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第五章 佛 道

《莊子·天下篇》舉儒墨陰陽名法諸學,總名之為道術。漢初司馬談《論六家要指》,以黃老之清淨無為曰道家。《漢書·藝文志》從之。然《史記·封禪書》,已稱方士為方仙道。漢末乃有太平道。而東漢王充《論衡·道虛篇》,以辟穀養氣神仙不死之術為道家。此皆後世天師道教之始基。而當時漸行流布之佛教,亦附於此種道術。《牟子》稱釋教曰「佛道」。《四十二章》自稱佛教為釋道,為道法。而學佛則曰為道,行道,學道。蓋漢代佛教道家本可相通,而時人則亦往往並為一談也。 精靈起滅 漢代佛教最重要之信條為神靈不滅、輪轉報應之說。袁彥伯《後漢紀》曰: 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行善修道,以煉精神而不已,以至無為,而得為佛也。 又曰: 然歸於玄微深遠,難得而測,故王公大人觀生死報應之際,莫不矍然自失。 范尉宗《後漢書》亦曰: 又精靈起滅,因報相尋,若曉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 《牟子》書謂世俗非難佛道者曰: 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也。今佛家輒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言也。 夫既謂佛家輒說生死鬼神,可見此為當世佛徒所常言。《理惑論》又云: 問: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仆不信此言之審也。 牟子答辭謂滅者身體,而神則不死: 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惑者復問:「為道亦死,不為道亦死,有何異乎 (《四十二章》有雲,人為道亦苦,不為道亦苦) ?」牟子答言:「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此乃報應之說。《四十二章經》有曰:「噁心垢盡,乃知魂靈所從來,生死所趣向,諸佛國土道德所在耳。」經中涉及輪迴報應,其言非一。至若無我一義,則僅見於下列一章。「佛言,熟自念身中四大,名 (疑是各字) 自有名,都為無吾,我者寄生亦不久,其事如幻耳。」「無我」此譯「無吾」。漢魏經典又稱「非身」。蓋無我僅認為精靈起滅,寄生不久,形盡神傳,其事如幻。釋迦教義,自始即不為華人所了解。當東漢之世,鬼神之說至為熾盛。佛教談三世因果,遂亦誤認為鬼道之一,內教外道遂並行不悖矣。 《史記·封禪書》: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於是李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云云 (《漢書》如淳注曰:物,謂鬼物也) 。而方士少翁亦能致鬼。東漢王充《論衡》尤多辨世俗鬼神之說。《論死篇》云:「世謂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又曰:「世間死者,令生人殄而用其言,及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談」,則時人固信鬼可據巫之形體也。王充又謂「死人不能生人之形以見」。又言「未有以死身化為生象者也」。此皆指鬼魂具人之形狀而言。未嘗論及輪迴之說。其《福虛篇》曰:「世論行善者福至,為惡者禍來。」此亦僅謂禍福降於本身,或至子嗣,而非及身行善,來生受報也。《論死篇》又有曰: 或曰: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神者,伸也。申復無已,終而復始,人用神氣生,其死復歸神氣。 鬼神蓋陰陽二氣之別名。王充據此破斥世俗之所謂鬼神。但桓帝時邊韶作《老子銘》中有曰: 厥初生民,遺體相續,其死生之義可知也。或有「浴神不死,是謂玄牝」之言,由是世之好道者,觸類而長之。以老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三光為終始,觀天作讖,(缺)降什(斗字)星,隨日九變,與時消息,規矩三光,四靈在旁,存想丹田,太一紫房,道成身化,蟬蛻渡世,自羲、農以來,(缺)為聖者作師。 王充謂人稟神氣以生,其死復歸神氣。雖無輪迴之說,然元氣永存,引申之則謂精神不滅。邊韶言:老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三光為終始。固不但好道者根據「浴神不死」之句,且亦用陰陽二氣之義,觸類而長之。因謂老子即先天之道,遺體相續,蟬蛻渡世 (《論死篇》亦用蟬蛻喻生死) 。形體雖聚散代興,而精神則入玄牝而不死。佛家謂釋迦過去本生,歷無量劫。道家亦謂老子自羲、農以來,疊為聖者作師 (《魏書·釋老志》雲,老子「授軒轅於峨嵋,教帝嚳於牧德,大禹聞長生之訣,尹喜受道德之旨」雲。蓋述老子自黃帝以來,疊次下生,教化聖者。又現存葛洪《神仙傳》卷一,歷述老子自上下三皇及羲、農以來十二代疊降生為仙師,文煩不具錄) 。道家主元氣永存,釋氏談生死輪轉,因而精靈不滅,因報相尋,遂為流行信仰。輪迴報應,原出內典。浴神不死,取之道經。二者相得而彰,相資為用,釋、李在漢代關係之密切,於此已可見之矣。 省欲去奢 《四十二章經》全書宗旨,在獎勵梵行。其開宗明義,即曰沙門常行二百五十戒,為四真道行,進志清淨。其餘各章,教人克伐愛欲,尤所常見。 「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 「人懷愛欲,不見道。」 「心中本有三毒,踴沸在內,五蓋覆外,終不見道。」 「愛欲之於人,猶執炬火逆風而行。」 「人為道,去情慾,當如革見火。」 「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畏。」 愛欲之大者為財色。 「財色之於人,譬如小兒貪刀刃之蜜 (此章亦見支謙《孛經抄》,唯小兒作狗) 。」 「人繫於妻子寶宅之患,甚於牢獄桎梏。」 「愛欲莫甚於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 因視財色為愛欲之根。故沙門去世資財,出家學道。《牟子》曰:「沙門棄妻子財貨,或終身不娶。」又曰: 佛道崇無為,樂施與,持眾戒,兢兢如臨深淵。 袁宏《後漢紀》亦曰:「沙門者,漢言息也。蓋息意去欲,而歸於無為也。」 「歸於無為」,見於《牟子》 (「道者,導人致於無為」) ,亦見於襄楷之疏 (「此道貴尚無為」) 。無為乃涅槃之古譯,而其意實出於《老子》,所謂順乎自然也。順乎自然,則不溢其情,不淫其性 (《牟子》) ,歸真返璞,省欲去奢。黃老之學,本尚清淨無為。司馬談曰 (《史記·太史公自傳》) :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 《漢書·藝文志》曰: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其於外者也。聊以盪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於胸中。 欲保性命之真,須精神內守,而不為外物所誘。《淮南·精神訓》曰: 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嘩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爽傷。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氣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勞。弗疾去,則志氣日耗。 人淫於嗜欲,則愚暗不明 (《四十二章經》:「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 。鑒明者塵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亂 (見《俶真訓》。《四十二章》亦云:「譬如磨鏡,垢去明存」) 。故《精神訓》又曰: 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則望於往世之前,而視於來世之後,猶未足為也,豈直禍福之間哉! 又「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則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有三明,則得六通,六通之一為宿命通。《四十二章》有曰: 有沙門問佛,以何緣得道,奈何知宿命?佛言:道無形相,知之無益。要當守志行。譬如磨鏡,垢去明存,即自見形。斷欲守空,即見道真,知宿命矣。 《淮南·原道訓》又謂全身養性,與道為一,則可謂有天下。 夫有天下者,豈必攝權恃勢操生殺之柄而以行其號令耶?吾所謂有天下者,非此謂也,自得而已。 自得者則渾然而往,逯然而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 是故視珍寶珠玉猶石礫也。視至尊窮寵猶行客也。視毛嬙、西施猶 丑也 (《精神訓》) 。 《四十二章》之末亦曰: 佛言:吾視諸侯之位如過客,視金玉之寶如礫石,視㲲素之好如弊帛。 行道者屏除嗜欲,其結果必至等富貴如朝露,見美人為髑髏,固亦中外學說中所常有也。 案張衡《西京賦》敘述長安多佳麗,而曰:「展季桑門,胡能不營。」襄楷亦引佛視玉女為眾穢之言。蓋沙門不近女色,中國道術所無 (且漢時方士已有房中術) ,當甚為時人所驚奇。但襄楷之諫桓帝,已雲「陛下淫女艷婦,極天下之麗,奈何欲如黃老乎」?則當世黃老之徒似亦以節淫慾見稱也。考漢代學人,僅張衡、襄楷述及佛教。《後漢書·方技傳》謂張衡為陰陽之宗,而襄楷亦擅術數之學,二人之知佛教,固又可證浮圖方技關係之密切也。 克欲方法,大別為二。一為禪定,一為戒律。《四十二章經》言:優婆塞有五事戒,沙門有二百五十戒。《牟子》亦曰:「沙門二百五十戒,日日齋,其戒非優婆塞所得聞也。」自漢以來,佛家恆聞大戒有二百五十。至東晉釋道安時,始知戒實不只此數,至若漢代沙門奉行戒律之詳情,當於下論及之。 禪法之流行 「禪定」一語,不見於《四十二章經》中,然經謂「睹天地,念非常,是謂無常觀也」。又言「誦經比調琴,須緩急得中」,此見於《雜阿含》卷九之「二十億耳」一段。所謂誦經者,實行禪之誤。又云: 人愚以吾為不善,吾以四等慈護濟之。慈悲喜 (原文奪悲喜二字) 護 (亦作舍) ,號曰四等。 即禪法之四無量也。而此外各章所謂行道 (如謂「為道如鍛鐵」,又謂「行道不為鬼神所遮」,似指魔嬈亂) ,似即禪定之古譯。然在東漢桓帝以前,史書闕載,佛教禪法未聞流行。及支讖譯《般舟三昧》、《首楞嚴》二經,支曜出《成具光明定意經》。而漢晉間《般舟》有二譯,《首楞嚴》有七譯,《成具》有二譯 (均見《祐錄》二末) 。可見大乘禪法之漸盛也。而漢魏二代,安世高之禪法則似尤為學佛者所風尚。世高特善禪數。大小《十二門》、《修行道地》、《明度五十計校》均為禪經,悉安侯所出。而其譯大小《安般守意經》 (以上諸經《祐錄》均著錄) ,尤為中夏最初盛傳之教法。漢末魏初,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 (《祐錄》六) 曰: 餘生末蹤,始能負薪,考妣殂落,三師凋喪,仰瞻雲日,悲無質受,鉼言顧之,潸然出涕。宿祚未沒,會見南陽韓林、潁川皮業 (皮一作文,一作大) 、會稽陳慧。此三賢者,信道篤密,執德弘正,烝烝進進,志道不倦。余從之請問,規同矩合,義無乖異。陳慧注義,全助斟酌,非師不傳,不敢自由也。 按韓林、皮業、陳慧似均同學於世高,而所學者為禪法。陳慧且注《安般》。蓋與浮調之撰《十慧章句》,同為敷演《安般》者。而康僧會則似學於陳慧等,為世高之再傳也 (《高僧傳》謂:世高曾封一函,內言「尊吾道者居士陳慧,傳禪經者比丘僧會」) 。而序中所謂「烝烝進進,規同矩合」,似指精進不懈,悉依禪法。是世高曾教人習禪。而漢末韓林、皮業、陳慧,則以行禪知名者也。 蓋聞入佛法有二甘露門,一不淨觀,一持息念。觀不淨者,坐禪嘗以白骨死屍為對象。其法較為艱難。持息念者,即念安般,乃十念之一。安般者,出息入息也。禪心寄託於呼吸,與中國方士習吐納者相似。吐納之術,不知始於何時 (《莊子》外篇《刻意》有「吐故納新」等語) 。桓譚《仙賦》有云:「王喬、赤松,呼則出故,翕則納新。」王充《論衡·道虛篇》云:「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氣。以氣而為食,故傳曰食氣者壽而不死。」又云:「道家或以導氣養性,度世而不死。」《牟子》曰:「聖人云:食谷者智,食草者痴,食肉者悍,食氣者壽。」吐納之術,見於《參同契》 (所言甚略) ,然其詳則多賴後人之疏釋。《抱朴子·釋滯篇》詳述胎息,但亦不能確定是否為漢世道家所行。但在漢末則有荀悅《申鑒》卷三敘治氣之術。略曰: 夫善養性者無常術,得其和而已矣。鄰臍二寸謂之關。關者所以關藏呼吸之氣,以稟授四氣也。故長氣者亦關息。氣短者,其息稍升,其脈稍促,其神稍越。至於以眉息而氣舒,其神稍專,至於以關息而氣衍矣,故道者常致氣於關,是謂術。 長息短息亦見於《安般守意經》。道家之吐納,固不能僅據此而謂其必因襲佛家之禪法 (按《抱朴子》謂吐納時敷息,並注意鼻端,此與《安般》所言相符,或實得之佛法。又《莊子·刻意篇》、《論衡·道虛篇》,有「吹呴呼吸,吐故納新」云云。《安般》謂息有風氣息喘四事,二者亦類似。但其解釋各異,則實偶然之相合也) 。但當世《安般》禪法之流行,必因其與道術契合,則似無可疑也。 漢末向栩少為書生,性卓詭不群,恆讀《老子》、《莊子》 (見《御覽》引《范史》) 。博覽群籍,兼好黃老古 (疑是玄字) 虛 (見《群輔錄》) 。狀如學道,又似狂生。好被發,著絳綃頭 (《吳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云:「張津為交州刺史,舍前聖典訓,廢漢家法律,常著絳帕頭,鼓琴燒香,讀邪俗道書,雲以助化」云云,絳帕頭非漢人常服) 。常於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積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處。常入市行乞。後值張角之亂,宦官張讓讒栩,謂疑與角為內應,伏誅 (上見《後漢書》本傳) 。栩蓋亦好道述之士。其久坐似系道家禪法。栩為河北朝歌人,而安侯弟子有南陽韓林、潁川皮業。陳慧則南方會稽人。康僧會在吳。而據道安《大十二門經序》,此經系嘉禾七年在建業周司隸舍寫 (見《祐錄》六) 。則漢末魏初,河北江南及中州一帶固均有禪學也。而《太平經》中「守一」之法,固得之於佛家禪法,則山東禪法之流行,亦可知也 (下詳) 。 仁慈好施 漢代佛教特重屏除私慾 (《四十二章》特表明此義) ,而禪定則祛練神明之方法,故漢末頗為流行。私慾之根,為貪瞋痴三毒。佛家勸人捐財貨,樂施與,所以治貪。不殺伐,行仁慈,所以治瞋。戒殺樂施雖為印度所常行,然在中國則罕見,故漢代常道及之。明帝詔云:楚王英「尚浮屠之仁祠」。班勇記天竺事,列其「奉浮圖,不殺伐」。 (《後漢書·西域傳》) 襄楷曰:「此道好生惡殺」。袁彥伯《後漢紀》亦曰:「其教以修善慈心為主,不殺生。」此則其所謂仁慈者,以不殺最為世所稱道。又《四十二章經》曰「佛道守大仁慈,以惡來,以善往」,此則以犯而不校、無瞋恚心為大仁慈也。 《四十二章經》謂沙門「去世資財,乞求自足」,「為道務博愛」,「博哀施」,「德莫大施」。《牟子》謂「佛家以空財布施為名」。而當時所謂布施,特重以飯食給人。《四十二章經》有飯善人一章。楚王英設伊蒲塞桑門之盛饌。明帝並還其所貢獻財帛佐助其事。則飯僧之制,最初即流行。漢末笮融,每浴佛,多設酒飯,布於路,經數十里,任人就食,則其施飯規模甚大。亦可見漢代布施功德首在此也。 漢代方士,不聞戒殺。武帝時謬忌奏泰一方,謂以太牢祭 (《史記·封禪書》) 。桓帝祭老子以三牲 (《東觀漢記》) 。至若布施,則亦為治黃白術者所不言。武帝時,李少君以方術游諸侯,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余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 (《封禪書》) 。楊王孫者,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金,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 (《漢書》本傳) 。其行事均與重布施之沙門異其趣。但後漢時,蜀中高士有折像者,幼有仁心,不殺昆蟲,不折萌芽。能通京氏《易》,好黃老家言。原有資財二億,僮八百人。像感多藏厚亡之義,謂盈滿之咎,道家所忌,乃散金帛資產,周施親疏。自知亡日,召賓客九族飲食辭訣,忽然而終。卒後家無餘資 (《後漢書·方術傳》) 。則東漢奉黃老者,固亦有戒殺樂施者也。至若《太平經》常言樂施好生,則尤與佛家契合。此當於下及之。 佛陀祭祀 漢代佛教信形神有別,形體有聚散,神明永不滅。但因過去作業,來生受報,神明遂輪轉於生死無常之苦海。天地山川,均非常住。人命尤在呼吸間。自生至老,自老至病,自病至死,其苦無量。心惱積罪,生死不息,其苦難說 (上雜錄《四十二章經》) 。釋迦至尊,感極深而願遂弘,曰:「萬物無常,有存當亡,今欲學道,度脫十方。」 (《牟子》) 所謂學道者,首在屏除愛欲,宅心仁慈,故定戒律,行禪法,禁殺生,貴施與,修持積久,則可得道,成阿羅漢 (《四十二章》) ,或曰成佛 (《牟子》) 。阿羅漢者,能飛行變化、住壽命、動天地。次為阿那含。阿那含者,壽終魂靈上十九天,於彼得阿羅漢。次為斯陀含。一上一還,即得阿羅漢。次為須陀洹。須陀洹者,七死七生,便得阿羅漢 (《四十二章經》) 。 阿羅漢者,蓋人之神魂修行得道,已脫生死苦海,故能飛行變化,住壽命,動天地。漢魏之所謂佛,亦謂其能飛行虛空,身有白光 (見《牟子》諸書永平求法記載) 。人未解脫時,則為鬼物。既解脫後,則為神人。鬼物沉溺於生死苦海,而神人則能變化,住壽命。住壽命者,由中國人視之,亦如長生久視也 (按巴利文經,「阿羅漢」訓釋無飛行住壽云云。《四十二章經》所言,疑經華人改削) 。漢代既視佛為變化不死之神人,故齋戒祭祀遂為此教之主體。范蔚宗曰:「漢自楚英始盛齋戒之祀,桓帝又修華蓋之飾,將微意未譯,而但神明之邪?」 (《西域傳》論) 據上所言,則神靈不死乃時人共同之信仰,奉佛為神明,為齋戒祭祀,固由此根本之信仰而來也。 《後漢紀》曰:「佛身長一丈六尺,黃金色,項中佩日月光,變化無方,無所不入,故能化通萬物,而大濟群生。」袁宏所記,或本出於《東觀漢記》。則漢人必因其能普濟眾生,而祀之求福。《東觀漢記》曰:「桓帝設祭器,用三牲祠祀老子,以求福祥也。」桓帝既並祀二氏,則其祭浮屠,或亦陳中國祭器,並用三牲,而其意則在「求福祥」也。《高僧傳·曇柯迦羅傳》謂魏時「設復齋懺,事法祠祀」。吾人雖未知其詳,但漢代流行之教理,既與中國道術相通,則其齋懺事法祠祀,亦理所必然,不獨因其時戒律未具,而遂采華人法度也。由此言之,則漢代佛教為道術祠祀之一,實無可怪也。 漢世僧伽 晉時王度上石勒疏曰:「往漢明感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 (《僧傳》) 然據漢明帝與楚王英詔書,其時已為桑門伊蒲塞設饌。楚王門下所招待者,未必即全為西域人。《弘明集》載宋何承天與宗少文書云:「笮融之漀行饉」。古譯比丘為「除饉」,是笮融所飯,已有出家佛徒。數雖不如范書、陳志所言之多,但漢末沙門似不少也。又桓帝時嚴浮調確已出家 (見前) 。《理惑論》末云:「願受五戒,為優婆塞。」以臆度之,漢人雖有沙門,但受五戒未出家之居士或較多。桓帝時,安玄譯《法鏡經》,敘佛告居士郁伽長者以在家出家行法。魏初康僧會為之注。其後又有人為之理其闕失 (失名之《法鏡經後序》自言理其闕失,對於此經用功甚勤,乃魏晉間人) 。《陰持入經注》亦引之。此經行世若此。或因其中佛為居士說在家之法,正應當世之需求也。 漢代於西域譯經傳教者恆尊之為菩薩。《祐錄》卷七《道行經後記》、《般舟三昧經後記》稱竺朔佛為天竺菩薩,支讖為月支菩薩。《祐錄》十嚴浮調《沙彌十慧章句序》云:「有菩薩者,出自安息,字世高。」是稱安清為菩薩。《高僧傳》謂:西晉竺法護世居敦煌,死而化道周洽,時人咸謂敦煌菩薩也。但據當法護時所撰之《出經記》,或稱天竺菩薩 (如《須真天子經記》,《祐錄》七) ,或稱月支菩薩 (如同卷《賢劫經記》) ,或稱菩薩沙門 (同卷《阿維越致經記》) ,而《持心經記》則稱敦煌開士。開士即菩薩之意譯,則法護並非死後有此號,而菩薩亦當時通用於譯經師之尊稱也。 漢代戒律未具,沙門之威儀不可得詳。但所可知者有數事。(一)沙門謂有二百五十戒。但《祐錄》卷三謂中夏聞法亦先經而後法。《高僧傳》謂魏時曇柯迦羅始授戒,譯《僧祗》戒本。則漢代戒律,或僅由西域人口傳應用條款,而未全譯出。《牟子》曰,沙門二百五十戒,非優婆塞所得聞。漢人出家者稀,自亦不須廣譯戒律。(二)優婆塞有五戒,已見於《四十二章經》,《理惑論》有「願受五戒」之言,則當時或多有受之者,牟子或即其一也。牟子又曰:「佛家以酒肉為上戒。」食肉飲酒,均屬於五戒中,亦可證優婆塞所奉戒當時流行也。(三)「沙門剃頭髮,披赤布,見人無跪起之禮,威儀無盤旋之容止,時人譏其違貌服之制,乖搢紳之飾。」 (《牟子》) 而不蓄妻子,尤為時人所驚怪。(四)楚王英為浮屠齋戒祭祀。明帝謂其「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其所謂「齋」不可得知。但必為祭祀時所行之齋戒。漢制齋天地七日,宗廟山州五日,小祠三日 (《續漢·禮儀志》) 。楚王英齋三月猶未斥為違制,當因行佛教之歲三齋也 (《弘明集·奉法要》云:「歲三齋,謂正月、五月、九月也」) 。此乃居士所行。至若沙門,則牟子謂其「日日齋」也。(五)《四十二章經》雲,沙門剃除鬚髮,去世資財,乞求自足,日中一食,樹下一宿。剃髮施與,當為漢地沙門所行。乞食則未有明證。僅知漢好黃老之向栩謂常入市乞食,而《太平經》亦言有乞食者,疑漢代沙門即有行者。日中一食,日中者,日午也。即後世之所謂過中不食。六朝盛行八關齋,即以此為主。佛戒有十二頭陀行 (或作十三) ,過時不食,樹下住宿,均屬之。漢代沙門是否均遵行之,已不可考。 依意度之,漢代西域傳教之人,雖有因信仰熱烈發願東來者 (如安清、支讖) ,但其中必有外國之使臣,或質子,或商人,原因政治貿易關係,遠至中國,但以其人奉教,而間有傳授。如伊存口授佛經,則大月氏王使也。安玄譯經,則因賈游洛陽者也。《理惑論》曰:「今沙門耽好酒漿,或蓄妻子,取賤賣貴,專行詐紿。」此蓋指交州之沙門。交州有海上貿易,與外國交通,則其地外商或有信教者 (但不必即為已出家之沙門) 。其蓄妻子,逐什一之利,固不可證明初期佛徒之腐敗。至若飲酒則笮融曾廣以酒飯布施,此已破優婆塞戒,而公然大規模行之,則其時戒規之雜亂可知也。 《太平經》與佛教 《太平經》者,上接黃老圖讖之道術,下啟張角、張陵之鬼教,與佛教有極密切之關係。茲分三事說之。(甲)《太平經》反對佛教,(乙)但亦頗竊取佛教之學說,(丙)襄楷上桓帝疏中所說。 (甲)按東漢佛教流行於東海,而《太平經》出於瑯琊,壤地相接,故平原濕陰之襄楷,得讀浮屠典籍,並于吉神書。則此經造者如知桑門優婆塞之道術,固亦不足異。經之卷百十七,言有「四毀之行,共污辱皇天之神道,不可以為化首,不可以為法師」。而此四種人者,乃「道之大瑕,病所由起,大可憎惡」,名為「天咎」。一為不孝,棄其親。二曰捐妻子,不好生,無後世。三曰食糞,飲小便。四曰行乞丐。經中於此四行,斥駁之極詳。夫出家棄父母,不娶妻,無後嗣,自指浮屠之教。而《論衡》謂楚王英曾食不清,則信佛者固亦嘗服用糞便也。至若求乞自足,中華道術亦所未聞。故《太平經》人,極不以此為然。其卷百十二有曰:「崑崙之 有真人,上下有常。真人主有錄籍之人,姓名相次,高明得高,中得中,下得下 (《尚書帝驗期》雲,王母之國在西荒,凡得道授書者,皆朝王母於崑崙之闕) 。殊無搏頰乞丐者。」搏頰 (博頰不知即《太平經》所言之叩頭自搏否。《弘明集》七宋釋僧愍《華戎論》斥道教云:「搏頰叩齒者,倒惑之至也。」唐法琳《辨正論》二引道教書《自然懺謝儀》,有九叩頭九搏頰之語。是搏頰之事,南北朝隋唐道士猶行之。又按支謙譯《梵志阿 經》,有外道四方便,其第四中有搏頰求福之句。此經為《長阿含阿摩晝經》之異譯,巴利文Ambattha Sutta為其原本。二處所記之四方便中,均無此句。但摩僧會之《舊雜譬喻經》卷八,亦言有搏頰人。又《六度集經》五有曰:「或搏頰呻吟雲,歸命佛,歸命法,歸命聖眾。」據此豈中國佛教古用此法耶,抑僅譯經者借用中土名辭,以指佛教之膜拜耶?〔參看《宋高僧傳·譯經篇》論中華言雅俗段。〕若漢代僧徒行此,則經所謂之搏頰與乞丐,均指佛教徒也) 乞丐等之道者,蓋不能與於有錄籍之列。疑在漢代沙門尚行乞,至後則因環境殊異,漸罕遵奉。蓋據今日所知,漢代以後傳記所載,沙門釋子未普行此事 (《高僧傳》所載最著者,為晉康僧淵乞丐自資,人未之識,及覺賢偕慧觀等乞食事。又《廣弘明集》沈約《述僧設會論》云:「今既取足寺內,行乞事斷,或有持缽到門,便呼為僧徒,鄙事下劣。既是眾所鄙恥,莫復行乞。悠悠後進,求理者寡,便謂求乞之業,不可復行」云云。據此則至少在齊梁之世,求乞即未普行也) 。而觀《弘明集》所錄護教之文,只聞對於沙門出家不孝無後常有非難,而於求乞則竟無一言,亦可以知矣。 (乙)《太平經》卷九十七有文曰:「天師之書,乃拘校天地開闢以來,前後聖賢之文,《河圖》、《洛書》神文之屬,下及凡民之辭語,下及奴婢,遠及夷狄,皆受其奇辭殊策,合以為一語,以明天道。」 又卷八十八亦有曰: 今四境之界外內,或去帝王萬萬里,或有善書,其文少不足,乃遠持往到京師。或有奇文殊方妙術,大儒穴處之士,義不遠萬里,往謁帝王炫賣道德。 (中略) 或有四境夷狄隱人胡貊之屬,其善人深知秘道者,雖知中國有大明道德之君,不能遠 (疑有脫誤) ,故齎其奇文善策殊方往也。 據此造《太平經》時,所摭採極雜,遠及夷狄之文。故其經中雖不似後來道書中佛教文句連篇累紙 (唐玄嶷《甄正論》言「《太平經》不甚苦錄佛經,多說帝王理國之法,陰陽生化事等」) ,但亦間采浮屠家言。如本起 (本起為漢魏譯本所通用之名詞) 、三界 (三界之意不明。然或系用佛語。參看商務本《太平經》卷九十三之十五頁。又經乙之三,謂求道常苦,此義亦見《四十二章經》中) ,疑是采自佛經之名辭也。又《太平經鈔·甲部》敘李老誕降之異跡,頗似襲取釋迦傳記 (按《春秋元命苞》云:「神農生辰而能言,五日而能行,七朝而齒具,三歲而知稼穡、般戲之事」云云,所言與《太平經》敘老君事相類) 。如謂李君生時有九龍吐水,此本為佛陀降生瑞應之一 (見《普耀經》卷二。此經西晉竺法護譯。但漢代或有釋迦傳記,今已佚失。參看一九二○年《通報》伯希和《牟子序論》) 。至若獎勵布施,經中屢屢言及。又雖不戒殺,而言天道仁慈,好生不傷害 (《太平經》四十之六頁,五十之八頁,五十三之二頁,《經鈔》丁十二頁) 。似均受佛教之影響 (楚王英即已為桑門設盛饌,而襄楷謂黃老、浮屠之道好生惡殺) 。 《太平經》與佛教不同之點,以鬼魂之說為最可注意。經中信人死為鬼,又有動物之精 (一一七之九) 。又有邪怪可以中人 (七十一之六頁) 。其說與《論衡·論死》、《紀妖》、《訂鬼》諸篇所紀漢代之迷信相同。而人如養氣順天,則天定其錄籍,使在不死之中,或且可補為天上神吏 (見一一一及一一四諸卷中) ,否則下入黃泉。如無子孫奉祠,則飢餓困苦 (一一四之十六) 。絕無印度輪迴之學說 (如卷七十二云:「凡天下人死亡非小事也。一死終古不得復見天地日月也,脈骨成塗上。死命,重事也。人居天地之間,人人得一生,不得重生也。重生者,獨得道人死而復生,屍解者耳。是者天地所私,萬萬未有一人也。故凡人一死,不復得生也。」又卷百十四有文略曰,天神促之使入下土,入土之後,何時復出生乎!) 。既無輪迴之說,自無佛家之所謂因果。但經中盛倡「承負」之說,為其根本義理之一。蓋謂祖宗作業之善惡,皆影響於其子孫。先人流惡,子孫受承負之災。帝王三萬歲相流,臣承負三千歲,民三百歲,皆承服相及,一伏一起,隨人政盛衰不絕 (乙之十一) 。承負之最大,則至絕嗣。經中援用此義,以解釋顏夭、跖壽等項不平等之事。如曰:「比若父母失道德,有過於鄉里,後子孫反為鄉里所害,是即明承負之驗也」 (見《鈔》丙之一頁,反字原為必字,今依《經》三十七卷一頁改) 。如又有云:「力行善,反得惡者,是承負先人之過,流災前後積來害此人也。其行惡反得善者,是先人深有積畜大功,來流及此人也。」 (乙之十一)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承負之說,自本乎此。但佛家之因果,流及後身。《太平經》之報應,流及後世。說雖不同,而其義一也。經中言之不只一處,為中土典籍所不嘗有。吾疑其亦比附佛家因報相尋之義,故視之甚重,而言之詳且盡也。 (丙)漢代佛教,歷史材料甚少,極為難言。但余極信佛教在漢代不過為道術之一。華人視之,其威儀義理或有殊異,但論其性質,則視之與黃老固屬一類也。溯自楚王英尚黃老之微言、浮屠之仁祠,以至桓帝之並祭二氏,時人信仰,於道佛並不分別。襄楷上宮崇之神書,復曾讀佛經。其上桓帝疏雜引《老子》、佛書,告桓帝以人主所應奉之正道。則在其心目中,二道實無多大差異。其言曰:「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此舉黃老、浮屠,合言為「此道」。而清虛無為,亦《太平經》之所言。至若好生省欲,于吉神書尤所注意。諸義均可與佛教相附會。則桓帝所奉之黃老,雖非于吉之教,然自襄楷之信念言之,浮屠與太平道可合而為一也。 襄疏又曰:「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浮屠不三宿桑下,原出《四十二章經》。至若「精之至也」一語,見於《老子》五千文。但《太平經》固亦不缺此類語言。如曰「精思」 (乙之十六) 「精明」 (乙之五) 「不精之人」 (七十一之二) ,又言「精進」 (甲之三) 。則稱賞「精之至」者,亦于吉之教所許也 (康僧會《六度集經》卷六,釋「精進」曰:「精存道奧,進之無怠」,此亦襲取道書旨意) 。 襄疏又曰:「天神遺似好女,浮屠曰:『此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天神以玉女試道者,兩見於《太平經》中。如言天常使邪神來試人,數試以玉女,審其能否持心堅密 (七十一之六以下) 。又謂賜以美人玉女之像,如意志不傾,則能成道,如生迷惑,則「道不成」 (此見一一四之六頁,此段及上段所引文,均難讀,茲但節引之) 。于吉、襄楷皆用《四十二章經》之故事也。「守一」語似老子之「抱一」。但《太平經》中有守一之法,謂為長生久視之符 (壬之十九) 。守一者可以為忠臣孝子,百病自除,可得度世 (九十六卷) 。謂有三百首(一○二),茲已不詳。但其法疑竊取佛家禪法。如《經鈔》乙之五曰: 守一明之法,長壽之根也。萬神可御,出光明之門。守一精明之時,若火始生時,急守之勿失。始正赤,終正白,久久正青,洞明絕遠,還以理一,內無不明。」 (原文頗有誤字,此據《太平經聖君秘旨》校改。) 今按「守一」一語屢見於漢魏所譯佛經中。如吳維祇難等所出之《法句經》云:「晝夜守一,心樂定意。」「守一以正身,心樂居樹間。」《分別善惡所起經》 (此經《長房錄》四謂為安世高譯,《祐錄》四在續失譯中) 偈言有曰:「篤信守一,戒於壅蔽。」《菩薩內習六波羅蜜經》 (此經《長房錄》四謂為漢人嚴浮調譯,《祐錄》失載,但依其文字可指為魏晉以前所出) ,解禪波羅蜜為「守一得度」。而《阿那律八念經》 (此經《長房錄》四謂為漢支曜譯,《祐錄》三安公失譯錄中著錄,亦當為晉以前所出) 云:「何謂四禪?唯棄欲惡不善之法,意以歡喜,為一禪行。以舍惡念,專心守一,不用歡喜,為二禪行, (下略) 」據此則「守一」蓋出於禪支之「一心」 (《太平經》) 九十六謂「守一可以為孝子忠臣」云云。後漢支曜譯《成具光明定意經》云:「孝事父母,則一其心,尊敬師友,則一其心」云云,可與《太平經》所言參照)。而《太平經》之守一,蓋又源於印度之佛觀也。 按一心謂之守一,「一心則不搖」 (用《成具經》中語) 。不搖故不懼女色之試誘,不畏虎狼毒物 (詳一一四卷) 。因之襄楷謂浮屠不近女色為守一也。又據《真誥》卷十三論守玄白之道曰:「此道與守一相似,……忌房室甚於守一。」《抱朴子·地真篇》亦云:「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少欲約食,一乃留息。」襄楷之以節慾與守一併言,其故諒亦在此也。 複次,漢代佛教既為道術之一,因之自亦常依附流行之學說。自永平年中,下至桓帝約有百年,因西域交通之開闢,釋家之傳教者繼續東來。但譯事未興,多由口傳。中國人士,僅得其戒律禪法之大端,以及釋伽行事教人之概略,於是乃持之與漢土道術相似。而信新來之教者,復借之自起信,用以推行其教。吾人今日檢點漢代殘留之史跡,頗得數事,可以證實此說。 一、如襄楷告桓帝曰:「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今陛下嗜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夫漢初黃老之道本在治國。《太平經》亦有興國廣嗣之術。至若浮屠,則何與於平治之術,更胡能言「豈獲其祚」耶?然按牟子述《四十二章經》之翻譯,而有言曰:「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此言疑本於《四十二章經》序。《祐錄》載此序,其末段云:「於是道法流布,處處修立佛寺,遠人伏化,願為臣妾者不可稱數,國內清寧,含識之類蒙恩受賴,於今不絕也。」此項言論,以臆度之,或當時之人以黃老、浮屠並談,於黃老視為君人之術,於浮屠遂以為延祚之方也。 二、《太平經》中頗重仁道,如謂道屬天,德屬地,而仁屬人,應中和之統 (三十五之二及一一九之七) 。又天道好生,地亦好養,故仁愛有似天地 (三十五之三) 。而佛法守大仁慈 (《四十二章經》語) ,不殺伐 (《後漢書》引班勇語) ,「釋迦牟尼」一語譯為「能仁」亦始於漢代 (康孟詳《修行本起經》「釋迦」文下注云:「漢言能仁。」按「牟尼」在印度原文並不可訓為仁。支謙《瑞應本起經》有注,謂應譯「能儒」) 。漢明帝即已號浮屠為仁祠。漢魏佛經發揮仁術者極多。如《六度集經》卷五云:「道士仁如天地。」卷七曰:「大仁為天,小仁為人。」凡此諸義,均與《太平經》義契合也。 三、「大仁為天,小仁為人」之文,出於《六度集經》中之《察微王經》。此經以五陰為元氣。元氣之說,在《太平經》中極重要,亦當時佛家所竊取,而為其根本義 (參看下章) 。《察微王經》有曰:「元氣強者為地,軟者為水,暖者為火,動者為風。四者和焉,識神生焉。」此顯因人為中和之氣所生,故云四者和而識神生。又仁屬於人,應中和之統。因此「仁」者乃元氣調和之表現。而人之高下,悉依調和之程度為準。故此經復曰:「神依四立,大仁為天,小仁為人」也。依此以推,則仁之最大者為神聖,神聖為中和之至極。故《太平經》謂「得道之人,居於崑崙。崑崙者,中極也。」 (百十二之二十一及庚之十四) 而《後漢書·西域傳論》敘浮屠之化,亦曰:「余聞之後說也,其國則殷乎中土,玉燭和氣,聖靈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范氏所述,疑采自漢代之傳記。又牟子《理惑論》敘佛陀之降生曰:「所以孟夏之月生者,不寒不熱,草木華英,釋狐裘,衣絺綌,中呂之時也。所以生天竺者,天地之中,處其中和也。」夫佛經固謂佛生於「中國」,但此乃天竺之中,而非天地之中也。謂為天地之中,乃謂神靈必降生於「玉燭和氣」之境故也。實襲取支那流行之學說也。 漢晉講經與注經 漢世笮融立寺,讀佛經,令界內及旁郡人好佛者聽受。此為誦經或講經,文略不能斷定。至若講經,則知始自桓帝世之安清、安玄。蓋外國釋子,恆專精一經,或數經。其善《阿含》者,謂之阿含師。善戒律者曰鼻奈耶師 (道安《鼻奈耶序》有罽賓鼻奈) 。善對法者曰毗曇師。其人不但誦諷通利,稀有忘失,抑且了解義理,兼能講說。故來華諸師於口出經文時,類常講其意旨。故安玄所講,當世稱為「都尉玄」,想謂於經文能闡明其玄致也。安世高為阿毗曇師。《毗曇》恆依法數分列,綱目條然。世高譯時便講,遂必逐條論說,取經中事數,如七法、五法、十報法、十二因緣、四諦、十四意、九十八結等,一一為之分疏。而於四諦、十四意、九十八結,安侯並自有撰述。嚴浮調復因其未詳《十慧》,乃作《沙彌十慧章句》(均詳見上章)。章句者,疑係摘取《十慧經》文,而分章句,具文飾說 (語用《漢書·夏侯勝傳》) 。其書用以教初學 (原序末曰:「未升堂者,可以啟蒙焉」) ,故曰《沙彌十慧章句》也。 安世高善《毗曇》學,譯經時並隨文講說。其後浮調依其規模,分章句疏釋。此種體裁,於後來註疏至有影響。《祐錄》九晉道安《四阿含暮抄序》云:「又有懸數懸事,皆訪其人,為注其下。」《祐錄》七道安《道行經序》云:「余集所見,為解句下。」此均隨事數文句作為疏解。道安所用體裁,實出於嚴浮調。《祐錄》十載其《十法句義序》曰:「昔嚴浮調撰《十慧章句》,康僧會集《六度要目》,每尋其跡,欣有寤焉。然猶有闕文行未錄者,今鈔而第之,名曰《十法句義》。若其常行之註解,若昔未集之貽後,同我之倫,儻可察焉。」釋道安師浮調之遺法,續取前人已註解或未集之事數 (原序有「明白莫過於辯數」之語) ,釋其義旨。曰「鈔而第之」者,亦逐條注釋之謂也。同時 (晉泰元二十一年) 竺曇無蘭次列三十七品,采輯各經不同文字,而以止觀、三三昧、四禪、四諦系之於後。《祐錄》卷十載其序文曰:「序二百六十五字,本二千六百八十五字,子二千九百七十字,凡五千九百二十字,除後六行八十字不在計中。」此書合列經文,有似會譯。而分列事數,取一經文為母,其他經事數列為子。雖非註疏,然亦系師嚴氏之意。後世之會譯子注,蓋均原出於此。而其最初則似由於漢代講經之法也。按安世高如不能用漢文撰述,道安謂其所撰《四諦口解》諸書,則必系聽者所筆錄。安侯譯經,兼依事數,條述其義。弟子因先記事數譯文,下列其口義。故已有本末母子之分。嚴浮調《十慧章句》、康僧會《六度要目》、道安《十法句義》等均從之。而其後經典異譯頗多,有會合諸文比較之必要。因亦仿其法,是曰會譯。但會譯源流,將於下另論之。 又按西晉竺法雅創立格義,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以訓門徒 (《高僧傳》本傳) 。可知至西晉時,講經猶沿用漢代安侯方法,先出事數,再分條釋其義。而法雅復用外書相比擬,使學者易於了悟。由此可見,不僅嚴浮調等之撰述,以及後代之子注會譯,同由最初所采講經方式演進。即格義亦與此有關。至若格義之意義與重要,亦當於下另詳之。 又漢代儒家講經立都講 (《後漢書·侯霸傳》與《楊震傳》) ,晉時佛家講經,亦聞有都講 (《世說·文學篇》許詢為支道林都講) ,似系采漢人經師講經成法。但此制自亦有釋典之根據,未必是因襲儒家法度。按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曰:「世尊初欲說斯經時,大千震動,人天易色,三日安般,無能質者。於是世尊化為兩身,一白 (亦作曰) 何等,一尊主演,於斯義出矣。大士上人六雙十二輩,靡不執行。」世尊所化之一身,就安般事數分條問曰:「何等?」另一尊身答之,而敷演其義。前者當中國佛家講經之都講,後者乃所謂法師。按佛教傳說,結集三藏時,本系一人發問,一人唱演佛語。如此往復,以至終了,集為一經。故佛經文體,亦多取斯式。如安世高所譯之《陰持入經》 (此經實屬《阿毗曇》) 是矣。茲節其開首數句於下:「佛經所行示教誡,皆在三部,為合行。何等為三?一為五陰,二為六本,三為從所入。五陰為何等?一為色,二為痛,三為想,四為行,五為識,是為五陰。」又沙門受戒時,說戒亦一師發問,一人對答。此皆都講制度之根源。按此制最適用於講《阿毗曇》。想當日講《陰持入經》時,法師先提示佛之教誡皆在三部,次有一人唱問:「何等為三?」法師乃出陰持入三事。彼人復問「五陰為何等」?師乃出陰之五事。如是往復問答,以至終卷。此等條目分析之文體,自恰可用都講。若行文連篇累牘,不分條款,如用都講,必較不便。按安侯擅長《毗曇》,且又講之。依其弟子嚴浮調及其後道安所著書觀之,其講經時必亦據事數逐條演義。而佛家都講之說,在中國最早見於《安般守意經序》。此經安世高所譯,而作序之康僧會則其再傳弟子。然則序中所說佛化二身說經,或出於世高。而世高講經,或已有都講也。 又吳支謙譯《大明度無極經·第一品》有曰:「善業為法都講」,又曰:「諸佛弟子所問應答。」其文下原有注曰:「善業 (謂須菩提) 於此清淨法中為都講。秋露子 (謂舍利弗) 於無比法中為都講。」據此則都講之制,出於佛書之問答,至為明晰。按支謙經原注,疑係其所自注 (說見後) 。若然,則佛教在三國之初,似已有都講之制。而漢末之有都講,亦意中事也。又按《後漢書·楊震傳》云:「有冠雀鱣魚飛集講堂前,都講取魚進。」是都講為經師執役。至於儒家都講誦讀經文,則見於《魏書·祖瑩傳》。漢代都講是否誦經,實無明文。而據上述之《安般序》及《明度經》,佛家在漢魏間已有都講,則都講誦經發問之制,疑始於佛徒也。又《廣弘明集》載梁武帝講《般若經》,枳園寺法彪為都講。又東晉支道林為法師,許詢為都講。「支通一義,四座莫不厭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忭舞」 (《世說·文學篇》) 。此則一系講經,而非講《毗曇》。一則都講,似可依己意發難,是皆此制之推廣。但其最初或出於安世高講《毗曇》法數也。 又按謝靈運《山居賦》有曰: 安居二時,冬夏三月,遠僧有來,近眾無闕。法鼓即響,頌偈清發。散華霏蕤,流香飛越。析曠劫之微言,說像法之遺旨。乘此心之一豪,濟彼生之萬理。啟善趣於南倡,歸清暢於北機。非獨愜於予情,諒僉感於君子。 按康樂自注云:「眾僧冬夏二時坐,謂之安居,輒九十日。眾遠近集,萃法鼓頌偈華香四種,是齋講之事。析說是齋講之議。乘此之心,可濟彼之生。南倡者都講,北居者法師。」此於晉宋講經之情,敘之頗詳,故廣引之如上。 總結 佛教在漢世,本視為道術之一種。其流行之教理行為,與當時中國黃老方技相通。其教因西域使臣商賈以及熱誠傳教之人,漸布中夏,流行於民間。上流社會,偶因好黃老之術,兼及浮屠,如楚王英、明帝及桓帝皆是也。至若文人學士,僅襄楷、張衡略為述及,而二人亦擅長陰陽術數之言也。此外則無重視佛教者。故牟子《理惑論》云:「世人學士,多譏毀之。」又云:「俊士之所規,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自損容以為上。」及至魏晉,玄學清談漸盛,中華學術之面目為之一變,而佛教則更依附玄理,大為士大夫所激賞。因是學術大柄,為此外來之教所篡奪。而佛學演進已入另一時期矣。吾之視漢代佛教自成一時期者,其理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