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詩外傳 · 卷九

韓嬰 《韓詩外傳》
【題解】 本卷共二十九章,所引《詩》篇主要出自《國風》三衛之詩,及《周南》《召南》《鄭風》《魏風》《陳風》《曹風》《小雅》等,較為參差。另外,第三、五、十三、十五、十六、十八、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二十九章共十二章未引《詩》辭,其中第十六章引《老子》,第十三章引漢代五言詩。從中可見《韓詩外傳》雖以引《詩》論說為主,但也有雜引他書,或徑無引論者,其中更還存在後世流傳過程中脫缺或妄補的情況。如第十三章引「詩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揚故巢」二句,《文選》李善注、《後漢書》李賢注及薛據《孔子集語·孔子御》引《外傳》皆有,可見唐宋時所見《外傳》已如此,但此二詩句與《古詩十九首》「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近,以《古詩十九首》的創作時代和漢代五言詩的一般發展歷史來看,此二句作於韓嬰之前的可能性較少,所以趙善詒《補正》認為:「蓋《外傳》詩辭早佚,唐前有人以古詩妄補之。」這也反映了《外傳》文本在流傳過程中的複雜情況。 本卷部分章節,並見於《說苑》《列女傳》《呂氏春秋》《晏子春秋》《新序》等文獻,但也存在故事所系屬之時代、人物不同的情況,如第十一章所示。再如第十八章載姑布子卿相孔子,與《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家語·困誓》載鄭人相孔子之事相同,但後二書中孔子對「喪家之狗」的評價,都表示:「然乎哉!然乎哉!」而第十八章孔子則「獨辭喪家之狗」。以上二例,都反映了早期文本材料在流傳過程中的變異。 本卷所載故事有些在後代流傳甚廣,如伯牙、鍾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第五章),孟母「斷織督學」「買肉啖子」的故事(第一章)。本卷中有幾位賢德的婦女也讓人印象深刻,如第二章中田稷的母親、第六章中魏公子的乳母、第十三章中不忘故舊的婦人、第二十三章中北郭先生的妻子,都具有知禮儀、明大義的美好品德。另外,本卷中還有不少章節與孔子及弟子相關,如第四、七、十五、二十五、二十九章所載,對我們了解孔門論學情形、孔門弟子形象等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① 第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孟子少時誦,其母方織。孟子輟然中止,乃復進。其母知其諠也,呼而問之曰:「何為中止?」對曰:「有所失復得。」其母引刀裂其織,以此誡之。自是之後,孟子不復諠矣。孟子少時,東家殺豚,孟子問其母曰:「東家殺豚何為?」母曰:「欲啖汝。」其母自悔失言,曰:「吾懷妊是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今適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也。」乃買東家豚肉以食之,明不欺也。《詩》曰:「宜爾子孫,承承兮。」言賢母使子賢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母儀》。 ②輟(chuò)然:突然停止貌。 ③諠(xuān):通「諼」,遺忘。 ④啖(dàn):給人吃。 ⑤懷妊(rèn):懷孕。 ⑥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語見《論語·鄉黨》。 ⑦適:剛。 ⑧《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螽(zhōng)斯》。 ⑨承承:代代相繼,形容眾盛。馬瑞辰《通釋》:「以詩義求之,亦為眾盛。《抑》詩『子孫繩繩』,《韓詩外傳》引作『承承』,謂相繼之盛也。」本章及下章引《詩》後雲「言賢母使子賢也」,即代代相承之義。《毛詩》作「繩繩」,毛傳:「繩繩,戒慎也。」韓、毛文、義異。又,王先謙《集疏》謂《玉篇·系部》引《韓詩》:「繩繩,敬貌也。」按,據查《玉篇·系部》,並無此說,今不從。 【譯文】 孟子小時候在背誦書,他母親正在織布。孟子突然中途停止,然後又繼續背下去。他母親知道他是遺忘了,就招呼他過來問道:「為什麼中途停止啊?」孟子回答說:「我忘記了,後來又想起來了。」他母親拿起刀割斷了正織的布,以此勸誡他。從此之後,孟子就不再遺忘了。孟子小時候,東邊鄰居家殺豬,孟子問他母親說:「東邊鄰居家為什麼殺豬啊?」母親說:「想要給你肉吃。」他母親後悔說錯了話,說:「我懷這孩子的時候,蓆子擺得不正就不坐,肉切得不正就不吃,是要在胎胞里就教育他。現在他剛有點知識就欺騙他,這是教導他不誠信。」於是買了東邊鄰居家的豬肉給孟子吃,以表明沒欺騙他。《詩經》說:「適宜你子孫代代相承。」說的是賢德的母親使她的兒子也賢德。 ① 第二章 ②③④⑤ 田子為相,三年歸休,得金百鎰奉其母。母曰:「子安得此金?」對曰:「所受俸祿也。」母曰:「為相三年不食乎?治官如此,非吾所欲也。孝子之事親也,盡力致誠,不義之物,不入於館。為人臣不忠,是為人子不孝也。子其去之。」田子愧慚走出,造朝還金,退請就獄。王賢其母,說其義,即舍田子罪,令復為相,以金賜其母。《詩》曰:「宜爾子孫,承承兮。」言賢母使子賢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母儀》。 ②田子:即田稷,戰國時齊國人。齊宣王相。《列女傳·母儀》作「田稷子」。 ③得金百鎰(yì):《列女傳·母儀》作「受下吏之貨金百鎰」。鎰,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④造:到。 ⑤舍:赦免。 【譯文】 田子擔任齊國的國相,三年後退休回家,得到一百鎰金子,進奉給他的母親。母親說:「你從哪得來這一百鎰金子?」田子回答說:「是我得到的俸祿。」母親說:「你做了三年國相,有這麼多財產,難道不吃東西嗎?你這樣做官,不是我所希望的。孝子侍奉父母,要竭儘自己的力量和誠意,不合道義而獲得的財物,不帶回館舍。做臣子不忠誠,也就是做兒子不孝順。你還是離開這吧。」田子慚愧地離開家,到朝廷把金子退還,出來後請求國君把他關進監獄。齊王認為田子的母親有賢德,欣賞她懂得道義,就赦免了田子的罪,讓他再次擔任國相,把一百鎰金子賞賜給他母親。《詩經》說:「適宜你子孫代代相承。」說的是賢德的母親使她的兒子也賢德。 ① 第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孔子出行,聞哭聲甚悲。孔子曰:「驅之驅之!前有賢者。」至則皋魚也。被褐擁鐮,哭於道旁。孔子辟車與之言,曰:「子非有喪,何哭之悲也?」皋魚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好學,週遊諸侯,以歿吾親,失之一也。高尚吾志,簡吾事,不事庸君,而晚事無成,失之二也。與友厚而中絕之,失之三矣。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見者親也。吾請從此辭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識之,足以誡矣。」於是門人辭歸而養親者十有三人。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敬慎》《孔子家語·致思》。 ②皋(gāo)魚:《說苑·敬慎》《孔子家語·致思》作「丘吾子」。孫志祖《孔子家語疏證》:「丘吾、皋魚,聲轉字異,一人也。」 ③被:披,穿。褐:粗布衣。鐮:鐮刀。《文選·長笛賦》李善注引作「劍」。 ④辟車:離開車子,下車。 ⑤簡:清簡,清廉。 ⑥「夫樹欲靜而風不止」四句:卷七第七章曾子言「往而不可還者親也,至而不可加者年也。是故孝子欲養,而親不待也,木欲直,而時不待也」,可與此相參。 ⑦立槁:站著絕食,像草木般枯萎而死。《說苑·敬慎》作「自刎」,《孔子家語·致思》作「投水」。 ⑧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孔子外出,乘車行在路上,聽到十分悲傷的哭聲。孔子說:「快趕車,快趕車!前面有位賢人。」趕到了,原來是皋魚。皋魚穿著粗布衣,拿著鐮刀,在路旁哭泣。孔子下車和他說話,問道:「你沒有喪事,為什麼哭得這麼悲傷啊?」皋魚說:「我做了三件錯事。年輕時愛好學習,周遊列國,以至於父母去世,沒有好好侍奉,這是第一件錯事。讓自己的志向高尚,讓自己的行為清簡,不事奉昏庸的君主,以至於年老了還一事無成,這是第二件錯事。和朋友交情深厚,卻中途絕交,這是第三件錯事。樹木想要靜止,但風卻刮個不停,兒子想要奉養父母,父母卻已去世,不能等待。過去了不能再追尋的是年齡,逝去了不能再見的是父母。我就在這裡和你們訣別吧。」然後站在那絕食而死了。孔子說:「弟子們要記下他的話,足以警誡自己。」於是有十三位學生告辭,回家奉養父母去了。 ① 第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子路曰:「有人於斯,夙興夜寐,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樹藝五穀以事其親,而無孝子之名者,何也?」孔子曰:「意者身未敬邪?色不順邪?辭不遜邪?古人有言曰:『衣歟醪歟?曾不爾聊。』子勞以事其親,無此三者,何為無孝之名?意者所友非仁人邪?坐,吾語汝。雖有國士之力,不能自舉其身。非無力也,勢不便也。是以君子入則篤孝,出則友賢,何為其無孝子之名?」《詩》曰:「父母孔邇。」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子道》《孔子家語·困誓》。 ②胼胝(pián zhī):手掌腳底因長期勞動摩擦而生的繭子。黧(lí)黑:指臉色黑。 ③樹藝:種植。 ④醪(láo):有汁滓的酒,又稱「濁酒」「醪糟」。《荀子·子道》作「繆」,楊倞釋為紕繆,或說綢繆,又引《韓詩》文作「衣予教予」。盧文弨疑「教」乃「飤(sì)」之訛。按,「衣」「醪」對舉,與本章所論為親謀衣食相合,楊倞注不確。 ⑤曾(zēng):則,乃。聊:依靠,依賴。 ⑥國士:《荀子·子道》楊倞註:「國士,一國勇力之士。」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汝墳》。又引見卷一第十七章。 ⑧父母孔邇:薛君《韓詩章句》:「孔,甚也。邇,近也。……以父母甚迫近饑寒之憂,為此祿仕。」 【譯文】 子路說:「這裡有一個人,他早起晚睡,手腳都長了繭子,面目被曬得黝黑,種植五穀,來奉養他的父母,但卻沒有孝子的名聲,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大概是他自身行為不夠恭敬吧?態度不夠和順吧?言辭不夠謙遜吧?古人說:『孝養父母,是只給父母衣服穿嗎?只給父母食物吃嗎?如果兒子不夠恭敬和順,父母也不會依靠你。』兒子殷勤地侍奉父母,如果沒有這三方面不足,怎麼會沒有孝子的名聲呢?大概是所結交的朋友不是仁人吧?坐下來,我告訴你。即使有勇武有力的國士,也不能舉起自己的身體。這並不是他沒有力量,而是情勢不便利。所以君子在家就篤行孝道,出門就與賢人交友,怎麼會沒有孝子的名聲呢?」《詩經》說:「父母的生活十分迫近饑寒,我還是得出仕。」 ① 第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 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鼓琴,巍巍乎如太山!」莫景之間,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鍾子期死,伯牙擗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與鼓琴也。非獨鼓琴如此,賢者亦有之。苟非其時,則賢者將奚由得遂其功哉! 【注釋】 ①本章並見《呂氏春秋·本味》《說苑·尊賢》《說苑·談叢》《淮南子·修務訓》《風俗通·聲音》《列子·湯問》。 ②伯牙:注見卷六第十四章。 ③鍾子期:春秋時楚國人。善聽音樂。《呂氏春秋·本味》高誘註:「伯,姓。牙,名。或作『雅』。鍾,氏。期,名。子皆通稱。悉楚人也,少善聽音。」 ④巍巍:巍峨高大。 ⑤莫景:沒多少光景,不多久。《說苑·尊賢》作「少選」。 ⑥擗(pǐ):劈裂。 ⑦按,周廷寀《校注》:「疑脫《詩》辭。」 【譯文】 伯牙彈琴,鍾子期在一旁聽琴。伯牙剛開始彈琴時,心裡嚮往著泰山,鍾子期說:「彈得好啊,巍峨得像泰山一樣!」不多久,伯牙心裡嚮往著流水,鍾子期說:「彈得好啊,盛大得像江河一樣!」鍾子期死後,伯牙劈裂了琴,截斷了琴弦,一輩子不再彈琴,認為世間不再有值得為他彈琴的人了。不僅僅彈琴是這樣,賢者也是這樣。如果沒有合適的時機,賢者通過什麼成就他的功業呢! ① 第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 秦攻魏,破之,少子亡而不得。令魏國曰:「有得公子者賜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公子乳母與俱亡。人謂乳母曰:「得公子者賞甚重,乳母當知公子處而言之。」乳母應之曰:「我不知其處。雖知之,死則死,不可以言也。為人養子,不能隱而言之,是畔上畏死。吾聞忠不畔上,勇不畏死。凡養人子者務生之,非務殺之也。豈可見利畏誅之故,廢義而行詐哉?吾不能生而使公子獨死矣。」遂與公子俱逃澤中。秦軍見而射之,乳母以身蔽之,著十二矢,遂不令中公子。秦王聞之,饗以太牢,且爵其兄為大夫。《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節義》。 ②秦攻魏,破之:按,事在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③十族:九族加學生。明方孝孺始言「十族」,此「十族」蓋極言株連之甚。《列女傳·節義》作「夷」。 ④畔:通「叛」。 ⑤遂不令中公子:《列女傳·節義》作「與公子俱死」。 ⑥饗(xiǎng):通「享」,祭祀。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邶(bèi)風·柏舟》。又引見卷一第八、九、十章。 【譯文】 秦國攻打魏國,滅了魏國,魏王的小兒子逃亡了沒能抓到。秦國對魏國發布命令說:「抓到公子的人,賞賜黃金一千斤,藏匿公子的人,他的十族都要株連治罪。」公子的乳母和公子一起逃亡。有人對乳母說:「抓到公子的人,會有豐厚的賞賜,你應該知道公子藏身的地方,可以說出來。」乳母回答說:「我不知道公子藏身的地方。即使知道,處死就處死,我也不能說。替別人撫養孩子,不能為他隱瞞,卻說出藏身的地方,這是背叛君主而怕死。我聽說忠心的人不背叛君主,勇敢的人不怕死。凡是為人撫養孩子的,務必要讓孩子成長,而不是努力殺死他。我怎麼可以因為見到財利、害怕被殺的緣故,就廢棄道義,做出奸詐的事呢?我不能自己活著,而讓公子獨自去死。」因此,她和公子一起逃到沼澤中。秦國軍隊發現了,向他們射箭,乳母用身體遮擋公子,身上中了十二支箭,始終沒讓箭射中公子。秦王聽到這件事,用豬、牛、羊祭祀乳母,而且封她的哥哥為大夫。《詩經》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可以隨便轉動。」 第七章 ①②③④ 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子貢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則引之進退而已耳。」顏回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所持各異,問於夫子。夫子曰:「由之所持,蠻貊之言也。賜之所持,朋友之言也。回之所持,親屬之言也。」《詩》曰:「人而無良,我以為兄。」 【注釋】 ①進退:此只用「進」義,屬偏義複詞。 ②蠻貊(mò):古代稱南方和北方的部族。此泛指蠻夷部族。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鄘(yōng)風·鶉之奔奔》。 ④而:《毛詩》作「之」。 【譯文】 子路說:「別人對我友善,我也對他友善;別人對我不友善,我也對他不友善。」子貢說:「別人對我友善,我也對他友善;別人對我不友善,我就引導他進步。」顏回說:「別人對我友善,我也對他友善;別人對我不友善,我也對他友善。」三個人的主張各不相同,就去請教孔子。孔子說:「仲由所持的,是對待蠻夷的相處之道。賜所持的,是對待朋友的相處之道。顏回所持的,是對待親屬的相處之道。」《詩經》說:「別人不善,我還把他當成兄長。」 ① 第八章 ②③④ 齊景公縱酒,醉而解衣冠,鼓琴以自樂,顧左右曰:「仁人亦樂此乎?」左右曰:「仁人耳目猶人,何為不樂乎!」景公曰:「駕車以迎晏子。」晏子聞之,朝服而至。景公曰:「今者寡人此樂,顧與大夫同之。請去禮。」晏子曰:「君言過矣。自齊國五尺已上,力皆能勝嬰與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故自天子無禮則無以守社稷,諸侯無禮則無以守其國。為人上無禮則無以使其下,為人下無禮則無以事其上。大夫無禮則無以治其家,兄弟無禮則不同居。人而無禮,不若遄死。」景公色愧,離席而謝曰:「寡人不仁,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於此。請殺左右以補其過。」晏子曰:「左右無過。君好禮,則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惡禮,則無禮者至,有禮者去。左右何罪乎?」景公曰:「善哉!」乃更衣而坐,觴酒三行。晏子辭去,景公拜送。《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注釋】 ①本章並見《晏子春秋·外篇》《新序·刺奢》。 ②自:許維遹《集釋》:「『自』字疑涉上文而衍。」 ③淫湎(miǎn):惑亂,迷惑。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鄘風·相鼠》。又引見卷一第五、六章、卷三第二十二章。 【譯文】 齊景公放縱喝酒,喝醉了,脫下衣服和帽子,彈琴自己作樂,回頭對左右近臣說:「仁人也喜歡這些嗎?」左右近臣說:「仁人的耳朵、眼睛和一般人一樣,怎麼會不喜歡這些呢!」景公說:「駕車去把晏子接過來。」晏子聽到國君召見,穿上朝服,來到朝廷。景公說:「今天我有這樣的快樂,希望和你共享。請你丟掉那些禮數。」晏子說:「國君的話錯了。在齊國五尺以上身材的人,力量都能勝過我和國君,他們之所以不敢作亂,是因為畏懼禮法。所以如果天子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守住天下;諸侯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守住國家。在上位的人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支使在下位的人;在下位的人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事奉在上位的人。大夫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治理好封邑;兄弟不守禮法,就沒有辦法共同居住。人如果不守禮法,不如速死。」景公露出慚愧的臉色,離開蓆子道歉說:「我沒有仁德,不賢良的左右近臣迷惑我,以至於這樣。我想殺死這些左右近臣,來彌補我的過失。」晏子說:「左右近臣沒有過錯。國君如果喜歡禮法,那麼守禮法的人就會到來,不守禮法的人就會離開。國君如果厭惡禮法,那麼不守禮法的人就會到來,守禮法的人就會離去。左右近臣又有什麼罪過呢?」景公說:「好啊!」於是更換好衣服坐下,向晏子進獻了三次酒。晏子告辭離開,景公作揖送他。《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為什麼不速死!」 第九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 傳曰:堂衣若扣孔子之門曰:「丘在乎?丘在乎?」子貢應之曰:「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親內及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何言吾師之名為?」堂衣若曰:「子何年少言之絞!」子貢曰:「大車不絞則不成其任,琴瑟不絞則不成其音。子之言絞,是以絞之也。」堂衣若曰:「吾始以鴻之力,今徒翼耳。」子貢曰:「非鴻之力,安能舉其翼?」《詩》曰:「如切如瑳,如錯如磨。」 【注釋】 ①堂衣若:人名。生平不詳。 ②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語見《論語·子張》,為子張之言。嘉,嘉許,嘉獎。矜,憐憫。 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語見《論語·顏淵》《衛靈公》。 ④絞:急切,直切。 ⑤大車:用牛拉的貨車。任:載任,承載。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衛風·淇奧(qí yù)》。又引見卷二第五、六章。 ⑦瑳:《毛詩》作「磋」,王先謙《集疏》:「《說文》無『磋』字,『瑳』下云:『玉色鮮白。』治象齒令鮮白如玉,故謂之『瑳』,明三家正字。」 ⑧錯:《毛詩》作「琢」。琢玉必用錯,故二字義通。 【譯文】 傳文說:堂衣若敲孔子的家門,說:「孔丘在家嗎?孔丘在家嗎?」子貢回答說:「君子尊敬賢人,寬容民眾,嘉獎有長處的人,憐憫沒有才能的人,親愛族人,並推廣到外人,自己所不想要的東西,不要加在別人身上。你為什麼直呼我老師的名字呢?」堂衣若說:「你年紀輕輕,怎麼說話那麼直切!」子貢說:「大車不絞緊,就不能載任東西;琴瑟的弦不絞緊,就不能彈奏出聲音。你說話直切,所以我回答你也直切。」堂衣若說:「我一開始以為你有鴻鳥般強大的力氣,現在知道你只是擁有翅膀罷了。」子貢說:「沒有像鴻鳥般強大的力氣,怎麼能夠舉得起它的翅膀呢?」《詩經》說:「人們相互研討學問,好像切磋象牙,好像琢磨美玉。」 ① 第十章 ②③④ 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使顏斲聚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斲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景公曰:「諾。」晏子曰:「斲聚!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此吾過矣。願夫子為寡人敬謝焉。」《詩》曰:「邦之司直。」 【注釋】 ①本章並見《晏子春秋·外篇》《說苑·正諫》。 ②弋:用繩系箭,用來射鳥。 ③顏斲(zhuó)聚:《太平御覽》卷八三二引作「顏涿聚」,《晏子春秋·外篇》作「顏燭鄒」,《說苑·正諫》作「燭雛」,諸異文皆形聲通用。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鄭風·羔裘》。又引見卷二第十四章。 【譯文】 齊景公外出到昭華池去射鳥,命顏斲聚管鳥,卻讓鳥飛跑了。景公十分生氣,想要殺死顏斲聚。晏子說:「顏斲聚有四條死罪,請讓我一一數說後再殺了他。」景公說:「好的。」晏子說:「顏斲聚!你為我們國君管鳥,卻讓鳥飛跑了,這是第一條罪。讓我們國君因為鳥飛跑的緣故而殺人,這是第二條罪。讓四方諸侯聽到這件事,認為我們國君重視鳥而輕視士人,這是第三條罪。天子聽到這件事,一定會貶黜我們國君,危害國家政治,斷絕宗廟祭祀,這是第四條罪。有這四條罪,所以應當誅殺,不能赦免,我請求施加死刑。」景公說:「停下!這是我的過錯。希望先生替我恭敬地向他道歉。」《詩經》說:「他是國家中負責糾正過錯的人。」 ① 第十一章 ②③④ 魏文侯問於解狐曰:「寡人將立西河之守,誰可用者?」解狐對曰:「荊伯柳者,賢人,殆可。」文侯曰:「是非子之讎也?」對曰:「君問可,非問讎也。」於是將以荊伯柳為西河守。荊伯柳問左右:「誰言我於吾君?」左右皆曰解狐。荊伯柳往見解狐而謝之曰:「子乃寬臣之過也,言於君。謹再拜謝。」解狐曰:「言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公事已行,怨子如故。」張弓射之,走十步而沒,可謂勇矣。《詩》曰:「邦之司直。」 【注釋】 ①本章並見《韓非子·外儲說左下》,以解狐薦邢伯柳於趙簡主為上黨守(《群書治要》卷四十引《韓子》較今本更詳)。《呂氏春秋·去私》載祁黃羊薦解狐於晉平公為南陽令,《說苑·至公》載咎犯薦虞子羔於晉文公為西河守,與本章文亦多類同,而系屬有異。 ②解狐:人名。生平不詳。《左傳·襄公三年》所載解狐,生晉悼公時,與此非一人。蓋諸所載有異,難求齊同。 ③荊伯柳:人名。生平不詳。 ④步:舉足兩次為一步。《禮記·王制》:「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 【譯文】 魏文侯問解狐說:「我想要任命西河的郡守,誰可以任用呢?」解狐回答說:「荊伯柳是個賢人,大概可以任用。」文侯說:「他不是你的仇人嗎?」解狐回答說:「國君問的是誰可以任命為西河郡守,沒問誰是我的仇人。」於是文侯要任命荊伯柳做西河郡守。荊伯柳問魏文侯身邊的近臣說:「是誰向國君推薦了我?」近臣都說是解狐。荊伯柳去見解狐,向他道歉說:「你寬恕我的過錯,向國君推薦我。我恭敬地兩次拜謝你。」解狐說:「推薦你是公事,怨恨你是私事。公事已經做了,但我怨恨你仍和從前一樣。」解狐張開弓箭來射荊伯柳,荊伯柳跑了十步才看不見,解狐可說是很勇敢了。《詩經》說:「他是國家中負責糾正過錯的人。」 ① 第十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楚有善相人者,所言無遺策,聞於國中。莊王召見而問焉。對曰:「臣非能相人也,能相人之友者也。觀布衣者,其友皆孝悌,篤謹畏令,如此者家必日益,而身日安,此所謂吉人者也。觀事君者,其友皆誠信,有行好善,如此者措事日益,官職日進,此所謂吉臣者也。觀人主也,朝臣多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交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名聲日顯,此所謂吉主者也。臣非能相人也,能觀人之友者也。」王曰:「善!」其所以任賢使能而霸天下者,殆遇之於是也。《詩》曰:「彼己之子,邦之彥兮。」 【注釋】 ①本章並見《呂氏春秋·貴當》《新序·雜事五》《渚宮舊事》。 ②遺策:失策,失算。 ③益:《呂氏春秋·貴當》高誘註:「益,富也。」 ④安:《呂氏春秋·貴當》作「榮」。 ⑤吉:《呂氏春秋·貴當》高誘註:「吉,善也。」 ⑥遇:得。俞樾《曲園雜纂·讀韓詩外傳》:「『遇』當作『得』,言莊王所以霸者,殆得之於是也。」趙善詒《補正》:「『遇』『得』義通,《孟子·離婁下》『而不相遇也』,註:『遇,得也。』可證。」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鄭風·羔裘》。又引見卷二第十五章。 ⑧己:語助詞。《毛詩》作「其」。 ⑨彥:美士,賢人。 【譯文】 楚國有善於看相的人,他看相所說的話沒有失算過,在楚國十分聞名。楚莊王召見他,問他看相的事。他回答說:「我不是能看人的面相,而是能觀察人的朋友。觀察平民,他的朋友都孝順父母、友愛兄長,篤實嚴謹,敬畏法令,這樣的人的家庭一定會一天天地富裕,自身也會一天天地安定,這就是所謂的好人。觀察事奉君主的臣子,他的朋友都誠實守信,有良好的德行,喜歡行善,這樣的臣子辦事會一天天地進步,官職會一天天地上升,這就是所謂的好臣子。觀察國君,朝廷上的臣子大多都有賢能,身邊的近臣大多都有忠心,君主有過失,都敢於爭相向國君嚴正地勸諫,這樣的國君的國家會一天天地安定,地位會一天天地尊貴,名聲會一天天地顯赫,這就是所謂的好國君。我不是能看人的面相,而是能觀察人的朋友。」莊王說:「好啊!」莊王能夠任用賢能、稱霸天下的原因,或許就是從看相人的話中得到的啟示。《詩經》說:「那個人,是國家的賢人。」 第十三章 ①② 孔子出遊少源之野,有婦人中澤而哭,其音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問焉,曰:「夫人何哭之哀?」婦人曰:「鄉者刈蓍薪而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婦人曰:「非傷亡簪也,吾所以悲者,蓋不忘故也。」詩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揚故巢。」皆不忘故之謂也。 【注釋】 ①鄉:通「向」,不久前。刈(yì):割。蓍(shī)薪:當柴燒的蓍草。蓍簪:用蓍草莖做的簪子。 ②「詩曰」以下十九字:舊脫,據薛據《孔子集語·孔子御》引補。《文選·古詩十九首》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與此相近,李善注即引《韓詩外傳》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言不忘本之謂也。」又《文選·宣德皇后令》李善注、《後漢書·班超傳》李賢注引《韓詩外傳》皆有此詩句,是可證舊脫,當補。 【譯文】 孔子外出到少源的郊外遊玩,有一位婦人在沼澤中哭泣,哭聲十分悲傷。孔子感到奇怪,讓學生去問她,說:「夫人為什麼哭得這麼悲傷?」婦人說:「不久前我割蓍草,丟失了我頭上的蓍簪,我因此而悲傷。」孔子的學生說:「割蓍草,丟了蓍簪,可以再用蓍草做簪子嘛,有什麼好悲傷的?」婦人說:「我不是悲傷丟了蓍簪,我悲傷大概是因為不能忘記舊物。」有詩歌說:「代地產的馬依戀著北風,飛鳥在舊巢上空飛翔。」說的就是不忘故舊的意思。 ① 第十四章 ②③④ 傳曰:君子之聞道,入之於耳,藏之於心,察之以仁,守之以信,行之以義,出之以遜,故人無不虛心而聽也。小人之聞道,入之於耳,出之於口,苟言而已,譬如飽食而嘔之,其不惟肌膚無益,而於志亦戾矣。《詩》曰:「胡能有定。」 【注釋】 ①《荀子·勸學》「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章,意與本章略同。 ②肌膚:指身體。 ③志:此指吃飯的本意。戾(lì):乖違,違背。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日月》。 【譯文】 傳文說:君子聽到好的道理,聽進耳朵,就記在心裡,用仁去體察它,用信去保守它,用義去踐行它,用謙遜的語氣說出它,所以別人沒有不虛心聽從的。小人聽到了好的道理,剛聽進耳朵,就從嘴裡說出來,但只是隨意說說而已,就像吃飽了又把食物吐出來,這不僅對身體沒有益處,而且也與他吃飯的本意相違背。《詩經》說:「他的心志怎麼才能堅定呢。」 ① 第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孔子與子路、子貢、顏淵游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曰:「二三子者各言爾志,予將覽焉。由爾何如?」對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日,擊鐘鼓者,上聞於天,旌旗翩翻,下蟠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為能。」孔子曰:「勇士哉!賜爾何如?」對曰:「得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兄弟。」孔子曰:「辯士哉!回爾何如?」對曰:「鮑魚不與蘭茝同笥而藏,桀、紂不與堯、舜同時而治。二子已言,回何言哉?」孔子曰:「回有鄙之心?」顏淵曰:「願得明王聖主為之相,使城郭不治,溝池不鑿,陰陽和調,家給人足,鑄庫兵以為農器。」孔子曰:「大士哉!由來,區區汝何攻?賜來,便便汝何使?願得衣冠為子宰焉。」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指武》《孔子家語·致思》。卷七第二十五章,亦可與本章相參。 ②戎山:《說苑·指武》《孔子家語·致思》作「農山」,許瀚《校議》以為即齊之峱(náo)山,《齊風·還》「遭我乎峱之間兮」,《漢書·地理志》引「峱」作「嶩(náo)」,「嶩」「峱」一音之轉。 ③翩翻:飄揚搖曳貌。 ④蟠(pán):蟠滿,遍及。 ⑤素衣:白色生絹制的衣服。縞(gǎo)冠:白色生絹制的帽子。 ⑥鮑魚:鹽漬的魚乾,其氣腥臭。茝(chǎi):香草名。即白芷。笥(sì):盛衣物或飯食等的方形竹器。 ⑦回有鄙之心:趙懷玉《校正》:「句下似有脫字。」《說苑·指武》作「若鄙心不與焉,第言之」。 ⑧來:語助詞。 ⑨區區:得志貌。《呂氏春秋·務大》「區區焉相樂也」,高誘註:「區區,得志貌也。」 ⑩便便:能言善辯貌。《爾雅·釋言》:「便便,辯也。」 ⑪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孔子和子路、子貢、顏淵在戎山上遊玩。孔子長嘆道:「你們各自說說自己的志向吧,讓我來看看。仲由,你的志向是什麼呢?」子路回答說:「我希望擁有一支軍隊,旌旗上白色的羽毛像月亮一樣潔白,紅色的羽毛像太陽一樣火紅,敲擊鐘鼓的聲音,響震天際,旌旗飄揚,遍及大地,率領這樣的軍隊去攻打敵人,只有我能夠勝任。」孔子說:「仲由真是勇士啊!賜,你的志向是什麼呢?」子貢回答說:「我希望穿著白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帽子,在兩國之間聘使,連一把短刀都不用拿,一點糧食都不用帶,就能使兩個國家像兄弟一樣友愛。」孔子說:「子貢真是辯士啊!顏回,你的志向是什麼呢?」顏淵回答說:「鮑魚不能和蘭花、白芷放在同一個竹笥里,桀、紂不能和堯、舜在同一個時代治理天下。兩位同學已經說了他們的志向,我還有什麼要說的呢?」孔子說:「回,你是輕視仲由和賜嗎?你姑且說說吧。」顏淵說:「我希望找到一個聖明的君王,做他的輔相,不用修治城牆,不用開鑿溝池,就能使陰陽協調,家家豐衣足食,把府庫里的兵器都鑄成農具。」孔子說:「顏回是偉大的士人啊!仲由啊,你志氣滿滿的樣子,能攻打誰呢?賜啊,你能言善辯的樣子,能去哪裡出使呢?我願穿上禮服禮帽,做顏回的家臣。」 第十六章 ①②③④⑤⑥ 賢士不以恥食,不以辱得。《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詘,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其用不屈。罪莫大於多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注釋】 ①賢士不以恥食,不以辱得:《說苑·談叢》:「君子不以愧食,不以辱得。」 ②「名與身孰親」八句:見《老子》第四十四章。親,切要。多,《說文·夕部》:「多,重也。」殆(dài),危殆,危險。 ③「大成若缺」七句:見《老子》第四十四章。沖,虛。訥,木訥。「大辯若訥,大巧若拙」二句,與《老子》倒置。 ④其用不屈(jué):《老子》無此句。屈,竭盡。 ⑤「罪莫大於多欲」四句:見《老子》第四十六章。多欲,《老子》作「可欲」。咎,災禍。憯(cǎn),許維遹《集釋》:「《說文》:『憯,痛也。』痛猶甚也。」《老子》作「大」。 ⑥按,本章無《詩》辭。 【譯文】 賢士不會忍受恥辱來求得食物,不會忍受侮辱來求得名利。《老子》說:「名譽和生命,哪一樣更切要?生命和財物,哪一樣更貴重?得到和失去,哪一樣更有害?所以過分愛惜,一定會更多地耗費;過多收藏,一定會更多地喪失。知道滿足,就不會受到侮辱,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有危險,可以長久。最大的成功好像還有缺陷,它的作用就不會疲乏。最大的充盈好像還空虛,它的作用就不會窮竭。最直的好像還彎曲,最善於說話的好像還木訥,最靈巧的好像還笨拙,它們的作用就不會竭盡。罪過沒有比欲望多更大的,禍患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災禍沒有比貪婪更大的,所以知道滿足的滿足,是永遠的滿足。」 ① 第十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孟子妻獨居,踞。孟子入戶視之,白其母曰:「婦無禮,請去之。」母曰:「何也?」曰:「踞。」其母曰:「何知之?」孟子曰:「我親見之。」母曰:「乃汝無禮也,非婦無禮。禮不云乎:『將入門,問孰存;將上堂,聲必揚;將入戶,視必下。』不掩人不備也。今汝往燕私之處,入戶不有聲,令人踞而視之,是汝之無禮也,非婦無禮也。」於是孟子自責,不敢去婦。《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禮。」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母儀》。 ②踞:盤腿坐。 ③問孰存:舊脫,趙懷玉《校正》據《列女傳·母儀》補,許維遹《集釋》從之。 ④「將上堂」四句:見《禮記·曲禮上》。「將入門,問孰存」則不見《曲禮》。 ⑤掩:掩襲,乘人不備。 ⑥燕私:閒居休息。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谷風》。 ⑧葑(fēng):蕪菁,又名「蔓菁」。葉、根均可食用,塊根肉質,花黃色。俗稱「大頭菜」。菲:蘿蔔一類的菜。 ⑨下禮:《毛詩》作「下體」。指葑菲的根。陳喬樅《韓詩遺說考》:「《外傳》五云:『禮者,則天地之體。』是『禮』本訓『體』,故『禮』『體』通假。馮登府云:『《釋名》:「禮,體也,得其事體也。」《廣雅·釋言》:「禮,體也。」義皆本《韓詩》。』」按,以上二句喻夫妻間毋以小惡而棄其舊好。 【譯文】 孟子的妻子獨自在房裡,盤腿坐著。孟子進門看到了,告訴他母親說:「妻子沒有禮數,請允許我休了她。」孟子母親說:「她怎麼了?」孟子說:「她盤腿坐著。」孟子母親說:「你怎麼知道的?」孟子說:「我親眼看見的。」母親說:「是你沒有禮數,不是你妻子沒有禮數。古禮不是這樣說嗎:『將要進門,先問誰在裡面;將要上堂,聲音一定要提高;將要進房門,視線一定要往下看。』為的是不要乘人不備的時候出現。現在你到人家閒居休息的地方,進入房門不發出聲音,讓她被看到盤腿坐著,這是你沒有禮數,不是你妻子沒有禮數。」於是孟子責備自己,不敢休掉妻子。《詩經》說:「採摘蕪菁、蘿蔔,不要因為它們的根敗壞了就捨棄葉子。」 ① 第十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孔子出衛之東門,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使車避,有人將來,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車避,有聖人將來。」孔子下步,姑步子卿迎而視之五十步,從而望之五十步,顧子貢曰:「是何為者也?」子貢曰:「賜之師也,所謂魯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魯孔丘歟?吾固聞之。」子貢曰:「賜之師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堯之顙,舜之目,禹之頸,皋陶之喙。從前視之,盎盎乎似有土者。從後視之,高肩弱脊,循循固得之,轉廣一尺四寸,此惟不及四聖者也。」子貢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污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遠而望之,羸乎若喪家之狗。子何患焉?」子貢以告孔子,孔子無所辭,獨辭喪家之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貢曰:「污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賜以知之矣。不知喪家狗,何足辭也?」子曰:「賜,汝獨不見夫喪家之狗歟?既斂而槨,布席而祭,顧望無人。意欲施之,上無明王,下無賢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強陵弱,眾暴寡,百姓縱心,莫之綱紀。是人固以丘為欲當之者也。丘何敢乎!」 【注釋】 ①《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家語·困誓》《白虎通義·壽命》《論衡·骨相》亦載鄭人相孔子之語。 ②衛:當作「鄭」。《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云云。 ③逆:迎。姑布子卿:複姓姑布,字子卿,春秋時晉國人。善相。《史記·趙世家》載其相趙簡子之諸子,認為其妾所生子毋䘏可為將軍,必貴。後簡子試之,果賢,立為太子。 ④顙(sǎng):額頭。薛據《孔子集語·子出衛》引作「志」,屈守元《箋疏》引《素問》,謂「志」即指腦部,其義與「顙」不殊。 ⑤盎盎(àng)乎:盛大充盈的樣子。 ⑥循循固得之,轉廣一尺四寸:薛據《孔子集語·子出衛》引作「循循固得之,轉要下四寸」,其義不詳,文或有訛誤。 ⑦吁(xū)然:感嘆的神情。 ⑧污:污黑。惡:醜陋。 ⑨葭喙(jiā huì):許維遹《集釋》:「《山海經·海內經》『人面豕喙』,郝懿行《箋疏》引此《傳》為證,云:『葭』蓋與『豭』通,即豕喙也。」藉:雜亂不整齊。 ⑩羸(léi):通「累」,不得志的樣子。《史記·孔子世家》作「累累」,裴駰《集解》引王肅曰:「累然,不得志之貌也。」 ⑪辭:拒絕。 ⑫方伯:商周時一方諸侯之長。 ⑬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孔子出了衛國的東門,去迎接姑布子卿,對學生說:「你們把車停靠在一旁,有人一會兒要來了,他一定會看我的面相。你們把他的話記下來。」姑布子卿也對他的隨從說:「你們把車引到一旁停靠,有一位聖人一會兒要來了。」孔子下車步行,姑布子卿姑迎面看孔子走了五十步,又跟從著從後面看孔子走了五十步,回頭問子貢說:「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子貢說:「我的老師,就是人們所說的魯國孔丘。」姑布子卿說:「他是魯國的孔丘嗎?我原來就聽說過他。」子貢說:「我的老師面相怎麼樣?」姑布子卿說:「他長著堯一樣的額頭,舜一樣的眼睛,禹一樣的脖子,皋陶一樣的嘴。從前面看他,盛大充盈的樣子,像是擁有土地的君王。從後面看他,肩膀高聳,脊背瘦弱,循循固得之,轉廣一尺四寸,只有這一點不如堯、舜、禹、皋陶四位聖人。」子貢露出感嘆的神情。姑布子卿說:「你擔憂什麼呢?你的老師面部污黑,但不醜陋,嘴巴像豬嘴一樣突出,但不雜亂,遠遠看他,不得志的樣子像是有喪事人家裡的狗。你擔憂什麼呢?」子貢把姑布子卿的話告訴孔子,孔子沒有拒絕姑布子卿的話,唯獨拒絕有喪事人家裡的狗這個評說,說:「我怎麼敢當啊?」子貢說:「面部污黑但不醜陋,嘴巴像豬嘴一樣突出但不雜亂,這些我已經明白了。但不明白說你像有喪事人家裡的狗,你為什麼要拒絕呢?」孔子說:「賜,你難道沒見過有喪事人家的狗嗎?死人被入殮到棺槨里了,人們鋪設蓆子來祭祀他,狗四下張望,沒有人理睬它。姑布子卿這麼說我,是看出我想要有所施展作為,但是在上沒有英明的君王,在下沒有賢明的方伯,王道衰微,政教淪喪,強大的欺侮弱小的,人多的侵虐人少的,百姓放縱心意,社會沒有綱紀法度。姑布子卿一定認為我想當這個治理天下的人。我怎麼敢當呢!」 ① 第十九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修身不可不慎也。嗜欲侈則行虧,讒毀行則害成。患生於忿怒,禍起於纖微。污辱難湔灑,敗失不復追。不深念遠慮,後悔何益?徼幸者,伐性之斧也。嗜欲者,逐禍之馬也。謾誕者,趨禍之路也。毀於人者,困窮之舍也。是故君子去徼幸,節嗜欲,務忠信,無毀於一人,則名聲常存,稱為君子矣。《詩》曰:「何其處也,必有與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敬慎》。 ②侈(chǐ):大,多。 ③湔(jiān)灑:洗刷,洗雪。 ④徼(jiǎo)幸:非分的企求。徼,通「僥」。 ⑤伐:危害,敗壞。 ⑥謾誕:浮誇虛妄。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召南·江有汜(sì)》。 ⑧與:同「以」,原因。 【譯文】 修養自身品德不可以不慎重。欲望過多,德行就會有所虧損,別人對你的毀謗流行開來,禍害就會形成。禍患產生於憤怒,災禍萌發於細微的事。恥辱很難洗刷掉,失敗不能再追補。事前不深謀遠慮,事後悔恨又有什麼用?非分的企求,是敗壞德性的斧頭。欲望,是追逐禍害的馬。浮誇虛妄,是趨向災禍的道路。被人毀謗,是窮困居住的地方。所以君子消除非分的企求,節制欲望,致力於忠信,不被一個人毀謗,那麼他的名聲就會長久保存,被人稱為君子。《詩經》說:「為什麼會處在這樣的境地,一定有原因。」 第二十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 君子之居也,綏如安裘,晏如覆杅。天下有道,則諸侯畏之。天下無道,則庶人易之。非獨今日,自古亦然。昔者范蠡行游,與齊屠地居,奄忽龍變,仁義沉浮。湯湯慨慨,天地同憂。故君子居之,安得自若?《詩》曰:「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注釋】 ①綏(suí)如:安閒貌。安裘:安放的衣裘。屈守元《箋疏》謂即「委裘」,《呂氏春秋·察賢》曰:「堯之容若委衣裘,以言少事也。」 ②晏如:安穩貌。覆杅(yú):倒置的盂,比喻安穩、安定。杅,盛湯漿的器皿。 ③易:輕視。 ④范蠡:注見卷六第十三章。 ⑤奄(yǎn)忽:倏忽,突然。龍變:像龍一樣乘時興起。指飛黃騰達。 ⑥湯湯:許維遹《集釋》:「郝懿行云:『湯』疑當作『 』。《說文》:『 ,憂也。』」慨慨:感嘆貌。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魏風·園有桃》。 【譯文】 君子日常居處,安閒得像安放的衣裘,安穩得像倒置的杅。天下政治清明時,諸侯都畏懼他。天下政治昏亂時,平民都輕視他。不僅現在是這樣,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從前范蠡遊歷各地,在齊國的屠宰場居住,突然就像龍一樣乘時興起,飛黃騰達,他所主張的仁義也隨之沉浮。他悲傷地感嘆,天地也同他一起憂愁。所以君子日常居處,怎麼能夠鎮定自若呢?《詩經》說:「我內心憂愁,有誰知道呢!」 ① 第二十一章 ②③④⑤ 田子方之魏,魏太子從車百乘而迎之郊。太子再拜,謁田子方,田子方不下車。太子不說,曰:「敢問何如則可以驕人矣?」田子方曰:「吾聞以天下驕人而亡者有矣,以一國驕人而亡者有矣。由此觀之,則貧賤可以驕人矣。夫志不得,則授履而適秦、楚耳,安往而不得貧賤乎?」於是太子再拜而後退。田子方遂不下車。 【注釋】 ①本章並見《史記·魏世家》《說苑·尊賢》及《太平御覽》卷四九八引《春秋後語》。 ②田子方:注見卷三第六章。 ③魏太子:即魏文侯之太子擊。 ④授履:許維遹《集釋》引聞一多說,謂「授」當作「扱」,「扱履」猶「接履」,拖曳著鞋子。參卷二第二十二章注。 ⑤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田子方到魏國去,魏國太子讓一百輛車跟從自己,去郊外迎接他。太子作揖了兩次,謁見田子方,田子方也沒下車。太子不高興,說:「請問怎麼樣的人可以對人傲慢呢?」田子方說:「我聽說擁有天下而對人傲慢以至於亡天下的人是有的,擁有國家而對人傲慢以至於亡國的人是有的。由此看來,貧賤的人可以對人傲慢。貧賤的人在這裡不得志,就可以拖曳著鞋子到秦國、楚國去,到哪裡去得不到貧賤呢?」太子因此再次作揖而後退離開。田子方始終沒有下車。 第二十二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 戴晉生弊衣冠而往見梁王。梁王曰:「前日寡人以上大夫之祿要先生,先生不留,今過寡人邪?」戴晉生欣然而笑,仰而永嘆曰:「嗟乎!由此觀之,君曾不足與游也。君不見大澤中雉乎?五步一噣,終日乃飽,羽毛悅澤,光照於日月,奮翼爭鳴,聲響於陵澤者何?彼樂其志也。援置之囷倉中,常噣粱粟,不旦時而飽,然猶羽毛憔悴,志氣益下,低頭不鳴。夫食豈不善哉?彼不得其志故也。今臣不遠千里而從君游者,豈食不足?竊慕君之道耳。臣始以君為好士,天下無雙,乃今見君不好士,明矣。」辭而去,終不復往。 【注釋】 ①戴晉生:人名。生平不詳。 ②要(yāo):邀請。 ③曾(zēng):竟然。 ④噣(zhuó):同「啄」。 ⑤悅澤:光潤悅目。 ⑥囷(qūn)倉:糧倉。囷,古代一種圓形穀倉。 ⑦憔悴:枯萎無光澤。 ⑧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戴晉生穿著破衣服、戴著破帽子去見梁王。梁王說:「前些天,我以上大夫的俸祿邀請先生,先生不肯留下來,今天怎麼來探訪我了?」戴晉生開心地笑起來,仰頭長嘆道:「唉!從你的話中可以看出,你竟是不值得交遊的人。你沒見過沼澤中的野雞嗎?它走五步就啄食一次,要整天覓食才能吃飽,但它的羽毛光潤悅目,那光澤可以和日月相輝映,振動翅膀,爭相鳴叫,聲音響徹山陵沼澤,為什麼呢?因為它高興能按自己的志趣生活。把它捉來,安置在糧倉里,能經常啄食粱粟,不到一個早晨就吃飽了,但它的羽毛枯萎沒有光澤,精神一天比一天低落,低著頭不鳴叫。它吃的難道不好嗎?這是因為它不能按自己的志趣生活的緣故。現在我不遠千里來跟你交遊,難道是食物不夠吃嗎?只是私下裡仰慕你的道德罷了。我起初以為你愛好賢士,天下沒有人可比,今天才發現你並不愛好賢士,這是很明顯的了。」戴晉生告辭了離開,永遠不再來梁國。 ① 第二十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 楚莊王使使齎金百斤聘北郭先生。先生曰:「臣有箕帚之使,願入計之。」即謂婦人曰:「楚欲以我為相,今日相,即結駟列騎,食方丈於前,如何?」婦人曰:「夫子以織屨為食,食粥毚履,無怵惕之憂者何哉?與物無治也。今如結駟列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過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國之憂,其可乎?」於是遂不應聘,與婦去之。《詩》曰:「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賢明》《高士傳》《渚宮舊事》。 ②齎(jī):攜帶。北郭先生:人名。《高士傳》作「陳仲子」,《列女傳·賢明》作「於陵子終」。 ③箕帚之使:持箕帚,以供掃除之役使。借作己妻之謙稱。 ④結駟(sì)列騎:指車馬眾多,接連成隊。形容排場闊綽,高貴顯赫。 ⑤食方丈於前:極言肴饌之豐盛。《孟子·盡心下》:「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趙岐註:「極五味之饌食,列於前,方一丈。」 ⑥毚履(chān lǚ):插履,即「接履」,履無跟,但以足插入,曳之而行。參卷二第二十二章注。毚,通「攙」,插。 ⑦怵(chù)惕:恐懼。 ⑧容膝:僅能容納雙膝。形容安身之地狹小。 ⑨殉(xùn):犧牲,獻身。《列女傳·賢明》作「懷」。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陳風·東門之池》。 ⑪淑:善。 ⑫晤(wù):會面。 【譯文】 楚莊王派遣使臣攜帶一百斤黃金,去聘請北郭先生。北郭先生說:「我有妻子,我希望能進去和她商量一下。」北郭先生進屋對妻子說:「楚國想聘請我做國相,今天我做了國相,就可以乘坐四匹馬拉的車,後面還跟著一隊車騎,吃飯時面前一丈見方的地方都擺滿了佳肴,你覺得怎麼樣?」妻子說:「先生靠編織草鞋為生,喝著粥,拖曳著鞋子,沒有恐懼的憂愁,這是為什麼?因為你不用治理事務。現在如果乘坐四匹馬拉的車,後面還跟著一隊車騎,但你感到舒適的地方不過膝前狹小之地,吃飯時面前一丈見方的地方都擺滿了佳肴,但你覺得美味的不過一塊肉。為了膝前狹小之地的舒適、一塊肉的美味,就去為楚國的憂愁而獻身,這樣做難道值得嗎?」於是北郭先生最終沒有接受楚國的聘請,和妻子離開了。《詩經》說:「那位美麗賢淑的女子,值得和她會面談話。」 ① 第二十四章 ②③④⑤⑥ 傳曰:昔戎將由余使秦,秦繆公問以得失之要,對曰:「古有國者未嘗不以恭儉也,失國者未嘗不以驕奢也。」由余因論五帝三王之所以衰,及至布衣之所以亡。繆公然之,於是告內史王廖曰:「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由余聖人也,將奈之何?」王廖曰:「夫戎王居僻陋之地,未嘗見中國之聲色也。君其遺之女樂以淫其志,亂其政,其臣下必疏。因為由余請緩期,使其君臣有間,然後可圖。」繆公曰:「善。」乃使王廖以女樂二列遺戎王,為由余請期。戎王大悅,許之。於是張酒聽樂,日夜不休,終歲淫縱,牛馬多死。由余歸,數諫不聽,去之秦。秦繆公迎而拜之上卿。遂並國十二,闢地千里。 【注釋】 ①本章並見《韓非子·十過》《呂氏春秋·不苟》《史記·秦本紀》《說苑·尊賢》《說苑·反質》。 ②由余:春秋時人。其先晉人,亡入戎,任於戎。 ③遺(wèi):贈送。女樂:女樂工。 ④間:間隙,嫌隙。 ⑤二列:古樂以八人為一列,二列則為十六人。《韓非子·十過》《呂氏春秋·不苟》《史記·秦本紀》即作「二八」。 ⑥按,周廷寀《校注》:「疑脫《詩》辭。」 【譯文】 傳文說:從前西戎的將軍由余出使秦國,秦繆公問他政治得失的要點,他回答說:「古代保有國家的沒有不是因為恭敬節儉,喪失國家的沒有不是因為驕傲奢靡。」由余於是議論五帝三王衰微,以及平民死亡的原因。繆公認為由余說得對,於是告訴內史王廖說:「鄰國有聖人,這是它的敵國的憂患。由余是位聖人,該怎麼辦呢?」王廖說:「戎王住在偏僻簡陋的地方,沒有見過中原地區的音樂和女色。國君送給他女樂工,淫逸他的心志,擾亂他的政治,他的臣下一定和他疏遠。再替由余向戎王請求延期回國,讓他們君臣之間產生嫌隙,然後我們就可進一步圖謀了。」繆公說:「好的。」於是派遣王廖送給戎王十六個女樂工,替由余請求延期回國。戎王十分高興,允許了。於是陳設酒席,欣賞音樂,日夜不休,整年都淫蕩放縱,牛馬死了大半。由余回國後,屢次勸諫,戎王都不聽從,於是離開西戎,到秦國去。秦繆公迎接他,封他為上卿。於是秦國兼併了十二個國家,開闢了上千里的國土。 第二十五章 ①②③④ 子夏過曾子,曾子曰:「入食。」子夏曰:「不為公費乎?」曾子曰:「君子有三費,飲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樂,鐘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曰:「敢問三樂。」曾子曰:「有親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遺,此一樂也。有親可諫,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樂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樂也。」子夏曰:「敢問三費。」曾子曰:「少而學,長而忘之,此一費也。事君有功,而輕負之,此二費也。久交友而中絕之,此三費也。」子夏曰:「善哉!謹身事一言,愈於終身之誦,而事一士,愈於治萬民之功。夫知人者不可以不知,何也?吾嘗蓾焉吾田,期歲不收。土莫不然,何況於人乎!與人以實,雖疏必密。與人以虛,雖戚必疏。夫實之與實,如膠如漆。虛之與虛,如薄冰之見晝日。君子可不留意哉!」《詩》曰:「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注釋】 ①蓾(lǔ):通「鹵」,鹵莽,粗疏。《莊子·則陽》:「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釋文》:「司馬云:『鹵莽,猶粗也,謂淺耕稀種也。』」 ②《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伐木》。 ③神:通「慎」,謹慎。馬瑞辰《通釋》:「以經文求之,並無求通神明之意,且『神之』與『聽之』相對成文,不得言『神若聽之』也。《爾雅·釋詁》:『神,慎也。』『慎,誡也。』『神之』即『慎之』也。」按,馬說是也,本章所論與神明之意無涉,「謹身事一言,愈於終身之誦」云云,即「慎之聽之」之義。 ④終:王引之《經義述聞》:「終,猶既也。」 【譯文】 子夏去拜訪曾子,曾子說:「入座來吃飯吧。」子夏說:「這不是浪費公家財物嗎?」曾子說:「君子有三種浪費,飲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種快樂,欣賞鐘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說:「請問什麼是三種樂事。」曾子說:「有父母可以敬畏,有君主可以事奉,有兒子可以傳承,這是第一種樂事。有父母,當他們有過錯時可以勸諫;有君主,當他不聽勸諫時可以離開;有兒子,當他有過錯時可以生氣,這是第二種樂事。有君主可以向他勸諭道理,有朋友當他困難時可以幫助他,這是第三種樂事。」子夏說:「請問什麼是三種浪費。」曾子說:「年輕時學習了,年長時忘記了,這是第一種浪費。事奉君主有功勞,卻輕易地背棄了他,這是第二種浪費。交往了很久的朋友,中途卻和他絕交了,這是第三種浪費。」子夏說:「說得好啊!謹慎地踐行一句話,勝過一輩子誦讀這話,謹慎地與一位賢士交往,勝過治理萬民的功績。要了解一個人不能不知道這個道理,為什麼呢?我曾經很粗疏地種田,一年都沒有好收成。土地沒有不這樣的,更何況是人呢!誠實地和人交往,雖然是疏遠的人,也會親密起來。虛偽地和人交往,雖然是親近的人,也會變得疏遠。誠實的人和誠實的人交往,就像膠、漆一樣親密堅固。虛偽的人和虛偽的人交往,就像薄冰見到太陽一樣,很快就會融化。君子與人交往時能不留意嗎!」《詩經》說:「謹慎行事,聽從善言,就會既和順又正直。」 ① 第二十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 晏子之妻布衣紵表。田無宇譏之曰:「出於室何為者也?」晏子曰:「臣家也。」田無宇曰:「位為中卿,食田七十萬,何用是人為畜之?」晏子曰:「棄老取少謂之瞽,貴而忘賤謂之亂,見色而說謂之逆。吾豈以逆亂瞽之道哉!」 【注釋】 ①本章並見《晏子春秋·外篇》。 ②紵(zhù):用苧麻為原料織成的粗布。 ③田無宇:春秋時齊國大夫,諡桓,故稱「田桓子」。田文子田須無之子。歷仕齊靈公、齊莊公、齊景公。聯合鮑氏攻欒氏、高氏,欒施、高彊奔魯。以所得粟施捨給貧乏孤寡者,民歸陳氏,陳氏因而強大。 ④家:家室,妻子。 ⑤食田:古代君主賜予臣下作為世祿的封邑。 ⑥瞽(gǔ):暗昧,不明事理。 ⑦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晏子的妻子穿著粗布衣和麻制外衣。田無宇嘲笑晏子說:「從你房裡走出來的是誰啊?」晏子說:「是我的妻子。」田無宇說:「你的爵位是中卿,所食封邑有七十萬戶,為什麼還養這樣的妻子?」晏子說:「遺棄年老的妻子,去娶年輕的女子,這叫作『暗昧』;地位尊貴了,就遺忘卑賤的時候,這叫作『昏亂』;見到美色就喜歡,這叫作『悖逆』。我怎麼能夠做悖逆、昏亂、暗昧的事情呢!」 第二十七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夫鳳凰之初起也,翾翾十步,藩籬之雀,喔咿而笑之。及其升少陽,一詘一信,展羽雲間,藩籬之雀超然自知不及遠矣。士褐衣縕著未嘗完也,糲荅之食未嘗飽也,世俗之士即以為羞耳。及其出則安百議,用則延民命,世俗之士超然自知不及遠矣。《詩》曰:「正是國人,胡不萬年!」 【注釋】 ①翾翾(xuān):小飛貌。 ②喔咿(wō yī):嘲笑貌。 ③少陽:東方。 ④詘(qū):捲曲。指收攏翅膀。信:通「伸」,指伸展翅膀。 ⑤超然:悵然失意的樣子。 ⑥褐衣:粗布衣。縕著:麻絮衣。 ⑦糲(lì):糙米。荅(dá):小豆。《說文·艸部》:「荅,小尗也。」 ⑧及其出則安百議:許維遹《集釋》:「元本『議』作『姓』。」按,卷二第三十二章有「故動則安百姓,議則延民命」二句,後亦引《鴟鴞》「正是國人,胡不萬年」,故當從元本作「安百姓」為是。 ⑨《詩》曰:引詩見《詩經·曹風·鳲鳩(shī jiū)》。又引見卷二第三十二章。 ⑩正:準則,榜樣。 ⑪胡:何,怎麼。 【譯文】 鳳凰剛飛起來,小飛一下才十步遠,籬笆上的麻雀都嘲笑它。等到鳳凰飛到東方天空,翅膀一下收攏一下伸展,在雲間舒展翅膀,籬笆上的麻雀才悵然地知道自己遠不如鳳凰。士人連粗布衣、麻絮衣都沒有穿過完整的,連糙米、豆葉做的粗惡飯食都沒有吃飽過,世俗的士人都為此感到羞恥。等到他出來做官就能安定百姓的生活,被任用就能延長百姓的生命,世俗的士人才悵然地知道自己遠不如他。《詩經》說:「這位君子是國人的榜樣,怎麼能不長壽萬年呢!」 第二十八章 ①②③④⑤⑥ 齊王厚送女,欲妻屠牛吐。屠牛吐辭以疾。其友曰:「子終死腥臭之肆而已乎?何謂辭之?」吐應之曰:「其女丑。」其友曰:「子何以知之?」吐曰:「以吾屠知之。」其友曰:「何謂也?」吐曰:「吾肉善,如量而去,苦少耳。吾肉不善,雖以他附益之,尚猶賈不售。今厚送子,子丑故耳。」其友後見之,果丑。傳曰:「目如擗杏,齒如編蠁。」 【注釋】 ①苦:遺憾。 ②賈(gǔ):賣。不售:賣不出去。 ③傳曰:陳喬樅《韓詩遺說考》:「各本有『傳曰』二字,疑衍文也。」《太平御覽》卷三八二引即無「傳曰」二字。 ④擗(pǐ):撥開。 ⑤蠁(xiǎng):土蛹,生長土中,如蠶而大。又名「地蛹」「知聲蟲」。 ⑥按,本章無《詩》辭。 【譯文】 齊王用豐厚的嫁妝嫁女兒,想要把女兒嫁給一個叫作吐的殺牛人。殺牛的吐以生病為由拒絕了。他的朋友說:「你想一輩子終老死在腥臭的肉鋪嗎?為什麼拒絕呢?」吐回答說:「齊王的女兒長得丑。」他朋友說:「你怎麼知道的?」吐說:「憑藉我殺牛賣肉的經驗知道的。」他朋友說:「這話什麼意思?」吐說:「我賣的肉好,按正常的重量賣出去,很快賣完,我還遺憾準備賣的肉少了。我賣的肉不好,即使再附送一些其他肉,也還賣不出去。現在齊王用豐厚的嫁妝嫁女兒,定是女兒長得丑的緣故。」他的朋友後來見到了齊王的女兒,果然長得丑。傳文說:「眼睛好像撥開的杏子,牙齒好像編竄的土蛹。」 第二十九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傳曰:孔子過康子,子張、子夏從。孔子入坐,二子相與論,終日不決。子夏辭氣甚隘,顏色甚變。子張曰:「子亦聞夫子之議論邪?徐言誾誾,威儀翼翼,後言先默,得之推讓,巍巍乎,蕩蕩乎,道有歸矣!小人之論也,專意自是,言人之非,瞋目搤腕,疾言噴噴,口沸目赤。一幸得勝,疾笑嗌嗌。威儀固陋,辭氣鄙俗,是以君子賤之也。」 【注釋】 ①康子:季康子,注見卷三第二十二章。 ②子張:姓顓孫,名師,字子張,春秋末陳國人。孔子弟子。為人有容貌,寬沖從容。孔子死後,儒分為八派,其中有子張之儒。 ③隘:急迫。 ④誾誾(yín):和悅而正直。《論語·鄉黨》:「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熹《集注》:「誾誾,和悅而諍也。」 ⑤翼翼:莊嚴恭敬的樣子。 ⑥巍巍:高大的樣子。 ⑦蕩蕩:廣大的樣子。 ⑧專意:執意,堅持己見。 ⑨瞋(chēn):張,瞪。搤(è):用力抓住。《說文·手部》:「搤,捉也。」 ⑩噴噴:形容說話急促,噴涌而出。 ⑪口沸:口沫橫飛。 ⑫疾笑:狂笑。嗌嗌(wò):笑聲。 ⑬按,周廷寀《校注》:「亦脫《詩》辭。」 【譯文】 傳文說:孔子拜訪季康子,子張、子夏跟從著同去。孔子進屋與季康子坐著談話,子張、子夏兩人就相互辯論起來,辯論了一整天也沒有結果。子夏的語氣十分急迫,臉色都變了。子張說:「你也聽過老師的議論吧?他說話從容,和悅而正直,儀容舉止莊嚴而恭敬,在別人之後說話,在別人之前先沉默,說得在理就推讓給別人,他的議論多麼高大,多麼廣大啊,使得正道有了歸宿!小人的議論,則是堅持己見,自以為是,指責別人的錯誤,瞪大眼睛,用力抓住手腕,說話急促,噴涌而出,口沫橫飛,眼睛發紅。一旦僥倖獲勝,就『嗌嗌』狂笑起來。儀容舉止淺陋,語氣鄙俗,所以君子看不起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