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 第三章 《四十二章經》考證
《四十二章經》譯出傳說
梁《高僧傳》引記曰,騰 (攝摩騰) 譯《四十二章經》一卷。又謂竺法蘭譯經五部,唯《四十二章經》尚行江左。是則《四十二章經》依慧皎言,乃摩騰、法蘭二人共譯也。隋《開皇三寶記》 (《歷代三寶記》之原名) 引梁寶唱曰「是經竺法蘭所譯」。而梁僧祐作錄則不著竺法蘭之名,謂經乃竺摩騰譯。是梁時於本經譯出之人本無定說也。又《僧傳》謂經在洛陽出,而僧祐謂於大月氏譯訖還國。是梁時於本經譯出之地亦無定說也。蓋漢明求法故事,《牟子》系傳說較早,亦較可信。《冥祥記》系出世晚,而事益荒誕。梁時諸師,兼取諸說,互有異同,故其言亦復互異也。依上章所論,《牟子》所傳雖有疑義,但決非全誣。若據其所言,斯經譯於月氏,送至中夏也。又《經序》及《牟子》均言譯經四十二章。而《祐錄》有曰,《舊錄》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則此經舊名,或本未稱為經,而首加「孝明皇帝」四字也 (隋二種眾經目錄,原均無經字) 。
今考證《四十二章經》,當分四段述之。一、經之早出。二、劉宋時經有二本。三、此書疊經歷代之改竄。四、經之性質。
《四十二章經》出世甚早
《四十二章經》世頗有疑其出世甚晚,而為中國人所自著者。梁任公 (《近著》第一輯中卷) 論之曰:
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本經條下云:『《舊錄》雲,本是外國經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經》十八章。』此言經之性質最明了。蓋並非根據梵文原本比照翻譯,實撮取群經精要,摹仿此土《孝經》、《老子》,別撰成篇,質言之,則乃撰本而非譯本也。
按長房所引《舊錄》,不知為何人之書。但其言經系「外國經抄」,自非中土編撰,實可瞭然。查今日所存巴利佛經,亦不乏此種類似《孝經》之文體。如Suttanipāta集合佛說多章而成。其中諸章恆甚短,且往往見於《阿含》及其他大部中。則Suttanipāta者,亦實可謂為外國之經抄也。又魏晉諸師,言外國常抄集大經以為要略,固有其人。三國時失名之《法句經序》 (《祐錄》七) ,謂佛說原有十二部經,四部《阿含》。
是後五部沙門,各自鈔采經中四句六句之偈,比次其義,條別為品。於十二部經靡不斟酌,無所適名,故曰《法句》。
晉道安《道行經序》 (同書卷七) 有曰:
佛泥洹後,外國高士鈔九十章為《道行品》。
又其《道地經序》 (同書卷九) 曰:
於是有三藏沙門,厥名眾護,仰惟諸行,布在群籍,俯愍發進,不能悉洽,祖述眾經,撰要約行,目其次序,以為一部二十七章。
孝明皇帝時書亦系從大部中,撮要抄為一部《四十二章》,不得因其類似《孝經》,而謂為中國所撰也。
漢明求法事,因年代久遠,書史缺失,難斷其真相。但東漢時本經之已出世,蓋無可疑。東晉時郗景興撰《奉法要》 (《弘明集》) 、三國時《法句經序》 (《祐錄》七) ,已引本經 (詳下文) 。漢末牟子作《理惑論》,似亦曾援用 (已詳上章) 。是漢晉間固有經四十二章,為佛學界所得誦讀。而最早引用本經者,則為後漢之襄楷 (參看《觀古堂刻宋真宗注四十二章經》葉德輝序) 。襄楷延熹九年(公元166年)上書桓帝 (《後漢書》六十下) 曰: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天神遺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閒之。其守一如此。
此中「不三宿桑下」,即本經「樹下一宿」之言。「革囊盛血」云云,系引經「革囊眾穢」一章。則後漢時已有此經,實無可疑。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至明帝時(公元58至75年)約百餘年。明帝時於大月支寫譯此經,或亦可能之事也。
按現存經錄,以僧祐《出三藏記集》為最早,《四十二章》已見著錄。其言曰:
《四十二章經》一卷,舊錄雲,《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師所撰錄闕此經。
安法師者,謂釋道安。道安於東晉寧康二年(公元374年)撰《綜理眾經目錄》。僧祐謂安公「始述名錄,銓品譯才,標列歲月,妙典可征,實賴伊人」 (上均見《祐錄》二) 。道安乃一代名師,與各地廣通聲氣。其作錄時已離河北,南居襄陽將十年。其在河北時,竺道護送以《大十二門經》。及至襄陽,慧常自北鄙之涼州送《光贊》等經輾轉到達。竺法汰在楊都,安公曾托其造露盤。又常與法汰問答往復 (上雜見《祐錄》,參看《僧傳》道安、法汰及竺僧敷傳) 。江南河北如有此經,安公應可知及。
查三國時《法句經序》,及晉郗超《奉法要》,均引《四十二章》 (下詳) 。又在晉成帝時,沙門支愍度作有佛經目錄。《祐錄》載其《合首楞嚴經記》,內謂漢支讖譯有《小品》、《阿闍貰》、《屯真》、《般舟》四經。而《祐錄》支讖錄下有此二條 (小注均出自原書) :「《伅真陀羅經》二卷 (舊錄云:《屯真陀羅王經》,別錄所載,《安錄》無,今闕) ,《阿闍世王經》二卷 (安公云:出《長阿含》。舊錄,《阿闍貰經》) 」,此云:「伅,舊錄作屯。世,舊錄作貰。」均與支愍度《合首楞嚴經記》所載相符。可見僧祐所指之舊錄,為愍度所作。其錄在《安錄》之前或且作於江南。僧祐謂《四十二章》見於《舊錄》。則安公時已有斯經,斷可知也。
郗超、愍度均約與安公同時。而安公經錄,竟缺此經,其故極難解索。然大凡翻譯,後出者勝。吾人今於讀西洋典籍,已不必求明清二代之所譯。而前代所譯,因漸澌滅。今日求之,常最難得。東晉去東漢已三百年,古人傳鈔,流傳已難。安公草創,智者千慮,究有遺失。又安公自序其經錄曰 (《祐錄》五) :
此土眾經,出不一時。自孝靈光和以來,迄今晉康寧 (應是寧康) 二年,近二百載。值殘出殘,遇全出全,非是一人,難卒綜理,為之錄一卷。
今按此文所謂「值殘出殘」云云,疑謂安公就所親見之經,無論殘簡全篇均著於錄。安公治學精嚴,非親過眼則不著錄。故自知遺漏者不少。故謂若欲綜理已出一切經典,自知非一人所能為。夫安公之世,《方等》風行,經出更多。《四十二章》為常日所不備,安公固未見之,遂未著錄,或亦意中之事也 (又據上文,《安錄》判自漢靈之世,《四十二章》出於靈帝之前,故未錄也) 。
《四十二章經》譯本有二
梁任公疑《四十二章經》為偽書。蓋因其不似漢譯文體,其文字優美,謂應於三國兩晉時求之。梁先生此說亦非確論。
第一,漢代稱佛為浮屠 (或浮圖) ,沙門為桑門,舊譯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及阿羅漢,為溝港 (一作道跡) ,頻來 (一作往來) 、不還及無著 (或應真,或應儀。此見《祐錄》一) 。按現存本經已曰佛、曰沙門、曰須陀洹等,則其經之非古可知。但舊日典籍,唯籍鈔傳。浮屠等名,或嫌失真,或含貶辭。後世輾轉相錄,漸易舊名為新語。即出《祐錄》稱天竺字為胡文,元明刻經乃改為梵,可以為證 (參看《開元錄》安清條下。又後漢末譯經已用佛與沙門二譯名。但僧會《法鏡經序》,嚴佛調作浮調,仍用漢時浮圖舊譯。須陀洹四名亦見於安世高譯之《七處三觀經》) 。
第二,現存經本,文辭優美,不似漢譯人所能。則疑舊日此經,固有二譯。其一漢譯,文極樸質,早已亡失。其一吳支謙譯,行文優美,因得流傳。按《大周經錄》卷八曰:
《四十二章經》一卷 (初譯六紙) ,
右後漢明帝代永平十年迦葉摩騰共竺法蘭於白馬寺譯,出《長房錄》。
《四十二章經》一卷 (第二出) ,
右吳支謙譯,與摩騰譯者少異。
《四十二章經》 (第三出) ,
右見《長房錄》。
上三經同本別譯。
查《長房錄》本經僅有第一第二出,更無第三出。但別又著錄《五十二章經》一卷。《周錄》之第三出,或系五十二章之訛誤。至於支謙所譯,則長房所記如下:「《四十二章經》一卷,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文義允正,辭句可觀,見別錄。」按《長房錄》卷十載搜尋所得前代經目六家,及未嘗見之二十四家。「別錄」者在長房所目見之六家中。長房言此錄有二卷,十篇,上卷三錄,下卷七錄 (但缺其第五) ,並各詳其部卷數目。《三寶記》中廣引用之,但至宋朝為止。因此而長房曰:「未詳作者,似宋時述」 (梁任公謂為支愍度所撰,非也) 。」據此則劉宋時,《四十二章》猶存二譯。一者漢代所譯,一者吳支謙所出。別錄作者謂此二本少異。漢譯文句,想極樸質。而支謙所譯,「則文義允正,辭句可觀」。劉宋以後,漢譯辭劣,因少讀者,或即亡佚。支謙所出,則以文章優美而得長存。但古人寫經,往往不著譯人 (參看《祐錄·失譯經錄》序) 。而摩騰譯經為一大事,因遂誤以支謙所出即是漢譯,流傳至今,因襲未改。故今存之經,梁任公讀之,謂其文字優美,不似漢代譯人所能辦也。
以上推論,似涉武斷。但合漢晉所引本經考之,則有二古本,實無可疑。後漢襄楷疏曰:「浮屠不三宿桑下。」高麗藏經本曰:「日中一食,樹下一宿,慎不再矣。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襄疏曰:「天神遺 (浮屠) 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宋藏曰:「天神獻玉女於佛,欲以試佛意,觀佛道。佛言,『革囊眾穢,爾來何為?……去,吾不用汝』 (下略) 。」三國時《法句經序》云:「唯值佛難,其文難聞。」宋板經曰:「得睹佛經難,生值佛世難。」西晉郗超《奉法要》引經云:
佛問諸弟子:「何謂無常?」一人曰:「一日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食頃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出息不報,便就後世,是為無常。」佛言:「真佛弟子。」
(此段或出漢譯,佛字或原系浮屠,經後人改正)
麗本經曰:
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去,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呼吸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
《四十二章經》,漢晉間有不同之譯本,觀上所列,甚可置信。譯出既不只一次,則其源出西土,非中華所造,益瞭然矣。
《四十二章經》之疊經改竄
梁任公又謂《四十二章》頗含大乘教理,其偽作者深通老莊之學,懷抱調和釋、道思想。此則未稽考本書版本之歷史,而率爾立言。蓋此經歷經改竄,其大乘教理,與梁氏所指之老莊玄學,乃後世所妄增,非唐以前之舊文也。
《四十二章經》之版本有十數種,文字出入,多寡不等。但可析為三系。一曰麗本。宋元宮諸本大同。一曰宋真宗注本。明南藏始用之。惟僅錄其經文及其序,至若小注則未刊入。明正統五年僧德經等刻本,亦遵南藏,只載其師馬鞍山萬壽禪寺僧道孚之序及僧道深之跋,而未刊注本之序。至乾隆四十六年辛丑,詔譯為滿文,後又命翻為藏文、蒙文 (《四體合璧四十二章經跋》及質郡王府本之跋) ,亦均用真宗之本。一曰宋守遂注本。明僧智旭之《解》、了童之《補註》、道霈之《指南》、清僧續法之《疏抄》均用之。而道霈《三經指南凡例》謂雲棲大師言,藏經之本未妥,宜用守遂注本。蓋自明以來,藏經所載為宋真宗注本正文。其全本則光緒乙巳觀古堂曾刊之。而世俗久已流行者為守遂注本,金陵刻經處印行者亦是也。二者皆失真,經後人所改竄者,而守遂注本為尤甚。
何以知守遂注本之大失本真耶?蓋麗本者,出於北宋初蜀版。而蜀版必系采唐以來所公認之一切經。按《初學記》卷二十三引本經曰:「僧行道,如牛負行 (原文奪行字) 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此文與麗本同。而守遂注本則改為「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視」。又唐初玄應本經《音義》,載「輸敬」及「桼箠」二語。輸敬,麗宋元宮四本均有之,而守遂乃改為愈敬。「桼箠」二字當即四本「深棄去垢」句中之「深棄」二字 (明本作「深垂」) 之原文。而守遂本必因見其文難通,而改為「去滓成器」。《法苑珠林》亦唐初之作,其卷四十九引飯凡人章,文與麗宋元諸本同,而與真宗注本及守遂本異。是則守遂之本非唐人所見之舊也。又梁陶隱居《真誥·甄命授篇》,頗竊取《四十二章經》文,納之於真人誥語。取此與宋麗本與守遂本對勘,則其真偽瞭然。如麗宋經本及真宗注本均有人為道亦苦章,《真誥》襲取全文,而守遂本割去此章。又麗宋本在牛行深泥章之前,有摘懸珠章,《真誥》抄合為一章,守遂本則僅存後一章。又水歸海、磨鏡垢、愛生憂諸章,《真誥》與麗宋本同,而與守遂注本異。據此,則麗宋古本為南朝舊文,而守遂本之偽妄立見。
且《四十二章經》乃撮取群經而成。其中各章,頗有見於巴利文各經及中國佛典者,但常較為簡略耳。今略取其數條對照之,則麗本常合乎原文,而守遂本則依意妄造。(一)禮從人章,麗本有「以惡來以善往」之言,而守遂本全刪之。然此章實見於《雜阿含》四十二卷,及巴利文雜部七之一之二,均有惡來善往之意。(二)木在水喻章,守遂本改麗本之「不左觸岸,亦不右觸岸」為「不觸兩岸」,然此章見於《雜阿含》四十三卷,則有「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之句。(三)慎勿視女章,二本不同。此章在巴利長部《涅槃經》、《長阿含遊行經》均載之。然按其文,則麗本實近於原文也。(四)麗本之蓮花喻章之末,有「唯盛惡露諸不淨種云云」一句,而守遂本全刪之。惟《雜阿含》四十三載有類此之經,則實有諸不淨云云。凡此數端,均可確證原譯《四十二章》,實根據印度原文。但或因譯經之始,常易繁複為略簡。至若守遂本,則不悉原文,妄加臆測,所改治遂常不合本原也。
守遂本與麗本、《真誥》不同之最可異者,不在文字之刪改,而在新義之增加,其最要者如下:
(甲)守遂本之首,多「轉四諦法輪」之章。
(乙)多「內無所得,外無所求,無念無作,非修非證」一全章。
(丙)飯凡人章中,又加「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言。
(丁)人有二十難,麗本只言五難,而守遂本加「心行平等,見性學道」等之十五難。
(戊)麗本原為「吾何念?念道;吾何行?行道;吾何言?言道」等語,改為「吾法念無念念,行無行行,言無言言,修無修修」等語。
(己)麗本之「睹萬物,形體豐熾,念非常」,改為「觀靈覺,即菩提」。
(庚)牢獄章末加「凡夫透得此門」二語。
(辛)得為人難章之末,經增改後,有「發菩提心,無修無證」之語。
(壬)牛行深泥章,前加磨牛章,中言「心道若行,何用行道」。
(癸)末章多「視大千世界如一河子」等十一句。
觀上列諸條,可知《四十二章經》之修加,必是唐以後宗門教下之妄人,依據當日流行之旨趣,以彰大其服膺之宗義。而此經亦不只增改一次,不必即出於一派一人之手也。何以言之?蓋宋真宗注本,文句用於麗本,而於上列守遂本增加之甲、乙、丁、癸諸條則有之。可見真宗注本為中間修改者 (真宗本不知何時始出世。近中華書局影印唐大曆十三年懷素草書之經文,與真宗所用者同,若果為懷素所書,則唐代宗時已有此本矣) ,而守遂本則最後妄改之書也。夫吾人既確證麗本至少為南北朝之舊,又合乎印度原文,則宋真宗注本增刪處之妄可知。且也此宋代二注本同有二十難一章,而麗本只敘五難。按涼譯《三慧經》中述五難三次,麗本五難略同其第二次。可見印度原文初只五難。麗本之文,確然有據。唐初《法苑珠林》二十三引此段亦只五難,則二注本於其後所加之十五難直偽也。又按宋真宗注本首五難中,有「判命不死難」 (宋元本作「利命」,宮本作「判命」) ,文句極費解。注者遂謂「不」字當為「必」字之訛 (守遂本亦改為棄命必死) 。麗本於此作「制命不死難」。《真誥》及《珠林》 (宋麗本) 所引,「判」均作「制」,證之以《三慧經》之「制人命不得傷害者難」,則文義昭然,麗本得原來真面目,於此益信矣。
古本《四十二章經》說理平易,既未申大乘之圓義,更不涉老莊之玄致。「見性學道」「無修無證」為大乘所有,而固此經所無也。漢代佛法,典籍頗少,《四十二章》遠出桓帝以前。為研求最初釋教之至要資料。但疊為妄人改竄,失其本真。吾所以不憚辭費,詳為論列者,蓋因此下二章,取汲於斯典者頗多也。
最近山西趙城發現金刻藏經,中有《寶林傳》。其第一卷中,載有《四十二章經》 (原卷首殘缺六頁) 。此本最可注意之點有二:(一)其行文常用韻語,如仰天唾章云:
佛言,惡人害賢者,猶如仰天唾。唾不及天公,還從己身墮。逆風揚惡塵 (原奪「塵」字) ,不能污上人。賢者不可毀,禍必降凶身。
此段在巴利文中,雖為偈言 (見其雜部一之三之二,及七之一之四,與經集六六二,及《法句經》一二五) 。但是《真誥》中,此並非韻語。可見中華原譯,於此並無偈語也。(二)《寶林傳》本除文字稍有出入外,與守遂本幾全相同。舉凡守遂本所增加之新義,如「無念無住」「見性學道」諸語,均原見於《寶林傳》本 (上文所列之十條,甲條《寶林傳》殘缺,餘九條均與守遂本相同) 。按此諸新義,固為禪宗口頭所常用,則《四十二章經》現今流行之本,原為禪宗人所偽造。《寶林傳》晚唐僧智炬所撰,為造謠作偽之寶庫,則斯經之竄改,即謂寶林系僧人,或智炬本身所妄改,亦非過言也。按禪宗典籍好作偈語,則寶林本之間有韻文,或亦循宗門之結習也。
杭州六合塔現存宋紹興二十九年石刻《四十二章經》。其末西蜀武翃跋文有曰,「迦葉竺法譯於前,智圓訓於中,駱偃序於後」。石刻經文與守遂注本大體相同。孤山智圓之注已佚。但《釋門正統》五載其序,有曰:「古者能仁氏之王天下也,象無象之象,言無言之言,以復群生之性。」此自系引用守遂本「言無言言」之語,可證彼確已用禪宗所傳之本。智圓雖為天台教僧,然固深受禪門之影響也。又武氏跋文,謂此經「與《太易》、《老》、《莊》相表里」,可見此新改之本,不僅加入大乘教義,而其言可與玄理相附會,則宋人已先梁任公先生言之矣。但此本既非其真,則據此而言《四十二章經》為魏晉人偽作,必不可也。
《四十二章經》之性質
《四十二章經》,雖不含大乘教義、《老》、《莊》玄理,雖其所陳樸質平實,原出小乘經典,但取其所言,與漢代流行之道術比較,則均可相通。一方面本經諸章,互見於巴利文及漢譯佛典者 (幾全為小乘) 極多,可知其非出漢人偽造。一方面諸章如細研之,實在與漢代道術相合。而其相合之故有二。首因人心相同,其所信之理每相似。次則漢代道術,必漸受佛教之影響,致採用其教義,如《太平經》,其一例也 (下詳) 。吾人不必於此二方面詳為逐條論之。然因經義與道術可相附會,而佛教在漢代已列入道術之林,此經因而為社會中最流行之經典。故桓帝時,襄楷精於術數之學,得讀此經,而其上書談道術,並引此與《太平經》及讖緯之說雜陳,且於西來之法與中夏之學,未嘗加以區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