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唐史論集 · 漢代的山東與山西
一 東西地域觀念的成立
漢代的「山東」、「山西」,又稱「關東」、「關西」,乃是指華山和函谷關東西之地。山東主要包括今河北、河南、山東、山西、江蘇、安徽,以及湖南、湖北諸省;山西主要包括今陝西、甘肅、四川三省。這兩個地區,從商周時期起,在種族及文化上即截然不同。但國人的東西地域觀念的成立,卻晚在戰國後期。
這裡所說的地域觀念,是就整個中國而言,而不是局部性的。在戰國後期以前,國人的地域觀念有些模糊。例如《中庸》第十章說:「子曰:……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祍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文中所謂的北和南,究指何地或何國,無法確定。但可斷言,「北」必不是指赤狄、白狄,「南」必不是指吳、越或楚。因為孔子素來卑視夷狄,不會以「強者」視之;對吳越等國也不會如此推崇,而稱之為「君子」。愚見以為「北」可能指燕、晉,南可能指魯、宋。如果這個看法不錯,則孔子所謂的南和北,也只是局部性的。此外《孟子》說:「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卷六《滕文公下》),孟子所謂的東西南北,全是指異族而言,與中國本身無關。
戰國後期,秦國崛興,東向拓地。山西之地,自成一獨立區域,與山東諸國相對峙。蘇秦倡合從,六國相互連結,西向拒秦,於是東西對峙的局勢,愈趨明顯。自蘇秦起,山東、關東諸詞,常出於當時的謀臣策士之口。《戰國策》及《史記》,載之甚詳,茲舉數例如下:
(一)秦惠王謂寒泉子曰:「蘇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東山之君,從以欺秦。(註:東山,山東)」(《戰國策》卷三,秦一)
(二)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說趙王曰:「……六國併力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於函谷以害山東矣!」(《戰國策》卷十九,趙二)
(三)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儐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於天下山東。」(《戰國策》卷十九,趙二)
(四)范雎曰:「……今反閉而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戰國策》卷五,秦三)
(五)李斯因以得說,說秦王曰:「……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史記》卷八十七《李斯列傳》)
據以上引文,「山東」或「關東」的界劃甚明,其範圍乃當時中國的東半。在此範圍中的諸侯國,則以齊、楚、燕、韓、趙、魏六國為代表。此六國雖然也自相殘殺,但都反西方的秦,有時也連合在一起抗拒秦人的侵略。山西和關西兩名詞,雖然到漢代才開始為國人普遍應用,但秦人所據的山西或關西之地,早在戰國後期已成為一個獨立及特殊的地區,則毫無疑問。此外有人認為山東的「山」是指太行山,例如《資治通鑑今注》卷三注四五云:「古言山東,皆指太行山以東。」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前面所引蘇秦說趙王的話:「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可知山東指函谷關以東,而非太行山以東。
二 山東山西兩地區的文化淵源及其特色
山東、山西兩地區,在戰國後期以前,其界劃雖尚不明顯,但兩地區的文化淵源,實迥然不同。自商周時起,山東的文化水準,即高出山西甚多。
大體說來,關東文化代表諸夏文化,而關西代表戎狄文化。諸夏文化在殷商時已進入農業社會,諸夏國家已有城郭宮室的建設,並有一套相當完整的政治制度。戎狄文化不儘是遊牧社會,也有部分農業,但大部猶未脫離漁獵或畜牧的生活方式。其人民大都穴居野處,談不上宮室城郭和完整的政治制度。雖然這些地方日後漸有改進,那是吸收關東諸夏文化的結果。此外,戎狄文化是比較尚武的,這是環境使然。而諸夏文化則因物質環境的優越,其精神漸趨文弱萎靡。例如君主(如紂)的廣宮室以自娛,而酗酒也普遍成為商人的積習。
周人立國於戎狄之中,其祖先古公亶父居豳,猶穴地而居。其後因避狄人之亂,遷居岐山之下,始營宮室。自古公起,開始與商人往來,而為商的諸侯之一。古公子季歷、季歷子昌,皆曾受商命為「西伯」,意即西方諸侯之長。自周人與商人有往來後,對商的文化,儘量吸收。季歷和昌都曾與商朝聯姻,這事無疑大為促進周人的商化。從古代遺留的文字篇籍看來,周人和商人用的同是一種語言文字;生活習慣以及若干器物的形制,也大都相同,這當是周人商化的結果。
周武王伐紂的軍隊,其中含有不少西北西南的土族。周的滅商,也大致可以說是戎狄文化征服了諸夏文化。但前者不久與後者同化,在萎靡文弱的諸夏文化中,注入了勇敢進取的戎狄精神,遂能建立一個偉大綿長的帝國。周人承繼了諸夏文化而發揚光大之,達到「鬱郁乎文」的程度。但久而久之,諸夏文化的弱點,又告產生。
西周都鎬,仍是居於戎狄之中。末年因政治不修,幽王為犬戎追殺於驪山之下。平王東都洛邑後,關西地區歸於秦國。春秋時,秦穆公東向稱霸未遂,乃改變方針,盡力西向發展。結果滅國十二,闢地千里,成為西戎的霸主。穆公以後的二百年,秦采閉關政策,與山東諸國,不相往來。山東諸侯,對秦也非常輕視,因此直到戰國中期,諸侯對秦,仍「戎狄遇之」。
戰國時期,山東地區由於商業興起,經濟水準提高,學術亦隨之大盛。儒、道、墨、法、陰陽諸學派,勃興于山東地區的齊、魯、宋、楚、韓、趙、魏等諸國,而秦國則一無所有。至秦孝公變法,下詔求賢,專用三晉法家,視其他各學派為異端,竭力擯斥。孝公以後的各君主,莫不亦步亦趨,惟法家是尚,由是國富兵強,關東諸國,無法與之抗衡。僅莊襄王時及秦王政初年,呂不韋當國,意欲大量吸收山東文化,但為時不久,這種風氣即因呂的獲罪及自殺而停滯。最後秦王政借三晉法家之力,削平六國,創造出亘古未有的大一統的政治局面。秦人的所向無敵,是在以法家的手段,整飭駕馭其固有的戎狄文化,使秦人勇敢進取的精神及行動,發揮到極致。以是戰無不勝,終一天下。
秦始皇統一後,一方面將山東的豪傑及財富,大量移至山西;另一方面在山東地區推行山西化,終至發生焚書坑儒的慘劇。但秦統一為時甚暫,始皇的工作並沒有做得徹底,即告崩逝。至二世,山東地區六國的後裔及人民,紛起抗秦,再度形成戰國後期山東、山西對立的局面。直到漢代,山西仍是一特殊地區,在文化上與山東地區截然不同。
三 山東出相與山西出將
劉邦推翻秦朝後,建立漢朝,定都於長安。他起兵時,部下全是山東人,他們以從龍之彥,高踞政治要津,形成功臣集團。他們所交結援引的,當然仍以同鄉為主。秦人是被征服者,自然談不到政治機會的平等,所以地域關係扼殺了山西人的政治生命。
從劉邦到景帝,漢朝的丞相,凡有籍貫可考者,無一不是山東人士。武帝用人,以不拘一格見稱,但他在位時所用的十三位丞相中,只有田蚡、李蔡、公孫賀三人是山西人。武帝以後,儒學興起,丞相多出身儒生,《漢書》卷八一《匡張孔馬傳》:
贊曰:「自孝武興學,公孫弘以儒相。其後蔡義、章賢、(韋)玄成、匡衡、張禹、翟方進、孔光、平當、馬宮及當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醞藉可也。」
武帝以後,直至西漢末年,丞相前後凡二十人,其隸籍于山東者,多達十五人。至於西漢諸朝的外戚,其聲勢煊赫者如呂、竇、衛、霍、史、傅、王諸氏,也無一不是山東人。
西漢初年的軍界,更以山東人為主體。漢初非軍功不能封侯,故功臣集團分子,大都飽經戰陣。甚至有時一人可兼將相,如王陵、周勃、灌嬰等,莫不如此。既然將相皆為山東人包辦,山西人在政治上無疑是屈居劣勢。
漢初,山西人獵取功名的唯一出路,是良家子的從軍,但當時充其量不過是中下級幹部。文帝時,功臣集團分子年紀已老,到景帝時則全部死光,景帝時的丞相,多半由功臣子弟或外戚充任,其中除周亞夫、竇嬰資兼文武外,其餘多碌碌不足道。武帝時,出將入相的人選,已不可得,因此軍政文武不能不顯然分途。武帝準備討伐匈奴,發動大規模的戰爭,而山東淮泗軍人的後裔,既已無人可應戰陣,於是大批善戰的山西軍人,遂乘時而起。他們因地域關係,久受屏抑,在漢初一直被冷落了五六十年,至此才有發展事業的機會。《漢書》二十八《地理志下》二:
漢興,六郡(註:師古曰:六郡謂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這裡所說的「名將多出」,是指景帝以後的事。
漢代關西人的善戰,實繼承秦國尚武的餘風。《漢書》六十九《趙充國辛武賢傳》:
贊曰:「秦漢已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同書二十八《地理志下》二補註,錢坫曰:所謂『山西出將,山東出相』者,以華山為界也。)秦將軍白起,郿人;王翦,頻陽人。漢興,郁郅王圍、甘延壽,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蔡,杜陵蘇建、蘇武,上邽上官桀、趙充國,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賢、(辛)慶忌,皆以勇武顯聞。蘇辛父子著節。此其可稱列者也,其餘不可勝數。何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處勢迫進羌胡,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故《秦詩》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皆行。』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
班固認為「山西」所以出將,是由於與外族接近習染武風之故,此點大致不錯。而漢興以來,山西人在政治上沒有出路,只有從軍之一途,與此也大有關係。雖然山西軍人在武帝時乘勢崛起,但事實上,他們仍然或多或少的受著漢室的壓抑。
四 西漢山東山西兩地區朝臣的衝突
漢武帝為討伐匈奴,建立了一種獨特的軍事統率系統。他以山西軍人充任主幹,擔任實際的作戰任務;而由所親信的外戚,充任最高統帥。外戚衛青、霍去病和李廣利,都曾擔任過統帥,他們都是山東人。
山西軍人多具有超人的勇力和軍事才幹。漢武一朝的對外戰績,多半由他們建立。衛青伐匈奴時,麾下的將軍凡十五人,山西人即占十名,即:李廣、蘇建、李息、趙食其、張騫、李蔡、公孫敖、公孫賀、李沮、郭昌。山東人四名,即荀彘、張次公、曹襄、韓說。匈奴的降人一名,即趙信。從這個名單看來,當時的武將,不但以山西人居多,而其中勇敢善戰聲威素著的,也幾乎無一不是山西人。
山西軍人中以李廣聲望最高,廣為秦將李信之後,世代為將。他於文帝時已露頭角,文帝曾對他特加讚許。景帝時,從周亞夫擊吳楚軍,所向立功。其後他歷任邊地各郡太守,匈奴畏之,稱他為「漢之飛將軍」,由是名滿天下。李在衛青部下為將,衛為人和謹知兵,但對李廣,處處表示排擠,即武帝對他也有些嫉視。這種人為的因素,造成李廣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而終不得封侯的命運。
元狩四年伐匈奴之役,李廣因受衛青的排擠,憤而自剄。李廣的兒子李敢,本隸霍去病部下,因有憾於其父的死,擊傷衛青。其後李敢隨武帝打獵,被霍去病以冷箭射死。賴武帝為去病掩蓋,其事得以平息。李氏與衛、霍的衝突,並非單純的私人糾紛,正是外戚軍人對山西軍人的一種示威。衛青之敢於打擊李廣,分明得到武帝的支持。到武帝晚年,山西軍人李氏與外戚軍人再度發生磨擦,使漢軍對匈奴的戰役中,遭遇極大的敗創。
武帝晚年,匈奴政治中心西移,又因長期休養,國力逐漸恢復,於是全力與漢爭奪西域霸權。武帝也想再伐匈奴,他仍採過去以外戚軍人為軍事統帥的原則,但衛、霍早已物故,因此以李廣利統軍。廣利的才具,遠在衛、霍之下,實在不能勝任討伐匈奴的統帥,但武帝仍信用他。
天漢二年,武帝命廣利率三萬騎擊匈奴,以李陵(廣孫)為他押運輜重。李陵不願,武帝改派陵率步兵五千人分途出擊。李廣利擊匈奴右賢王於天山,斬獲萬餘級,自身亦損失二萬人。史書稱此役「匈奴大圍貳師將軍(按即李廣利),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史記》一百十《匈奴傳》)李陵出塞北行三十日,深入沙漠,與且鞮侯單于親統的十萬匈奴軍遭遇。漢軍且戰且退,斃傷匈奴萬餘人。但因無後援,於距塞百里處為匈奴所破,李陵投降,其部下逃回漢境者僅五百人。此役對漢是一個慘重的打擊,也可以看出外戚軍人與山西軍人間的矛盾,依然存在。
李陵敗降時,朝臣司馬遷曾為李陵辯護。認為陵「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漢書》卷六十二《司馬遷傳》)武帝以遷「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見同上),處遷腐刑,並族誅李陵家屬。遷本可不受刑,但因家貧無錢可以贖罪,又無要人為其申理,因此造成慘劇。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武帝的袒護外戚,也多少可以看出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間平時意見之深。
司馬遷所以為李陵辯護,也與地域觀念有關。遷生龍門,亦即所謂「西河」之地,戰國中期已屬於秦。遷祖先世為秦官,秦惠王時,司馬錯率兵伐蜀,拔而守之。遷父談,於武帝初年為太史公。元封元年,以不能隨武帝東封泰山,悲憤而卒。談以太史公不能參與封禪大典,其遭受武帝之輕視可以想見。遷與李陵,並無深交,但兩人同為秦人之後。李陵的祖先李信,為秦名將,且與遷祖先司馬昌共事始皇。(參看《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遷所以奮不顧身,為李陵辯護,地域情感,可能為一主要原因。此乃人之常情,不能以此為遷之過。從李陵及司馬遷事件,也可以看出山西人士政治勢力的微弱。
李氏以外的山西軍人,蘇建也是處處遭受排擠;張騫的封侯,其難亦不下於登天。李氏族滅後,山西軍人中沒有足以與外戚軍人抗衡的人物,而漢軍的戰鬥力,從此走向下坡路。征和三年,武帝遣李廣利將七萬人伐匈奴,全軍覆沒,此後漢室無力對匈奴作主動的出擊。武帝一生轟轟烈烈的開邊事業,其收場亦實在悽慘。如果沒有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的衝突,結果當不至此。
武帝以後,關東地區,儒學日漸發達。關東人士,多借經術以取高位,而守邊作戰之責,等於全讓山西軍人來擔。武帝以後,舉凡驍勇善戰、威名素著的將領,大都是山西人。如宣帝時的趙充國、辛慶忌(武賢子)、傅介子,元帝時的甘延壽、段令宗等,是其著者。漢帝國也賴他們保持了後期的強盛。
五 東漢定都洛陽與東西對立局面之形成
王莽末年,光武起兵於舂陵,從龍之士,皆山東人。他即帝位後,採取保守主義。因長安遭赤眉破壞,而其地接近外族,他的部下又都是山東人,因而定都洛陽。這件事對東漢帝國的興衰,具有巨大的影響。
西漢初年,承六國分崩之餘,加以秦時郡縣制的推行,山東地區缺乏立國的重心。秦國力集中,因此山西實力最雄,而咸陽又為山西首要之地。西漢所以定都於長安,目的即是借山西的形勢,來控制全國。當時諸侯王的權力過大,而山東又是財富之區,雖時常生事,但漢室中央憑其優越的形勢,次第敉平。到武帝平淮南後,山東即告無事。西漢山東地區雖然多事,但不礙帝國的強盛。因其建都長安,一面集中全力,開發西北;一面精其甲兵,鞏固國防,並藉以鼓舞士民勇武進取的精神。遂能開疆拓土,國勢達於極盛。
洛陽不足與長安相比,因為其地局面不廣,北阻黃河,而東、西、南三面環山,並無開拓的遠景。又因交通不便,也不適於控制全國。西漢初年,高祖欲定都洛陽,張良即加以反對。《史記》五五《留侯世家》:
(高祖)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洛陽。……留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
其後高祖又因婁敬的勸諫,終都長安。而光武則決意定都洛陽,遠避敵寇,結果僅成自保之局。這一點是光武不及高祖的地方。
西漢都長安,以山東的財富,養山西的士馬。同時山東人歷朝遷至山西的,為數頗巨,山東的文化,也隨著西移。以是漢帝國血脈周流,生氣蓬勃。東漢定都洛陽後,山東變成軍事、政治、經濟合一的地區,而山西則淪為一軍事地區。東西的界線,日益分明,漸成為兩個極其不同的文化區,而致發生偏枯的現象。最後漢室對山西逐漸放棄,而胡族乃日益進迫。東漢所以亡于山西軍閥,以及後來五胡之亂的發生,都與此有關。所以西漢之強,在於以山東的財富開發山西;東漢之衰,則在以全力專保山東。
西漢山東人的政治勢力雖大,山西人雖遭受壓抑,但因首都位於長安,漢室對山西地區甚為重視,而山東屢次向山西移民,因此尚未形成對立的局面。光武起兵,曾受豪族大姓如陰、樊、鄧、李諸族的支持。即位後,定都洛陽,諸關東大姓隱持政柄,此輩的地域觀念特強,因此一開始漢室政府即對山西地區不予重視。移民山西的事,遂告停止。山西的人口因此日益減少,其政治勢力,也日益削弱。相反的,外族降人如匈奴人、羌人的人口及實力,日益膨脹,漸漸侵入邊塞,最後竟到達三輔之地。於是三輔一變而為外族的殖民地,山西的地位,乃漸趨淪落。
由於羌人入塞而居,東漢初年,即有人主張放棄金城、破羌二縣以西,因馬援的反對而未果。安帝永初時,羌亂大起,山東籍貫的郡守,紛請內徙。朝臣鄧隲、龐參主張放棄涼州,以完內郡。而朝臣傅燮、王符都主力保涼州。鄧隲、龐參,皆山東人;而馬援、傅燮、王符皆山西人。當時,朝臣多抱山東本位主義,認為山西無足輕重,為避敵遠寇及節省軍費,竟率爾主張放棄涼州重鎮。可見他們對山西的輕視,同時也招致山西人的不滿。
東漢皇室,尊崇儒術,以文治國。山東的經學,在西漢時已盛,到東漢而益甚。在朝則博士弟子員日益增加,民間則儒業普遍發展。山西在人文上既居劣勢,而政府又加以輕視,因此山東儒學特別發達,山西無法抗衡。山西地區的有志之士,惟有以軍功自奮。又以人民與外族雜居及經常戰爭的關係,因而習染胡人尚武之風。到漢末,山東、山西兩地區,在民風上竟成兩個世界。《後漢書》七十《鄭太傳》述鄭說董卓曰:
今山東合謀,州郡連結,人庶相動,非不強盛。然光武以來,中國無警,百姓優逸,忘戰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戰,是謂棄之。」其眾雖多,不能為害。……山東之士,素乏精悍,未有孟賁之勇,慶忌之捷。……關西諸郡,頗習兵事。自頃以來,數與羌戰,婦女猶戴戟操戈,挾弓負矢,況其壯勇之士,以當妄戰之人乎!……且天下強勇,百姓所畏者,有並涼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義從、西羌八種。而明公擁之,以為爪牙,譬驅虎兕以赴犬羊。
從引文可以看出,東漢末年山東山西已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區。前者尚文,後者尚武,並因此而造成對立的局面。一個國家,其內部竟有如此兩個極端相違的社會形態存在,自然會發生亂事。
六 山西軍閥與東漢滅亡
西漢行徵兵,制度完善。東漢光武初,值水旱為災,中原殘破,因而力圖省吏減賦,與民休息。他以國家現有精勇士兵甚多,下詔罷除內地「都試」,亦即廢除內地各郡役男每年例行的檢閱及演習。百姓雖仍有隨時應召當兵的義務,但平時沒有受軍事訓練的機會,因此士兵素質大為降低。此外每郡專管兵役的郡都尉也因省費而罷,各郡的役政,乃陷於停頓狀態。
東漢初年,漢廷所依賴的兵力,主要為「屯兵」,亦即職業軍人。他們大都是光武舊部、綠林豪俠和投效的豪族部曲,其能征慣戰,自無疑問。但勇悍的人,也會衰老,因此政府不能不以募兵來隨時補充。內郡徵兵機構,既已撤消,臨時徵兵遠不如招募方便,因此每遇有事,便行募兵。徵兵的事,遂愈來愈少。到末年,人民似已不知兵役為何物。
由於東漢政府提倡儒學,人民風從,假經術以取高位,對兵事自然厭棄。這種現象,以人口最多的山東地區最為顯著。人民既厭惡從軍,募兵的數目乃時感不足。而自漢武以後,各種降胡,聚集於近塞或塞內,他們仍保持其原有的勇悍習俗,於是漢廷又招募胡人為兵。招募的胡人,大都用來守邊或以之攻伐不順的外族。光武時,匈奴南單于投降,光武移之於塞內,命其捍衛邊疆,兼拒北匈奴及鮮卑。終東漢之世,除南匈奴外,尚有大批投降的鮮卑、烏桓、羌,為政府招募為兵。漢采「以夷制夷」的政策,用這些降胡從事對外的戰爭,他們最後竟成為中國軍隊的主力。這種現象,較諸西漢國人的雄風,相去何遠!它已顯露出漢人尚武精神的沒落以及漢帝國的危機。
東漢的傑出軍人,仍以山西軍人占絕大多數。光武起兵時,相從的武將,率皆山東之士,但才具特出者不多。惟有山西籍的馬援(扶風人),有古名將之風。他曾北拒羌胡,南定交趾,功業彪炳。最後率兵討伐武陵蠻夷,病死於前線,完成其「馬革裹屍」的壯志。但在他生前死後,仍遭受山東軍人的仇視和光武的猜疑。光武以後,山東軍人大半凋謝,山西軍人乃代之而興。明、章、和三代的武功,泰半由他們建立。明帝時,竇固伐北匈奴於天山,擊走匈奴呼衍王,取伊吾盧地,為東漢討伐匈奴的空前盛舉。班超出使西域,以三十六人平鄯善,與漢隔絕六十五年的西域,至是復通。其後班鎮撫西域達三十年。和帝時,竇憲兩伐北匈奴,出塞三千里,深入沙漠,匈奴降者四十餘萬,並於燕然山勒石紀功,致使匈奴北庭,為之空虛。這些都是山西人所立的功勳。
和帝後,羌人連次叛變,禍亂熾盛。羌人的勢力,並不能與西漢初期的匈奴相比。但因漢廷輕視西北,屢思放棄,加以兵制不善,遂致其禍歷久不息。東漢後期的山西,軍事人才益盛,諸如皇甫規、張奐、段熲、皇甫嵩等,均為傑出的將才。他們見朝事已無可為,惟有擁兵自奮於邊疆,以求取功名。因此破羌的大任,便落在他們的身上。規、奐、熲三人皆伐羌名將,嵩則是討平黃巾賊的元勛。伐羌之役,段熲之功最大。他於桓靈二帝之時,與羌人前後一百八十戰,斬首至百萬級,用錢八十餘億。羌禍雖歇,而漢力亦疲。
由於東漢中葉以後,羌人屢次為患,政府不得不派大軍長期戍守西邊各郡。這些軍隊,因經常與羌人作戰,戰力特強,與民不知兵的山東,恰成一顯明的對照。而募兵制又最易造成軍閥,因此東漢末年,涼州產生了不少軍閥,像皇甫規、張奐、段熲諸人,雖然也是軍閥,但他們尚知聽從政府的命令。到靈獻之際,涼州軍閥董卓崛起,跋扈鴟張,視朝廷如無物。最後他以涼州兵進入洛陽,宰制朝廷,與山東的起兵者,發生全面的內戰。董卓以抵禦羌人起家,他所統的涼州兵,並非全是漢人,其中尚雜有不少投降的匈奴和羌人,其精銳為天下所畏。東漢帝國的命運,便斷送在董卓和他的胡漢兵團的手上。
西漢時期,山西的武力與山東的經濟文化相配合,造成全盛之局。到東漢,定都洛陽,山東人的聰明志氣,至此停滯而無從發揮。他們輕視山西,視同化外,漸漸加以遺忘。山西得不到山東經濟的支持和文化的滋潤,社會日趨衰落。但山東的經濟文化,最後卻遭到山西武力的嚴重破壞。東漢帝國的根本在山東,山東的經濟文化既然遭受破壞,整個帝國的基礎發生動搖,自然難逃亂亡的命運。
原載《食貨月刊》復刊六卷九期,一九七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