑珠林》十二之《佛牙感應記》。按《珠林》所載,稱獻為先師。僧祐乃獻弟子,此記乃祐之手筆。《祐錄》十二《沙婆多部記目錄》第四卷,有《獻律師傳》。又《法苑雜錄原始集目錄》卷八,有《定林獻正於龜茲造金錘鍱像記》。卷第九有《佛牙並文宣王造七寶台金藏記》,均記此一事。其末項之《佛牙並造藏記》,當即《珠林》所載者也) 。 按獻之西遊,乃因先聞智猛西遊,備矚靈異,故誓欲忘身,往觀聖跡。又因五部律中土只缺《迦葉維律》,乃欲往天竺求之,其動機與法顯並同。則獻之西遊,乃晉宋間西行運動之餘波也。及梁武帝大同中,敕直省張氾等送扶南獻使返國,仍請名德三藏大乘諸論雜華經等 (《續僧傳·真諦傳》) 。《南史·扶南傳》雲,大同五年武帝曾遣僧曇寶隨扶南使返其國迎佛發,不知為一事否 (據《梁書》《南史》大同元年扶南亦有使至) 。但其行程只至南海。又《祐錄》十二《法苑雜錄原始集目錄》卷十四,有梁武帝《遣諸僧詣外國尋禪經記》,但其結果如何不詳。 其在北朝,遊方僧人之知名者亦不多。北魏僧道榮 (榮亦作樂) 曾出蔥嶺至西域。其後不久,神龜元年(公元518年)十一月冬胡太后遣崇立寺比丘惠生向西域取經,有敦煌人宋雲偕行,經流沙西出,至於闐,經蔥嶺,入天竺。於神龜二年十二月入烏場國 (《伽藍記》謂惠生等住烏場國二年,並載其國王奉佛事甚詳。此王當即《續僧傳·那連提黎耶舍傳》中之烏場國主) 。此後惠生、宋雲在印土廣禮佛跡。惠生初發洛陽之日,皇太后敕付五色百尺幡千口,錦香囊五百杖,王公卿士幡二千口,惠生自至於闐悉以施佛。至正光二年(公元521年)二月始還,取得大乘經典百七十部 (上見《伽藍記》) 。至北齊時有寶暹、道邃往西域,至隋世始攜梵本二百六十部以歸 (詳見《續僧傳·闍那崛多傳》) 。自是以後,由玄奘以至悟空,西行者接踵,比晉宋之間為尤盛也。 河西之傳譯 隴西為佛教自西域來華之要道,傳譯上有極重要關係,然其事實未詳載之史書,至可惋惜。竺法護於晉初在敦煌譯經,安公謂《光贊經》等浸逸涼土 (見安公《光贊放光隨略解序》及《漸備經序》。竺法護晚年似在涼州。《漸備經序》中並亦言似斯經在長安譯,後乃持至涼州。看上第七章竺法護段) 。而道安在襄陽時,慧常在涼州以晉咸安二年(公元372年)寫《光贊》《漸備》《須賴》《首楞嚴》四經,展轉送達襄陽付道安 (《光贊》於五月二十四,《漸備》於十月三日到,餘二經於四月二十三到,詳見《漸備經序》。此序決為道安所作) 。則中原經典固有來自涼土者。而安公經錄中列有《涼土異經錄》,有五十九部七十九卷,亦可證涼州譯經之早而頗多。又《漸備經序》有曰:「昔涼州諸道士釋教道、竺法彥義 (七字費解,但據下文可推知二道士之一名彥,其名當為竺法彥) 斯二道士,並皆博學。」則涼土有博學僧人見稱於世也。而其時當五胡之亂,張軌據有涼州,與西域頗有交涉。癸酉歲(公元373年) (按此當為晉孝武帝寧康元年。《首楞嚴經後記》稱為咸和三年。據《開元錄》「和」字當是「安」字,其後不知何時誤刊為「和」字。案簡文帝崩於咸安二年,實無三年。此其故乃因涼仍用咸安年號。涼土所奉年號,常不與江南相同,見《晉書》八十六卷) ,涼州刺史張天錫請月氏優婆塞支施侖在州內正聽堂湛露軒下,出《首楞嚴》《須賴》《金光首》《如幻三昧經》四種。譯者龜茲王世子帛延。受者常侍西海趙㴋,會水令馬奕,內侍來恭政。在坐沙門慧常、進行。「涼州 (當指天錫) 自屬辭」。據今所知,前涼翻經,僅此一事 (《開元錄》謂前涼之代,應更出經。可見智升認其所譯不僅此) 。再三歲而張氏為苻堅所滅。前秦譯經,雖在長安,然其傳譯者為竺佛念,乃涼州沙門也。而建元中有僧純、曇充至龜茲,求律於雲慕藍寺 (《祐錄》十一之十有達慕藍,此「雲」字乃「曇」字之誤) 。高德沙門佛圖舌彌許得(一)《比丘尼大戒》 (《祐錄》十一載其序。又同卷《關中近出尼戒記》中此戒乃卷初所載。曇摩侍傳,佛念執胡,慧常筆受者也。是年歲在己卯,即安公到長安之年。是年並譯比丘戒本。《開元錄》所記誤) 。(二)《尼受大戒法》 (同記謂載在中卷。佛圖卑為譯,曇摩侍傳之) 。(三)《二歲戒儀從受坐至屬授諸雜事》 (《開元錄》稱為《教授比丘尼二歲壇文》。《祐錄》卷十一同記謂卷下載此。乃曇摩侍出,佛圖卑譯,慧常筆受者) 。僧純、曇充 (充後又去龜茲,見《祐錄》同處) 或均為涼州人。而同時有涼州竺道曼者,亦謂自龜茲來 (見同處) 。方僧純之在龜茲,已聞羅什之名。純到長安(公元379年)後六年而什至涼州 (安公死於是年) 。什在涼州雖不聞譯經,然僧肇從什公於涼州,則其時什之名已大為內地人所知也。 然約自安公晚年至什公來長安時,隴右無聞有傳譯者。其故當因後秦、西秦、後涼、南涼、北涼 (段氏) 、西涼及夏之互相爭戰 (唯西秦有聖堅出經) 。及什公至關中,沮渠蒙遜領有涼土。蒙遜信佛,涼土遂為傳譯中心之一矣。《廣弘明集》載《淨住子》第二十六章雲 (按此章言及《房山石經》,今只知石經乃隋刻,《淨住子》似經道宣竄改) :「敬禮沮渠國大乘十二部法藏。」而《房錄》十二記「于闐東南二千餘里之遮拘迦國,素重大乘密藏,有十二部經」云云。今人考謂遮拘迦即沮渠。據此則沮渠氏為魏所滅,移居于闐附近 (詳見羽溪了諦《西域之佛教》第四章) ,郁為大乘有名國家。觀於此,而曇無識攜大乘經,不能得志於龜茲、鄯善,而在北涼則大弘其法者,其故可知矣。 北涼譯人有道龔、法眾、僧伽陀、曇無讖、沮渠京聲、浮陀跋摩、智猛、道泰、法盛共九人。涼土僧人晉末之往西域者,有沮渠京聲、道泰、寶雲、法盛 (寓於高昌) 僧表 (涼州人,上均據《名僧傳抄》) 等。而法顯、智嚴、法勇、支法領等均經涼州至西域,皆在沮渠氏王北涼之時。即至宋初,尚聞有河西沙門釋曇學、威 (亦作成) 德等八僧,西至於闐,當日涼州傳譯之盛況,亦甚可驚也。 北涼曇無讖 北涼譯經之巨子為曇無讖,中印度人 (《魏書》九十九及《釋老志》均稱罽賓沙門) 。初學小乘,後見《涅槃經》,方自漸恨。又擅方術,為王所重。後因事得罪,懼誅,乃至罽賓,齎有《大涅槃經》前分十卷並《菩薩戒經》 (據《祐錄》九《菩薩善戒》《地持》二經記,《地詩經》亦名《菩薩戒經》) 《菩薩戒本》等。後又至龜茲。彼二處多學小乘,不信《涅槃》 (參看《僧傳》及《祐錄》十四) 。東入鄯善 (此據《魏書》九十九,並言讖因私通王妹奔涼州) ,復進至敦煌。《祐錄》卷八之《大涅槃經序》曰:「天竺沙門曇無讖者,中天竺人,婆羅門種。……先至敦煌,停止數載。大沮渠河西王者,……開定西夏,斯經與讖自遠而至。」《祐錄》同卷《涅槃經記》曰:「天竺沙門曇無讖,……先至敦煌。河西王……西定敦煌,會遇其人。」按蒙遜於晉義熙八年(公元412年)遷姑臧,稱河西王,改元玄始。至劉宋永初元年(公元420年)滅西涼李氏,取酒泉、敦煌。頃之西涼李恂復入敦煌。明年三月蒙遜率兵復克之,屠其城。曇無讖之至姑臧,或即在是年,即北涼玄始十年也(公元421年) (《魏書》言讖自鄯善亡奔涼州,當非事實) 。 據此則讖先居敦煌,於玄始十年始至姑臧。然宋元明版《祐錄》載讖譯經十一部,出經年月多在玄始十年以前。茲錄其全目及年月地點於下: 《大般涅槃經》三十六卷 (偽河西王沮渠蒙遜玄始十年十月二十三日譯。〔此系據《祐錄》卷八所載道朗序〕) 。 《方等大集經》二十九卷 (玄始九年譯。麗本無此五字) 。 《方等王虛空藏經》五卷 《方等大雲經》四卷 (玄始六年九月出。麗本無此七字) 。 《悲華經》十卷 (《別錄》或雲龔上〔道龔〕出,玄始八年十二月出。麗本無此八字) 。 《金光明經》四卷 (玄始六年五月出。麗本無此七字) 。 《海龍王經》四卷 (玄始七年正月出。麗本無此七字) 。 《菩薩地持經》八卷 (玄始七年十月初一日出。麗本無此十字) 。 《菩薩戒本》一卷 (《別錄》雲敦煌出) 。 《優婆塞戒》七卷 (玄始六年四月十日出。麗本無此九字) 。 《菩薩戒優婆 (塞) 戒壇文》一卷 (玄始十年十二月出。麗本無此八字) 。 案上列宋元明本所注年月,除《涅槃》外,均不見於麗本。而《祐錄》卷九所載之《優婆塞戒經記》,謂繫於丙寅夏四月二十三日,河西王世子沮渠興國與諸優婆塞等五百餘人,請天竺法師曇摩讖譯,七月二十三日訖,道養筆受。丙寅歲即玄始十五年,是則宋元明板所注「玄始六年四月十日出」九字實誤。而《長房錄》《開元錄》均無三板所注十年以前年月,則費氏及智昇所見之《祐錄》,均無此項年月可知。不知何時,經傖人羼入,宋元明本因之而誤,實無根據也。 《大般涅槃經》據道朗序,於玄始十年十月二十三日出,惟未言何時譯竣。而《高僧傳》則言玄始三年初譯,十年十月二十三日訖,慧嵩筆受。但如讖於十年三月後至姑臧,則《僧傳》所言亦誤也。又《僧傳》謂讖於出經之前,先在涼土習語三年,亦不知是否。但據《祐錄》卷二引《別錄》,謂《菩薩戒本》在敦煌出,則其未至涼土前已能譯經,或習華言三年之說亦妄也。又《祐錄》十四謂讖攜來前分十二卷,後還國於于闐得經本續譯之。而《高僧傳》謂讖自攜來前分十卷,後又自往于闐,求得中分還譯之,後又遣人到于闐求得後分譯之 (按宋道普往西域重尋《涅槃》後分,未至而卒。死時嘆曰「後分與宋地無緣。」則似讖譯乃無後分也) 。《祐錄》之《涅槃經記》則謂初十卷五品,系智猛攜至高昌者,蒙遜遣使取至,令讖譯之。次第六品至十三品,則原在敦煌由胡道人送來。隋灌頂《涅槃玄義》謂前五品二十卷乃讖與智猛共翻,後遣使外國,又得八品譯之,為二十卷。四說各不同 (《三論游意》言智炎〔即猛〕於武威譯《涅槃》四十卷。似亦因相傳猛曾譯大乘《涅槃》也。《游意》原文極難明。又《隋志》記此經翻譯之文,亦與諸書不同。惟《隋志》認曇無讖與曇摩羅讖為二人,則系錯誤) 。但僧祐、慧皎均言智猛於宋元嘉元年(公元424年)發於天竺,已在讖到姑臧之後,《經記》及《玄義》所言想不確也。 讖所譯經均屬大乘。而《涅槃經》闡佛性說,開中國佛理之一派,至為重要。至蒙遜末年,北魏強大,太武帝聞讖有道術 (《魏書》九十九言太武聞其善男女交接之術) ,召之。遜不與,並疑讖,遂殺之 (《魏書》三十六謂李順使涼。帝詔順令蒙遜送讖至京邑。順受蒙遜金,聽其殺之) 。事在義和三年,即宋元嘉十年也(公元433年) (《魏書》九十九及《釋老志》並《僧傳》《祐錄》於此所言,並有不同) 。 《涅槃經》為涼土出經之最要者。而《大毗婆沙》乃有部之巨製,其本則涼僧道泰游西方所得。在丁丑之歲 (即元嘉二年,公元425年) 四月中旬涼王沮渠茂虔請西域沙門浮陀跋摩於內苑閒豫宮寺出之,道泰筆受,慧嵩、道朗三百餘僧考正文義。至己卯七月上旬方訖,凡一百卷 (上年代據《開元錄》,《祐錄》二同。但道挺序作乙丑,丁卯。按之下文「涼城覆沒」之言,當誤) 。九月而魏滅涼,經物焚散,只存六十卷 (十七年後曇學威德譯經涼州,慧朗為經命名《賢愚經》。《祐錄》九有經記。慧朗當即道朗) 。 涼土譯有《涅槃》、《婆沙》,均義學之淵府,而慧嵩、道朗等亦義學僧人。然當時涼土,於禪法戒律亦所推重。蓋曇無讖以方術知名。而沮渠京聲者,蒙遜之從弟,位安陽侯,少涉流沙,到于闐。雲曾遇佛陀斯那 (即佛大先) ,安陽從受《禪要》《秘密治禪病經》。於高昌得《觀世音彌勒二觀經》譯之 (據《祐錄》二) 。及返涼土,又出《禪要》。涼亡,南奔晉。又釋玄高者亦於隴西習授禪法,為北朝開始最有關係之人物。至若戒律,則羅什以前傳者多小乘戒。菩薩戒之獨立,首見於《涅槃經》,其《長壽品》中言之最明。《優婆塞戒經》及《戒壇文》,亦屬大乘,而《地持經》 (亦名《菩薩戒經》) 相當於《瑜伽》之《菩薩地》,尤為大乘戒律之重鎮,諸經均曇無讖在涼所譯也。此外,讖在敦煌即譯《菩薩戒本》,可見其重視大乘戒也 (西域奉小乘諸國讖不能留,當亦因奉戒不同) 。《法苑珠林》九十八敘讖齎戒來,沙門道進馳往敦煌,躬自接受。涼州道朗,西土之望,感有瑞夢,亦屈年從進受戒,於是受者有三千,云云 (參看《僧傳》道進感戒事) 。所傳雖未必實,但《菩薩戒》實先行於涼州,其後在北朝時,禪法戒律為所特重。而《菩薩戒》諸經之研求,幾專在北方。觀此則涼州佛學之影響於北朝者,概可知矣。 南朝佛教,比之北朝,較重義學。曇無讖之大乘學,則盛行於南。《涅槃》出後,涼土義學僧人,本已注意此經。《祐錄》卷十四,謂北涼當時慧嵩、道朗號稱獨步。而道朗作《涅槃經序》,並有經疏 (見吉藏《大乘玄論》) 。《釋老志》載智嵩為譯時筆受,後以新出經論於涼土教授,辯論幽旨,著《涅槃義記》。智嵩當即慧嵩也 (《祐錄》卷十《毗婆沙序》亦稱曰智嵩、道朗) 。但當時高僧,雖已解新經,然不久涼土兵亂,《涅槃》之學,流至江南乃稱盛也。 南朝之譯經 江南譯經,雖遠溯至吳之支謙、康僧會,但其出經昌盛則在晉之末葉。此則廬山慧遠提倡之力居多。若僧伽提婆之傳授《毗曇》,佛陀跋多羅之譯經授禪,均至有關係。二僧蓋均先集廬阜,後到建業也。與佛陀跋多羅同來南方者,慧觀等四十餘人 (《祐錄》本傳) 。而智嚴、寶雲亦南下 (各見《祐錄》本傳) 。約在同時法顯亦至建業(公元413年),所住或系道場寺。覺賢與慧觀於晉義熙八年(公元412年)往荊州,後隨太尉劉裕還都 (當在劉裕克司馬攸之之後,即義熙十一年八月〔公元415年〕,參看《慧觀傳》) ,亦住道場寺。智嚴後於晉義熙十三年(公元417年)亦來建業 (事詳《祐錄》本傳) 。寶雲或已早在道場寺,諸師或相見於長安,或游於西域,先後同至,其樂可知。於時慧嚴、慧義並住東安寺,學行精整,為道俗所推。時斗場寺 (即道場) 多禪師。京師為之語曰:「斗場禪師窟,東安談義林。」 (「義」亦作「議」,上見《宋書·天竺傳》) 覺賢於晉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至建業,明年十一月始共法顯於道場寺譯《僧祇律》四十卷。次年十月一日於同處譯六卷《泥洹經》,至十四年(公元418年)正月二 (或作一) 日校定盡訖。覺賢執本,寶雲傳譯。而《僧祇律》亦於同年二月末譯訖 (上見《祐錄》三《婆粗富羅律記》及卷八《泥洹經後記》) 。均法顯所得本也。是後法顯事跡,《傳記》不詳,僅言其往荊州,卒於辛寺 (《祐錄》雲年八十二。《僧傳》雲年八十六) 。《祐錄》二謂顯譯書除《大眾律》外,尚有六部,譯出時不詳。義熙十四年三月十日,覺賢又於道場寺始譯《華嚴經》,手執梵文,法業筆受。元熙二年六月十日出訖。又再校,宋永初二年(公元421年)十二月二十八畢,共五十卷 (《祐錄》九後記) ,蓋支法領于闐所得胡本也。同年寶雲於道場寺譯出新《無量壽經》(一說孝武帝時在六合山寺出,見《祐錄》二。《祐錄》《覺賢錄》中亦有《新無量壽經》,亦永初二年在道場出,疑是一書)。元熙二年覺賢又出《文殊師利發願經》 (見《祐錄》二及九) 。至景平元年七月,罽賓沙門佛馱什來揚州。先是法顯於天竺得《彌沙塞律》,未及譯而顯亡 (可知法顯卒於景平元年之前) 。遂以其年冬十一月,集於龍光寺,譯為三十四卷,稱為《五分律》。什執梵文,于闐沙門智勝為譯,龍光道生、東安慧嚴共執筆參正。宋待中琅琊王練為檀越。至明年四月方竟。仍於大部抄出《戒心》及《羯磨文》等,並行於世。什後不知所終。元嘉四年(公元427年)智嚴、寶雲又共譯《普耀》《四天王》《廣博嚴淨》三經 (《四天王》疑非雲等譯。詳下第十九章) 。寶雲後又於六合山寺譯出《佛本行贊》。計晉末宋初譯出之經甚多,茲僅擇其重要者述之。 覺賢以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卒於道場寺。其時法顯已逝,智嚴當於覺賢卒後重往天竺。寶雲雖卒於元嘉二十六年(公元449年),但其晚年多在六合山寺。惟元嘉中晉末以來諸大師雖已雲散,而譯經之風則未暫歇。蓋域外僧人繼來。江南元嘉初,畺良耶舍以禪門專業,遠冒沙河,萃於京邑,得文帝之賞識,僧含請其出《藥王藥上觀》及《無量壽觀》諸禪經。後移錫江陵,元嘉十九年(公元442年)入蜀,後還,卒於江陵。 罽賓僧求那跋摩,累世為王,棄位入道,洞明經律,妙精禪法,號為三藏法師。泛船至師子國。又至闍婆 (爪哇) ,其王甚重之。道化之聲,播於遐邇。鄰國聞風,皆遣使要請 (跋摩曾至林邑,見其遺偈中) 。時京師名德沙門慧觀、慧聰等 (《祐錄》作慧嚴、慧觀) ,遠挹風猷,思欲餐稟。以元嘉元年九月面啟文帝,求迎請跋摩。帝即敕交州刺史令泛舶延致。觀等又遣沙門法長、道沖、道㑺等往彼祈請,並致書於跋摩及闍婆王婆多伽等,必希顧臨宋境,流行道教。跋摩以聖化宜廣,不憚遊方,先已隨商舶至廣州。文帝知跋摩已至南海,於是復敕州郡,令資發下京,路由始興,經停歲許後,帝重敕觀等敦請,乃泛舟下都。以元嘉八年(公元431年)正月達於建業。帝引見,勞問殷勤。敕住祇洹寺,供給隆厚,王公英彥,莫不宗奉。俄而於寺開講《法華》及《十地》。法席之日,軒蓋盈衢。後祇洹慧義請出《菩薩善戒》,始得二十八品。後弟子代出二品,成三十品。或稱《菩薩戒地》 (上見《僧傳》,《祐錄》較略) ,即《地持經》之異譯 (詳見《祐錄》九經記,及《開元錄》) 。大乘戒法,由此傳於南方 (亦曾立戒壇,見《僧傳》。參看道宣《戒壇經》) 。先是元嘉三年,徐州刺史王仲德於彭城請外國伊葉波羅譯出《雜心》,至《擇品》而緣礙遂輟。至是 (即元嘉八年,見《祐錄》二) 更請跋摩譯出後品,足成十三卷 (詳《祐錄》十《雜阿毗曇心序》) 。並先所出《四分羯磨優婆塞五戒略論》(《祐錄》陸澄《目錄》著錄三藏法師之《優婆塞五學跡略論》上下即此。《房錄》名之曰《五戒相》。此與《優婆塞二十四戒》當同為跋摩所撰,而後譯出者)、《優婆塞二十四戒》等,凡二十六卷,並文義詳允,梵漢弗差 (上見《祐錄》及《僧傳》) 。跋摩在宋京只九月余而遷化 (時元嘉八年九月二十八) ,年六十五。其所預造遺文頌偈三十六行,文帝令譯出,今載《高僧傳》中。 其後有天竺僧僧伽跋摩,於十一年至京,繼求那跋摩之後授戒 (詳《僧傳》) 。又求那雖出《雜心》,未及繕寫。慧觀即以其年九月於長干寺請其更出,寶雲譯語,觀自筆受,十二年九月乃訖 (按《祐錄》卷二、卷十四及《僧傳》所記至京、譯經年月並不同。茲依《祐錄》十焦鏡《後出雜心序》) 。同年並出《摩得勒伽經》,乃律本也 (《祐錄》十一《出經記》) 。並余所譯,共五部二十七卷 (《祐錄》二) 。後於十九年隨舶還外國。同年罽賓僧曇摩密多亦卒於建業。密多乃禪師,譯有《禪秘要》,及《五門禪經》,及余經共四部。彼系自涼州入蜀,在荊州及建業授禪,為會稽太守孟 所敬。曾請東下,居罽縣。按孟 亦曾邀畺良耶舍東下,未果。而僧詮亦 所請,住餘杭方顯寺,禪禮無輟。 又見安陽侯譯之禪經而善之。又曾為禪師慧覽造禪室。則孟氏甚重禪法者也 ( 亦曾請超進至山陰。上均見《僧傳》) 。又按晉末覺賢譯《華嚴經》,孟 與褚叔度為檀越,則固亦提倡譯經之人也 ( 正史無傳,附見《晉書》九十六,《南史》十九) 。 元嘉中譯人之最著者,為求那跋多羅,中天竺人。以大乘學,故世號「摩訶衍」 (見《僧傳》。孝武詔敕亦稱為摩訶衍。《名僧傳抄》「衍」作「乘」。《宋書·天竺傳》稱之為摩訶衍而不名) 。乘海舶,冒危難,以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35年)達廣州。住雲峰山之雲峰寺 (《名僧傳抄》) 。刺史車朗表聞,敕至京師。令名僧慧嚴、慧觀迎於新亭。為帝王 (文帝、孝武帝、譙王、彭城王) 、名士 (如顏延之) 所欽仰。在京師與荊州大出經典,譯經既多,範圍亦廣。小乘經則有《雜阿含經》五十卷 (此本帶大乘意味,梵本系法顯帶歸者) ,大乘經則有《小無量壽經》一卷,於一切有部則譯《眾事分阿毗曇》,於戒律、禪定均有所譯,並出《楞伽經》及《相續解脫經》 (《解深密經》之後二品) 。可見其對法相典籍,特所著眼。蓋是時印度承無著、世親 (約紀元後350年) 之後,法相之學漸盛,遂流入我國也。又其學大乘時,首習《大品》、《華嚴》,住荊州曾講《華嚴經》,蓋大乘專家也。又在元嘉十三年出有《勝鬘經》,寶雲傳譯,慧嚴百餘人考音定義。釋道攸 (亦作猷) 見而嘆其經旨暗與其師道生之義相合 (見《祐錄》九經序) 。自是《勝鬘》為南朝義僧所研求經典之一。梁沈約《宋書》,亦稱其多譯新經,《勝鬘經》「尤見重內學」雲。 求那跋多羅於明帝泰始四年(公元468年)卒 (年七十五) 。其譯經始於元嘉,訖明帝,中經孝武帝之世。在孝武時,沮渠京聲在京出禪經 (其後在荊州亦出禪經等) ,寶雲出經亦在是時。此外慧簡、功德直 (出禪經) 、僧琚、法穎 (均出律) 、竺法眷 (亦作卷) 亦於孝武及明帝時譯經 (宋代譯人,尚有翔公、道嚴、勇公、法海、先公、僧伽跋彌等,上均詳《開元錄》) 。齊梁陳三代譯經不多。僅齊時僧伽跋陀羅譯《善見律》,為廣律之一。梁時僧伽婆羅譯《解脫道論》,為巴利文《清淨道論》之異本。二者均出於錫蘭佛典。而自宋世以來,廣州常有出經者。可見南朝佛典多來自海上,因而每與南方佛學發生因緣也 (宋世之竺法眷,齊之曇摩伽陀耶舍、摩訶乘、僧伽跋陀羅,均在廣州譯經) 。 廣州譯經之最重要人物,為梁陳世之真諦,與羅什、玄奘稱為三大譯家。其所傳為法相唯識之學。蓋自宋求那跋多羅譯法相典籍以來,此學尚未為人所注意。及至真諦,始於困難之中得傳斯學,竟至大行。此與北朝譯《地論》諸經,同為佛學史上一大事,俟於後專述之。 北朝之譯經 羅什逝世(公元413年)後二十年,而曇無讖被殺(公元433年)於涼州,再七年而魏滅涼(公元439年),沙門佛事俱東。又七年而太武下詔毀法(公元446年)。此三十餘年間,南朝翻譯、義學俱稱極盛。而北方除涼土外,黃河流域佛事殊寂然。譯經之舉,當已中絕。及文成帝,復興釋教。領袖沙門為師賢,乃罽賓人。先游於涼,涼滅,徙於平城。於復法日,受命為道人統。賢卒,曇曜代之,更名沙門統(公元460年) (上均見《釋老志》) 。曜亦原來自涼土,彼於作復興事業外,並在武周石窟集諸德僧對天竺沙門譯經三部。其後有吉伽夜者,亦言出經五部 (上見《開元錄》。又《釋老志》又謂曜與天竺沙門常那邪舍等譯出新經十四部) 。 元魏孝文帝於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遷都洛陽。其後宣武帝、孝明帝及胡太后均奉佛法,洛陽譯經之盛,前代所無。而永寧寺譯場之壯麗,世未曾有 (詳《洛陽伽藍記》) 。當時譯經之僧人,為曇摩流支、法場、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瞿曇般若流支 (乃婆羅門人) 等六人。 元魏洛陽之出經,多傳法相唯識之學。其要典如《深密解脫經》,《入楞伽經》,《金剛經論》,《法華經論》,《無量壽經論》,《勝思惟經論》,乃菩提流支所譯也。《攝大乘論》為佛陀扇多所譯。《唯識論》《順中論》為般若流支所譯。而勒那摩提亦譯有《法華經論》。而最重要者為勒那摩提與菩提流支及佛陀扇多共譯之《十地經論》,此事至重要,後當另詳之。 此諸經論譯出之後,北魏政局日趨混亂。至永熙三年(公元534年)而孝靜帝立。未幾,魏遂分東西矣。孝靜都於鄴,佛徒隨之北徙。菩提流支、佛陀扇多、般若流支亦在鄴譯經。又有月婆首那、毗目智仙 (外有達磨菩提,不知在何年代) 亦在鄴出經。毗目智仙謂出經五部,有四部均世親所造 (《四法經論》、《三具足經論》、《轉法論經論》、《業成就論》) ,僅《回諍論》一部為龍樹作品也 (月婆首那後亦往南方譯經) 。 至高齊時,鄴都猶有譯經者。有那連提黎耶舍者,天保七年(公元556年)至鄴,為文宣帝高洋所重,安置天平寺中,請為翻經三藏。殿內梵本千有餘夾,敕送寺內。令昭玄大統沙門法上等二十餘人監掌翻譯。沙門達摩闍那 (乃瞿曇般若流支長子) 及萬天懿傳語。萬天懿原姓拓拔,魏分十姓,因為万俟氏,後單稱萬氏。少曾出家師婆羅門,聰慧有志力,善梵語梵書,兼工咒術,因得召為助譯,並曾自譯佛經一部。 宇文周都長安,亦有出經。譯經沙門為攘那跋陀羅、闍那耶舍、耶舍崛多、闍那崛多、達摩流支五人。其贊助譯經者為大冢宰宇文護。闍那崛多與北齊之那連提黎耶舍後亦在隋時出經。魏周之末,翻譯有出於佛典以外者,所知者如下: 《龍樹菩薩和香方》一卷 (勒那摩提譯,凡五十法。《開元錄》等載之。《隋志》著錄作二卷,無人名) 。 《五明合論》 (攘那跋陀羅譯。《開元錄》等著錄) 。 《婆羅門天文》 (達摩流支為大冢宰宇文護譯,《長房錄》著錄) 。 論晉代以來之傳譯,得可注意者三事。 (甲)我國人冒萬死,旅居外國,留學觀光,代均有人。參禮聖跡,於宗教之信仰增加不少,而於梵語、於佛理得實地練習。及其歸國,襄助譯事,自較之以前徒憑西域人之傳述者,大為優勝。 (乙)我國沙門西去,自預知本國之缺失,攜歸經典,恆應需要。如朱士行之求《放光》,法顯之求律藏,皆是也。 (丙)西域僧人如羅什得法性宗傳,如真諦弘世親之學,談最上乘,廣辟法門。我國佛教之盛衰、之分派,均依此為關鍵焉。 經典與翻譯 西方傳來之經典,或憑口授,或依原本。印度佛教初起,因寫錄之困難,經典多由口授。歷時既久,此習不改。故為學程序,不曰讀思修,而曰聞思修。《分別功德論》曰:「外國法,師徒相傳,以口授相付,不聽載文。」道安亦曰:「外國僧法,皆跪而口受。同師所受,若十、二十,轉以授後學。」法顯亦謂:「在天竺諸國皆師師相傳,無本可寫。」故法顯求經,曾在中印度自行繕寫。而西行求經者,亦不必均攜梵夾俱來。如沮渠京聲往西域,口誦梵本東歸是也。至於西域來僧之所譯,亦或先由口誦,再記錄寫為梵文,嗣乃傳譯 (《出三藏記》卷十道標《舍利弗毗曇序》,《高僧傳》二《僧伽跋澄傳》) 。或由一人口傳,他人徑行譯為中文 (《高僧傳》三《弗若多羅傳》) 。而天竺僧人記憶之正確,亦甚著名 (《出三藏記》三《四分律記》) 。顧間有遺忘者,如曇摩難提譯《毗婆沙》,因經本甚多,其人忘失,唯留四十事 (《出三藏記》卷十之十五) ;沙門某譯《淨律經》,口誦胡言,但忘失數品,後得原本補足 (同書卷七) ;僧伽提婆譯《阿毗曇八犍度論》,忘《因緣》一品,後得他人傳誦補足 (同書卷十之十四) ,均其例也。當時譯業,除藉口傳外,亦常有梵本執之直譯。即在譯經之初期,口誦雖較多。然漢靈之世,天竺沙門竺朔佛齎《道行經》來洛陽,沙門曇果於迦維羅衛國得梵本,康孟祥與竺大力譯為漢文 (見《高僧傳》卷一) ,則初期譯業亦非皆無原本也。 西方傳來之經典,其所依原本,或則由求法者攜歸,或傳教者帶來,其見於史籍者,約如下列。 支法領遊歷西域,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齎至長安。由鳩摩羅什傳譯 (見前) 。其中有《四分律》,由佛陀耶舍與法領弟子慧辯譯出。並送在於闐所得之《華嚴經》至江南,後由佛陀跋多羅譯出。 僧純於龜茲得《比丘尼戒本》,曇摩侍等譯之 (《出三藏記》十一《比丘尼戒本序》) 。 法顯於中印度及錫蘭得經多部。其中重要者《摩訶僧祇律》及《大乘泥洹經》,為佛陀跋多羅所譯。《雜阿含經》為求那跋陀羅所出。《彌沙塞律》則佛馱什所譯。 智猛自天竺攜歸《泥洹經》《僧祇律》等。於涼州自譯《泥洹經》為二十卷 (參看《隋書·經籍志》。智猛譯《泥洹》事不甚可信) 。 曇無竭在印度得《觀音受記經》,歸後譯之。 道泰往蔥西,獲《毗婆沙》梵本及諸經論多種。其中《毗婆沙》由泰助浮陀跋摩譯出,而自出《大丈夫論》等二部 (同時法盛恐亦在西域得經歸,見《釋教錄》四下) 。 曇無讖自西域到涼州,攜有《大涅槃經》前分《菩薩戒經》等,自行譯出。後自返,至於闐續得《涅槃經》譯之。 法獻在於闐得梵本及佛牙。經後為達摩摩提譯出 (《開元錄》六) 。 曼陀羅自扶南到建業。大齎梵本,遠來貢獻。梁武帝敕與僧伽婆羅共譯之。 惠生、宋雲等往西域,採得經律一百七十部。此外元魏時代所來梵本亦必不少 (續《高僧傳》謂菩提流志房內經論梵本可有萬夾。又北齊時鄴京殿內有梵本千有餘夾) 。寶暹等於北齊時采經西域,得梵本二百六十部,後隋朝譯經,多取資於是。 真諦齎經論至中國,並多羅樹葉凡有二百四十夾。全譯之可有二萬餘卷,而其所已出者則不過盡數夾耳。 西方傳來之經典,或系梵文,或系胡語。此所謂梵文者,應專指印度之所謂雅語(Sanskrit)。然我國人亦常用以指他種印度語言。所謂胡言者,指印度以外西域各種語言。《高僧傳》謂蔥外各國有異言三十六種,書亦如之。其說確否,不可考。然臆測之,印度經典,除用雅語者外,巴利文經典自亦傳入我國,如來自扶南師子國者是也。胡語種類,當亦甚多。近者歐西學者在新疆各處發現古文多種,具有唐朝以前之佛經殘卷也。至於六朝譯本原文,果何者為胡,何者為梵?則應俟比較各書之譯音,或可決定也。 西方傳來之經典,其在大乘,有屬法性宗者,羅什所譯多屬之;有屬法相宗者,真諦所譯多屬之;有關因明者,毗目智仙之《回諍論》等是也。其在小乘,有屬錫蘭上座部者,僧伽跋陀羅之《善見律》是也;有屬一切有部者,僧伽提婆之《八犍度論》、鳩摩羅什之《十誦律》是也;有屬於大眾部者,求那跋陀羅之《僧祇律》是也;有屬於化地部者,佛馱什之《五分律》是也;有屬於法藏部者,佛陀耶舍之《四分律》是也;有屬於正量部者,《三彌底部論》是也 (二秦時人譯,不知名姓) ;有屬於經部者,羅什之《成實論》、真諦之《俱舍論》,均可謂為其支流,而《成實》則或謂出乎多聞部,《俱舍》則依一切有部者也。 本期譯經甚為進步,後世所流通奉行之經典非隋唐所出,要即晉以後譯家所辦。究其優勝原因,蓋有三焉。 第一翻譯眼光之漸正確也。三國時支謙、康僧會譯經,力求文雅,專主意譯,並排斥採用胡音。胡譯般若波羅密為明度,須菩提為善業,甚至咒語亦不用音譯。但自晉以後,譯經多主直譯,先求信達,再事文雅。道安述趙正之言曰:「昔來出經者,多嫌梵言方質,改適今俗,此正所不取也。何者?傳梵為秦,以不閒方言,求知辭趣耳。何嫌文質?……經之巧質,有自來矣。唯傳事不盡,乃譯人之咎耳。」 (《出三藏記》卷十) 故道安、趙正主持譯事,恆務存原意。如巧削原文,使便約不煩,是即攙譯者私意,安公所斥為「葡萄酒被水」、「龍蛇同淵,金鍮共肆」者也。然依安公之意,梵語文軌或有不合中文法式者,自不能膠執全依原本譯之。(一)梵語倒裝,譯時必須順寫。(二)梵經語質而不能使中國人了解者,則宜易以文言 (《正法華經》有「天見人,人見天」之句。羅什譯經至此言曰:「此語與西域義同,但在言過質。」僧睿曰:「將非謂人天交接,兩得相見。」什喜曰:「實然。」道安所言,可引此事為例。見《高僧傳·睿傳》) 。(三)原文常反覆重言,多至數次,譯時須省節。(四)原文中每雜以語句之解釋,均行譯出,亦嫌重複,並宜刪去。(五)梵經中常後段復引前段,刪之實不失原旨。凡此五事,雖失本文,然無害於意。至若經中所載,因(一)時俗既殊,不能強同。(二)聖智懸隔,契合不易。(三)去古久遠,證詢實難。則傳譯之事,至為不易。此乃所謂安公「五失」「三不易」之說。後其弟子僧睿助什公譯《大品》經,執筆時亦守五失三不易之訓 (見經序) 。今之學者使能執印度文佛經與其譯本對照細參,當深知道安之說實經歷此中艱苦者之言也。 道安草創維艱,且不通梵文,極恐失原旨,故提倡直譯 (梁任公謂道安痛惡以老莊意義雜入佛經,似不然。蓋道安著作用老莊處極多也) 。及至羅什,因譯事既興,工具較完,對於翻譯之眼光,遂不嚴於務得本文,而在取原意。慧遠則趨折衷,兼取文質。謂「以文應質則疑者眾,以質應文則悅者寡。」 (《大智論抄序》) 其後僧祐因之曰:「文過則傷艷,質甚則愚野。野艷為弊,同失經體。」 (《祐錄》卷一) 然究其所重,俱不在文體之質雅,而在不失原旨。故僧肇謂羅什譯經「務存論旨」 (《百論序》) 。慧遠亦意許「依實出華,務存其本」 (《三法度經序》) 。僧祐亦謂譯經之旨,在使「尊經妙理,湛然常照」 (《祐錄》卷一) 。故本期譯經,務以信達為先也。 第二翻譯工具之漸完備也。僧祐論早期譯經曰:「義之得失,由乎譯人;辭之質文,系乎執筆。或善胡義 (胡字在此處指印度、西域而言) ,而不了漢旨;或明漢文而不曉胡意;……所以舊經文意,致有阻礙,豈經礙哉?譯之失耳。」 (《祐錄》卷一) 迨至道安以後、主持譯事者,如道安、慧遠,文章思想俱稱巨子。譯人如鳩摩羅什兼善華梵。僧睿謂其譯時,「胡音失者,正之以天竺」。則其所比較原本,當不止梵文。而其助譯者,則如睿,如肇,既擅文思,又極警悟。至若西僧之來,常嫻梵語,而我國沙門之西去,精學原文,其於溝通阻隔,至為有力。此皆前此之所未備,宜其翻譯之較完也。 第三翻譯製度之漸嚴密也。譯人之工具既漸善,且因翻譯時慎重,亦漸發生譯場之組織。我國初有翻譯,多屬私人授受,既無一定體制,隨地隨時,皆可譯出。此則以梵胡客僧等為主譯。得一二義解者筆受,受其所宣譯之義,而著之於文。如經系口誦,則其中或另有人先依其所誦書,為梵字 (或胡字) 。既著為中文,錄訖即成。彼此音義隔閡,無由正是。及後人材既多,能參加者較多,於是分工之制漸密。譯經之時,有義證者,正其譯義之真似。有總勘者,譯畢後,覆校其全文。常因求精密,不厭三復。故僧睿記羅什之譯《大品般若》曰:「手執梵本,口宣秦言,而譯異音,交辯文旨。……與諸宿舊五百餘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然後書之。……胡音失者,正之以天竺。秦言謬者,定之以字義。不可變者,即而書之。」 (《出三藏記》卷八) 浮陀跋摩之譯《毗婆沙》也,沮渠蒙遜「於涼城內苑閒豫宮寺,請令傳譯理味沙門智嵩、道朗等三百餘人,考文詳議,務存本旨。」 (同書卷十) 故當世之譯場如姚興之逍遙園,沮渠之閒豫宮,宋時之道場寺,元魏之永寧寺,規模當均不小。故其所譯亦可謂經細心推敲者矣。然譯場之組織發達最完,則俟至隋唐後也。 晉以後譯事,以是三因,確有進步。然主譯西僧,雖知華言,仍有阻隔。譯場組織亦非極精密。故大師如羅什,其弟子常批評其與華言大格 (《出三藏記》卷十一僧睿《智論序》,卷八《思益序》) 。而今日取真諦所譯之法相諸論與玄奘所譯相較,取《解脫道論》與巴利文之《清淨道論》相較,知其所譯固非極完善也。 茲依唐智昇《開元釋教錄》列三國以來譯經數目如下 (內有數部中國著述) 。 佛典翻譯之最與我國有關係者,自為胡梵譯漢。然本期亦間有由漢譯為外國文者。(一)北魏曇無最著《大乘義章》,外國沙門菩提流支讀之,每加讚嘆,譯為胡書,傳之西域 (《伽藍記》) 。(二)北齊劉世清能通四夷語,為當時第一。後主命之作突厥語翻《涅槃經》,以遺突厥可汗,敕中書侍郎李德林為之序 (《北齊書·斛律羌舉傳》) 。此二事亦佛教翻譯之佳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