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第八章 釋道安
高僧與名僧
梁慧皎《高僧傳·序錄》曰:「自前代所撰,多曰名僧。然名者,本實之賓也。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蓋名僧者和同風氣,依傍時代以步趨,往往只使佛法燦爛於當時。高僧者特立獨行,釋迦精神之所寄,每每能使教澤繼被於來世。至若高僧之特出者,則其德行其學識獨步一世,而又能為釋教開闢一新世紀。然佛教全史上不數見也。郗嘉賓譽支道林,謂「數百年來,紹明大法,使真理不絕,一人而已。」其實東晉之初,能使佛教有獨立之建設,堅苦卓絕,真能發揮佛陀之精神,而不全藉清談之浮華者,實在彌天釋道安法師。道安之在僧史,蓋幾可與於特出高僧之數矣。
釋道安生於晉永嘉六年(公元312年),卒於太元十年(公元385年)。在其生前四年,竺法護在天水寺譯經。道安約與竺法深、支道林同時。其生後於深公二十六歲,長於支公兩歲。其死時支卒已十九年,深公逝世亦已十年矣。在安公之出世,《般若大品》恰已譯出。在其幼時,永嘉名士相率渡江,佛教玄風亦漸南播。方支、竺野逸於東山,安公行化於河北。約當支、竺重蒞建業,安公將南下襄陽。及支、竺遷神,安公西入長安譯經,孜孜不倦,以及命終。其風骨堅挺,弘法殷勤,非支、竺二公所能望也。余故於兩晉之際特詳述關於道安事跡,而以晉末佛教史實附焉。
綜論魏晉佛法興盛之原因
自漢通西域,佛教入華以來,其始持精靈報應之說,行齋戒祠祀之方,依傍方術之勢,以漸深入民間。漢末魏初,洛陽有寺。徐州、廣陵、許昌有寺。倉垣水南北二寺,亦當建於是時。漢人嚴浮調、朱士行已出家為沙門。晉世洛中有寺四十二所,今可知者亦已及十。他處雖少可考見,然其時奉佛以求福祥,民間當更流行。而自漢末世亂,以至五胡之禍,民生凋敝,驗體咎報應,求福田饒益,當更為平民之風尚。後趙時安定人侯子光 (《御覽》三七九引《十六國春秋·後趙錄》作劉光。又法琳《破邪論》引傅奕雲,後趙沙門張光等並皆反亂雲,張光當即劉光) 自稱佛太子,從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聚眾數千人於杜南山,稱大黃帝 (《晉書》一零六) 。可見西晉佛教,在民間煽惑力已甚強。晉道恆《釋駁論》有曰:
且世有五橫,而沙門處其一焉。何以明之?乃大設方便,鼓動愚俗。一則誘喻,一則迫脅。雲行惡必有累劫之殃,修善便有無窮之慶。論罪則有幽冥之伺,語福則有神明之祐。教厲引導,勸行人所不能行。逼強切勒,勉為人所不能為。
《釋駁論》雖東晉末葉所作。然據《後漢書紀》,禍福報應固早已為佛法起信之要端。而亂世禍福,至無定軌,人民常存僥倖之心,占卜之術,易於動聽。竺佛圖澄者,道安之師也。其行化時,五胡之亂最烈,石勒殘暴,實為流寇。澄憫念蒼生,以方術欣動二石,以報應之說戒其兇殺。蒙其益者十有八九 (語見《僧傳》) 。於是中州晉胡,略皆奉佛。是則釋氏饒益即未驗於來生,而由澄公已有徵於今世。《高僧傳》詳述澄術之神異,又記其立寺八百九十三所,雖不盡可信,然佛教之傳播民間,報應而外,必亦藉方術以推進,此大法之所以興起於魏晉,原因一也。
西晉天下騷動,士人承漢末談論之風,三國曠達之習,何晏、王弼之《老》《莊》,阮籍、嵇康之荒放,均為世所樂尚。約言析理,發明奇趣,此釋氏智慧之所以能弘也。祖尚浮虛,佯狂遁世,此僧徒出家之所以日眾也。故沙門支遁以具正始遺風,幾執名士界之牛耳。而東晉孫綽,且以竺法護等七道人匹竹林七賢。至若貴人達官,浮沉亂世,或結名士以自炫,或禮佛陀以自慰,則尤古今之所同 (《世說》謂殷浩被黜,始看佛經) 。晉時最重世族。西晉時阮瞻、庾 已與僧游。東晉時王謝子弟常與沙門交友。史謂竺法汰北來未知名,王領車 (王導之子名洽) 供養之,每與周旋,行來往名勝許,輒與俱。不得汰,便停車不行,因此名遂重 (見《世說·賞譽篇》。按王洽卒於法汰到京之前,此當別一人事) 。蓋世尚談客,飛沈出其指顧,榮辱定其一言。貴介子弟,依附風雅,常為能談玄理之名俊,其賞譽僧人,亦固其所。此則佛法之興得助於魏晉之清談,原因二也。
西晉初,郭欽上疏,謂魏初人寡,西北諸郡,皆為戎居。江統《徙戎論》,亦歷敘東漢前魏,氐羌雜居於關中,將為禍滋蔓,暴害不測。當時晉帝未能用其忠言,遂召五胡之禍。而方中原異族錯居時,佛教本來自外域,信仰歸依,應早已被中國內地之戎狄。王謐答桓玄難雲 (《全晉文》二十卷) :「曩者晉人略無奉佛,沙門徒眾,皆是諸胡,且王者不與之接。」《高僧傳·佛圖澄傳》曰:「澄道化既行,民多奉佛,營造寺廟,相競出家,真偽混淆,多生愆過。」石虎下詔令中書料簡,詳議真偽。中書令著作郎王度奏略曰:「夫王者郊祀天地,祭奉百神。載在祀典,禮有常饗。佛出西域,外國之神,功不施民,非天子諸華所應祀奉。往漢明感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云云。謂「宜斷趙人不得詣寺燒香禮拜」。中書王波亦同度所奏。石虎下書曰:「度議雲,佛是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可宜奉。朕生自邊壤,忝當期運,君臨諸夏。至於饗祀,應兼從本俗。佛是戎神,正所應奉。」據此,漢魏之後,西北戎狄雜居。西晉傾覆,胡人統治。外來之勤益以風行,原因三也。
自漢以來,佛教之大事,一為禪法,安世高譯之最多,道安注釋之甚勤。一為《般若》,支讖、竺叔蘭譯大小品,安公研講之最久。一為竺法護之譯大乘經,道安為之表張備至。而在兩晉之際,安公實為佛教中心。初則北方有佛圖澄,道安從之受業。南如支道林,皆宗其理 (《世說·雅量篇注》) 。後則北方鳩摩羅什,遙欽風德 (見《僧傳》) 。南方慧遠,實為其弟子。蓋安法師於傳教譯經,於發明教理,於厘定佛規,於保存經典,均有甚大之功績。而其譯經之規模,及人材之培養,為後來羅什作預備,則事尤重要。是則晉時佛教之興盛,奠定基礎,實由道安,原因四也。
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者,西域人也。《高僧傳》謂本姓帛氏 (《世說注》引《澄別傳》曰:不知何許人) ,似為龜茲人 (近人如王靜安先生嘗引《封氏聞見記》所引光初五年碑而謂澄為罽賓王子。惟據趙明誠《金石錄》二十所記,此碑原文作「天竺」大國附庸小國之元子也」。合校《聞見記》各種版本,「庸」字先誤為「賓」字,而「附」字尚不誤。最後乃有人將「附」字改為「罽」。故澄為罽賓人本因字之訛誤也) 。清真務學,誦經數百萬言,善解文義。雖未讀此土儒史,而與諸學士論辯疑滯,皆暗若符契,無能屈者。自雲,再到罽賓,受誨名師 (《釋老志》雲,少於烏萇國就羅漢入道) 。志弘大法,善誦神咒。既善方技,又解深經。於晉懷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來適洛陽,欲立寺,以亂不果。於石勒屯兵葛陂之歲(公元311或312年),觀勒之殘暴,憫念蒼生,欲以道化勒。乃仗策詣軍門,因大將郭黑略 (黑亦作默) 見勒,大為敬禮。及石虎在位,尤傾心事澄。曾下詔書曰:「和尚國之大寶,榮爵不加,高祿不受,樂祿匪顧,何以旌德?從此以往,宜衣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和尚升殿,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以彰其尊。又敕司空李農旦夕親問,太子諸公五日一朝,表朕敬焉。」據《高僧傳》所載,澄常以道術欣動二石 (《釋老志》曰:劉曜時到襄國,後為石勒所宗信,號為大和尚,軍國規模,頗訪之,所言多驗。《晉書》載記謂冉閔亦訪於道士法饒,不驗被殺) 。慈洽蒼生,拯救危苦,其弘法之盛,莫之與先。考其聲教所及,河北中州 (此據《僧傳》) 之外,江南名僧,亦相欽敬 (支道林謂澄公以石虎為海鷗鳥,見《世說》) 。於石虎建武末年 (即晉穆帝永和四年,公元348年) ,歲在戊申 (《晉書·藝術傳》作「寅」,誤) 卒於鄴宮寺。澄風姿詳雅,講說之日,止標宗致,使始末文言,昭然可了。佛調、須菩提等數十名僧,遠自天竺、康居來受學。中土弟子之知名者,有法首、法祚、法常、法佐、僧慧、道進、道安、法雅 (又有法牙,或即法雅之誤耶?) 、法汰、法和、僧朗 (即泰山僧朗,《水經注》稱為澄弟子) 、安令首尼等。此中道進學通內外,法雅創立格義,法汰弘教江南,法和授徒西北。《比丘尼傳》謂安令首尼,博覽群籍,弘教頗力 (因其出家者二百餘人,又立寺五) ,一時所宗,先亦從澄出家。《水經注》謂朗公少事佛圖澄,碩學淵通,尤明氣緯。而釋道安者,尤為後來南北人望。其《道地經序》嘆「師殞友折」。《僧伽羅剎經序》曰:「窮通不改其恬,非先師之故跡乎。」《比丘大戒序》謂至澄和上,戒律始多所正焉。而據《四阿含暮抄序》,安公以八九之年,曾自長安東省其先師寺廟。安公造詣極深,而于澄公深致眷念,亦必其學問德行之足感人也。然據史書 (《僧傳》與《晉書》等) ,澄公黨徒之眾,必常多為其方術所歆動。雖其弟子頗多學人、名僧,然道安、法雅輩之博洽之文學,當非得之於佛圖澄。而澄之勢力所及,必更多在智識階級以外。二石崇佛甚至 (參考《鄴中記》敘其時奉佛之奢侈) ,朝臣亦事佛起大塔 (《僧傳》,及《御覽》六五八《佛圖澄傳》曰,尚書張離、張良家富,事佛起大塔) ,鄴中佛寺可考者,亦有多所 (《僧傳》,《晉書》佛圖澄、單道開等傳) 。相台為六朝佛法重鎮,蓋始於佛圖澄之世。河北佛法之盛,亦起自澄和尚。而其弟子道安初亦在河北行化多年也。
道安年曆
《高僧傳》謂道安卒於晉太元十年二月八日 (即苻堅建元二十一年) ,年七十二 (此據麗本。宋、元、明三本均無此四字。《太平御覽》卷六五五引《高僧傳》及《名僧傳抄》,均有此四字) 。此言不知何所本。然據《中阿含經序》,道安實約死於苻堅末年 (建元二十一年) 。而道安作《四阿含暮抄序》及《毗婆沙序》,均有「八九之年」 (即年七十二歲) 之語。考二經之出也,其時約在自建元十八年八月至十九年八月。二序之作,或均在建元十九年中,皆自言七十二歲。如安公死於二十一年二月,則實七十四歲。
《僧傳》謂安公先避難濩澤,遇竺法濟、支曇講 (《僧傳》曰:「大陽竺法濟、并州支曇講《陰持入經》,道安從之受業。」然據安公《陰持入經序》及《道地經序》,支曇講乃人名,并州雁門人。「講」字不得作動字讀。而《陰持入經序》亦僅言二沙門冒寇遠集,誨人不倦,遂與折槃暢礙,造茲註解云云。安公實不能謂為從之受業) 。頃之與法汰隱飛龍山。僧光 (一作先) 、道護亦在彼山。後又至太行、恆山,且至武邑。年四十五復還翼部。其後石虎死,石遵請其入鄴。未久而石氏國亂,安公乃西去牽口山、王屋、女林山,等語。慧皎似謂安公避難濩澤、隱居恆山在石虎去世之前,實大訛誤。道安《大十二門經序》,言《大十二門》乃漢桓帝世安世高所出,安公所得之本,乃嘉禾七年在建鄴周司隸舍寫,緘在篋匱,蓋二百年矣 (《祐錄》六) 。查漢桓帝即位之初年,至石虎死年亦不過二百有二歲 (如自吳嘉禾至石虎死時,則只百一十餘年) 。石虎死於晉永和五年,安公在濩澤至早亦在永和三年。而《道地經序》則謂在濩澤時「師殞友折」。按佛圖澄死於永和四年。則安在濩澤已在永和四年以後。又慧遠見安公於太行、恆山,從之出家,時石虎已死 (《慧遠傳》語) ,且當為永和十年 (說見後) 。又若還冀都後,石虎乃死,則永和五年安公僅年三十七歲,亦與還冀部年四十五之說不合。又據《僧光傳》,謂因石氏之亂,隱於飛龍山,後乃南遊,卒於襄陽。則石氏之亂,顯系石虎死後之亂 (《法和傳》謂石氏之亂,率徒入蜀,乃指道安南趣襄陽時事,可證) 。故飛龍山隱居,濩澤避難,太行立寺,均當在石虎死後。而其所謂避難,實避冉閔之難也 (按《道地經序》有「皇綱絕紐, 狁猾夏,山左盪沒,避難濩澤」,諸語。如指劉淵、石勒亂河北,並執二帝事,則時安公年僅數歲。故所言系泛指東晉偏安後北方情形) 。
茲依上說,作安公年曆如下:
晉懷帝永嘉六年(公元312年),道安生於常山扶柳縣。
晉成帝咸康元年(公元335年),年二十四,石虎遷都於鄴,佛圖澄隨至鄴。其後道安入鄴師事澄。
晉穆帝永和五年(公元349年),年三十七,石遵請入居華林園。其後避難,疑先居濩澤 (晉縣,屬平陽郡) ,後北往飛龍山 (一名對龍山) 。
晉穆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安公年四十二,慧遠就安公出家。時安公在太行恆山立寺。後應招至武邑 (晉郡) 。
晉穆帝昇平元年(公元357年),年四十五,還冀部,住受都寺 (冀部疑冀都之誤。按石虎時,冀州治於鄴。慕容㑺平冉閔,冀州又徙理信都。安公未曾至信都。此雲還冀部,疑即再至鄴都也) 。疑此後又西適牽口山 (《水經·濁漳水篇》「白渠水出欽口山」即此,在鄴西北) ,又至王屋女林山 (一作女休或女機。應在王屋附近。又按濩澤與王屋甚近。《僧傳》述安公自濩澤,北至飛龍山,最後又至王屋,事雖可能,但依地望言之,則似由濩澤至王屋為較合。今無確證。僅列石虎死事於前,余均依《僧傳》所述次序) 。復渡河居陸渾 (洛陽之南) 。
晉哀帝興寧三年(公元365年),年五十三,慕容氏略河南,安公南投襄陽 (查《僧傳》及《世說注》均言事在慕容㑺〔原作俊〕時。計之,當在再前十餘年,與安公在襄陽十五年之說不合。又《名僧傳抄》雲,安公在襄陽立檀溪寺,年五十二,疑係指其到襄陽時,五十二乃五十三之誤) 。
晉孝武帝太元四年(公元379年),己卯,年六十七,時已在襄陽十有五載 (《祐錄》八道安《般若抄序》) 。二月,苻丕克襄陽,道安遂赴長安 (《祐錄》十一道安《比丘大戒序》雲,歲在鶉火,自襄陽至關右,見曇摩侍,令其譯比丘戒本,至冬乃訖。同卷關中近出尼壇文記雲,太歲己卯,鶉尾之歲,十一月十一日,曇摩侍譯比丘尼戒本。蓋安公是年春末夏初至長安,曇摩侍先譯比丘戒,至冬訖,又譯尼戒。惟據汪日楨超辰表計算,太元四年歲星鶉首,上引二文所記歲星均誤也) 。
晉孝武帝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壬午,年七十一,八月東赴鄴視佛圖澄寺廟 (明年《毗婆沙》譯出,道安作序,有「八九之年」之語) 。
晉孝武帝太元之十年(公元385年),二月八日,卒於長安,年七十四。八月苻堅被殺,即秦建元二十一年也。安公卒年月日,《祐錄》、《僧傳》及《名僧傳抄》均同。據近人考訂,道安死時不應在二月八日。蓋《祐錄》十《僧伽羅剎集經後記》雲,此經於建元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譯訖,「秦言未精。沙門釋道安、朝賢趙文業研核理趣,每存妙畫,遂至留連,至二十一年二月九日方訖。」此記明說二月九日,而不言道安之死。倘安卒於二月八日,豈得不提及?此可疑之點一。又《祐錄》九,道安《增一阿含序》云:「歲在甲申 (建元二十) 夏出,至來年春乃訖。……余與法和共考正之,僧略、僧茂助校漏失,四十日乃訖。」此似謂經於二十一年春譯訖後,安公等校定,又經四十日。則自正月初一起算,校定完畢已在二月八日之後。此可疑之點二。據此二證,安公之死,當在二月八日以後也 (按二月八日為佛教聖日之一,道安死時《祐錄》等均載其瑞相。疑後人故神其說,遂以此日為其入滅之時) 。
道安居河北
釋道安,本姓衛氏,常山扶柳人也 (扶柳《晉書·地理志》屬安平國。《名僧傳抄》、《道安傳》雲,諸偽秦書並雲常山扶柳人也。又《比丘尼傳》:智賢尼,姓趙,常山人也。父珍,扶柳縣令。賢出家後,太守杜霸因篤信黃老,憎疾釋種,符下諸寺,克日簡汰云云。常山扶柳一帶已稱有諸寺,則其地佛法已興。又《晉書·載記》石季龍納諸比丘尼有姿色者,與其交褻而殺之。是亦當時河北已有尼之證) 。家世英儒 (《高僧傳》) 。嬰世亂 (《名僧傳抄》) ,早失覆蔭 (《僧傳》) 。蓋安公生於永嘉之世,大河以北,疊遭兵禍,故其《陰持入經序》 (《祐錄》六) 雲,「生逢百罹」也。幼為外兄孔氏所養,年七歲,讀書再覽能誦,鄉鄰嗟異。至年十二 (《世說·雅量篇》注引《安和上傳》曰:「年十二作沙門。」《珠林·彌勒部引》作「十三」) ,出家。神性聰敏,而形貌甚陋,不為師之所重。驅役田舍,至於三年,執勤就勞,曾無怨色。篤性精進,齋戒無闕。數歲之後,方啟師求經。師與《辯意經》一卷 (即《辯意長者經》。《祐錄》三雲,安公入失譯。參看《開元錄·北魏法場傳》) ,可五千言。安齎經入田,因息就覽,暮歸以經還師。更求余者。師曰:「昨經未讀,今復求耶?」答曰:「即已暗誦。」師雖異之,而未信也。復與《成具光明經》一卷 (漢支曜譯) ,減一萬言。齎之如初,暮復還師。執經覆之,不差一字。師大驚嗟,而敬異之。後為受具戒,恣其遊學。至鄴入中寺,遇佛圖澄。澄見而嗟嘆,與語終日。眾見形貌不稱,咸共輕怪。澄曰:「此人遠識,非爾儔也。」因事澄為師。澄講,安每覆述,眾未之愜。咸言須待後次,當難殺崑崙子。即安後更覆講,疑難鋒起,安挫銳解紛,行有餘力。時人語曰:「漆道人,驚四鄰。」 (上見《僧傳》)
按石虎於晉成帝咸康元年(公元335年)遷都於鄴。道安約二十四歲。以佛圖澄之弟子所學言之,則澄之學仍為《般若方等》。安公曾讀支曜之《成具光明經》。自言中山支和上寫《放光》至中山 (《祐錄》七) ,又為慧遠講般若。則其於漢末以來洛陽倉垣所傳之佛學,已備加研尋。而其《漸備經敘》 (《祐錄》九原題「未詳作者」,但按其文體及所記事,決為安公手筆) 雲,在鄴得見博學道士帛法巨。此應即在天水為竺法護筆受者 (《祐錄》七) 。並言遇涼州二道士,皆博學,以經法為意 (二人姓名文有訛字,不可考) 。其一人名「彥」,曾言及護公所出經,則二人疑亦為護公之徒。敘又云:得《光贊》一卷。則其在河北,已注意及竺法護所傳之大乘經矣。其在濩澤,見大陽 (一作太陽,誤。大陽,晉屬河東郡,今山西平陸縣境) 竺法濟,并州雁門支曇講,與折槃暢礙,作《陰持入經注》。又與支曇講、鄴都沙門竺僧輔注《道地經》。又冀州沙門竺道濩,於東垣界得《大十二門經》,送至濩澤。安公為之筌次作注。三經均安世高所譯之禪經。此外《安般守意》《人本欲生》《十二門》等之經,均有關禪數,世高所譯,安公各為之作注。疑均在河北。則安公早年學問,特有得於安世高之禪法也 (按與安共在飛龍山之僧光,游想岩壑,得志禪慧。安公居山,想亦行禪法) 。
道安在河北,已有令譽 (《僧傳》曰:安於太行恆山立寺,改服從化者,中分河北) 。武邑太守盧歆,聞安清秀,使沙門敏見若要之。安辭不獲免,乃受請開講。名實既符,道俗欣慕。彭城王石遵即位,遣中使竺昌蒲請入華林園。而其在受都寺,則已徒眾數百。觀乎安公南下,從行之眾,《僧傳》所言,並未嘗過於揄揚。蓋安公內外俱贍,恰逢世亂。其在河北,移居九次,其顛沛流離不遑寧處之情,可以想見。然其齋講不斷,注經甚勤,比較同時潛遁剡東、悠然自得之竺道潛、支遁,其以道自任,堅苦卓絕,實已截然殊途矣。又道安在飛龍山與僧光 (一作先) 、道護 (已見前) 、竺法汰同游。僧光冀州人,少遇道安,臨別相謂曰:「若俱長大,勿忘同游。」後值石氏之亂,隱於飛龍山,安往從之。相會欣喜,謂昔誓始從。「因共披文屬思,新悟尤多。安曰:先舊格義,於理多違。光曰:且當分析逍遙,何容是非先達?安曰:弘贊理教,且令允愜。法鼓競鳴,何先何後?」 (上見《高僧傳》) 格義乃竺法雅創立,以外書比擬內學之法。道安、法汰舊所同用 (見《竺法雅傳》) 。及至飛龍山時,安公已有新悟,知弘贊理教,附會外書 (如《莊》《老》等) 則不能允愜。而僧光謂先達不可非議,仍主拘守舊法。二人精神迥然不同。即在同時,竺法深優遊講席,或暢《方等》,或釋《老》《莊》 (《僧傳》語) ,支道林尤以善《莊子》見賞。比之安公反對格義,志在弘贊真實教理,其不依傍時流,為佛教謀獨立之建樹,則尤與竺、支等截然殊途也。
道安南行分張徒眾
安公於冉閔亂後潛遁山澤多年,後復渡河居陸渾。山棲木食修學。《魏志·管寧傳》,胡昭先在常山講學,後遁居陸渾。《水經·伊水篇注》雲,尋郭文之故居,訪胡昭之遺像 (郭文,字文舉,見《晉書·隱逸傳》。文奉佛,見《弘明集》宗炳《難白黑論》) 。則此山原系高人隱居之地。道安偕其徒眾,或居此積年。至晉哀帝興寧三年(公元365年)慕容恪略河南,晉將陳祐率眾奔陸渾 (《晉書》百十一) 。道安當因此率其徒眾南奔 (《僧傳》謂有四百餘人) 。《世說·賞譽篇注》引車頻《秦書》曰:
釋道安為慕容晉 (沈寶研本作「俊」,按均非是) 所掠,欲投襄陽。行至新野,集眾議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舉 (《高僧傳》多「又教化之體,宜令廣布」九字) 。乃 (沈本作仍) 分僧眾。使竺法汰詣揚州,曰:「彼多君子,上勝可投。」法汰遂渡江至揚土焉。
《高僧傳·慧遠傳》云:
後隨安公南遊樊、沔。偽秦建元九年 (實為建元十四年) ,秦將苻丕寇斥襄陽,道安為朱序所拘,不能得去。乃分張徒眾,各隨所之。臨路,諸長德皆被誨約,遠不蒙一言。遠乃跪曰:「獨無訓勖,懼非人例。」安曰:「如汝者,豈復相憂。」遠於是與弟子數十人,南適荊州,往上明寺。
據此則安法師分張徒眾,前後二次。一在新野,一在襄陽。於危難之際 (《僧傳》敘安南行渡河,值雷雨逢林伯升事,頗怪誕。據習鑿齒與謝安書,謂安法師無變化技術可以惑人。則此等事即確,亦不過偶然之符合,非法師有意眩惑也) ,因勢利導,使教化廣布。用心之深,殊可欽仰。比之遭逢世亂,嘉遁山澤,其在佛教推行上之影響,實不啻天壤。
冀州沙門竺道護,隱於飛龍山。《僧傳》云:「與安等相遇,乃共言曰:『居靜離俗,每欲匡正大法。豈可獨步山門,使法輪輟軫?宜各隨力所被,以報佛恩。』眾僉曰:『善。』遂各行化,後不知所終。」則安公在河北飛龍山時,早已有分地行化之決心。而共相贊成其弘願,則有同居之道護、僧光、法汰也。茲故於道安使教化廣被之偉跡,綜述之如下。
《高僧傳·僧光傳》云:「光乃與安、汰等 (麗本作汰等。宋元明宮本均作安、汰等) 南遊晉平 (平字疑係土字) ,講道弘化,後還襄陽,遇疾而卒。」
僧光蓋亦與道安、法汰南下,至襄陽後,曾在他處行化,後還卒於襄陽。《僧傳》又謂竺道護與光等在飛龍山,後各行化,不知所終 (已見上引) 。則護或亦同行南下,而亦為安公所分徒眾之一人也 (按與安共在濩澤有竺法濟,而《高僧傳·竺道潛傳》:「剡東有竺法濟,作《高逸沙門傳》。」如為同一人,則亦南下行化者之一) 。
安公同學又有竺法朗,京兆人。少遊學長安,蔬食布衣,志耽人外。後居泰山,與隱士張忠 (字巨和,《晉書》有傳) 游處。於金輿谷琨瑞山 (《僧傳》作崑崙山,此據《水經·濟水注》) 設立精舍。聞風而造者百有餘人。前秦苻堅,後秦姚興,燕主慕容德,均加欽敬。後人遂呼金輿谷為朗公谷。後卒于山中,年八十有五。按《僧傳》謂朗公以偽秦皇始元年(公元351年)移卜泰山,是年適值冉閔與石祇相殘。其前一年石鑒死,再前一年石遵死。安公蓋於石遵在位之後離鄴。竺法朗之東趣泰山時,亦相去不遠。《高僧傳·法和傳》云:「後於金輿谷設會,與安公共登山嶺,極目周睇。既而悲曰:『此山高聳,游望者多,一從此化,竟測何之。』安曰:『法師持心有在,何懼後生?若慧心不萌,斯可悲矣。』」
金輿谷之會,在道安、法和居長安之時 (按太元四年冬曇摩侍譯戒本訖,安公為之作序。太元七年後安譯經極忙。此會應在太元五六年時) 。其東下或應朗公之招請。若然,則法朗雖非相偕南行之一人,但其與安公隨方行化,聲氣相通也。
釋法和,滎陽人。少與安公同學 (法和應系師佛圖澄,應姓竺。但《祐錄》九晉道慈《中阿含序》亦稱為冀州道人釋法和。實依安公意改姓釋。冀州道人者,和原遊學河北也) ,以恭讓知名。善能標明論總,解悟疑滯。隨安公南行至新野,安使其入蜀。並曰:「山水可以修閒。」 (見《道安傳》) 《僧傳》曰:「因石氏之亂,率徒入蜀。巴、漢之士,慕德成群。聞襄陽陷沒,自蜀入關,住陽平寺。」法和蓋系聞襄陽陷沒,安公至長安,故亦入關。其後佐安釋經 (《僧傳》本傳) ,直至安公歿後,猶東下洛陽,與僧伽提婆修改昔所出經 (《祐錄》九《中阿含序》) 。及姚興在關中弘法,法和乃復入關 (《僧傳·僧伽提婆傳》) 。鳩摩羅什曾作頌贈之 (《羅什傳》) 。後晉王姚緒請居薄坂,年八十卒於彼處 (見本傳) 。
綜觀《僧傳》,法和以前,蜀中少聞佛法。東晉時益州名僧多為道安徒黨。法和以外,有曇翼,慧持。曇翼,姓姚,羌人,或雲冀州人。年十六出家,事安公為師。隨至襄陽,會長沙太守滕含之(《晉書·滕修傳》,子含,但未言其為長沙太守。麗本作騰含,無之字。宋元明本滕含之;《名僧傳抄》作長沙太守荊州勝舍,《珠林·彌陀部》一作滕峻)於江陵舍宅立長沙寺。告安求一僧為綱領。安謂翼曰:「荊楚士庶,始欲歸宗 (《高僧傳》作師宗,此據《名僧傳抄》) 。成其化者,非爾而誰?」翼遂南下。後遭苻丕亂 (《高僧傳》謂系丘賊之亂。按丘沈之亂在西晉時。傳言實誤。今從《珠林·伽藍篇》引《宣律師感應記》所載。參看《曇徽傳》) ,江陵闔邑,避難上明 (江陵之西,在大江之南) 。翼又於此造東西二寺 (《僧傳》只言造東寺。此據《珠林·伽藍篇》) 。至唐時稱為中土大寺之一。翼曾西遊蜀部,益州刺史毛璩重之 (《名僧傳抄》敘翼至蜀在居荊州之前,立寺上明之後。《高僧傳》敘翼游蜀於居襄陽之前。但毛璩實在苻堅淝水戰後為益州刺史) 。時釋慧持 (遠公之弟,安公弟子,以隆安三年入蜀) 亦至蜀。毛璩亦相崇挹,卒於蜀中。《僧傳》謂翼在江陵,感得佛像。有罽賓禪師僧伽難陀識,謂為阿育王所造。此罽賓僧人,蓋自蜀至荊州。按晉世,涼州與江南交通,常經益部。故西域僧人頗止蜀中。此亦晉以後,蜀土佛教興盛之原因。然道安徒眾開創之功,亦不可沒也。
安公使其徒眾傳教四方之最知名者,為竺法汰。東莞人。少與安同學。與道安避難,行至新野,安分張徒眾,命汰下京。臨別謂安曰:「法師儀軌西北,下座弘教東南。江湖道術,此焉相忘矣。至於高會淨國,當期之歲寒耳。」於是分手泣涕而別。乃與弟子曇壹、曇貳等四十餘人,沿沔 (諸本俱作江,此依元本) 東下。遇疾停陽口 (《水經·沔水注》揚水又北注於沔,謂之揚口) 。時桓豁鎮荊州 (《僧傳·汰傳》作桓溫。但安公到襄陽時,桓溫已去。《道安傳》亦只言及桓朗子,豁字朗子) ,遣使要過,供事湯藥。安公又遣弟子慧遠下荊問疾。後汰使弟子曇壹與道恆辯心無義,遠公亦在座,事見下章。汰後下都,止瓦官寺。晉簡文帝深相敬重。請講《放光經》,開題大會,帝親臨幸。王侯公卿,莫不畢集。流名四遠,士庶成群。汰撰有義疏,並與郄超書,辯本無義。太元十二年,六十八歲,卒於建業。弟子曇壹、曇貳,並博綜經義,又善《老》《易》。弟子竺道壹立幻化義,亦詳下章。晉宋間名僧竺道生,大明涅槃理趣,在佛教史上掀起一壯闊波瀾,亦為汰公弟子。是則孝武詔書云:汰法師「道播八方,澤流後裔」 (上多采《僧傳》) ,實非空譽也。然汰公行道江南,固亦道安之所遣也。
荊襄佛教之盛,蓋亦始於道安。道安居襄陽,從之者數百。中有竺僧輔、曇翼、法遇、曇徽、慧遠、慧持、慧永等。至晉太元二年(公元377年),桓豁表朱序為梁州刺史,鎮襄陽。豁旋卒,桓沖繼之。以秦人強盛,奏自江陵徙鎮上明 (《通鑑》) 。據《名僧傳抄·法遇傳》云:太元三年 (原文作二年,茲依《通鑑》改) ,秦苻丕 (原本作寺荷本,三字均誤) 圍襄陽,與曇徽 (原作微) 、曇翼 (翼下江陵,似在苻丕圍襄陽之前,如上文所述) 、慧遠 (原文作遠惠) 等下集江陵長沙寺 (原文作等) 。據《高僧傳·慧遠傳》,苻丕寇襄陽,道安為太守朱序所拘 (謂留止,不聽去也) ,乃分張徒眾。因是法遇等南下。其曾住長沙寺者,曇翼、法遇、曇戒。其在上明東寺者,竺僧輔、曇徽、慧遠、慧持 (依《珠林·伽藍篇》所載,上明東寺,本為長沙寺僧避寇而立) 。釋慧永先已東下,止於匡廬。慧遠與弟慧持後亦停留廬阜,而遠公尤為晉末僧伽之重鎮。道安法師分張徒眾之流澤廣且久也 (慧遠事待下詳) 。
道安居襄陽
安公既達襄陽(公元365年),居白馬寺,後移檀溪寺。時征西將軍桓朗子鎮江陵 (桓豁興寧三年領荊州刺史〔公元365年〕) 。要安暫往。及朱序西鎮,復請還襄陽(公元377年)。後二年(公元379年),苻丕陷襄陽,安乃西入關。計居襄陽十有五載。其時適值北方秦燕交兵,無暇南圖,荊襄得以少安。法師乃釐訂經典,作為目錄。歲講《放光經》兩遍,其《般若》諸註疏當均作於此時。其《答法汰難》二卷,《答法將難》一卷 (《祐錄》陸澄《法論目錄》) ,想均居襄與友人往返議論書札。得賢豪施助,造塔鑄像。其制定僧眾規條,想亦在此時。故其聲望日隆。秦主苻堅、涼州刺史楊弘忠、晉孝武帝、郗超,均自遠盡禮。而襄陽名人習鑿齒極為傾倒,先已致書通好 (書載《弘明集》中。《僧傳》云:習見安稱雲,四海習鑿齒。安曰,彌天釋道安。〔詳見《金樓子》〕按習與安書有曰:「弟子聞天不終朝而雨六合者,彌天之雲也。弘淵源以潤八極者,四大之流也。」云云。《僧傳》故事,疑本由此文演化而成) 。後復與謝安書 (見《高僧傳》) 曰:
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技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其人理懷簡衷,多所博涉。內外群書,略皆遍睹。陰陽算數,亦皆能通。佛經妙義,故所遊刃。作義乃似法蘭 (依麗本,余本作簡) 、法道 (不悉何人) 。恨足下不同日而見,其亦每言思得一敘。
法師博學多識 (傳記其在長安識魯襄公鼎,及新莽嘉量。按石勒時,亦曾掘得王莽權石,見《晉書》) ,神解佳妙,並以才辯文學著稱 (傳曰:長安中衣冠子弟為詩賦者,皆依附致譽) 。其弘道之毅力大願,疊經禍亂,不移素抱。其道德足以感人,故其眾中,師徒肅肅,自相尊敬。《世說·雅量篇》云: (並見《僧傳》) 「郗嘉賓欽崇釋道安德問,餉米千斛,修書累紙,意寄殷勤。道安答直云:『損米愈覺有待之為煩。』其襟懷遠大,獨立自尊,異於常人矣。」
釋法師在荊襄,功績遠逾其在河北時代。而尤為重要者,則(一)經典之整理,(二)戒規之確立,(三)彌勒淨土之信仰。茲特於下分敘之。
經典之整理
《祐錄·道安傳》有曰:
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謬,致使深義隱沒未通。每至講說,唯敘大意,轉讀而已。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並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及《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淵富,妙盡玄灟,條貫既序,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
按佛經舊譯,不獨時有謬誤,而西方文體本與中土不同。一原文往往簡略,句中字有預設,在西文已成習慣。譯為中文,則極難了解。一語既簡略,而名辭又晦澀,譯為華文,往往不知其所指。此均安公所謂「每至滯句,首尾隱沒」也 (《祐錄》八《般若抄序》) 。一佛經行文,譬如剝蕉,章句層疊,而意義前後殊異。但驟觀之,似全重複。但含義隨文確有進展,讀者乃不能不合前後,以求其全旨。故經頗有「辭句復質,首尾互隱」者 (《祐錄》五《安公注經錄》中語) 。一西文文句,常前後倒裝,此安公所謂「胡語盡倒」 (《般若抄序》) ,支道林所謂「須筌次事宗,倒其首尾」也。夫舊譯間甚樸質,而多有謬誤。讀之者如不悉原文,其研求方法,只能在譯本中「尋文比句」,前後比較,以求其名相之含義與全書之意義。文句比較之功夫愈多,則其意義之隱沒者愈加顯著。安公窮覽經典,其尋文比句功夫最深,乃能鉤深致遠。既通其滯文,乃能「析疑」 (安公作《放光析疑略》及《析疑准》) 。既窺其隱義,乃加「甄解」 (安有《密跡》《持心》二經「甄解」) 。既了其全旨,乃能作經科判。安公曾作《放光起盡解》疑係分段標其起訖,而說明其要旨也 (參看下第十五章註疏條) 。
讀經既須博覽,故安公於經典之搜集頗為努力。在河北時,竺道護送來《十二門經》,又得《光贊》一品。在襄陽,慧常於涼州遠道送《光贊》、《漸備》、《首楞嚴》、《須賴》四經。道安所見既多,研尋甚勤。集眾經自漢光和已來,迄晉寧康 (原文誤作康寧) 二年(公元374年),作《綜理眾經目錄》一卷。按後人作目錄時,每有前人目錄為依據,故雖未見其經,亦可列入目中。但道安則似毫無憑藉 (所謂《漢錄》《朱士行錄》等均非真。《支愍度錄》雖在前,然安公必未得見) ,故必須目見經本,乃可入錄 (《祐錄》所引安公語中,未言經闕而仍著錄者) 。故《安公注經錄》 (《祐錄》五) 云:「遇殘出殘,遇全出全。」蓋謂經無論殘缺,必須過目,乃以入錄。若僅據耳聞,則所不取,故曰「安公校閱群經,詮錄傳譯」 (《僧傳》《安清傳》語) 。此可見法師治學之勤勞而且謹嚴也。
又《祐錄》卷十五曰:「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古人寫經,多失譯人名字。安公考定,其法有二。(一)廣求寫本,每逢同經,此一寫本缺失譯人,他本或有載之者。而此等記載往往系譯經時所書,常詳譯人年月,所謂出經記是也。安公根據此項記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二)若寫本均缺記載,則安公校閱全文,比校諸經辭體,以定其譯人。故《祐錄》十三《支讖傳》曰:「又有《阿闍世王》《寶積》等十餘部,以歲久無錄。安公校練古今,精尋文體,雲似讖所出。」
安公校閱群經,精尋文體,而於每人譯經之良窳,於錄中間加以詳定。至若各本無記錄,又難辨其文體,譯人缺失,無由考定,則安公特列一《失譯錄》。而失譯之本,按其文辭,知甚古遠,或辨為涼州關中所出,法師乃於此等總為一古異經、涼土異經、關中異經等三錄。其辨為偽造者,則列入《偽經錄》。此又均可見安公考定之方法謹嚴也。而安公校閱群經,知古今往往有同一原本,中國有兩次或多次翻譯,如《四十二章經》有漢譯有吳譯,若缺失譯人,則易致張冠李戴。安公於此等經,似每註明其經之第一句,以備後人有所遵循。如《祐錄》七《首楞經注序》曰:「安公《經錄》雲,中平二年十二月八日支讖所出。其經首略『如是我聞』,唯稱『佛在王舍城靈烏頂山中』。」此又可窺安公作錄之謹嚴也。
按《安錄》之外,支愍度亦曾作目錄。《祐錄》二,稱為晉惠帝時沙門,《僧傳》言其在晉成帝世。則其經錄,顯較安公稍早。按《祐錄》二曰:「爰自安公始述名錄,銓品譯才,標列歲月,妙典可征,實賴斯人。」《祐錄》所引之《舊錄》即《支錄》 (說見前) 。但其銓品標列,想不能如安法師之謹嚴完備,故僧祐曰始也。
溯自吳支謙有《合微密持經》之作,至支愍度亦編合本 (通常呼曰會譯,此依陳寅恪先生) 。支謙讀舊譯佛經,每恨其樸質,且多胡音,因是或修改前人之作,或另行翻譯,故甚注意古今出經之異同,乃創合本之法,此前已詳言之 (見上第五章) 。支愍度能為群經作錄,亦系所見經卷已多,校閱異譯,深慨然於其異同參差之大,遂亦集成《首楞嚴》與《維摩詰》兩經之合本。其《首楞嚴》用(一)支謙所修改之支讖本,(二)支法護本,(三)竺叔蘭本。《祐錄》七載其《合首楞嚴經記》中有曰:
求之於義,互相發明。披尋三部,勞而難兼。欲令學者,即得其對。今以越 (謙亦名越) 所定者為母,護所出為子,蘭所譯者系之。其所無者,輒於其位記而別之。或有文義皆同,或有義同而文有小小增減不足重者,亦混以為同。雖無益於大趣,分部章句,差見可耳。
《維摩經》有支謙、法護、法蘭三本。《祐錄》八載支氏《合維摩經序》云:「余是合兩令相附,以明 (支謙字恭明) 所出為本。以蘭所出為子 (蘭字上疑脫護字。《祐錄》二亦云:支氏合支謙、法護、叔蘭三本為一部) 。令尋之者,瞻上視下,讀彼案此,足以釋乖迂之勞。」愍度蓋深知合本之益。但愍度既得讀支謙之書,其制合本當系取法于謙也。
安法師博覽群籍,詮品新舊之異同,而尤留心《般若》諸譯之出入。按安撰有《合放光光贊隨略解》,書久佚失。《祐錄》七雖載其序文,然其中又未言及製作體裁。但《祐錄》七支愍度《合首楞嚴經記》內,有子注云:「三經謝敷合注,共四卷。」據《祐錄》二,支愍度《合首楞嚴經》,有八卷。注云:或為五卷。按謝慶緒年代晚於愍度。所謂「三經謝敷合注,共四卷」者,必系謝依支氏合本,由比校而得其旨,乃為作注。其僅四卷者,必系節抄愍度之書,每段摘錄數字,記其起訖,故卷數較少也。安公所作之《合放光光贊隨略解》,雖無由知其內容,但想系合《放光》《光贊》二經逐品比較 (但未必抄列二經全文) ,而隨文為之略解,則其性質應與謝慶緒之書略相似。此均合本之支裔也。又《祐錄》八載支道林《大小品對比要鈔序》,此鈔乃取《放光》《道行》二《般若》,節錄文辭,乃謂節鈔而本文不全,亦系合本,則又會譯之別開生面者也。
戒規之確立
道安在襄陽,深感戒律傳來之不全。《祐錄》載其在襄陽所作《漸備經序》有曰:「雲有五百戒,不知何以不至,此乃最急。四部不具,於大化有所闕。」其《比丘大戒序》曰:「大法東流,其日未遠。我之諸師,始秦(此字疑誤)受戒,又乏譯人,考校者尠。先人所傳,相承謂是。至澄和上,多所正焉。余昔在鄴,少習其事,未及檢戒,遂遇世亂。」《比丘尼戒本序》 (《祐錄》此序題為未詳作者。但審其文實道安作) 曰:「法汰頃年鄙當世為人師,處一大域,而坐視令無一部僧法,推求出之,竟不能具。」東晉中葉道安、法汰諸人,均努力尋求戒律。釋法顯因此而西行。《比丘尼戒本序》作者 (即道安) 自云:「吾昔得大露精《比丘尼戒》,而錯得其藥方一柙,持之自隨二十餘年,無人傳譯。近欲參出,殊非尼戒。方知不相開通,至於此也。」
道安在襄陽,有僧眾數百 (見上引習鑿齒與謝安書。《漸備經序》雲,襄陽時齊僧有三百人) ,自須制定威儀,備可節度。其立三例,或在此時。《高僧傳》曰:「安既德為物宗,學兼三藏,所制僧尼軌範,佛法憲章,條為三例,一曰行香定座上經上講之法,二曰常日六時行道飲食唱時法,三曰布薩差使悔過等法。天下寺舍,遂則而從之。」安公三例,諸書未見明解。《法苑珠林·明贊部》有曰:「又昔時有道安法師,集制三科上經上講布薩等。先賢立制,不墜於地。天下法則,人皆習行。」又《祐錄》十二載有《法苑原始集目錄》,其中第六為《經唄導師集》。此集末二項曰:
《導師緣記》第二十,
《安法師法集舊制三科》第二十一。
據此,安公所制三科上經上講布薩等,均唱梵唄。《珠林·說聽篇·儀式部》引《三千威儀經》,言及上高座讀經,應即「上經」,亦即上高座轉讀之法。彼經中有曰:「坐有五事,一當正法衣安坐,二楗椎聲絕當先贊偈唄,三當隨因緣讀。 (下略) 」是於轉讀之前,當先唱梵唄。《僧傳·法平傳》,謂宋初法平與弟法等均善轉讀。「後東安嚴公 (慧嚴) 發講,等作《三契經》竟。嚴徐動塵尾曰:『如此讀經,亦不減發講。』遂散席。明更開題,議者以為相成之道也。」是則講經之先,例應轉讀也。又《僧傳·唱導篇論》曰:
昔佛法初傳,於時齊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禮。至中宵疲極,事資啟悟,乃別請宿德,升座說法,或雜序因緣,或傍引譬喻。其後廬山釋慧遠,道業貞華,風才秀髮。每至齋集,輒自升高座,躬為導首,廣明三世因果,卻辯一齋大意。後代傳受,遂成永則。
是則中宵行道,請宿德說法警眾,為唱導之原始,而亦後世懺文之先聲也。道安六時行道,或已有唱導之事,其後慧遠乃行其法也。按上引《法苑·原始集》,安公三科在《經唄導師集》中,而且列於《導師緣記》之後,則三科似亦與唱導有關也。
在安公晚年,戒律漸至。所得戒本,多與安公有關。茲列於下:
曇摩侍之《十誦戒本》,道安據之考前常行之戒,知其多謬。
在得此戒前,安公從武遂法潛得一部戒,規矩與侍戒同。
竺曇無蘭於廬山中竺僧舒許得戒一部,亦與侍戒同 (不悉與法潛戒同是一書否) 。
曾純曇充於拘夷 (龜茲) 得《尼戒》,道安曾見之 (此據《尼戒序》。序實道安作) 。
覓歷出《五百比丘尼戒》,為支遁法汰所攻擊,此在得僧純戒以前。
法汰曾令外國人出《尼戒》,少許復不足,此亦在僧純得戒以前。
惠常涼州得《五百戒》,此亦在前 (此均見《祐錄》十一) 。
《鼻奈耶律》,道安在長安時譯,此系《十誦廣律》。《廣律》之譯始於此 (有序) 。
道安尋求律戒,其努力誠可欽佩矣。迨不久羅什來華,大出律藏,從此天下僧人儀範有所遵循,不必即仍行安公之制也。
安法師三科,雖不知流行至何時代。但其制定僧人姓氏,則千五百年來猶遵其法度。《高僧傳》曰:「初魏晉沙門依師為姓,故姓各不同。安以為大師之本,莫尊釋迦,乃以釋命氏。後獲《增一阿含》『果稱四河入海,無復河名,四姓為沙門,皆稱釋種。』既懸與經符,遂為永式 (《增一》系安公在長安時譯) 。
又《法遇傳》 (亦見《名僧傳抄》) 云:
後襄陽被寇,遇乃避地東下,止江陵長沙寺。講說眾經,受業者四百餘人。時一僧飲酒,廢夕燒香,遇止罰而不遣。安公遙聞之,以竹筒盛一荊子,手自緘封,題以寄遇。遇開封見杖,即曰:「此由飲酒僧也。我訓領不勤,遠貽憂賜。」即命維那嗚槌 (《名僧傳抄》作磬) 集眾,以杖筒置香橙上,行香畢。遇乃起出眾前,向筒致敬。於是伏地,命維那行杖三下,內杖筒中,垂淚自責。時境內道俗,莫不嘆息,因之厲業者甚眾。既而與慧遠書曰:「吾人微暗短,不能率眾,和尚雖隔在異域,猶遠垂憂念,吾罪深矣。」
按其時釋和尚在長安苻秦所都,故言隔在異域。法遇少時,任性誇誕,傍若無人。及與安公相值,忽然信伏。後雖師在遠方,猶極虔敬,則和尚威德感人至深且切也。
彌勒淨土之信仰
慧皎《道安傳》曰:「安每與弟子法遇等 (《名僧傳抄》等字下有『以人』二字,乃『八人』之誤) 於彌勒前立誓願生兜率。《竺僧輔 (道安之友人) 傳》曰:「後憩荊州上明寺,單蔬自節,禮懺翹勤,誓生兜率。」《曇戒傳》曰:
後篤疾,常誦彌勒佛名,不輟口。弟子智生侍疾,問何不願生安養。戒曰:「吾與和尚等八人同願生兜率,和尚及道願等皆已往生,吾未得去,是故有願耳。」言畢,即有光照於身,容貌更悅,遂奄爾遷化,春秋七十,仍葬安公墓右 (戒南陽人,當在襄陽為安公弟子。《名僧傳抄》曰:後與安同憩長安太后寺) 。
道安與僧輔、法遇、曇戒、道願等八人,立誓往生兜率,必在襄陽。蓋法遇於苻秦取襄陽,即與其師別也。
據《樂邦文類》載遵式《往生西方略傳序》,稱安公有《往生論》六卷,唐懷感亦引及道安《淨土論》 (但古今目錄均未著錄) 。苻堅曾送結珠彌勒像至襄陽 (《僧傳》雲,送像五尊。又謂安在襄陽造銅佛像,《廣弘明集》載有慧遠晉襄陽丈六金像序,疑代安公作。傳並言時有一外國銅像,其髻中得舍利。又《珠林·敬佛篇》言,道安造彌陀像一軀,敘事顯出附會,不可信。如言像上銘雲,太元十九年造。但其時安公已卒於長安矣) 。或亦知其特崇彌勒。《彌勒》經典,在安公以前已有譯出 (據《祐錄》,知《安錄》載有竺法護譯之《彌勒成佛經》、《彌勒菩薩本願經》失譯,《彌勒經》、《彌勒當來生經》。又據《高僧傳》,道安第一次所讀之經為《辯意經》。而現存之北魏法場譯之《辯意長者經》之末,有彌勒佛授決云云) 。彌勒受記於釋迦,留住為世間決疑。道安每與弟子法遇、道願、曇戒等於彌勒前立誓願生兜率。而安公之願生兜率天宮,目的亦在決疑。故僧睿 (安公弟子) 《維摩序》有曰:「先匠所以輟章遐慨,思決言於彌勒者,良在此也。」安公《僧迦羅剎經序》文,載僧伽羅剎死後與彌勒大士高談。其《婆須蜜經序》亦謂婆須蜜集此經已,入三昧定,如彈指頃,神升兜率,與彌勒等集乎一堂。且曰:「對揚權智,賢聖默然,洋洋盈耳,不亦樂乎!」而此序中謂入三昧定,神乃升兜率,可見安公之彌勒念佛,仍得禪定原意。雖曇戒死時,口誦彌勒名號不輟,但當時人仍知念佛乃禪之一種。如《廣弘明集·僧行篇》載《僧景行狀》有曰:「初法師入山二年,禪味始具,每斂心入寂,偏見彌勒。」《高僧傳》載智嚴以事問天竺羅漢,「羅漢不能判決,乃為嚴入定,往兜率宮諮彌勒 (嚴之師覺賢,亦曾定中往兜率見彌勒) 。」而《慧覽傳》曰:「達摩 (西域比丘) 曾入定,往兜率天,從彌勒受菩薩戒。」又《道安傳》中,謂安夢見梵道人,頭白眉毛長,語安曰:「君所注經,殊合道理,我不得入涅槃,住在西域,當相助弘通,可時設食。」後遠公知所見為賓頭盧,乃立座飯之,世世成則。傳又謂安公將死前十一日,忽有異僧來告其須浴聖僧。安請問來生所住處。彼乃以手虛撥天之西北,即見雲開,備睹兜率妙勝之報。此異僧謂即賓頭盧。按賓頭盧為不入涅槃在世護法之阿羅漢,其性質亦與彌勒菩薩相似也( Journal Asiatique ,1916,Levi et Chavannes,Les seize Arahats中譯本馮承鈞《法住記及阿羅漢考》)。
道安在長安與譯經
晉孝武帝太元四年(公元379年),道安西至長安 (同行者有弟子道立) 。苻堅甚重之。 (詳見《僧傳》) 敕內外學士,有疑皆師於安。故京兆為之語曰:「學不師安,義不中難。」安外涉群書,善為文章,長安中衣冠子弟為詩賦者,皆依附致譽 (見《高僧傳》) 。苻堅晚年,將欲南征,安數次切諫,堅終不從。按法師《陰持入經序》云:「戎狄孔棘。」《道地經序》云:「 狁猾夏。」則其諫阻苻氏,或私衷不忘舊邦也。太元十年二月八日,年七十四,無疾而卒。葬城內五級寺中。計在長安七年,日以譯經為務。茲述其始末於下。
漢魏間譯經之重鎮為洛陽。然當西晉竺法護譯經,長安已為要地。其後約四十年,而苻堅僭號於關中,武功極盛。而自五胡亂華之始,中國西域交通日益頻繁。涼之張駿,於晉成、穆之世,使其將楊宣率眾越流沙伐龜茲鄯善,於是西域並降 (《晉書》八十六) 。及至苻堅攻取涼州,威名遠震,鄯善車師前部王來朝,大宛獻汗血馬,于闐、康居諸國皆遣使貢方物 (《晉書》百十三) 。晉太元七年(公元382年),且令呂光平西域。是時中西之交通,蓋甚暢達。故西方遠來之僧人當益多 (道安《增一序》有「外國鄉人,咸皆善之」一語,可見長安外人實不少) 。
道安法師至長安後,極力獎勵譯事。每親為校定,譯畢之後,常序其緣起。即「兵亂都邑,伐鼓近郊」,猶工作不輟。而同時有趙整 (亦作政或作正,字文業) 者,仕苻堅為太守及秘書郎,亦疊為譯經之護持。堅沒以後,出家,更名道整,亦譯經之功臣也。道安、趙整雖著功績,然譯胡為漢,實始終得竺佛念之力。竺佛念,涼州人。諷習眾經,粗涉外典。其蒼雅訓詁,尤所明練。少好遊方,備觀風俗。家世西河,洞曉方語。華戎音義,莫不兼釋。故義學之譽雖闕,洽聞之聲甚著。苻、姚二代,西僧之來華者,嘗不嫻華語,傳譯之責,眾咸推念。故二秦之時,推為譯人之宗。長安是時翻譯之盛,蓋集此諸因緣而致,固非偶然之事也 (佛念亦自譯《瓔珞經》〔建元十二年〕、《出曜經》〔十九年〕、《鼻奈耶律》等,謂有十二部七十四卷,詳《開元錄》) 。
西域沙門曇摩侍,善持戒律,妙入契經。以苻堅建元中在長安出《十誦戒本》、《比丘尼大戒本》、《教授比丘尼二歲壇文》三部。竺佛念為傳語 (據《開元錄》謂在建元三年四年。但《祐錄》載道安作《比丘大戒序》,謂譯戒本〔即《十誦》〕時,安公曾參與。但據《祐錄》卷二,則《十誦》及《尼戒》均簡文帝時譯,年歲均不同) 。是時佛教流行雖久,但戒律多所未正。道安、法汰、竺曇無蘭均注意及此。曇摩侍特善戒律,出此三部,蓋應當時之需要也。建元十八年別有罽賓沙門耶舍,譯有《鼻奈耶經》。安公有序云:
歲在壬午(公元382年),鳩摩羅佛提齎《阿毗曇抄》 (此即下文所謂之《阿毗曇心》,而「佛提」二字下作「跋提」) 、《四阿含抄》來至長安。 (中略) 又其伴罽賓鼻奈,厥名耶捨,諷《鼻奈經》甚利,即令出之。佛提梵書,佛念為譯,曇景筆受,自正月十二日出,至三月二十五日乃了,凡為四卷 (據《開元錄》入佛念錄,建元十四年壬午譯,「四」字系「八」字之誤) 。
所謂「罽賓鼻奈」者,言罽賓之善《鼻奈耶》 (律) 者也(Vainayika)。
僧伽跋澄,罽賓國人。特善《數經》,暗誦《阿毗曇毗婆沙》。罽賓為一切有部盛行之地,此所謂《數經》疑即《數論》,蓋謂有部《阿毗曇》。苻堅建元十七年(公元381年)至關中。其時安公在長安已四年矣。是時秘書郎趙正崇仰大法,嘗聞外國宗習《阿毗曇毗婆沙》,而跋澄諷誦,乃請出之。《僧傳》稱此為《阿毗曇毗婆沙》,《祐錄》稱為《雜阿毗曇毗婆沙論》 (或雲《雜阿毗曇心》) ,或又簡稱為《毗婆沙》。道安序有曰:
會建元十九年,罽賓沙門僧伽跋澄諷誦此經,四十二處,是屍陀槃尼所撰者也 (故此非迦㫋延之《大毗婆沙》也) 。來至長安。趙郎飢虛在往,求令出焉。其國沙門曇無難提筆受為梵文,弗圖羅剎譯傳,敏智筆受為此秦言,趙郎正義。經本甚多,其人忘失,唯四十處,余佐對校,一月四日。
此書有十四卷,遂稱為《十四卷毗婆沙》。跋澄又出《婆須密菩薩所集論》十卷,乃佛念譯傳,跋澄、難陀 (即曇無難提) 、禘婆 (即僧伽提婆) 三人執胡本,慧嵩筆受。跋澄又齎《僧伽羅叉經》來長安,佛念為譯,慧嵩筆受。上述二經,蓋均建元二十年(公元384年)出也(《祐錄》十載《僧伽羅叉經序》,謂此經在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譯訖。惟同卷載之同經後記,謂在建元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譯之,至次年二月九日方訖,乃跋澄在石羊寺口誦,佛護翻譯)。
曇摩難提 (摩一作無) 者,兜佉勒國人。兜佉勒謂吐火羅,即月氏地,蓋亦行小乘有部之教。難提暗誦《中》《增》二《阿含》。趙整因中土無《四阿含》,遂請出之。難提乃為譯《中增》二《阿含》及《三法度》等。《三法度》蓋亦出於《四阿含》。故難提者,《阿含》之專家也。二《阿含》乃佛念傳譯,慧嵩筆受,均亦建元二十年出。《增一》至其明年乃畢功,道安與法和共考正之,僧略 (亦作䂮,與略通) 、僧茂助校漏失。
僧伽提婆 (亦作禘婆或提和) ,亦罽賓人。乃有部《毗曇》之大家也。其所譯有《阿毗曇八犍度論》,即《發智論》。道安序曰:
以建元十九年罽賓沙門僧伽禘婆誦此經甚利,來詣長安。比丘釋法和請令出之。佛念傳譯,慧力、僧茂筆受,和理其指歸。其人檢校譯人,頗雜義辭。和撫然恨之,余亦深謂不可。遂令更出,夙夜匪懈,四十六日,而得盡定。其人忘《因緣》一品。
安公主持譯事,其所出以有部之學為最著。而以建元十八至二十年為最努力。僧尼《戒本》俱屬有部。而有部《毗曇》,除上述者外,則道安曾令鳩摩羅跋提 (亦作佛提) 譯《阿毗曇心》。《祐錄》十載有未詳作者之序文曰 (序疑乃慧遠所作) :「釋和尚昔在關中令鳩摩羅跋提出此經 (《慧遠傳》云:「安公請曇摩難提譯」,應誤) 。」釋和尚即指道安。鳩摩羅跋提,乃車師前部王彌第之國師。「建元十八年正月 (原文無此字) ,車師前部王名彌第來朝,其國師鳩摩羅跋提獻胡《大品》一部,遂譯之,曇摩蜱執本,佛護 (即佛圖羅剎) 為譯,慧進筆受。」即所謂《摩訶缽羅蜜經抄》也 (上見經序) 。鳩摩羅佛提,曾自出《四阿含暮鈔》。《祐錄》有不詳作者之序曰:
有外國沙門字因提麗,先齎詣前部國,秘之佩身,不以示人。其王彌第求得諷之,遂得布此。余以壬午之歲八月,東省先師寺廟於鄴寺。令鳩摩羅佛提執胡本,佛念、佛護為譯,僧導、曇究、僧睿筆受,至十一月乃訖。此歲夏出《阿毗曇》,冬出此經。一年之中,具二藏也,深以自幸。
壬午乃建元十八年。夏出《阿毗曇》者,當即《阿毗曇心》,即釋和尚所令出 (見上文) 。則此《四阿含暮抄序》,必為道安所作。蓋是年夏令出《阿毗曇心》,冬出此抄,一年而具二藏,故道安引以自幸 (本年春佛念又譯《鼻奈耶律》,〔文見前〕故該律序有具三藏之語) 。
及至建元十九年,苻堅大敗於淝水,秦國勢衰。而道安以七十餘歲之老人,猶矻矻譯不倦,出十四卷《毗婆沙》及《八犍度》。其明年而關中亂,慕容沖且引兵據阿房城,威逼長安。而道安之用功尤勤。故出《增一序》曰:「此年有阿城之役,伐鼓近郊,而正專在斯業之中。全具二《阿含》一百卷,《鞞婆沙》,《婆和須蜜》,《僧伽羅剎傳》,此五大經,自法東流,出經之優者也。」
《增一阿含》於建元二十一年(公元385年)春始譯畢。據《僧伽羅剎集經後記》曰 (見《祐錄》) :
大秦建元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罽賓比丘僧伽跋澄於長安石羊寺口誦此經及《毗婆沙》。佛圖羅剎翻譯,秦言未精。沙門釋道安,朝賢趙文業,研核理趣,每存妙盡,遂至留連。至二十一年二月九日方訖。且《婆須蜜經》,及曇摩難提口誦《增一阿含》,並《幻網經》,使佛念為譯人。
但《祐錄》又載此經之序所言年月譯人均不同。但此經如實至二十一年二月九日方譯訖。則安公如系即在是月八日已無疾而逝 (此據《僧傳》等所言,疑不確。已詳上文) ,真可謂殉其所志也。八月苻堅被殺,關中雖亂,而竺佛念、釋法和等,猶繼安法師之業。再後羅什入關,僧伽提婆渡江,亦釋和尚之流風遺澤也。
《祐錄》載竺佛念所作之《王子法益壞目因緣經序》曰:
會秦尚書令輔國將軍宗正卿領城門校尉使者、司隸校尉姚旻 (中略) 欲紹先勝之遺蹟,豎玄宗於末俗。故請天竺沙門曇摩難提出斯緣本。秦建初六年(公元391年)歲在辛卯,於安定城二月 (亦作三月) 十八日出,至二十五日乃訖,佛念譯音。
又《祐錄·竺佛念傳》雲「姚秦弘始之初,經學甚盛。」 (即羅什入關之前) 念譯經五部,其中有《出曜經》。蓋僧伽跋澄在前秦亂後避地東下。後因返舊鄉,暫住京都。於後秦皇初五年(公元398年)秋譯《出曜經》,六年(公元399年)春訖,澄執胡本,佛念為譯,道嶷筆受,和、䂮二法師括而正之 (僧䂮即僧略。道安《增一阿含序》云:僧略、僧茂助校漏失。則䂮師原為道安譯經時之助手) 。僧睿於姚興弘始元年(公元399年)為之序 (現存) 。後二年什公至長安,和、䂮二法師為沙門領袖,睿亦參贊著功績也。
至若和法師,即道安同學。苻氏亡後,法和先在洛陽,繼安公之志,完成其工作,則載於《祐錄》之道慈《中阿含經序》中。其文曰:
《中阿含經記》雲,昔釋法師於長安出《中阿含》、《增一》、《阿毗曇》 (《八犍度》) 、《廣說》 (《毗婆沙》) 、《僧伽羅剎》、《阿毗曇心》、《婆須蜜》、《三法度》、《二眾從解脫緣》 (僧尼戒本) ,此諸經律,凡百餘萬言。並違本失旨,名不當實。依稀屬辭,句味亦差。良由譯人造次,未善晉言,故使爾耳。會燕秦交戰,關中大亂,於是良匠背世,故以弗獲改正。乃經數年,至關東小清,冀州道人釋法和,罽賓沙門僧伽提和,招集門徒,俱游洛邑。四五年中,研講遂精,其人漸曉漢語,然後乃知先之失也。於是和乃追恨先天,即從提和更出《阿毗曇》及《廣說》也。自是之後,此諸經律,漸皆譯正。唯《中阿含》、《僧伽羅叉》、《婆須蜜》、《從解脫緣》,未更出耳 (後《中阿含》在建業由僧伽提和更出) 。
頃之姚興王秦(公元394年),法事甚盛。和乃入關,先助譯《出曜》,後參與羅什譯場。什公欽其風德,贈以頌十章。而僧伽提婆渡江,先止廬山,後至建業。提婆在建業更傳譯《中阿含》、《比丘戒本》,後有鳩摩羅什更譯。《尼戒本》則為竺法汰所刪改 (見《開元錄》竺佛念錄中) 。
此上所述竺佛念出經於安定,釋法和助譯於洛陽,其後共譯《出曜》。溯其始,俱源於道安、趙整之努力。當時人稱許「釋趙為法之至」 (《祐錄》卷十之第七) ,信不誣也。
道安在佛學上之地位
綜自漢以來,佛學有二大系:一為禪法,一為般若。安公實集二系之大成。又魏晉佛學有三變。一、正始玄風飆起,《般若》《方等》因頗契合而極見流行。釋法師兼擅內外,研講窮年,於法性之宗之光大至有助力。此當於第九章詳之。二、安公晚年譯經,已具三藏,多為罽賓一切有部之學。安公沒後,其弟子廬山慧遠繼其師業,亦曾兼弘一切有部《毗曇》,頗為一時所從風。此當於第十一章述及。三、在遠公晚年,羅什至長安,既精譯《般若》《方等》,又廣傳龍樹提婆之學。然當安公初至長安,即聞羅什之名於僧純。每勸堅迎什。什亦遠聞安風,謂是東方聖人,恆遙而禮之。則羅什之來,固亦由於道安。而安公在關中講學譯經,已頗集國中之英才。什公《三論》之為世信受,固亦因《般若》已經風行。而什公翻譯之絕倫,亦有先賢為之預備矣。羅什功業,當於第十章述之。東晉孫綽為《名德沙門題目》 (《僧傳》原文作論自) 云:釋道安博物多才,通經名理。又為之贊曰:「飛聲汧隴,馳名淮海。形雖草化,猶若常在。」嗚呼,釋道安之德望功績,及其在佛教上之建樹,比之同時之竺法深、支道林,固精神猶若常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