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第七章 兩晉際之名僧與名士
釋教在漢末傳譯漸廣,其中朔佛、支讖共出《道行經》。支讖之後有支亮,亮之弟子支謙,重譯《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經》,即《道行經》,而稱曰《大明度無極》。其用字既全黜胡音,其義旨復頗仿《莊》《老》。《高僧傳》曰:「孫權使支謙與韋昭共輔東宮」,言或非實。然名僧名士之相結合,當濫觴於斯日。其後《般若》大行於世,而僧人立身行事又在在與清談者契合。夫《般若》理趣,同符《老》《莊》。而名僧風格,酷肖清流,宜佛教玄風,大振於華夏也。西晉支孝龍與阮庾等世稱為八達。而東晉孫綽以七道人與七賢人相比擬,作《道賢論》。名人釋子共入一流。世風之變,可知矣。本章約述兩晉之際僧伽中名流事跡,附以當日有關之故實焉。
《般若經》之流傳
《般若經》之翻譯,漢晉最多。朔佛支讖所譯為《小品》,支謙再譯之,均有三十品。疑此即《祐錄》著錄僧會之《吳品》 (《祐錄》謂此只十,疑誤) 。朱士行得梵本九十章,後譯出為《放光般若經》。西晉竺法護譯《光贊般若》,乃《放光大品》之異譯。又譯《小品經》七卷 (《祐錄》) ,在僧祐時已佚,不悉有若干品。晉惠帝世,衛士度有《摩訶般若波羅蜜道行經》二卷。士度乃闕公則弟子,善文辭,作《八關齋懺文》 (《珠林》四十二引《冥祥記》) 。僧祐曰,眾經錄並雲《道行經》二卷,衛士度略出,則是衛氏擅長文事,故略支讖之煩重譯文為二卷也。東晉釋道安在長安時,曇摩蜱竺念譯有《般若經抄》 (一曰《長安品》) 。此中僧會法護之《小品》,衛士度之略出,均佚。羅什以前所譯之《般若》,所知者盡於此矣。
支讖之《道行》,竺叔蘭之《放光》,以及支謙之《明度無極》,當均流行於世。而竺法護所譯《光贊》,據道安所記 (《祐錄》七《合放光光贊序》) ,因其出在關西,遭晉世亂,沈沒涼土。而「《放光》乃大行華京,息心居士,翕然傳焉。」安公且曰:「中山支和上遣人於倉垣斷絹寫之 (指《放光》) 。持還中山。中山王及眾僧城南四十里幢幡迎經,其行世如是。是故《光贊》人無知者。」支和上不知為何人,中山王亦未悉何指。劉曜劉岳石虎均曾有此號 (中山王岳見《僧傳》十一) 。《光贊經》當時無人知,直至譯後九十一年,經道安之表章,乃行於中夏。其本雖存,但《放光》有九十品,《光贊》僅存二十七品。據道安《合放光光贊隨略解序》,則在當時已「殘缺不具」矣 (上均見《祐錄》) 。
自朱士行提倡《般若》以來,訖於羅什,當推《般若》為佛教義學之大宗。茲表列此時之中國《般若》學者如下。
朱士行 講《道行》,求得《放光》胡本。
衛士度 略出《道行經》。
帛法祚 河內人,注《放光般若經》。
支孝龍 淮陽人,太安二年就竺叔蘭寫《放光經》五部,校為定本。時未有品目,舊本十四匹縑。今寫為二十卷。龍素樂無相,既得披閱,旬有餘日,便就開講。
中山支和上 寫《放光經》。
康僧淵 本西域人,生於長安,誦《放光》《道行》二般若。
支愍度 立心無義。
竺法雅 立格義,下詳。當亦《般若》學者。
竺道潛 字法深,講《大品》。
竺法蘊 善《放光》。
支 遁 字道林,善《道行經》。
於法開 講《放光經》,與支道林爭即色空義,下詳。
釋道安 講大小品,詳下章。
竺法太 講《放光經》,與郗超論本無義。
竺僧敷 善大小品,並講之,且有義疏。
釋道立 善《放光經》,曾講之。
於法道 講《放光經》 (《高僧傳·曇戒傳》,《名僧傳抄》同) 。
釋慧遠 亦《般若》學者,後詳。
道儀尼 《比丘尼傳》謂乃慧遠之姑,誦《法華經》,講《維摩》《小品》。
郗超 主支道林之即色空義。
廬江何默 主於法開義。
殷浩 讀《小品》,下二百簽,皆是精微,世之幽滯。欲與支道林辯之,竟不得 (見《世說》) 。
北來道人《世說》載有北來道人好才理,與林公相遇於瓦官寺,講《小品》。
法威 支公講《小品》,法威奉其師於法開之命攻難多番 (見《僧傳》,《世說》亦載之) 。
及至羅什入長安,譯《大品》 (《放光》之異譯) 《小品》 (《道行》之異譯) ,盛弘性空典籍,而《般若》之義更暢。同時四論始出,其研究繼起,遂為《般若》宗之要典。自是談者並證之於諸論,而法性宗義如日中天矣。
竺法護
竺曇摩羅剎 (亦作曇摩羅察) ,此雲竺法護,其先月支人。本姓支氏,故亦稱支法護 (《祐錄》九《大哀經記》) 。世居敦煌郡。年八歲出家。事外國沙門竺高座為師,故姓竺 (《開元錄》) 。誦經日萬言,過目則能。天性純懿,操行精苦。篤志好學,萬里尋師。是以博覽六經,涉獵百家之言。雖世務毀譽,未常介於視聽也。是時晉武帝之世,寺廟圖像雖崇京邑,而《方等》深經蘊在西域。護乃慨然發憤,志弘大道,遂隨師至西域,遊歷諸國。外國異言三十有六,書亦如之。護皆遍學,貫綜古訓,音義字體,無不備曉。遂大齎胡本還中夏。自敦煌至長安,沿路傳譯 (上見《祐錄》) 。《安錄》著錄一百五十部。《祐錄》捃摭群錄,更得四部,考其存佚,計存者九十部 (但現行本實有九十五部) ,佚六十四部,應共一百五十四部。《房錄》列二百一十部。《開元錄》厘定為一百七十五部,三百五十四卷。年代久遠,古籍殘缺,無由詳定。今僅就《祐錄》所載經序,列護譯經時地於下,其所出之最有關係者,亦略備矣。
晉武帝太始二年(公元266年)十一月八日,法護在長安青門內白馬寺,口出《須真天子經》。傳言者安文惠、帛元信。手受者聶承遠、張玄泊、孫休達。十二月三十日未時訖 (《祐錄》經記) 。是年即晉帝篡位之明年。在蜀亡後三年,吳亡前十四年。按僧祐言護自太始中至懷帝永嘉二年譯經云云,又謂於晉武帝之末,隱居深山,後立寺於長安青門外云云。本年護在青門內白馬寺,豈惠懷帝世,護復另在青門外立寺耶?
晉武帝太康五年(公元284年),罽賓文士竺候征若攜《修行道地經》至敦煌。月支竺法護究天竺語,又暢晉言,於此相值,共演之。其筆受者菩薩弟子法乘、月支法寶。賢者李應榮、承索烏子、剡遲時、通武、支晉、支晉寶等三十餘人,咸共勸助。以太康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始訖。正書寫者榮攜業、侯無英也 (《出經後記》) 。
十月十四日,法護於敦煌從龜茲副使美 (一作羌) 子侯,得梵書《不轉退法輪經》,口敷晉言,授沙門法乘 (《祐錄》七《阿維越致遮經記》) 。此年護已能自譯梵書為晉言,不須另有傳言者矣。
晉武帝太康七年(公元286年)三月十日在長安說出《持心經》梵文授聶承遠 (見《經記》) 。
八月十日,護手持胡經,口宣出《正法華經》二十七品,授優婆塞聶承遠,張仕明、張仲政共筆受。竺德成、竺文盛 (似系華人,因為護弟子,故姓竺) 。嚴威伯、續文承、趙叔初、張文龍、陳長玄等共勸助歡喜。九月二日訖。天竺沙門竺力、龜茲居士帛元信共參校。元年 (疑係九年,或謂元康元年) 。二月六日重覆。又元康元年長安孫伯虎寫素解 (見《經記》) 。
是年于闐沙門祗多羅攜《般若》胡本來。護公以十一月二十五日出之,聶承遠筆受 (《祐錄》七《合放光光贊隨略解序》) 。帛元信、沙門法度亦在。蓋亦於長安譯。是為《光贊般若》。惟出後並未大行 (《祐錄》九《漸備經序》) 。按《祐錄》雲,晉世有祗多蜜,出《普門品》經一部。長房及《開元錄》謂其譯有《菩薩十住經》一卷、《大智度經》四卷等二十餘部。但祗多羅與祗多蜜似為Gitamitra之對音。而《普門經》等又多見於法護錄中,則諸經或祗多羅助譯,而《大智度經》者,或即《光贊》之殘卷歟?
晉武帝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四月八日,護於洛陽白馬寺出《文殊師利淨律經》,聶道真筆受。勸助劉元謀、傅公信、侯彥長等。十二月二日又在白馬寺出《魔逆經》。筆受者聶道真,乃承遠之子。寫者折元顯 (《祐錄》七《經記》) 。
晉武帝永熙元年(公元290年)八月二十八日,比丘康那律於洛陽寫《正法華品》竟,時與清戒界節優婆塞張季博、董景玄、劉長武、長文等,手執經本,至白馬寺與法護口校古訓,講出深義。以九月本齋 (謂布薩也) 十四日於東牛寺中施檀大會,講誦此經。竟日盡夜,無不咸歡,重已校定 (見《經後記》) 。是晉初《法華經》已見重視矣。
晉惠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四月九日,護手執胡本,口出《勇伏定經》,聶承遠筆受 (《祐錄》七《合首楞嚴經後記》) 。此經即《首楞嚴》。護公前此曾出之,首稱阿難言 (即無「如是我聞」) ,本年更出之,故安公雲更出《首楞嚴》 (上均見《祐錄》二) 。按護公出經因先譯不佳,因而再譯,恐不只此經。如曾譯《維摩詰經》,後因其煩重,出《刪維摩詰經》 (又《祐錄》謂聶承遠因護譯《超日明經》煩重,刪正為二卷) 。
七月七日,護執胡本出如來《大哀經》,授承遠、道真。八月二十三日訖。護親自覆校 (見《經記》) ,是護公於華文已甚嫻習矣。
晉惠帝元康四年(公元294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竺 (原文一作「曇」,似誤) 法護於酒泉出《聖法印經》,弟子竺法首筆受。
晉惠帝元康七年(公元297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長安市西寺中出《漸備一切智德經》 (《祐錄》七《漸備經序》) 。
晉惠帝永康元年(公元300年)七月二十一日,護從罽賓沙門得《賢劫經》,手執口宣,時竺法首從洛寄來,筆受者趙文龍 (見《經記》) 。
晉懷帝永嘉二年(公元308年)太歲在戊辰,五月本齋 (謂布薩之日) ,護在天水寺手執《普曜經》胡本,口譯為晉言,沙門康殊、帛法巨 (此人亦見《漸備經序》) 筆受 (見《經記》) 。
《祐錄》《僧傳》雲,護公於晉惠西奔,關中擾亂,與門徒避地東下,至澠池遘疾而卒。查晉惠西奔在永安元年(公元304年)。其後四年乃懷帝永嘉二年,護尚在天水寺譯經,自非死於惠帝之時。而洛都自元康以後,禍亂相尋 (永寧元年齊王冏與趙王倫等戰於洛陽,明年長沙王乂又在洛與冏戰,次年張方入洛,次年為永安元年,劫帝幸長安) ,元康七年護在長安,永康元年護不在洛陽,此後東都大亂,無東奔之理。且長安大亂,人民多避亂涼州,法護世居敦煌,似亦應西遁而不東邁。按道安《合放光光贊隨略解序》,謂《光贊》「寢逸涼土」,則涼州或護晚年所在地,而所譯諸經,多藏於彼處也。
西晉譯經者,尚有多人 (據《開元錄》洛陽有安法欽、法立、法炬,倉垣又有無叉羅、竺叔蘭,廣州有疆梁婁至,關中帛遠,此外有聶承遠、道真父子、支法度及若羅嚴共十一人) 。但護公實後世之所仰望。釋道安《漸備經敘》曰:
護公,菩薩人也。尋其餘音遺蹟,使人仰之彌遠。夫諸《方等》無生諸三昧經類多此公所出,真眾生之冥梯。
法護於《法華》再經覆校,於《維摩》則更出刪文,《首楞嚴三昧》譯之兩次。《光贊》乃《大品般若》,《漸備一切智德經》乃《華嚴》之《十地品》。皆中土佛學之要籍,晉世所風行者。護出《法華》時,康那律與張季博等已詳研尋。東晉慧觀自謂少習歸一之言(見《祐錄》八《法華宗要序》,法華主會三乘歸一乘)。僧睿謂於此經,有搜研皓首,並未有窺其門者 (《祐錄》八《法華後序》) 。支愍度謂《維摩》先哲之格言,弘道之宏標 (同書《合維摩經序》) 。支遁嘗講《首楞嚴》,並有人為之注 (《祐錄》七,未詳作者,《首楞嚴經注序》) 。支愍度亦有合本 (同處《合首楞嚴經記》) 。而《光贊》、《漸備》二經,道安為之極力表揚也。護公於佛教入中華以來,譯經最多。又其學大彰《方等》玄致,宜世人尊之,位在佛教玄學之首也。
法護習中華語言文字,支愍度稱其「研幾極玄」 (合《維摩記》) 。其助手聶承遠、道真父子、竺法首、諫士倫、孫伯虎、虞世雅等,為後人所稱美 (護公助手多有以玄學字為名者) 。或均中華學士,而與佛教名師接近者。《祐錄》云:「護在長安,德化四布,聲蓋遠近,僧徒千數,咸來宗奉。」可見其時雖常值變亂,亦頗有來從者。《祐錄》並云:
時長安有甲族,欲奉大法,試護道德。偽往告急,求錢二十萬。護未及答,乘年十三,侍在師側。即語客曰:「和上意已相許矣。」客退。乘曰:「觀此人神色,非實求錢,將以觀和上道德何如耳。」護曰:「吾亦以為然。」明日此客率其一宗百餘口,詣護請受五戒,具謝求錢意。
查法護在太康五年譯經,法乘筆受。《祐錄》所載事或在此前。按晉時清談家恆鄙薄錢財,蓋宅心恬淡,不慕利祿也。《晉書·庾 傳》曰:
時劉輿見任於越 (東海王) 。人士多為所構。惟 縱心事外,無跡可間 ( 時為越府軍諮祭酒) 。後以其性儉家富,說越令就換錢千萬,冀其有吝,因此可乘。越於眾坐中問於 。而 乃頹然已醉,幘墮几上,以頭就穿取。徐答曰:「下官家有二千萬,隨公所取矣。」輿於是乃服。
《高僧傳》稱竺法乘幼而神悟超絕,懸鑒過人,後在敦煌立寺延學,使豺狼革心,戎狄知禮。大化西行,乘之力也 (乘後終於所住) 。孫綽《道賢論》,以佛家七道人比竹林七賢。而以乘比王濬沖。論曰:「法乘安豐,少有機悟之鑑,雖道俗殊操,阡陌可以相准。」高士季顒亦為之贊傳。劉宋宗少文與何承天書,稱其神理風操 (《弘明集》) 。吾人今雖不悉乘之學行,然觀於《祐錄》所記之一事,輕視貨財雖本佛陀之教,而其舍錢毫不吝惜 (按《高僧傳》謂法護資財殷富,可見其非不蓄積,但旨在能舍也) ,則亦與庾子嵩有類似處矣。
竺法護所翻既多《方等》深經,什公以前僧人所研求之大乘要籍,類出其手。其弟子神理風操,亦為世所稱美。故孫興公《道賢論》以匹山巨源。論云:「護公德居物宗,巨源位登論道,二公風德高遠,足為流輩矣。」而支道林為之像贊云:「護公澄寂,道德淵美。微吟窮谷,枯泉漱水。邈矣護公,天挺弘懿。濯足流沙,傾拔玄致」 (上見《僧傳》) 。枯泉漱水事詳《僧傳》,乃護在長安與於法蘭共隱山中事。
於法蘭與於道邃
於法蘭,高陽人。少有異操,十五出家,便以精勤為業。研諷經典,以日兼夜。求法問道,必在眾先。迄在冠年,風神秀逸。道振三河,名流四遠。性好山泉,多處岩壑。常居長安山寺 (《名僧傳抄》目錄稱為長安山寺於法蘭) 。與竺法護同隱 (《珠林》六十三引《冥祥記》) 。後聞江東山水,剡縣最奇。乃徐步東甌,遠矚嶀嵊,居於石城山足。時人以其風力比庾元規。孫綽《道賢論》以比阮嗣宗。論云:「蘭公遺身高尚妙跡,迨至人之流,阮步兵傲獨不群,亦蘭之儔也。」居剡少時,愴然嘆曰:「大法雖興,經道多闕,若一聞圓教,夕死可也。」乃遠適西域,欲求異聞。至交州遇疾,終於象林。沙門支遁追立像,贊曰:「于氏超世,綜體玄旨,嘉遁山澤,仁感虎兕」 (此事詳《僧傳》) 。
於道邃,敦煌人。年十六出家,事蘭公為弟子。護公常稱邃高簡雅素。後與蘭公俱過江。謝慶緒大加推重。性好山澤,在東多游履名山。為人不屑毀譽,未嘗以塵跡經抱。後隨蘭適西域,於交阯遇疾而終,年三十一。郄超圖寫其形,支遁為著銘贊曰:「英英上人,識通理清。朗質玉瑩,德音蘭馨。」孫綽以邃比阮咸。或曰:「咸有累騎之譏,邃有清冷之譽,何得為匹?」孫綽曰:「雖跡有窪隆,高風一也。」《喻道論》云:「近洛中有竺法行,談者以方樂令。江南有於道邃,識者以對勝流。皆當時共所見聞,非同志之私譽也。」 (按《弘明集·喻道論》無此語。宗少文答何承天書亦曰:孫以邃對勝流,謂庾文秉也。則上文實孫手筆)
晉人以於法蘭比庾元規。支公稱其綜體玄旨。於道邃內外該覽,善方藥 (蘭公弟子於法開亦妙通醫法,名士殷浩亦解經脈) ,美書札 (支遁善草隸。沙門康昕康法識作王右軍書,人莫之能別) ,洞諳殊俗,尤巧談論。二僧固具清談風格,故以其師生匹阮氏叔侄也。典午以來,國法嚴峻。文人學士,常犯忌諱,以至殺身。加以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是以士大夫跼跡全生,見幾遠害。或厲操幽棲,高情避世,是曰嘉遁。蘭公師生性好山泉,多處岩壑。梁寶唱《名僧傳》俱列之《隱道篇》 (宗性《名僧傳抄》) 。則其受名流之推許也宜矣。又或佯狂放蕩,宅心事外,是曰任達。則竺叔蘭、支孝龍之行事,亦有相類者。
竺叔蘭與支孝龍
竺法護出《光贊般若》後九年,無叉羅在倉垣與竺叔蘭譯出《放光經》。據經記云:「太安二年十一月,竺法寂至倉垣檢取現品五部並胡本共竺叔蘭考校書寫,永安元年(公元402年)四月訖。但《僧傳》謂太安二年支孝龍就叔蘭一時寫《放光》五部,校寫為定本。時未有品目,舊本十四匹縑,今寫為二十捲雲。此與經記所言頗相似,疑《僧傳》誤以法寂為孝龍也。竺叔蘭、支孝龍同為胡人 (叔蘭,天竺人,祖父因國亂被害,其父奔晉,居於河南,生叔蘭,詳《高僧傳》。孝龍為淮陽人,但亦似月支人之裔) ,似均染當時清談風氣,與名士交遊。叔蘭性嗜酒,飲至五六斗 (一作升) 方暢。一日臥於路旁,被拘送河南獄。時河南尹為樂廣,乃清談之領袖也。飲酒已醉,謂曰:「君僑客,何以學人飲酒?」叔蘭曰:「杜康釀酒,天下共飲,何問僑舊?」廣又曰:「飲酒可爾,何以狂亂乎?」答曰:「民雖狂而不亂,猶府君雖醉而不狂。」廣大笑 (事詳《祐錄》) 。
支孝龍少以風姿見重,加復神形卓犖,高論適時。常披味《小品》,以為心要。叔蘭譯出《放光》,龍披閱旬日,便就開講 (《僧傳》) 。慧皎傳云:
陳留阮瞻,潁川庾 (原作凱) ,並結知音之友。世人呼為八達。時或嘲之曰:「大晉龍興,天下為家。沙門何不全髮膚,去袈裟,釋胡服,被綾羅。」龍曰:「抱一以逍遙,唯寂以致誠。剪髮毀容,改服變形,彼謂我辱,我棄彼榮。故無心於貴而愈貴,無心於足而愈足矣。」其機辯適時,皆此類也。
陶靖節《群輔錄》載董昶、王澄、阮瞻、庾 、謝鯤、胡毋輔之、沙門於法龍 (當即支孝龍) 、光逸,為八達。《晉書》胡毋輔之與謝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彝、阮孚散發裸裎,閉室酣飲,已累日。光逸將排戶入,守者不聽。便於戶外脫衣露頭,於狗竇中窺之而人叫,遂得入共飲,不舍晝夜。時人謂之八達。按王澄擢郭順於寒悴之中,胡毋輔之引薦河南門卒王子博,與軍士王尼共飲馬廄,拔光逸於寒門 (均見《晉書》) 。則與沙門友善固無足怪。按鄧粲《晉記》曰:「王澄放蕩不拘,時謂之達」 (世說·簡傲篇》注) 。然任達者要在心神悠然旨遠,塊然自足。支孝龍所謂「抱一以逍遙,唯寂以致誠」者是也。王平子形甚散朗,內實勁俠 (《世說·讒險篇》及注劉琨告王澄語) ,則其心輕躁,非真能達者也。《僧傳》雲,晉孫綽作《支法龍贊》,曰:「小方易擬,大器難像。盤桓孝龍,克邁高廣。物競宗歸,人思效仰。雲泉瀰漫,蘭風帴響 (按帴與帾同,響應作蠁) 。」支氏為晉時名士推崇,亦已至矣。
帛法祖
當竺叔蘭、支孝龍敷宣《般若》於河南,竺法護、帛法祖亦俱譯經於關內,長安亦晉初佛教中心也。帛遠,字法祖,本姓萬氏,河內人。父威達以儒雅知名,州府辟命皆不行。祖少發道心,啟父出家,辭理切至,父不能奪。遂改服從道。祖才思俊徹,敏朗絕倫。誦經日八九千言。研味《方等》,妙入幽微。世俗墳索,多所該貫。乃於長安造築精舍,以講習為業。白黑宗稟,幾且千人。晉惠之末,太宰河間王顒鎮關中,虛心敬重,待以師友之敬。每至閒晨夜靜,輒講談道德。於時西府初建,俊乂甚盛,能言之士,咸服其遠達。祖素常與祭酒王浮 (一雲道士基公) 爭邪正,浮屢屈,瞋而作《老子化胡經》,誣謗佛法。又祖常注《首楞嚴經》。並通胡語,曾譯經。祖有弟法祚,亦出家,知名關隴,注《放光般若》,及著《顯宗論》 (按《名僧傳抄》謂法祖作《顯宗論》,祖字乃祚之誤) 。當時佛與道家已生爭執,此論或系對此而發也。永興元年(公元304年),張輔為秦州刺史,祖隨之行。輔令祖反服,為己僚佐。祖不肯,由是結憾,並為管蕃所讒構,竟遇害。法祚亦為梁州刺史張光所殺 (光於太安二年〔公元303年〕為梁州刺史) 。孫興公《道賢論》以法祖匹嵇康。論云:「帛祖釁起於管蕃,中散禍作於鍾會。二賢並以俊邁之氣,昧其圖身之慮。棲心事外,輕世招患,殆不異也。」
玄風之南渡
按正始之風至永嘉而熾盛。名俊輻湊,集於洛都,爭談虛玄無為之理,競以清言放達相高尚。洛中自漢以來,已被佛化。西域人亦嘗流寓洛陽,晉時且有入太學者 (據《辟雍碑》) 。《洛陽伽藍記》謂晉時有佛寺四十二所。今日可考者,西晉時亦有十數。
白馬寺 (《祐錄》八《正法華經後記》)
東牛寺 (同上)
菩薩寺 (洛城西,見《祐錄》七《道行經記》)
石塔寺 (《伽藍記》光寶寺條)
愍懷太子浮圖 (《水經·谷水注》)
滿水寺 (《名僧傳抄》)
磐鵄山寺 (去都百餘里,見《僧傳》十)
大市寺 (《僧傳》十)
宮城西法始立寺 (《比丘尼傳竺淨檢尼傳》)
竹林寺 (同上)
當時竺法護、帛法祖、竺叔蘭、支孝龍,後世名士均激賞其玄理風格。而蘭與樂令酬對,龍共庾、阮交遊。清談佛子漸相接近,是不待至東晉而始然也。
兩晉之際,釋家具清談者之風趣尤為顯著。康僧淵,本西域人,生於長安。貌雖胡人,語實中國。容止詳正,志業弘深。誦《放光》《道行》二般若。晉成之世,與康法暢、支愍度俱過江。清約自處,常乞匄自資,人未之識。後因分衛之次,遇陳郡殷浩。浩始問佛經深遠之理,卻辯俗書性情之義,自晝至曛,浩不能屈,由是改觀 (見《僧傳》。《世說·文學篇》載之稍不同) 。淵目深而鼻高,丞相王導每調之。淵曰:「鼻者面之山,眼者面之淵。山不高則不靈,淵不深則不清。」時人以為名答 (《僧傳》及《世說》並記之) 。後於豫章山立寺,名達成群 (按《開元錄》稱支愍度為豫章山沙門,則二人同過江,而又同居此山) 。庾公諸人 (按庾公恐指庾爰之,見《晉書·庾翼傳》《范宣傳》) ,常往看之 (《世說·棲逸篇》) 。淵以《持心梵天經》,空理幽遠,遍加講說。後卒于山寺 (《僧傳》) 。
康法暢雅有才思,善為往復。著《人物》《始義》等論 (《三寶記》著錄《人物始義論》一卷) 。論自敘其美云:「暢悟銳有神,才辭通辯。」 (《世說·言語篇》注) 神悟辯才,當時清談者所貴。而所著論亦題目時賢之作也。暢常執麈尾行,每值名賓,輒清談盡日。庾元規謂暢曰:「此麈尾何以常在?」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常在。」 (此疑用《須賴經》須賴答波斯匿王贈彩衣語。上引《世說·言語篇》、《高僧傳》)
當時過江之外國名僧,尚有帛屍梨蜜多羅,時人呼為高座。晉永嘉中始到中國,值亂仍過江,止建初寺 (《世說》注引《高座別傳》作大市) 。丞相王導一見而奇之,以為吾之徒也。由是名顯。太尉庾元規,光祿周伯仁,太常謝幼輿,廷尉桓茂倫,皆一代名士,見之終日累嘆,披襟致契。大將軍王處仲在南夏,聞王周諸公皆器重蜜,疑以為失鑒。及見蜜,乃欣振奔至,一面盡虔。周伯仁遇害,蜜往省其孤。對坐作胡唄三契,梵響陵雲 (高座長於音聲,其弟子覓歷得其高聲梵唄。《僧傳·經師篇論》有云:「爰至晉世,有高座法師,初傳覓歷,今之行地印文是也。」《祐錄》十二《法苑集》,著錄《覓歷高聲梵記》,並注云唄出《須賴經》) 。次誦咒數千言,聲音高暢,顏容不變。既而揮涕收淚,神氣自若。其哀樂廢興,皆此類也。蜜性高簡,不學晉語 (《世說·言語篇》高座道人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 。諸公與之語言,蜜雖因傳譯,而神領意得,頓在言前。莫不嘆其自然天拔,悟得非常。蜜善持咒術,所向皆驗。初江東未有咒法,蜜譯出《孔雀明王經》諸神咒。晉咸康中卒,春秋八十餘。琅琊王珉師事於蜜,乃為之序。略曰:「漢世有金日 ,然日 之賢,盡於仁孝忠誠,德信純至。非為明達足論,高座心造峰極,交俊以神,風領朗越,過之遠矣。」 (上略引《僧傳》,亦間見《世說》及注) 謂「風領朗越」 (《世說·賞譽篇》載周侯題目高座為朗卓。按器朗最為當時談者所賞) 遠過「仁孝忠誠」,好尚如斯,時風之轉移,可以概見矣 (又《世說·賞譽篇》注引桓宣武稱帛氏精神淵著,當年出倫。《僧傳》載作精神著出當年。系誤引) 。
魏世王、何談玄,務為高遠。王、何與嵇、阮,生年相若。輔嗣、平叔早死。後至晉初,叔夜、嗣宗作竹林之遊 (竹林一語本見佛書。西晉洛都有竹林寺。但竹林高士與釋教有無關係,無明文) 王戎少阮步兵二十年,竹林酣暢,亦預其末。戎於元康七年(公元297年)為司徒,是時王衍為尚書令,樂廣為河南尹,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名重當世,朝野之人,爭慕效之。惠帝元康元年 (《水經·谷水注》作七年) ,諸名士會於金谷之石崇別館 (《世說·品藻篇》載崇序文。《類聚》九戴延之《西征記》雲,金谷中廟賢達所集,是石崇居處) 。按其後王羲之為蘭亭之集。《晉書》雲,或以潘岳《金谷詩序》方其文,羲之比於石崇,聞而甚喜 (亦見《世說·企羨篇》) 。則東晉名流,固許石季倫為清流巨子 (在此年前,崇為城陽太守,山濤曾兩薦之。《書鈔》六十五) 。季倫並奉佛甚至 (《弘明集·正誣論》) ,是則清談極盛之時,釋迦教化似已為中朝豪俊所熟知矣。至惠帝末年(公元306年),東海王越為太傅,盡辟諸名士,庾 、阮瞻、胡毋輔之、郭象、阮脩、王導、謝鯤 (幼輿) 、光逸、王承、衛玠之屬以為參佐。庾亮 (元規) 被徵為掾,不就。桓彝 (茂倫) 少與庾深交,為周 (伯仁) 所重。 亦謂曾為越府參軍 (《書鈔》六九引臧榮緒《晉書》) 。庾 等多尚虛玄,縱酒放任。永嘉遂與正始嘗相併論。旋嬰世亂,名士相繼渡江。玄風因之南徙。夫王導、庾亮、周 、桓彝,皆與高座道人終日累嘆,披襟致契。諸公與高座均於世亂先後渡江,則其在中州當已與沙門友善也。按《高僧傳》所據史料,多為南方著述,故僅於南渡後特詳,而正史又缺載僧事,洛都名士與名僧之交情遂少可考。然吾人觀西晉竺叔蘭、支孝龍之風度,東晉康僧淵、帛高座等之事跡,則《老》《莊》清淡、佛教玄學之結合,想必甚早。王、何、嵇、阮之時,佛法或已間為學士所眷顧。及名士避世江東,亦遂與沙門往還 (支謙等在江南先已以玄與佛相牽附,當亦與此有影響) 。此乃奉行中朝之舊習,非全為南中新有之好尚也。《世說·文學篇》曰:「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 (嵇康作《聲無哀樂論》) 、養生 (嵇康《養生論》) 、言盡意 (歐陽建作《言盡意論》) ,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則江左所談名理,固來自中原也。《文學篇》又曰:
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來與共語。便使其唱理。意謂王曰:「聖人有情不?」王曰:「無。」重問曰:「聖人如柱邪?」王曰:「如籌算,雖無情,運之者有情。」僧意云:「誰運聖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王苟子 (名修,字敬仁) ,《世說注》稱其善言理,何晏、王弼,曾辯聖人無喜怒哀樂 (《魏志·鍾會傳》注) ,則江左僧俗所談,且上接正始也。又《假譎篇》曰:「愍度道人始欲過江,與一傖道人為侶。謀曰:用舊義往江東,恐不辦得食,便共立心無義。 (下略) 」支愍度心無義,亦立於北方。則兩晉之際,佛教玄理,固亦有南渡者矣。立識含義之於法開,緣會義之於道邃,幻化義之道一,亦俱在東晉初過江。河北釋道安主性空,亦曾駐錫荊襄。而謂屬本無異宗之竺法汰、竺法深,亦均原居中州者也 (諸宗義待下詳) 。此中以竺法深尤見重於江左。
竺道潛
竺道潛,字法深,不知其俗姓,蓋衣冠之胤也 (《世說·德行篇》注。但《僧傳》曰:姓王,琅琊人,晉丞相武昌郡公之弟也。深公卒後,孝武下詔,謂其「棄宰相之榮」,可知深實出名族) 。年十八出家,約在惠帝泰安二年(公元303年)。永嘉初避亂過江,年只二十餘。約成帝末年,隱居剡縣山中,年已早過五十矣 (王導死於成帝咸康五年,庾亮死於六年,其後深東出) 。孝武帝寧康二年(公元374年)卒于山中,年八十九 (《世說注》作「七十九」,上據《高僧傳》) 。
法深出家,事中州劉元真為師。元真早有才解之譽。故孫綽贊曰:「索索虛徐 (一作 ) ,翳翳閒沖。誰其體之,在我劉公。談能雕飾,照足開矇。懷抱之內,豁爾每融。」 (《僧傳》) 據此則劉公者,亦西晉清談之名士。按元魏太武帝毀法詔書,詆佛法為劉元真、呂伯疆所偽造 (《釋老志》) ,則其地位可知。孫興公贊其「談能雕飾,照足開矇」,想能融合佛法玄理之甚有關係人物。故支道林與高麗道人書美竺法深,特標揚其為「中州劉公之弟子」。法深之學,內外俱瞻 (亦《僧傳》引支道林書中語) ,蓋均得之於元真。故《僧傳》曰:「潛伏膺以後,剪削浮華,崇本務學,微言興化,譽洽西朝也 (《世說·德行篇注》亦曰道徽高扇,譽播山東) 。年少 (《僧傳》作「年二十四」。但其過江時年當只二十一) 講《法華》 (竺法護於太康七年譯《正法華經》) 、《大品》 (竺叔蘭於元康元年譯《放光經》) 。曾與桓彝之父穎 (《晉書》作「顥」) 為至交 (《世說·德行篇》「桓常侍語」注云:父穎,有高名。《晉書·彝傳》:父顥,官至朗中) 。是亦西晉名士已與釋子往還之確證也。
元嘉初,潛避亂過江。元明二帝、丞相王茂弘、太尉庾元規,並欽其風德,友而敬焉。建武、太寧中,潛恆著屐至殿內,時人咸謂方外之士,以德重故也。及二帝升遐,王庾又薨,乃隱跡剡山,以避當世。追蹤問道者,已復結侶山門。潛優遊講席三十餘載,或暢《方等》,或釋《老》《莊》。投身北面者,莫不內外兼洽。有竺法義者,年十三 (《名僧傳抄》作九) ,遇深公,便問「仁利是君子所行,孔丘何故罕言?」深公曰:「物鮮能行,是故寡言。」深見其幼而穎悟,勸令出家。義乃從深受學,遊刃眾典,尤善《法華》。又有竺法友,嘗從深受《阿毗曇》,年二十四便能講說。後於剡縣城南立法華台。竺法蘊 (當即主心無義之溫法師) 尤善《放光般若》,蓋《法華大品》均深公擅美者也 (深弟子尚有康法識、竺法濟) 。
至哀帝時,好重佛法,頻遣兩使,殷勤徵請。潛以詔旨之重,暫游宮闕,即於御筵,開講《大品》。上及朝上,並稱善焉。於時會稽王昱作相,朝野以為至德。以潛是道俗標領,又先朝友敬,尊重挹服,頂戴兼常。迨昱即帝位,虔禮彌篤 (上見《僧傳》。按傳復言司空何次道師事深公云云,但何充卒於永和二年,贈司空,其禮事法深應在成帝世前) 。潛雖復從運東西,而素懷不樂。乃啟還剡之 山,逍遙林阜,以畢餘年。卒於寧康二年。孝武帝特下詔哀悼,賻錢十萬,星馳驛送 (上節引《僧傳》) 。
孫興公《道賢論》以深公比劉伯倫。論云:「潛公道素淵重,有遠大之量。劉伶肆意放蕩,以宇宙為小。雖高棲之業,劉所不及,而曠大之體同焉。」《世說·輕詆篇》曰:「深公云:人謂庾元規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許。」《言語篇》曰:「竺法深在簡文坐。劉尹問『道人何以游朱門?』答曰:『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游蓬戶。』」深公胸中曠達,軒然遠舉,故興公稱其遠大之量 (按《世說·德行篇》、《方正篇》俱載後來人多有道深公者,疑深公曠大任達,故細行處頗為人所疵議) 。《高僧傳》曰:「支遁遣使求買 山之側沃洲小嶺,欲為幽棲之處。潛答云:『欲來輒給,豈聞巢、由買山而隱。』」(亦見《世說·言語篇》)。其襟懷灑脫蓋類此。支遁字道林,為清談家所最傾倒 (《僧傳·於法開傳》記時人語曰:『深量開思,林談識記。』蓋竺法深以遠大之量見稱,而支道林則善清談,人所仰慕。開者於法開,識者康法識也) 。
支 遁
支道林,本姓關氏,陳留人,或雲河東林慮人。約生於晉愍帝建興二年(公元314年)。或在永嘉亂時,隨家人遷居江左。《高僧傳》曰:「遁家世事佛,早悟非常之理。隱居餘杭山,沈思《道行》之品,委曲《慧印》之經,卓焉獨拔,得自天心。」年二十五出家 (《世說·言語篇注》引《高逸沙門傳》與此略同) ,當為成帝咸康三年也(公元337年)。 (《支遁集·述懷詩》:「總角敦大道,弱冠弄雙玄」) 或於此年後游京師。《世說·政事篇》載王濛、劉惔與林公共看何驃騎。按康帝即位(公元342年)以何充為驃騎將軍,即其至京時事。當時已為名士所激賞。《高僧傳》云:「王濛極重道林。嘗曰:「造微之功,不減輔嗣。」 (亦見《世說·賞譽篇》及注) 陳郡殷融 (浩之叔) 嘗與衛玠交,謂其神情㑺徹,後進莫有繼之者。及見遁,嘆息以為重見若人 (《僧傳》敘此二事於遁出家之前。豈遁於出家前,亦曾至建業耶?) 。王輔嗣、衛叔寶,魏晉玄談之領袖也。支後還吳,立支山寺。據其《土山會集詩序》曰:「間與何驃騎期,當為合八關齋,以十月二十二日集同意者在吳縣土山墓下。三日清晨為齋。始道士白衣凡二十四人,清和肅穆,莫不靜暢。至四日朝,眾賢各去。」按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以何充領揚州刺史 (據帝紀) ,鎮京口 (本傳) ,則土山集會或約在此時。其後遁又入剡 (《僧傳》) ,居 山。先在沃洲小嶺,後移石城山,立棲光寺 (《世說·言語篇》注曰:支公書雲, 山去會稽二百里。《名僧傳鈔》目錄云:剡石城山寺支遁) 。《晉書》謂謝安未仕前「寓居會稽。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桑門支遁游處。出則漁弋山水,入則言詠屬文。」 (見《謝安傳》,《世說·賞譽篇注》。《續晉陽秋》雲,初安家於會稽上虞縣,優遊山林) 永和中,王羲之為會稽內史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宴集於蘭亭) 。《晉書》云:「會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謝安未仕時亦居焉。孫綽、李充、許詢、支遁等皆以文義冠世,並築室東土,與羲之同好。」初遁在京師曾注《逍遙遊》。及遁既將還剡,經由於郡。王羲之謂曰:「《逍遙篇》可得聞歟?」遁乃作數千言,標揭新理,才藻驚絕 (詳見《僧傳》、《世說·文學篇》及注) 。羲之請其住靈嘉寺,意存相近。俄乃投跡剡山,立寺於沃洲小嶺。後移石城。又曾出山陰,講《維摩經》,許詢為都講。《世說·文學篇》謂講時支公在會稽王齋頭,疑是時簡文亦在會稽也。簡文帝昱固亦善清談好名士者。穆帝昇平二年(公元358年)前,謝萬為吳興太守 (據《晉書·穆帝本紀》) ,謝安亦隨至郡中 (據《御覽》七百一) 。三年,安因萬黜廢,始出仕。尋亦除吳興太守 (約公元360年) ,作書招請林公 (書見《高僧傳》) 。蓋在康、穆二代(公元343至361年)。遁先在吳而後在剡,先是竺法深已在 山。同居之名僧不少 (如於法開、於道邃、竺法崇、竺法虔等) 。其時名僧名士,群集於東土,實極盛一時也。
至哀帝即位(公元362年),頻遣使徵請 (《遁集·上皇帝書》云:「頻奉明詔,使詣上京」) 遁出都止東安寺,講《道行般若》。白黑欽崇,朝野悅服。太原王濛宿構精理,撰其才辭,往詣遁,作數百語。自謂遁莫能抗。遁徐曰:「貧道與君別來多年,君語了不長進。」濛慚而退焉。乃嘆曰:「實紆缽之王、何也。」 (《世說·文學篇》載之,惟缺末一句) 郗超問謝安:「林公談何如嵇中散?」安曰:「嵇努力裁得去耳。」又問何如殷浩。安曰:「亹亹論辯,恐殷制支。超拔直上,淵源實有慚德。」郗超後《與親友書》云:「林法師神理所通,玄拔獨悟,數百年來,紹明大法,令真理不絕,一人而已。」遁淹留京師,涉將三載。乃上書 (見《支遁集》及《高僧傳》) 求還東山,詔許之。資發極優厚(公元364年)。以太和元年(公元368年)閏四月四日卒於剡之石城山,年五十三 (《高僧傳》曰:「卒於姚塢山中,或雲終剡。」《世說·言語篇注》引《高逸沙門傳》「年五十三終於洛陽。」《傷逝篇》注引《支遁傳》「太和元年終於剡之石城山,因葬焉」) 。後高士戴逵行經遁墓,乃嘆曰:「德音未遠,而拱木已繁,冀神理綿綿,不與運氣俱盡耳。」 (《僧傳》) 王詢《法師墓下詩序》曰:「余以寧康二年(公元374年)命駕之剡石城山,即法師之丘也。高墳郁為荒楚,丘隴化為宿莽。遺蹟未滅,而其人已遠。感想平昔,觸物淒懷。」其為時賢所惜如此 (《世說·傷逝篇》及注) 。
支公形貌丑異,而玄談妙美 (《世說·容止篇注》,阮光祿曰:欲聞其言,惡見其面) 。養馬放鶴,優遊山水。善草隸,文翰冠世。時尚《莊》《老》,而道林談《逍遙遊》,標揭新理。通《漁夫》一篇,才藻俊拔 (《世說·文學篇》) 孫興公《道賢論》以遁方向子期。論云:「支遁、向秀,雅尚《莊》《老》。二人異時,風好玄同矣。」 (《僧傳》並謂《喻道論》稱美支道林。但文不見於《弘明集》所載論中) 一代名流如王洽 (與支論即色,見《祐錄》十二) 。劉惔 (《世說·容止篇》等載劉與支交遊事) ,殷浩 (《世說·文學篇》,載殷讀《小品》,欲與支釋其幽滯) ,許詢 (曾為支都講。二人關係雜見《世說》。詢在永興山陰立寺奉佛,詳《建康實錄》) ,郗超 (上詳,支卒後超為序傳) ,孫綽 (《世說·文學篇》綽與支見王羲之) ,王濛父子(子修,字敬仁。事雜見《世說》),袁弘 (為支作誄) ,王羲之,謝安 (上詳) ,謝朗 (字長度,《世說·文學篇》,朗與支講論,遂至相苦。亦見《晉書》本傳) ,謝長遐 (見《僧傳》。又《祐錄》十二陸澄目錄,有支《與謝長遐書》。長遐不知何人。疑即朗。長度實長遐之訛) ,均與為友 (《世說·輕詆篇》謂王坦之與支不相得,《品藻篇》坦之弟岏之亦輕林公。此外與支公友者有馮懷、劉系之、桓彥表等,見《世說》、《僧傳》) 。《世說·雅量篇》云:
支道林還東,時賢並送於徵虜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謝萬石後來,坐小遠。蔡暫起,謝移就其處。蔡還,見謝在焉。因合褥舉謝擲地,自復坐。謝冠幘傾脫,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覺瞋沮。坐定謂蔡曰:「卿奇人,殆壞我面。」蔡答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其後二人,俱不介意 (《僧傳》載此,麗本作謝萬石,諸本作安石。謝萬字萬石。《晉書》本傳亦載此事,惟未言系送支道林。《世說》本條原注及《僧傳》俱言系哀帝時林公去京事。但萬石似已死於穆帝之世,或實安石事) 。
自佛教入中國後,由漢至前魏,名士罕有推重佛教者。尊敬僧人,更未之聞。西晉阮庾與孝龍為友,而東晉名士崇奉林公,可謂空前。此其故不在當時佛法興隆。實則當代名僧,既理趣符《老》《莊》,風神類談客。而「支子特秀,領握玄標,大業沖粹,神風清蕭」, (《弘明集》《日燭》中語) 故名士樂與往還也。《世說·文學篇注》載支道林《逍遙論》曰:
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䳛。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䳛以在近而笑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游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若夫有欲當其所足,足於所足,怏然有似天真,猶飢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苟非至足,豈所以逍遙乎?
此文不但釋《莊》具有新義,並實寫清談家之心胸,曲盡其妙。當時名士讀此,必心心相印,故群加激揚。吾人今日三復斯文,而支公之氣宇,及當世稱讚之故,從可知矣。
東晉諸帝與佛法
《世說·方正篇》曰:「後來年少多有道深公者。深公謂曰:黃吻年少,勿為評論宿士。昔嘗與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高逸沙門傳》曰:晉元、明二帝游心虛玄,托情道味,以賓友禮待法師。王公、庾公傾心側席,好同臭味也)元帝於永嘉元年(公元307年)至建業,名論素輕,吳人不附。乃用王導計,賓禮名賢,存問風俗,江東歸心焉。 (《晉書·本紀》及《王導傳》) 明帝欽賢愛客,雅好文辭 (《晉書·本紀》) 。當時北方大亂,流人渡江。偏安之局,自當撫恤新舊,結納名士。而永嘉時,太傅越網羅清談人物,旋遭變亂,餘風被江左。《高逸沙門傳》謂「元、明二帝游心虛玄,托情道味」,蓋亦受時流好尚之影響。故元、明之世,一因玄風之南渡,一因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均敬禮名士,而清談大盛。當時僧人如法深、道林均固名士之秀也。至若好尚佛法,則明帝尤為著稱。習鑿齒《致道安書》有曰:「唯肅祖明皇帝實天降德,始欽斯道。手畫如來之容,口味三昧之旨。」明帝手畫佛像,在樂賢堂中 (堂在宮城西南角外。明帝為太子時所作。上見《弘明集》。參看《文選·頭陀寺碑文》李注) 。按中國最初三大佛畫家,顧愷之學出於衛協,協出於曹不興,不興謂因康僧會而信佛。明帝約與協同時,亦以佛畫知名 (參看南齊謝赫《古畫品錄》) 。
至成帝世 (據《晉書》七十二《蔡謨傳》,此事或在石勒死,虎即位之時) ,彭城王紘 (紘於咸和四年封彭城王,咸康八年薨) 上言樂賢堂有先帝手畫佛像,經歷寇難 (指蘇峻之亂) ,而此堂猶存。宜敕著作,咸使作頌,帝下其議。蔡謨議曰:
佛者夷狄之俗,非經典之制。先帝量同天地,多才多藝,聊因臨時而畫此像。至於雅好佛道,所未承聞也。盜賊奔突,王都隳敗,而此堂塊然獨存。斯神靈保祚之徵。然未是大晉盛德之形容,歌頌之所先也。人臣睹物興義,私作賦頌可也。今欲發王命,敕史官,上稱先帝好佛之志,下為夷狄作一象之頌,於義有疑焉。
因謨之疏,而作頌之議遂寢。按謨之上書或在後趙王度以前,亦持理在華夷之辯,然未請禁斷,如王度之言也。
成帝咸康五年七月,丞相王導薨,庾冰、何充輔政 (庾字季堅,充字次道) 。庾代帝作詔書,令沙門宜跪拜王者。詔謂佛教乃方外之事,應通之於神明,得之於胸懷,豈方內所體,而當矯形骸,違常務,易禮典,棄名教,是吾所甚疑也。而何充素佞佛,乃與左右僕射等上書諫之。庾季堅又代下詔,謂不宜以殊俗參治,怪誕雜化,而卑高分定,乃體國之經也。何次道等復疏辯之。於是庾之義寢,沙門竟不致敬 (上見《弘明集》) 。沙門致敬,乃夷俗與華人體教衝突之一大事,以此次為其開端。
蓋在成帝末年,王導逝世後,經康、穆二代,南朝佛教頗為消沉 (《弘明集·正誣論》引周嵩奉佛事。嵩卒於明帝太寧二年。疑《論》所謂誣佛者亦在成帝世) 。成康之際,竺法深、支道林相繼隱跡東山。清談之風,因桓溫、殷浩之北伐,朝廷清談者浸息。雖簡文專總萬機,殷浩參決朝政 (殷浩被廢東陽乃讀佛經,見《世說》。浩被廢,遷東陽之信安,在今浙江衢州) 。然清流名士多居東土,而以王羲之、謝安為之首。逸少永和中在會稽,有終焉之志。謝安約於昇平三年為吳興太守,其致支遁書曰:「頃風流得意之事,殆為都盡。終日戚戚,觸事惆悵。」及至哀帝,復崇佛法。深公、道林,復蒞京邑。雖留駐不久,然廢帝、簡文之世 (簡文為帝,親臨聽經,見《高僧傳》五) ,佛法清談復極為時尚。溯自元、明重名理,而潛、遁見重。成帝之世清談消歇,而名僧東下,清流之中心乃在會稽一帶。及哀帝後,而佛法清言並盛於朝堂。由此而名僧名士中相互關係,益可見矣。至若孝武帝以後,則南方佛學受道安、羅什之影響。晉末道安弟子慧遠,為國之望,當於後論及之。
名士與佛學
西晉名士之佛學,今不能詳。東晉則士大夫頗見有佛教撰述。但《世說·文學篇》云:「三乘佛家滯義,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諸人在下坐聽,皆雲可通。支下坐,自共說,正當得兩,入三便亂。今義弟子雖傳,猶不盡得。」又云:「支道林、許掾諸人共在會稽王齋頭,支為法師,許為都講 (《高逸沙門傳》曰:道林時講《維摩詰經》) 。支通一義,四坐莫不厭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忭舞。但共嗟詠二家之美,不辨其理之所在。」蓋當時人士側重清談,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佛理深微,一般學者未能具解。《世說》所言固美支公陳義之高。而名士之未能盡解佛理,亦可想見。當時人物精研佛典者,《世說·文學篇》謂有殷浩。
殷中軍讀《小品》,下二百簽,皆是精微,世之幽滯。嘗欲與支道林辯之,竟不得。今《小品》猶存。 (原注云:《高逸沙門傳》曰:殷浩能言名理,自以所有不達,欲訪之於遁。遂邂逅不遇,深以為恨。其為名識賞重如此之至焉。《語林》曰:浩於佛經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虛懷欲往。王右軍駐之曰:「淵源思致淵富,既未易為敵。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縱復服從,亦名不益高。若佻脫不合,便喪十年所保,可不須往。」林公亦以為然,遂止。)
《文學篇》又云:「殷中軍被廢徙東陽,大讀佛經,皆精解。唯至事數處不解。遇見一道人問所簽,便釋然。」則淵源於佛典名相,初亦未能瞭然。其所簽《小品》已不存,未悉亦悉關於名相否也。東晉名士,佛教著作《弘明集》載有孫綽之《喻道論》。論信報應之有徵,言聖人無殺心,謂牟尼為大孝,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而稱佛乃無為而無不為之教。其言曰:「夫佛也者,體道者也。道也者,導物者也。應感順通,無為而無不為者也。無為故虛寂自然,無不為故神化萬物。」《弘明集》又載郗超之《奉法要》,詳敘佛法之內容。其中於無我義仍指為非身。於空義則頗與支道林相合。但當於後言之。
按史載晉哀帝雅好服食 (終因中毒死,見《晉書·本紀》) 。簡文帝見道士許邁 (《晉書·孝武文李太后傳》) ,又曾事清水道師王濮陽 (《尼傳·道容傳》) 。王羲之亦奉天師道 (《晉書·本傳》) 。而均優禮僧人。此固可見東晉佛道門戶之見不深,無大牴觸。實尤因當時名士好玄學,重清談,認佛法玄妙之極,而名僧風度又常領袖群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