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詩外傳 · 卷八
【題解】
本卷共三十五章,所引論《詩》篇雜出《大雅》《小雅》《周頌》《商頌》《魯頌》,引詩與《毛詩》篇次並不相合,另外第一、十二、十六章未引《詩》辭。同時,在論《詩》方面,本卷還有三點值得注意:一、第三章論申伯、仲山甫為救世之臣,曰:「昔者周德大衰,道廢於厲,申伯、仲山甫輔相宣王,撥亂世反之正,天下略振,宗廟復興。申伯、仲山甫乃並順天下,匡救邪失,喻德教,舉遺士,海內翕然向風。故百姓勃然詠宣王之德。」其後即分別引《大雅·崧高》《烝民》之詩。按,這段文字交代了《崧高》《烝民》的創作背景,可以看作是《韓詩》之序,可見《外傳》與所引之《詩》亦有關係緊密、相輔相成者。二、除了在章末引《詩》以印證本章主題之外,正文中也有引《詩》、說《詩》的情形,如第九章趙蒼唐對魏文侯論說《王風·黍離》《秦風·晨風》;第二十三章孔子引《烝民》《既醉》《常棣》《七月》以說明君子無所休,這除了反映春秋戰國時期引《詩》、說《詩》的一般情形之外,也反映了《韓詩外傳》在論說《詩經》時的文本組織策略。三、部分章節在組織行文時,應是就某一《詩》句,擇取相應故事展開論說。如第八章載天老對黃帝論鳳凰之德象,章末引《大雅·卷阿》「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而從論說邏輯上來看,則是先擇定了《卷阿》詩句,再圍繞此詩句擇取或敷衍出相應的人物故事和論說。以上三點都在提醒我們需更全面地思考《韓詩外傳》的論《詩》方式和文本生成模式問題。
本卷部分章節,並見於《說苑》《新序》《晏子春秋》《列女傳》《淮南子》《孔子家語》等,但同中有異,主要體現為:一、故事系屬人物、時代不同,如第二十六章是齊景公時,弓人之妻為蔡人之女,而在《列女傳·辯通》中則為晉繁人之女,當晉平公之時。二、別本處於不同人物對話情境,而《外傳》則將其綴合於一人一時,如第十四章並見《說苑·善說》,是為三章,乃子貢分別與齊景公、趙簡子、太宰嚭對答之辭,而《外傳》則綴合作一章,並為子貢與齊景公對答之辭;又,第二十四章冉有引姚賈、百里奚、太公望、管仲四子之事,以論說「學而後為君子」之義,但姚賈為戰國末期人,生在冉有之後,《外傳》之誤顯矣。實則,《外傳》之文本於《戰國策·秦策五》,原是姚賈引百里奚、太公望、管仲之事以說秦王,而《外傳》抄綴繫於冉有名下,以致出現明顯的時代錯亂,而且,四子之事與求學的主題也有一定出入,不如姚賈原本舉以論證明主用人「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更為貼切。三、同一故事,引論《詩》辭不同,如第二十三章,《荀子·大略》分別引《那》《既醉》《思齊》《既醉》《七月》,《外傳》所引僅《既醉》(前)與《七月》與之相同,且少引《既醉》(後)論「朋友焉可息」之義。四、同一人物故事,但褒貶評價不同。如第四章認為荊蒯芮的僕夫「無為死也,猶飲食而遇毒也」,引《易》語謂其「不恆其德」,而《說苑·立節》則評價僕夫「亦有志士之意」,並引《孟子》「勇士不忘喪其元」以許之。以上四種情形,都反映了不同文獻在處理同一故事素材時有不同的取捨和評價立場,甚至會出現與基本史實相悖的情形,這也是我們在利用《外傳》時應該要注意的。
此外,第三十三章還記述了人們耳熟能詳的「螳臂當車」的故事,齊莊公「回車避之」,贊其為「勇士」,這與一般所理解對螳螂自不量力的譏諷有所不同。
第一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越王勾踐使廉稽獻民於荊王。荊王使者曰:「越,夷狄之國也。臣請欺其使者。」荊王曰:「越王,賢人也,其使者亦賢,子其慎之。」使者出見廉稽,曰:「冠則得以俗見,不冠不得見。」廉稽曰:「夫越亦周室之列封也,不得處於大國,而處江海之陂,與魭鱣魚鱉為伍,文身翦發而後處焉。今來至上國,必曰冠得俗見,不冠不得見,如此,則上國使適越,亦將劓墨文身翦發而後得以俗見,可乎?」荊王聞之,披衣出謝。孔子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
【注釋】
①廉稽:人名。生平不詳。獻民:進獻俘虜。王紹蘭《讀書雜記》:「古諸侯相聘問,無獻民之事。《周禮·司民》獻民數,《曲禮》獻民虜,皆非越所宜獻於荊者。」並謂《說苑·奉使》「越使諸發一枝梅遺梁王」章,與此事相近,「民」為「梅」之壞字,「獻民」當為「獻梅」之誤。又,卷十第八章「齊使使獻鴻於楚」,「梅」與「鴻」均為獻物。
②大國:《太平御覽》卷七七九引作「中國」。
③陂(bēi):水岸,岸旁。
④魭(yuán):古同「黿」,大鱉,俗稱「癩頭黿」。鱣(zhān):鱘鰉魚。
⑤文身翦發:古代荊楚、南越一帶的習俗。身刺花紋,剪短頭髮,以為可避水中蛟龍的傷害。
⑥劓(yì):割掉鼻子。墨:刺字於被刑者的面額上,染以黑色,作為處罰的標誌。
⑦謝:認錯,道歉。
⑧「使於四方」三句:見《論語·子路》。
⑨按,此章亦無《詩》辭。
【譯文】
越王勾踐派遣廉稽進獻俘虜給楚王。楚王的使者說:「越國,是夷狄的國家。請你允許我欺侮他們的使者。」楚王說:「越王是一位賢人,他的使者也是賢人,你可要慎重啊。」使者走出王宮,見到廉稽,說:「你戴上禮帽,就能按照禮節拜見楚王,不戴禮帽就不能見楚王。」廉稽說:「越國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諸侯,不能夠居處在中原地區,而居處在長江大海的岸旁,與魭鱣魚鱉生活在一起,身刺花紋,剪短頭髮,然後才能居處在那裡。現在我來到貴國,一定要說戴上禮帽,才能按照禮節拜見楚王,不戴禮帽就不能見到楚王,如果這樣的話,那麼貴國的使者到越國,也要割鼻子,額頭上刺字塗墨,身刺花紋,剪短頭髮,然後才能按照禮節拜見越王,這樣可以嗎?」楚王聽到了這番話,披上衣服,出來道歉。孔子說:「出使外國,不辱沒國君託付的使命,這便可以叫作士了。」
第二章
①②③④
人之所以好富貴安榮、為人所稱譽者,為身也。惡貧賤危辱、為人所謗毀者,亦為身也。然身何貴也?莫貴於氣。人得氣則生,失氣則死。其氣,非金帛珠玉也,不可求於人也,非繒布五穀也,不可糴買而得也。在吾身耳,不可不慎也。《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注釋】
①繒(zēng):絲織品的總稱。
②糴(dí):買。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烝(zhēng)民》。
④哲:智慧。《爾雅·釋言》:「哲,智也。」
【譯文】
人喜歡富裕尊貴安樂榮耀、被人稱讚的原因,是為了自身。厭惡貧困卑賤危險恥辱、被人誹謗的原因,也是為了自身。但是自身可貴的是什麼呢?沒有比氣更可貴的了。人擁有氣就能生存,失去氣就會死亡。氣,不是黃金布帛珍珠寶玉,不可以從別人那求到,不是布帛五穀,不可以買到。這種氣就在我們自己身上,不可以不謹慎。《詩經》說:「既明理又有智慧,因此保全自身。」
①
第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㉑
吳人伐楚,昭王去國,國有屠羊說從行。昭王反國,賞從者。及說,說辭曰:「君失國,臣所失者屠;君反國,臣亦反其屠。臣之祿既厚,又何賞之?」辭不受命。君強之,說曰:「君失國,非臣之罪,故不伏其誅;君反國,非臣之功,故不受其賞。吳師入郢,臣畏寇避患。君反國,說何事焉?」君曰:「不受則見之。」說對曰:「楚國之法,商人慾見於君者,必有大獻重質,然後得見。今臣智不能存國,節不能死君,勇不能待寇,然見之,非國法也。」遂不受命,入於澗中。昭王謂司馬子期曰:「有人於此,居處甚約,論議甚高,為我求之,願為兄弟,請為三公。」司馬子期舍車徒求之,五日五夜,見之,謂曰:「國危不救,非仁也;君命不從,非忠也。惡富貴於上,甘貧苦於下,意者過也。今君願為兄弟,請為三公,不聽君,何也?」說曰:「三公之位,我知其貴於刀俎之肆矣。萬鍾之祿,我知其富於屠羊之利矣。今見爵祿之利,而忘辭受之禮,非所聞也。」遂辭三公之位,而反乎屠羊之肆。君子聞之曰:「甚矣哉!屠羊子之為也。約己持窮而處人之國矣。」說曰:「何謂窮?吾讓之以禮而終其國也。」曰:「在深淵之中而不援彼之危,見昭王德衰於吳,而懷寶絕跡,以病其國,欲獨全己者也。是厚於己而薄於君,狷乎非救世者也。」「何如則可謂救世矣?」曰:「若申伯、仲山甫,可謂救世矣。昔者周德大衰,道廢於厲,申伯、仲山甫輔相宣王,撥亂世反之正,天下略振,宗廟復興。申伯、仲山甫乃並順天下,匡救邪失,喻德教,舉遺士,海內翕然向風。故百姓勃然詠宣王之德。《詩》曰:『周邦咸喜,戎有良翰。』又曰:『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如是可謂救世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莊子·讓王》《渚宮舊事》。
②吳人伐楚:此即柏舉之戰,事在前506年。見《左傳·定公四年》。
③昭王:注見卷二第十四章。
④大獻:大貢獻。《莊子·讓王》作「大功」。質:通「贄(zhì)」,古代相見時所送的禮物。
⑤待:御。《國語·楚語》「獨何力以待之」,韋昭註:「待,猶御也。」
⑥司馬子期:名結,字子期,一作「子綦」,春秋時楚國人。楚昭王之兄。楚惠王時任司馬。楚惠王十年(前479),為白公勝叛黨所殺。
⑦刀俎(zǔ):刀與砧板。二者皆為宰割所用的工具。此代指賣肉。肆:店鋪。
⑧約己持窮:簡約自己,堅守窮困。指安於簡約窮困的生活。
⑨德衰:指戰敗。
⑩懷寶:懷藏才能。絕跡:匿跡,隱居。
⑪狷(juàn):狷介,孤潔。
⑫厲:即周厲王,名胡,周夷王之子。在位期間,貪狠好利,重用奸佞榮夷公,奴役百姓,鉗制言論自由,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於是諸侯不朝,國人怨怒,發動暴動。厲王出奔彘。十四年後卒於彘。
⑬申伯、仲山甫:注見卷五第二十四章。
⑭撥亂:治理亂政。
⑮翕(xī)然:一致的樣子。向風:歸依,響應。
⑯勃然:精神興奮的樣子。宣王:周宣王,名靜,一作「靖」,周厲王之子。厲王奔彘,藏於召伯虎家。厲王死,共伯和歸國,始即位。任用召穆公、周定公、尹吉甫、仲山甫、方叔等大臣,革除弊政,整頓軍旅,征伐玁狁、荊楚、淮夷、徐國等地,諸侯來朝,周王室國力得到短暫恢復,史稱「宣王中興」。在位四十六年。
⑰《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崧高》。
⑱戎:汝,指周宣王。翰:通「榦(干)」,骨幹,輔佐。
⑲又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烝民》。
⑳若:善。
㉑一人:指天子。
【譯文】
吳國攻打楚國,楚國戰敗,楚昭王離開楚國,楚國有一位叫屠羊說的也跟著逃亡。後來昭王回國復位,賞賜隨行的人。賞賜到屠羊說,屠羊說推辭說:「國君喪失了國家,我喪失的是屠宰的職業;國君回國復位,我也恢復我屠宰的職業。我的俸祿已經很豐厚了,為什麼還要賞賜我呢?」推辭不接受賞賜。國君勉強他接受,屠羊說說:「國君喪失國家,不是我的罪過,所以不被處死;國君回國復位,不是我的功勞,所以不接受賞賜。吳國的軍隊攻入郢都,我畏懼敵人,躲避戰禍,所以逃到國外。國君回國復位,我哪有什麼功勞呢?」昭王說:「既然不接受賞賜,那就來見我。」屠羊說回答說:「楚國的法令,商人想要見國君,一定要有大貢獻和厚重的見面禮物,然後才能見到。現在我的智慧不能保全國家,節操不能為國君犧牲,勇敢不能抵禦敵人,這樣見國君,不符合國家的法令。」因此不接受昭王的命令,躲進山澗里去了。昭王對司馬子期說:「這裡有一個人,住處很儉約,談論很高明,你替我找到他,我願意和他結為兄弟,請他擔任三公。」司馬子期不帶車馬僕從獨自去尋找,尋找了五天五夜,見到了屠羊說,說:「國家危險卻不去解救,這是不仁;國君的命令不服從,這是不忠。厭惡富貴,甘於貧苦,恐怕是錯了吧。現在國君願意和你結為兄弟,請你擔任三公,你不聽從國君的命令,為什麼呢?」屠羊說回答道:「三公的地位,我知道要比在店鋪里賣肉尊貴。萬鐘的俸祿,我知道要比宰羊的利潤豐富。現在看見爵位俸祿的利益,卻忘記了辭讓的禮節,我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因此推辭了三公的職位,回到宰羊的店鋪。君子聽說了這件事,說:「太過分了!屠羊說的行為。安於簡約窮困的生活,居住在別人的國家。」屠羊說道:「什麼叫作窮困?我是按照禮節辭讓爵祿,而能夠在這個國家善終。」君子說:「看見楚國處在深淵之中,卻不去救援楚國的危難,見到昭王被吳國打敗,卻懷藏才能,隱居起來,使國家陷入困境,想要單獨保全自己。這是對自己寬厚,而對國君輕薄,你是個狷介的人,而不是救世的人。」屠羊說說:「怎樣才可以算是救世的人呢?」君子說:「像申伯、仲山甫,可以說是救世的人了。從前,周朝的政治明顯地衰微了,正道在厲王時被廢棄了,申伯、仲山甫輔佐宣王,治理亂政,恢復正道,天下稍微重振,國家復興。於是申伯、仲山甫一起順應天下人心,糾正錯亂的政治,用道德曉諭教化人民,舉拔隱逸的賢人,天下人都一致地響應。所以百姓都精神興奮地稱頌宣王的德政。《詩經》說:『周國的人都高興,君王你有賢良的輔佐。』又說:『諸侯國的政績好或不好,仲山甫都清楚。他既明理又有智慧,因此保全自身。無論早上晚上都不懈怠,去事奉天子一個人。』像這樣可以算是救世的人了。」
①
第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齊崔杼弒莊公。荊蒯芮使晉而反,其仆曰:「崔杼弒莊公,子將奚如?」荊蒯芮曰:「驅之,將入死而報君。」其仆曰:「君之無道也,四鄰諸侯莫不聞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荊蒯芮曰:「善哉而言也。早言我,我能諫。諫而不用,我能去。今既不諫,又不去。吾聞之,食其食,死其事。吾既食亂君之食,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驅車而入死。其仆曰:「人有亂君,猶必死之。我有治長,可無死乎?」乃結轡自刎於車上。君子聞之,曰:「荊蒯芮可謂守節死義矣。僕夫則無為死也,猶飲食而遇毒也。」《詩》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荊先生之謂也。《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僕夫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立節》。
②齊崔杼弒莊公:見卷二第十三章。
③荊蒯芮(kuǎi ruì):人名。生平不詳。《說苑·立節》作「邢蒯聵」,「荊」「邢」古通用,「芮」「聵」音相近。《左傳·襄公二十一年》作「刑蒯」,由晉奔齊,魯襄公二十五年(前548)死莊公之難,《左傳》又稱「申蒯」,蓋申公巫臣之子,申公巫臣於晉為邢大夫。參向宗魯《說苑校證》、章太炎《劉子政左氏說》。
④而:你。
⑤治君:聖明的國君。
⑥《易》曰:見《易經·恆卦》。
⑦恆:堅持,堅守。
⑧承:承受,遭受。
【譯文】
齊國崔杼弒殺了齊莊公。荊蒯芮出使晉國回來,他的車夫說:「崔杼弒殺了莊公,你要到哪裡去?」荊蒯芮說:「快趕車,我要入宮,用死來報答國君。」他的車夫說:「國君昏亂無道,四方鄰近的諸侯沒有不知道的。先生要為他犧牲,不也是很為難嗎?」荊蒯芮說:「你的話說得好啊。你要是早點跟我說,我還能夠勸諫國君。勸諫國君但不被採用,我可以離開。現在我既沒有勸諫,又沒有離開。我聽說,吃了人家的食物,就要為人家效死。我已經吃了昏亂的國君的食物,又怎麼能得到另一位聖明的國君為他效死呢?」於是驅車入宮,被殺死了。他的車夫說:「他有昏亂的國君,還為他犧牲。我有聖明的長官,可以不為他死嗎?」於是拴好韁繩,在車上用刀自殺而死。君子聽說了這件事,說:「荊蒯芮可以說是堅守節操,為正義而死了。他的車夫就死得沒有意義了,就像飲食中毒死了一樣。」《詩經》說:「無論早上晚上都不懈怠,去事奉天子一個人。」說的就是荊先生。《易經》說:「不堅守自己的德行,就可能遭受羞辱。」說的就是車夫。
第五章
①②③
遜而直,上也;切,次之;謗諫為下;懦為死。《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注釋】
①切:急切,嚴厲。
②謗:指摘別人過失。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烝民》。又引見卷七第十八、十九章。
【譯文】
態度謙遜,言辭正直,這是上等的進諫方法;言辭急切,這是次等的進諫方法;指摘君主過失,這是下等的進諫方法;懦弱不敢進諫,這就像死人一樣沒有作為。《詩經》說:「柔軟的不會吃掉它,剛硬的也不會吐掉它。」
①
第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宋萬與莊公戰,獲乎莊公。莊公散舍諸宮中,數月,然後歸之。反為大夫於宋。宋萬與閔公博,婦人皆在側。萬曰:「甚矣!魯侯之淑,魯侯之美也。天下諸侯宜為君者,惟魯侯耳。」閔公矜此婦人,妒其言,顧曰:「爾虜,焉知魯侯之美惡乎?」宋萬怒,搏閔公絕脰。仇牧聞君弒,趨而至,遇之於門,手劍而叱之。萬臂摋仇牧,碎其首,齒著乎門闔。仇牧可謂不畏強御矣。《詩》曰:「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注釋】
①本章並見《公羊傳·莊公十二年》《新序·義勇》。
②宋萬:又作「南宮萬」「南宮長萬」,春秋時宋國大夫。魯莊公十年(前684),宋攻魯,敗於乘丘,宋萬為魯所虜,後歸宋。魯莊公十二年(前682),宋閔公以「魯囚」辱之,宋萬怒而殺閔公,又殺大夫仇牧、太宰華督。宋桓公立,宋萬奔陳。桓公賂陳,陳人使婦人飲之酒,以革裹之而歸宋。宋人醢之。
③散:鬆散,不加約束。舍:安置。
④閔公:名捷,春秋時宋國國君,宋莊公之子。魯莊公十年(前682),被宋萬所殺。博:博弈,下棋。
⑤淑:善。
⑥矜:自矜,自負。
⑦脰(dòu):脖子。
⑧仇牧:春秋時宋國大夫。
⑨摋(sà):《公羊傳》何休註:「側手曰摋。」
⑩著(zhuó):附著,嵌入。門闔(hé):門扇。
⑪《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烝民》。
【譯文】
宋國大夫南宮萬與魯莊公打戰,被莊公俘虜了。莊公將他不加約束地安置在宮裡,過了幾個月,然後把他放回宋國了。宋萬回到宋國,仍做大夫。宋萬與宋閔公下棋,妃妾們都在旁邊觀看。宋萬說:「魯侯十分的善良,魯侯十分的美好!天下的諸侯適合做君主的,只有魯侯了。」閔公想在妃妾面前炫耀自己有本事,因此很嫉妒宋萬說的話,就回頭對他說:「你是魯國的俘虜,怎麼知道魯侯的好壞呢?」宋萬十分生氣,和閔公搏鬥,打斷了他的脖子。仇牧聽說國君被弒殺了,急忙趕來,在宮門口遇到宋萬,就手拿著劍大聲斥責他。宋萬側著手臂擊打仇牧,打碎了他的頭,牙齒脫落,嵌在門扇里。仇牧可說是不畏懼強暴有權勢的人了。《詩經》說:「只有仲山甫,柔軟的不會吃掉它,剛硬的也不會吐掉它。」
第七章
①②③④
可於君,不可於父,孝子弗為也。可於父,不可於君,君子亦弗為也。故君不可奪,親亦不可奪也。《詩》曰:「愷悌君子,四方為則。」
【注釋】
①可:適當。於君適當,即忠心,於父適當,即孝順。
②故君不可奪,親亦不可奪也:《禮記·曾子問》:「《記》曰:『君子不奪人之親,亦不可奪親也。』」單就事親而言,為孔子答子夏問三年之喪致事之引語,與本章文義相近。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卷阿(ē)》。
④愷悌(kǎi tì):和樂平易。《毛詩》作「豈弟」。
【譯文】
對君主忠心,對父親卻不孝順,孝子不這樣做。對父親孝順,對君主卻不忠心,君子也不這樣做。所以對君主的忠心不可以剝奪,對父母的孝順也不可以剝奪。《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天下人都效法他。」
①
第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
黃帝即位,施惠承天,一道修德,惟仁是行,宇內和平,未見鳳凰,惟思其象。夙寐晨興,乃召天老而問之曰:「鳳象何如?」天老對曰:「夫鳳之象,鴻前而麟後,蛇頸而魚尾,龍文而龜身,燕頷而雞啄。戴德負仁,抱中挾義。小音金,大音鼓。延頸奮翼,五彩備明,舉動八風,氣應時雨。食有質,飲有儀。往即文始,來即嘉成。惟鳳為能通天祉,應地靈,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過之。得鳳象之二,則鳳翔之。得鳳象之三,則鳳集之。得鳳象之四,則鳳春秋下之。得鳳象之五,則鳳沒身居之。」黃帝曰:「於戲,允哉!朕何敢與焉!」於是黃帝乃服黃衣,帶黃紳,戴黃冕,致齋於中宮。鳳乃蔽日而至。黃帝降於東階,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敢不承命!」鳳乃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實,沒身不去。《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辨物》,《白氏六帖》卷九四、《初學記》卷三十、《太平御覽》卷九一五等引《外傳》,文更詳備,今本多有脫文。
②黃帝:注見卷三第十三章。
③夙寐(sù mèi)晨興:疑作「夙寤晨興」。夙,早。寤,醒來。「夙寤」「晨興」義同。《說苑·辨物》「寐」作「夜」,義亦難通。
④天老:相傳為黃帝輔臣。《漢書·藝文志·方技略》有《天老雜子陰道》二十五家。
⑤啄:鳥嘴。《說苑·辨物》作「噣」,《說文·口部》:「噣,喙也。」
⑥中:通「忠」。
⑦奮翼:振翅。
⑧五彩備明,舉動八風:當從趙懷玉《校正》作「五彩備舉,明動八風」。《說苑·辨物》作「五光備舉」,《史記·屈原列傳·正義》引《應瑞圖》作「五色備舉」。舉,全。明,通「鳴」。八風,八方的風。其具體名稱,《呂氏春秋·有始》《淮南子·墜形訓》《說文》所說各異。
⑨質:準則。
⑩儀:禮節,法度。
⑪嘉:美,善。
⑫律:合乎音律。五音:宮、商、角、徵、羽五個音階。
⑬九德:九種美德。其內容,說法不一。《尚書·皋陶謨》「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逸周書·常訓》「九德:忠,信,敬,剛,柔,和,固,貞,順」,等等。又,《太平御覽》卷九一五引作「成九德,覽九州」,今本已有刪改。
⑭沒(mò)身:終身。
⑮與:參與。指達到這樣的境界。
⑯紳:古代士大夫束於腰間,一頭下垂的大帶。
⑰致齋:舉行齋戒。中宮:宮中。
⑱《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卷阿》。
⑲翽翽(huì):鳥飛聲。
⑳爰:於。
【譯文】
黃帝即位,秉承上天的旨意,布施恩惠,統一道德,修養德行,施行仁政,天下太平,但是黃帝還是沒見到鳳凰,只能想像著鳳凰的形象。早晨起來,黃帝就召見天老,問道:「鳳凰的形象是怎樣的?」天老回答說:「鳳凰的形象,前半身像鴻鳥,後半身像麒麟,脖子像蛇,尾巴像魚,花紋像龍,身體像龜,下巴像燕子,嘴像雞。它頭上頂著德,背上背著仁,心中抱著忠,翅膀挾著義。它小聲鳴叫,聲音像鐘聲,大聲鳴叫,聲音像鼓聲。它伸長脖子,振動翅膀,身上的羽毛具備五種顏色,鳴叫聲能夠感動八方的風,氣息能夠應合四時的雨。它進食有準則,飲水有節度。它前往某地,是某地的文德將要開始;它來到某地,是某地的美政已經形成。只有鳳凰能夠溝通上天的福祉,感應土地的靈氣,鳴叫聲能合乎宮、商、角、徵、羽五音的音律,身上能看出九種品德。天下政治清明,能夠具有鳳凰形象中的一種,鳳凰就會飛過那裡。具有鳳凰形象的兩種,鳳凰就會在那裡盤旋飛翔。具有鳳凰形象的三種,鳳凰就會在那裡停息。具有鳳凰形象的四種,鳳凰就會在春天、秋天都降落在那裡。具有鳳凰形象的五種,鳳凰就會終身在那裡居住。」黃帝說:「唉,確實是這樣啊!我哪裡敢說自己達到了這些境界啊!」於是黃帝穿上黃色的禮服,系上黃色的腰帶,戴上黃色的禮帽,在宮中齋戒。於是鳳凰就飛來,陽光都被遮蔽了。黃帝從東邊台階走下來,面朝向西,再拜叩頭,說:「皇天降下福祉,我哪裡敢不接受上天的旨意!」鳳凰來到黃帝東邊的園子裡,停息在黃帝的梧桐樹上,吃黃帝的竹子的果實,終身都沒有離去。《詩經》說:「鳳凰飛翔,翅膀發出翽翽的聲音,飛下來停息在那兒。」
①
第九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㉑㉒㉓㉔
魏文侯有子曰擊,次曰訴。訴少而立之以為嗣,封擊於中山,三年莫往來。其傅趙蒼唐諫曰:「父忘子,子不可忘父,何不遣使乎?」擊曰:「願之,而未有所使也。」蒼唐曰:「臣請使。」擊曰:「諾。」於是乃問君之所好與所嗜,曰:「君好北犬,嗜晨雁。」遂求北犬、晨雁齎行。蒼唐至,曰:「北蕃中山之君,有北犬、晨雁,使蒼唐再拜獻之。」文侯曰:「嘻!擊知吾好北犬、嗜晨雁也。」則見使者。文侯曰:「擊無恙乎?」蒼唐唯唯而不對。三問而三不對。文侯曰:「不對何也?」蒼唐曰:「臣聞諸侯不名。君既已賜弊邑,使得小國侯,君問以名,不敢對也。」文侯曰:「中山之君無恙乎?」蒼唐曰:「今者臣之來,拜送於郊。」文侯曰:「中山之君長短若何矣?」蒼唐曰:「問諸侯,比諸侯。諸侯之朝,則側者皆人臣,無所比之。然則所賜衣裘幾能勝之矣。」文侯曰:「中山之君亦何好乎?」對曰:「好《詩》。」文侯曰:「於《詩》何好?」曰:「好《黍離》與《晨風》。」文侯曰:「《黍離》何哉?」對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怨乎?」曰:「非敢怨也,時思也。」文侯曰:「《晨風》謂何?」對曰:「『鷸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此自以忘我者也。」於是文侯大悅,曰:「欲知其子視其母,欲知其人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中山君不賢,惡能得賢?」遂廢太子訴,召中山君以為嗣。《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惟君子使,媚於天子。」君子曰:「夫使非直敝車罷馬而已,亦將喻誠信,通氣志,明好惡,然後可使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奉使》。
②魏文侯:注見卷三第六章。擊:魏文侯之子,名擊,後繼位為魏武侯。
③訴:《文選·四子講德論》李善注引作「訢」,《說苑·奉使》作「摯」。
④趙蒼唐:注見卷三第六章。
⑤齎(jī):攜帶。
⑥唯唯:應而不置可否貌。
⑦臣聞諸侯不名:《禮記·曲禮》:「諸侯不生名。」
⑧弊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弊,破敗。
⑨問諸侯,比諸侯:《禮記·曲禮》:「儗人必於其倫。」鄭註:「比大夫當於大夫,比士當於士,不以其類,則有所褻。」
⑩《黍離》:《詩經·王風·黍離》。按,《太平御覽》卷四六九引《韓詩》曰:「《黍離》,伯封作也。」曹植《令禽惡鳥論》:「昔尹吉甫信後妻之讒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向宗魯《說苑校證》:「《韓詩》以為《黍離》伯封作,蓋倉唐借伯奇事以諷文侯,故文侯有『怨乎』之問。」《晨風》:《詩經·秦風·晨風》。《毛序》以《晨風》為刺康公「棄其賢臣」之詩,王先謙《集疏》謂三家《詩》無異義,故趙蒼唐藉此詩以諷文侯之忘擊。
⑪對曰:《說苑·奉使》以《晨風》《黍離》為文侯自讀。
⑫離離:薛君《韓詩章句》:「離離,黍貌也。詩人求亡兄不得,憂懣不識於物,視彼黍離離然,憂甚之時,反以為稷之苗,乃自知憂之甚也。」王先謙《集疏》:「離離者,狀其有行列也。」
⑬靡靡(mǐ):遲緩的樣子。
⑭搖搖:心神不定的樣子。
⑮鷸(yù):疾飛貌。《毛詩》作「鴥」。晨風:鳥名。即鸇。《說文·鳥部》:「鸇,鷐風也。」似鷂,羽色青黃,猛禽,以鳩鴿燕雀為食。
⑯郁:茂盛的樣子。北林:林名。
⑰欽欽(qīn):憂愁的樣子。
⑱此自以忘我者也:《說苑·奉使》有「文侯曰:子之君以我忘之乎」,《外傳》此句當是對此而答。
⑲《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卷阿》。《說苑·奉使》作「太子乃稱《詩》曰」。
⑳藹藹(ǎi):眾多,盛多。吉士:善士,賢士。
㉑惟:《毛詩》作「維」。
㉒媚:愛。
㉓直:只。敝:壞。罷(pí):疲憊,疲勞。
㉔氣志:指思想感情。
【譯文】
魏文侯有長子叫作擊,次子叫作訴。訴年紀小,卻被立為繼承人。擊被封到中山,和魏文侯三年沒有往來。擊的師傅趙蒼唐勸諫說:「父親可以忘記兒子,兒子不可以忘記父親,為什麼不派遣使者去問候你父親呢?」擊說:「我也希望這樣做,但沒有可以派遣的使者。」趙蒼唐說:「我請求去出使。」擊說:「好的。」於是趙蒼唐詢問魏文侯的愛好和喜歡吃的東西,擊回答說:「國君喜歡北方出產的犬,愛吃晨雁。」趙蒼唐於是尋求北犬和晨雁,攜帶著出發了。趙蒼唐到了魏國,說:「北方藩國中山的國君,有北犬、晨雁,派遣蒼唐再拜進獻給國君。」文侯說:「哈!擊知道我喜歡北犬、愛吃晨雁。」於是接見了使者。文侯說:「擊身體還好吧?」趙蒼唐只是恭敬地應著「唯唯」,沒有正面回答。文侯問了三次,趙蒼唐三次都沒有回答。文侯說:「為什麼不回答啊?」趙蒼唐說:「我聽說諸侯不稱呼國君的名。你既然已經封賜他中山,讓他做小國的諸侯,你又稱呼他的名,所以我不敢回答。」文侯說:「中山的國君身體還好吧?」趙蒼唐說:「這次我來的時候,他親自到城郊拜送我。」文侯說:「中山的國君長得多高了啊?」趙蒼唐說:「詢問諸侯的情況,只能用其他諸侯來相比。諸侯的朝廷,在旁側的都是臣子,沒有可以拿來相比的。不過你所賞賜的衣裘,他差不多都能穿得下了。」文侯說:「中山的國君也有什麼愛好嗎?」趙蒼唐回答說:「喜歡《詩經》。」文侯說:「對《詩經》他喜歡哪些詩啊?」趙蒼唐說:「喜歡《黍離》和《晨風》。」文侯說:「《黍離》說的是什麼?」趙蒼唐回答說:「那些小米長得行列整齊,那些高粱抽出了幼苗。我緩慢地走路,心神不定。了解我的,說我心裡憂愁;不了解我的,說我有什麼企求。悠遠的蒼天啊,這些都是什麼人啊!」文侯說:「是有抱怨嗎?」趙蒼唐說:「不敢抱怨,只是時常地思念你。」文侯說:「《晨風》說的是什麼?」趙蒼唐回答說:「『那疾飛的晨風,飛入茂盛的北林。我沒有見到君主,內心十分憂愁。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真是完全忘記我了。』這是自認為自己被忘掉了。」文侯聽後十分高興,說:「想要了解他的兒子,就觀察他的母親;想要了解他,就觀察他的朋友;想要了解他的君主,就觀察他派遣的使臣。中山的國君如果不賢明,怎麼能得到賢臣呢?」於是廢掉了太子訴,召回中山君,立他為繼承人。《詩經》說:「鳳凰飛翔,翅膀發出翽翽的聲音,飛下來停息在那兒。天子有眾多的賢士,都聽天子的役使,得到天子的親愛。」君子說:「使者不只是跑壞了車、跑累了馬而已,他還要表明內心的真誠信義,溝通雙方的思想感情,明辨好壞,然後才可以遣使。」
①
第十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子賤治單父,其民附。孔子曰:「告丘之所以治之者。」對曰:「不齊時發倉廩,振困窮,補不足。」孔子曰:「是小人附耳,未也。」對曰:「賞有能,招賢才,退不肖。」孔子曰:「是士附耳,未也。」對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有二人,所師者一人。」孔子曰:「所父事者三人,足以教孝矣。所兄事者五人,足以教弟矣。所友者十有二人,足以祛壅蔽矣。所師者一人,足以慮無失策,舉無敗功矣。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所為者小也,為之大,功乃與堯、舜參矣。」《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子賤其似之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政理》《孔子家語·辨政》,又略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②子賤:注見卷二第二十四章。單父:注見卷二第二十四章。
③振:救濟。
④十有二:《說苑·政理》《孔子家語·辨政》作「十一」,下同。
⑤弟(tì):通「悌」,敬愛兄長。
⑥祛(qū):去除。壅蔽:閉塞敝陋。
⑦清微其身:指虛己謙下。
⑧聽觀:治理。
⑨宗:根本。
⑩主:主腦,起決定作用的主要部分。
⑪參(sēn):並立為三。
⑫《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泂(jiǒng)酌》。又引見卷六第二十二章。
⑬愷悌:《毛詩》作「豈弟」。
【譯文】
子賤治理單父,單父的百姓都歸附他。孔子說:「告訴我你治理單父的方法。」子賤回答說:「我時常打開倉庫,救濟窮困的人,補充他們的不足。」孔子說:「這樣做只能使一般平民歸附你而已,還不足夠。」子賤回答說:「獎賞有才能的人,招納賢才,黜退不賢的人。」孔子說:「這樣做只能使士人歸附你而已,還不足夠。」子賤回答說:「我將他們當作父親般去事奉的有三人,當作兄長般去事奉的有五人,當作朋友去交往的有十二人,當作老師去事奉的有一人。」孔子說:「當作父親般去事奉的有三人,這足以教導人們孝道了。當作兄長般去事奉的有五人,這足以教導人們敬愛兄長了。當作朋友去交往的有十二人,這足以去除自身的閉塞敝陋了。當作老師去事奉的有一人,這足以使你考慮問題不會失策、做事不會失敗了。從前,堯、舜虛己謙下,治理天下事務,努力招納賢人。舉用賢人,是獲得各種福氣的根本,是獲得神明助佑的主腦。可惜啊!不齊治理的地方太小了,如果治理的地方更大,他的功績可以和堯、舜相併列成為第三人了。」《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子賤大概就像這種人。
第十一章
①②③④⑤⑥
度地圖居以立國,崇恩溥利以懷眾,明好惡以正法度,率民力稼,學校庠序以立教,事老養孤以化民,升賢賞功以觀善,懲奸絀失以醜惡,講御習射以防患,禁奸止邪以除害,接賢連友以廣智,宗親族附以益強。《詩》曰:「愷悌君子。」
【注釋】
①溥(pǔ)利:普施福利。懷:安。
②率民力稼:周廷寀《校注》:「疑有訛脫。」
③庠(xiáng)序:古代的鄉學,泛指學校。
④觀:通「勸」,勸勉,獎勵。
⑤醜惡:使邪惡的人感到羞恥。丑,感到羞恥。
⑥《詩》曰:據上章,當引自《詩經·大雅·泂酌》,「愷悌君子」後疑脫「民之父母」句。
【譯文】
測量土地,規劃人們居住的地方,以建立國家;崇尚恩惠,普施福利,以安撫民眾;明辨好惡,以使法度公正;領導人們努力耕種;設立學校,以實施教育;侍奉老人,撫養孤兒,以教化人們;提拔賢人,獎賞有功勞的人,以勸勉人們行善;懲罰奸邪的人,黜退有過失的人,以使邪惡的人感到羞恥;學習駕車、射箭,以預防禍患;禁止奸邪的事情,以除去禍害;和賢人交往,廣結朋友,以增廣見識;宗族的人親附,以增強力量。《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
①
第十二章
②③④⑤
齊景公使使於楚,楚王與之上九重之台,顧使者曰:「齊亦有台若此者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堂,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猶以謂為之者勞,居之者泰。吾君惡有台若此者乎?」於是楚王蓋悒如也。使者可謂不辱君命,其能專對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書·退讓》《慎子·外編》,二書皆以「齊景公」為「翟王」。
②齊景公:注見卷七第九章。
③采:即「棌」,木名。柞木。椽(chuán):椽子,放在檁子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條木。斫(zhuó):用刀斧砍削。
④蓋:乃。悒(yì)如:內心不安的樣子。
⑤按,周廷寀《校注》:「亦脫《詩》辭。」
【譯文】
齊景公的使臣出使到楚國,楚王和他一起登上九層的樓台,回頭看著他說:「齊國也有像這樣的樓台嗎?」使臣說:「我的國君有治理國事的廳堂,堂前泥土做的台階只有三級,茅草蓋的屋頂沒有修剪整齊,柞木椽子也沒有砍削,還認為造房的人太辛苦,而住房的人太舒適。我的國君怎麼會有像這樣的樓台呢?」楚王聽了,內心感到不安。這位使臣可以說沒有辱沒國君的任命,能夠獨自隨機地應答了。
第十三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
傳曰:予小子使爾繼邵公之後。受命者必以其祖命之。孔子為魯司寇,命之曰:「宋公之子弗甫何孫,魯孔丘,命爾為司寇。」孔子曰:「弗甫敦及厥辟,將不堪。」公曰:「不妄。」傳曰: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四錫樂器,五錫納陛,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鈇鉞,九錫秬鬯,謂之「九錫」也。《詩》曰:「釐爾圭瓚,秬鬯一卣。」
【注釋】
①予小子:古代君王對先王或長輩的自稱。邵公:指召公奭(shì),即召康公。《詩經·大雅·江漢》「召公是似」,召公,召康公。似,繼嗣,即「繼邵公之後」之義。
②受命者必以其祖命之:周代策命時稱述受命人先祖的功德,以示對其宗族的褒獎和期冀。策命金文中習見。《江漢》宣王命召伯虎,亦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於周受命,自召祖命」。
③司寇:官名。掌管刑獄、糾察等事。孔子在魯定公時任魯司寇。
④弗甫何:即弗父何,宋閔公之子。讓位於弟鮒祀(宋厲公)。孔子的十一世祖。
⑤敦:厚。辟(bì):君主。指宋厲公。
⑥堪:勝任。
⑦妄:胡亂,隨便。
⑧傳曰:許維遹《通解》從趙懷玉說,謂以下當別為一章。按,此章若析為二章,則上章缺引《詩》辭,且前文「予小子使爾繼邵公之後」,疑為周宣王策命召伯虎之辭,與章末所引《詩》辭(《江漢》),本事相同,主題相關,故本章仍以同屬一章為是。
⑨虎賁(bēn):官名。掌侍衛國君及保衛王宮、王門之官。
⑩納陛:將台階納之於屋檐下,不使尊者露而升階,故名。陛,台階。
⑪鈇鉞(fǔ yuè):即斧鉞。鈇,通「斧」。鉞,形似斧而較大。
⑫秬鬯(jù chàng):古代以黑黍和鬱金香草釀造的酒。用於祭祀降神及賞賜有功的諸侯。秬,黑黍。鬯,鬱金香草。
⑬九錫(cì):《白虎通義·考黜》論「九錫」之義:「能安民者賜車馬,能富民者賜衣服,能和民者賜樂則,民眾多者賜朱戶,能進善者賜納陛,能退惡者賜虎賁,能誅有罪者賜鈇鉞,能征不善者賜弓矢,孝道備者賜秬鬯。」另,《禮緯含文嘉》亦言「九錫」,並可參。
⑭《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江漢》。
⑮釐(lí):賞賜,賜予。圭瓚(guī zàn):古代的一種玉制酒器。形狀如勺,以圭為柄。
⑯卣(yǒu):古代一種盛酒的器具。斂口,大腹,圈足,有蓋和提梁。
【譯文】
傳文說:我任命你為召公的繼承人。君主策命受命的人,一定要稱述他祖先的功德。孔子擔任魯國司寇,魯定公任命他,說:「宋閔公的兒子弗甫何的子孫,魯國的孔丘,任命你做司寇。」孔子說:「弗甫何對他的君主很忠厚,我恐怕不能勝任。」定公說:「我不是隨便任命的。」傳文說:諸侯有功德,天子賞賜他。第一賞賜車馬,第二賞賜禮服,第三賞賜虎賁,第四賞賜樂器,第五賞賜納陛,第六賞賜朱戶,第七賞賜弓箭,第八賞賜斧鉞,第九賞賜秬鬯,這叫作「九賜」。《詩經》說:「賞賜你圭瓚和一卣秬鬯。」
①
第十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齊景公謂子貢曰:「先生何師?」對曰:「魯仲尼。」曰:「仲尼賢乎?」曰:「聖人也,豈直賢哉!」景公嘻然而笑曰:「其聖何如?」子貢曰:「不知也。」景公悖然作色,曰:「始言聖人,今言不知,何也?」子貢曰:「臣終身戴天,不知天之高也;終身踐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猶渴操壺杓,就江海而飲之,腹滿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先生之譽,得無太甚乎?」子貢曰:「臣賜何敢甚言,尚慮不及耳。臣譽仲尼,譬猶兩手捧土而附泰山,其無益亦明矣。使臣不譽仲尼,譬猶兩手杷泰山,無損亦明矣。」景公曰:「善!豈其然?善!豈其然?」《詩》曰:「民民翼翼,不測不克。」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善說》,乃子貢對齊景公、趙簡子、太宰嚭之辭,《外傳》合為一章。又見定縣漢簡《儒家者言》。
②嘻然:笑嘻嘻的樣子。
③悖(bó)然:因發怒而變色之貌。悖,通「勃」。
④杓(sháo):同「勺」。
⑤杷(pá):扒。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常武》
⑦民民:通「緡緡」,綿密,稠密。《毛詩》作「綿綿」,陸德明《經典釋文》:「綿,《韓詩》作『民民』。」馬瑞辰《通釋》:「《韓詩》『綿綿』作『民民』,亦以雙聲假借。至毛傳訓綿綿為靚者,靚即靜也,靜即密也。《釋詁》:『密,靜也。』」翼翼:盛大的樣子。
⑧克:攻克,戰勝。
【譯文】
齊景公問子貢說:「先生向誰學習啊?」子貢回答說:「魯國的仲尼。」齊景公問:「仲尼是賢人嗎?」子貢說:「仲尼是聖人,何止是賢人啊!」景公嘻嘻地笑著說:「他的聖明是怎樣的啊?」子貢說:「我不知道。」景公發怒改變臉色,說:「剛才說他是聖人,現在又說不知道,為什麼呢?」子貢說:「我一輩子頭頂著天,但不知道天有多高;一輩子腳踩著地,但不知道地有多厚。我侍奉仲尼,就像口渴了,拿著水壺和勺子,去江海舀水喝,肚子喝飽了就離開,又怎麼能知道江海有多深呢?」景公說:「先生對仲尼的讚美,恐怕太過分了吧?」子貢說:「我怎麼會過分讚美,只怕還不夠呢。我讚美仲尼,就像兩隻手捧著土添加到泰山上,泰山不會因此而增高,這是很明顯的。假使我不讚美仲尼,就像兩隻手去扒泰山的土,泰山不會因此而降低,這也是很明顯的。」景公說:「好啊!難道真的是這樣嗎?好啊!難道真的是這樣嗎?」《詩經》說:「周王的軍隊多麼綿密,多麼盛大,不能測度,也不能戰勝。」
①
第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
一谷不升謂之 ,二谷不升謂之飢,三谷不升謂之饉,四谷不升謂之荒,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台榭不飾,道路不除,百官補而不制,鬼神禱而不祠,此大侵之禮也。《詩》曰:「我居御卒荒。」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穀梁傳·襄公二十四年》。
②升:成熟。䭑(qiàn):《後漢書·光武紀》李賢注引作「歉」。《穀梁傳·襄公二十年》作「嗛」,范寧註:「嗛,不足貌。」
③荒:《穀梁傳·襄公二十年》作「康」,范寧註:「康,虛。」《廣雅·釋天》作「㱂」。
④侵:《穀梁傳·襄公二十年》范寧註:「侵,傷。」
⑤祠:祭祀。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召旻(mín)》。
⑦御:服用,使用。《毛詩》作「圄」,毛傳:「圄,垂也。」與《韓詩》文、義皆異。卒:盡,全。荒:荒廢,廢棄。王先謙《集疏》:「言大荒之年,所居所御,盡為之變。」
【譯文】
一種穀物不成熟叫作「䭑」,兩種穀物不成熟叫作「飢」,三種穀物不成熟叫作「饉」,四種穀物不成熟叫作「荒」,五種穀物不成熟叫作「大侵」。國家遭遇大侵時的禮節,是國君的飯食沒有兩種菜餚,樓台亭榭不加塗飾,道路不加修整,百官只填補空缺而不設置新的職位,對鬼神只祈禱而不舉行祭祀,這就是大侵時的禮節。《詩經》說:「我日常居處服用的禮節,全部廢棄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①
第十六章
②③④⑤⑥
古者天子為諸侯受封,謂之采地。百里諸侯以三十里,七十里諸侯以二十里,五十里諸侯以十五里。其後子孫雖有罪而絀,其采地不絀,使子孫賢者守其地,世世以祠其始受封之君。此之謂興滅國,繼絕世也。《書》曰:「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
【注釋】
①本章並見《尚書大傳·盤庚》。
②采地:食邑。古代君王賜予諸侯卿大夫作為世祿的封地。
③興滅國,繼絕世:語見《論語·堯曰》《禮記·中庸》。
④《書》曰:引文見《尚書·商書·盤庚》。
⑤享:泛指祭祀。
⑥按,本章脫《詩》辭。
【譯文】
古時候,天子分封諸侯土地,稱它為「采地」。封地有一百里的諸侯,采地有三十里;封地有七十里的諸侯,采地有二十里;封地有五十里的諸侯,采地有十五里。諸侯的後代子孫即使犯了罪,被撤除爵位,他的采地也不會被剝奪,讓他的子孫中有賢德的人保守采地,世世代代用采地所收的租稅去祭祀最初接受天子封土的國君。這叫作恢復被滅絕的國家,承續已斷絕的世代。《尚書》說:「現在我隆重地祭祀先王,你們的祖先也跟隨著得到祭祀。」
①
第十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
梁山崩,晉君召大夫伯宗。道逢輦者,以其輦服其道。伯宗使其右下,欲鞭之。輦者曰:「君趨道豈不遠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伯宗曰:「子亦有聞乎?」曰:「梁山崩,壅河,顧三日不流,是以召子。」伯宗曰:「如之何?」曰:「天有山,天崩之;天有河,天壅之。伯宗將如之何?」伯宗私問之,曰:「君其率群臣素服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伯宗問其姓名,弗告。伯宗到,君問伯宗,以其言對。於是君素服率群臣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君問伯宗何以知之,伯宗不言受輦者,詐以自知。孔子聞之,曰:「伯宗其無後,攘人之善。」《詩》曰:「天降喪亂,滅我立王。」又曰:「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注釋】
①本章事並見《左傳·成公五年》《穀梁傳·成公五年》《國語·晉語五》。
②梁山:山名。在今陝西韓城。
③晉君:指晉景公。伯宗:字尊,春秋時晉國大夫。孫伯糾之子。賢而好直言。晉景公六年(前594)以「鞭之長,不及馬腹」諫止晉攻楚。後因直諫,遭三郤(郤至、郤犨、郤錡)殺害,其子伯州犂投奔楚國。
④輦者:拉車人。輦,人力挽拉的車。
⑤服:通「覆」,傾覆。《國語·晉語五》曰:「遇大車當道而覆。」
⑥右:車右。古時乘車位於御者右邊、以備非常的武士。
⑦趨道:取道。《穀梁傳·成公五年》作「取道」。趨,通「取」。
⑧不如捷而行:意謂輦車笨重,挪避不便,不如宗伯之車旁行更為便捷。捷,旁行。《左傳·成公五年》杜預註:「捷,邪出。」《國語·晉語五》韋昭註:「旁出為捷。」
⑨絳(jiàng):春秋時晉國國都。晉穆侯自曲沃遷都於此,晉景公十五年(前585)遷都新田,稱為新絳,遂稱此為故絳。故址在今山西翼城東南。
⑩素服而哭之:《周禮·司服》:「大災,素服。」《國語·晉語五》韋昭註:「周禮:國有大災,三日哭。」
⑪攘(rǎng):竊取,掠取。
⑫《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桑柔》。
⑬又曰:引詩見《詩經·周頌·我將》。
⑭時:通「是」。
【譯文】
梁山崩塌了,晉景公召請大夫伯宗。伯宗在路上遇見一個拉車的人,他的車子傾覆在路上。伯宗讓他的車右下車,想要鞭打拉車人。拉車人說:「你選取的路,豈不是更遠了,不如讓你的車子旁行吧。」伯宗十分高興,問他的住處,拉車人回答說:「我是絳地人。」伯宗說:「你聽到那裡有什麼事情發生嗎?」拉車人說:「梁山崩塌了,把黃河堵塞了,河水三天不能流通,因此國君召見你。」伯宗說:「我該怎麼辦呢?」拉車人說:「上天的山,上天要讓它崩塌;上天的河,上天要讓它堵塞。伯宗能怎麼辦呢?」伯宗私下問他,拉車人回答說:「國君率領群臣穿著素色的衣服對著黃河哭泣,然後舉行祭祀,河水就流通了。」伯宗問他姓名,拉車人沒有告訴他。伯宗到達朝廷,景公問他該怎麼辦,伯宗把拉車人的話告訴景公。於是景公穿上素色的衣服,率領群臣對著黃河哭泣,然後舉行祭祀,河水便流通了。景公問伯宗怎麼知道這個辦法,伯宗不說是拉車人告訴他的,撒謊說是自己知道的。孔子聽說了這件事,說:「伯宗恐怕將要斷絕子孫後代,他掠取了別人的好主意。」《詩經》說:「上天降下死亡和禍亂,滅掉我所擁立的君王。」又說:「敬畏上天的威嚴,因此要好好保守祖先留下的大業。」
①
第十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晉平公使范昭觀齊國之政。景公錫之宴,晏子在前。范昭趨曰:「願君之倅樽以為壽。」景公顧左右曰:「酌寡人樽,獻之客。」范昭已飲,晏子曰:「徹去樽。」范昭不說,起舞,顧太師曰:「子為我奏成周之樂,吾為子舞之。」太師對曰:「盲臣不習。」范昭起出門。景公謂晏子曰:「夫晉,天下大國也。使范昭來觀齊國之政,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范昭之為人也,非陋而不知禮也,是欲試吾君臣,嬰故不從。」於是景公召太師而問之曰:「范昭使子奏成周之樂,何故不調?」對如晏子。於是范昭歸報平公曰:「齊未可並也。吾試其君,晏子知之。吾犯其樂,太師知之。」孔子聞之,曰:「善乎晏子!不出俎豆之間,折衝千里之外。」《詩》曰:「實右序有周,薄言振之,莫不震疊。」
【注釋】
①本章並見《晏子春秋·內篇雜上》《新序·雜事一》。
②晉平公:注見卷六第二十七章。范昭:春秋時晉國大夫。其行事不詳。與范昭子(士吉射)非同一人,晉平公時范氏乃士鞅執事,范昭子尚幼。
③倅(cuì):副。
④徹:撤。按,晏子撤去倅樽,蓋嫌為范昭所飲,褻君子樽故。
⑤成周:即西周的東都洛邑,故址在今河南洛陽東郊。
⑥調:演奏。
⑦按,《晏子春秋·內篇雜上》《新序·雜事一》載太師答辭,具言其不調之由,曰:「夫成周之樂,天子之樂也。調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欲舞天子之樂,臣故不為也。」可參。
⑧俎(zǔ)豆:俎與豆,為古代盛食物用的兩種禮器。
⑨折衝:《呂氏春秋·召類》「折衝乎千里之外」,高誘註:「衝車所以衝突敵之軍,能陷破之也。有道之國,不可攻伐,使欲攻己者折還其衝車於千里之外,不敢來也。」折,折回,折返。沖,衝車。用以沖城攻堅。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周頌·時邁》。
⑪右:同「佑」,佑助。序:馬瑞辰《通釋》:「序皆順也。次序為序,順從亦為序。順之即助之。……『右』『序』二字同義。」
⑫薄:語助詞。振:振奮。《毛詩》作「震」。
⑬震:動。疊:回應,響應。按,《後漢書·李固傳》載李固上疏,引此二句,並云:「此動之於內,而應之於外者也。」李賢注引薛君《韓詩章句》:「薄,辭也。振,奮也。莫,無也。震,動也。疊,應也。美成王能奮舒文、武之道而行之,則天下無不動而應其政教。」本章言晏子「不出俎豆之間,折衝千里之外」,亦是「動之於內,而應之於外」之義。
【譯文】
晉平公派遣范昭去觀察齊國的政治。齊景公賞賜范昭酒宴,晏子也在酒宴上。范昭快步走向前,對景公說:「希望借國君的副樽來向國君祝壽。」景公看著左右近臣說:「給我的酒樽斟上酒,進獻給客人。」范昭喝完酒,晏子說:「撤去酒樽。」范昭不高興,站起來跳舞,對太師說:「你為我演奏成周的音樂,我來為你跳舞。」太師回答說:「我沒有學習過成周的音樂。」范昭站起來,走出門去。景公對晏子說:「晉國,是天下的大國。派遣范昭來觀察齊國的政治,現在你惹怒了大國的使者,我們將怎麼辦呢?」晏子說:「范昭的為人,不是鄙陋不懂禮節的人,他是想試探我們君臣,我故意不順從他的意願。」於是景公又召見太師,問道:「范昭讓你演奏成周的音樂,為什麼不演奏呢?」太師回答景公,也和晏子一樣。范昭回到晉國,報告平公說:「齊國不可以吞併。我試探他們的國君,晏子知道了。我冒犯僭用他們的音樂,太師知道了。」孔子聽說了這件事,說:「晏子多麼好啊!在宴席的俎豆之間,就能使千里之外敵人的衝車折返。」《詩經》說:「上天實在佑助周國,成王能夠振奮文王、武王之道,天下人都感動而響應成王的政教。」
①
第十九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三公者何?曰:司馬、司空、司徒也。司馬主天,司空主土,司徒主人。故陰陽不和,四時不節,星辰失度,災變非常,則責之司馬。山陵崩竭,川谷不流,五穀不植,草木不茂,則責之司空。君臣不正,人道不和,國多盜賊,下怨其上,則責之司徒。故三公典其職,憂其分,舉其辯,明其德,此三公之任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又曰:「明照有周,式序在位。」言各稱職也。
【注釋】
①《尚書大傳·夏傳》亦言三公之責,可與此相參。
②竭:崩落。《太平御覽》卷二〇八引作「陁」。
③植:生長。
④舉:施行。辯:通「辨」。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文王》。
⑥濟濟:眾多的樣子。
⑦又曰:引詩見《詩經·周頌·時邁》。又引見卷三第四、五、六章。
⑧明照:光明昭著。《毛詩》作「明昭」。按,卷三第四、五、六章引《詩》又作「明昭」,韓、毛同。
⑨式:語助詞。王先謙《集疏》:「言大明著見之有周,在位者鹹得其序。」
【譯文】
三公是哪幾位?回答說:司馬、司空、司徒。司馬主管天文,司空主管地理,司徒主管人事。所以陰氣和陽氣不和諧,四時不合節律,星辰的運轉失去節度,發生不尋常的災異,就責備司馬。高山丘陵崩落,川流河谷阻塞,五穀不生長,草木不茂盛,就責備司空。君臣的名分不端正,人的倫常不和諧,國家有很多盜賊,人民怨恨執政者,就責備司徒。所以三公各自掌管自己的職務,憂慮自己的本分,施行自己明辨的事情,彰明自己的德行,這是三公的責任。《詩經》說:「有眾多賢士的輔佐,文王因此而安寧。」又說:「光明昭著的周國,臣子們都各按其能、井然有序地在自己的職位上。」說的就是每個人都能勝任各自的職位。
第二十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夫賢君之治也,溫良而和,寬容而愛,刑清而省,喜賞而惡罰,移風崇教,生而不殺,布惠施恩,仁不偏與,不奪民力,役不逾時,百姓得耕,家有收聚,民無凍餒,食無腐敗。士不造無用,雕文不粥於肆。斧斤以時入山林。國無佚士,皆用於世。黎庶歡樂衍盈。方外遠人歸義,重譯執贄,故得風雨不烈。《小雅》曰:「有弇淒淒,興雲祁祁。」以是知太平無飄風暴雨明矣。
【注釋】
①役不逾時:注見卷三第十九章。
②凍餒(něi):受凍挨餓。餒,受飢餓。
③士:屈守元《箋疏》疑為「工」字之誤。
④粥:同「鬻(yù)」,賣。肆:店鋪。
⑤斧斤:亦作「斧釿(jīn)」,泛指各種斧子。
⑥佚(yì):隱逸。
⑦黎庶:黎民,百姓。衍盈:富裕,充實。
⑧方外:域外,邊遠地區。
⑨重譯:多次的翻譯。執贄(zhì):古禮初次謁見人時,執持禮物以相見。
⑩《小雅》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大田》。
⑪有弇(yǎn):雨雲興起的樣子。弇,《太平御覽》卷八七二引作「黭」。《毛詩》作「渰」,陸德明《經典釋文》:「渰,本又作『弇』。」淒淒:盛大的樣子。《毛詩》作「萋萋」。
⑫興云:《毛詩》作「興雨」。祁祁:舒徐的樣子。
⑬飄風:旋風,暴風。《說文》:「飄,迴風也。」
【譯文】
賢明的君主治理國家,溫良而和平,寬容而慈愛,刑法清明而簡略,喜歡獎賞而厭惡懲罰,改變不良的社會風俗,崇尚教化,生養人民,不主張殺戮,布施恩惠,仁愛不偏心地施予,不剝奪人民的勞力,役使人民不超過規定的時間,百姓能夠按時耕種田地,每家都有糧食收穫和儲蓄,人民不會受凍挨餓,食物沒有腐爛敗壞的。工匠不製造不實用的器具,店鋪里不售賣有雕刻塗飾的器物。斧頭按時進入山林砍伐。國家沒有隱逸的士人,都被君主任用。百姓歡樂富裕。邊遠地區的人歸附仁義,經過多次翻譯,拿著禮物前來,國家政治清明,所以風雨也不暴烈。《小雅》說:「雨雲興起,盛大舒徐的樣子。」因此可知,在國家太平的時候沒有狂風暴雨,這是十分明確的了。
第二十一章
①②③④
昨日何生?今日何成?必念歸厚,必念治生。日慎一日,完如金城。《詩》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注釋】
①完:完好,完固。金城:指堅固的城。
②《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小宛》。
③斯:語助詞。邁:行。鄭箋:「邁、征,皆行也。」
④無:《毛詩》作「毋」。忝(tiǎn):侮辱,辱沒。所生:指父母。
【譯文】
昨天做了什麼生計?今天取得了什麼成就?一定要念念不忘使德行歸於篤厚,一定要念念不忘勤治生計。一天比一天更加謹慎,使德行完固得像金城一樣。《詩經》說:「我每日前行,每月前行。早起晚睡,不要辱沒了父母。」
①
第二十二章
②③④⑤
官怠於有成,病加於小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察此四者,慎終如始。《易》曰:「小狐汔濟,濡其尾。」《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敬慎》,為曾子之言。又見《文子·符言》,為老子之言。又見《鄧析子·轉辭》。
②孝衰於妻子:《管子·樞言》:「妻子具則孝衰矣。」《荀子·性惡》:「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可與此相參。
③《易》曰:引文見《易經·未濟卦》。
④汔(qì):差不多。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又引見卷五第十七章。
【譯文】
做官常在小有成就的時候懈怠,疾病常在稍微痊癒的時候加重,禍患常在怠惰的時候發生,孝順父母常在有了妻子兒女之後衰減。明察了這四點,做事情就能夠在終結時和開始時一樣謹慎。《易經》說:「小狐狸差不多要渡過河時,卻把它的尾巴沾濕了。」《詩經》說:「人們做事都有不錯的開始,但卻很少能有好的結局。」
①
第二十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
孔子燕居,子貢攝齊而前曰:「弟子事夫子有年矣,才竭而智罷,倦於學問,不能復進,請一休焉。」孔子曰:「賜也欲焉休乎?」曰:「賜欲休於事君。」孔子曰:「《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為之若此其不易也,若之何其休也!」曰:「賜欲休於事父母。」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曰:「賜欲休於事兄弟。」孔子曰:「《詩》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曰:「賜欲休於耕田。」孔子曰:「《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為之若此其不易也,若之何其休也!」子貢曰:「君子亦有休乎?」孔子曰:「『闔棺兮乃止播兮,不知其時之易遷兮。』此之謂君子所休也。故學而不已,闔棺乃止。」《詩》曰:「日就月將。」言學者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大略》《孔子家語·困誓》,而所引《詩》篇,不盡相同。《列子·天瑞》亦載子貢倦於學,願有所息,然行文與旨意與此有異。
②燕居:閒居。
③攝齊(zī):提起衣的下擺,表示恭敬有禮。《論語·鄉黨》:「攝齊升堂,鞠躬如也。」
④罷(pí):疲乏,窮乏。
⑤《詩》云:引詩見《詩經·大雅·烝民》。
⑥其:許維遹《集釋》:「『其』,猶『之』也。古『其』『之』二字互訓。」
⑦《詩》云:引詩見《詩經·大雅·既醉》。
⑧永:長,廣。錫(cì):賜予。類:族類。毛傳訓作「善」,鄭箋訓作「族類」,曰:「長以與女之族類,謂廣之以教道天下也。」王先謙《集疏》:「推聖人之意,亦是廣及族類,故云『為之不易』。《箋》蓋用《韓》義易《毛》也。」
⑨《詩》云:引詩見《詩經·小雅·常棣(dì)》。
⑩翕(xī):合。
⑪耽:陸德明《經典釋文》:「《韓詩》云:『樂之甚也。』」《毛詩》作「湛」,陳喬樅《韓詩遺說考》:「『耽』『湛』皆『媅』字之叚借。《說文》:『媅,樂也。』」
⑫《詩》云:引詩見《詩經·豳(bīn)風·七月》。
⑬於:往,去。
⑭索綯(táo):絞制繩子。
⑮亟(jí):急。乘屋:升屋,以修補房屋之敝漏。
⑯闔(hé):閉。播:許維遹《集釋》引聞一多說,讀為「蟠」,蟠伏,引申為休息。
⑰遷:遷移,流逝。
⑱《詩》曰:引詩見《詩經·周頌·敬之》。又引見卷三第十四、十五章。
【譯文】
孔子在家閒居,子貢提起衣服的下擺走向前說:「我侍奉老師好多年了,我才智枯竭窮乏了,厭倦了學習,不能再有進步了,我希望休息一下。」孔子說:「賜,你想在哪方面休息呢?」子貢說:「我想在事奉君主方面休息。」孔子說:「《詩經》說:『無論早上晚上都不懈怠,去事奉天子。』事奉君主是這麼不容易,怎麼可以休息呢!」子貢說:「我想在侍奉父母方面休息。」孔子說:「《詩經》說:『孝子的孝道不會匱竭,他還把孝道推廣教導給他的族類。』侍奉父母是這麼不容易,怎麼可以休息呢!」子貢說:「我想在侍奉兄弟方面休息。」孔子說:「《詩經》說:『與妻子感情和美,就像彈奏琴瑟一樣聲音和諧。兄弟既情意投合,又和諧快樂。』侍奉兄弟是這麼不容易,怎麼可以休息呢!」子貢說:「我想在耕田方面休息。」孔子說:「《詩經》說:『白天去取回茅草,夜裡搓制繩索,趕緊升上屋頂修補房屋,因為又將要開始播種百穀了。』耕田是這麼不容易,怎麼可以休息呢!」子貢說:「君子有休息的時候嗎?」孔子說:「『蓋上棺材了,才能休息,到那時才不再知道時間的易逝。』這是君子休息的時候。所以求學問是永不停息的,直到蓋上棺材才停止。」《詩經》說:「每日都有所成就,每月都有所進步。」說的就是學習的事。
第二十四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魯哀公問冉有曰:「凡人之質而已,將必學而後為君子乎?」冉有對曰:「臣聞之,雖有良玉,不刻鏤則不成器;雖有美質,不學則不成君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夫子路,卞之野人也。子貢,衛之賈人也。皆學問於孔子,遂為天下顯士。諸侯聞之,莫不尊敬。卿大夫聞之,莫不親愛。學之故也。昔吳、楚、燕、代,謀為一舉而欲伐秦。姚賈,監門之子也。為秦往使之,遂絕其謀,止其兵。及其反國,秦王大悅,立為上卿。夫百里奚,齊之乞者也。逐於齊西,無以進,自賣五羊皮,為一軛車,見秦繆公,立為相,遂霸西戎。太公望,少為人婿,老而見去,屠牛朝歌,賃於棘津,釣於磻溪,文王舉而用之,封於齊。管仲親射桓公,遂除報仇之心,立以為相,存亡繼絕,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此四子者,皆嘗卑賤窮辱矣,然其名聲馳於後世,豈非學問之所致乎?由此觀之,士必學問,然後成君子。《詩》曰:『日就月將。』」於是哀公嘻然而笑曰:「寡人雖不敏,請奉先生之教矣。」
【注釋】
①魯哀公:注見卷一第四章。冉有:名求,字子有,春秋時魯國人。孔子弟子。曾為季氏宰,長於治政,列孔門四科之「政事」科。
②「雖有良玉」四句:卷二第三十二章:「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成行。」可參。
③卞:春秋時魯國邑名。在今山東泗水東。野人:居國城之郊野的人,與「國人」相對。
④代:前228年,秦破趙,趙公子嘉出奔代,自立為代王。
⑤姚賈:戰國時魏國人。出身貧寒,其父為監門。為盜於魏,被逐於趙,被秦王嬴政所用。吳、楚、燕、代四國伐秦,姚賈以重金賄賂四國政要,瓦解四國聯盟。秦王大悅,立為上卿。與韓非互相傾軋,後聯合李斯害死韓非子。按,姚賈事在戰國末期,乃冉有以後之事,《外傳》所載不合史實。又,據《戰國策·秦策五》,下文所述百里奚、太公望、管仲之事,乃姚賈對秦王所言,謂明主用人,「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外傳》系作冉有所言,以論「士必學問,然後成君子」,然四子如何學問,文中所述事跡實未有體現。
⑥百里奚(xī):注見卷六第十三章。
⑦齊之乞者:諸書皆謂百里奚為虞臣,未言為「齊之乞者」。《戰國策·秦策五》亦作「虞之乞人」。
⑧進:進薦。
⑨軛(è)車:拉載貨物的牛車。
⑩太公望:注見卷三第十三章。
⑪賃(lìn):出賣勞力,受僱。棘津:注見卷七第六章。
⑫磻(pán)溪:亦作「磻磎」。水名,一名璜河,源出南山茲谷,北流入渭水,在今陝西寶雞東南。傳說為呂尚未遇文王時垂釣處。
⑬馳:傳播,流傳。
【譯文】
魯哀公問冉有說:「凡是人只要具備美好的本質就可以了,一定要學習之後才能成為君子嗎?」冉有回答說:「我聽說,雖然有美玉,但不經過雕琢,也不能成為器物;人雖然有美好的本質,但不經過學習,也不能成為君子。」哀公說:「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冉有說:「子路,是住在卞邑郊野的人。子貢,是衛國的商人。他們都向孔子學習,於是成了天下著名的士人。諸侯聽到他們的名字,沒有不尊敬的。卿大夫聽到他們的名字,沒有不親愛的。他們之所以能得到別人的敬愛,都是因為學習的緣故。從前吳、楚、燕、代四國,謀劃一起聯合攻打秦國。姚賈,是守門官的兒子。為秦國去四國出使,最終破壞了他們的謀劃,阻止了戰爭。等到姚賈回到秦國,秦王十分高興,封他做上卿。百里奚,是齊國的乞丐。被放逐到齊國的西部,沒有辦法得到進薦,就把自己賣了五張羊皮的價格,買了一輛牛車,去見秦繆公,被任命為國相,因此秦國稱霸西戎。太公望,年輕時做人的贅婿,年老了被人趕出來,在朝歌殺牛,在棘津做傭工,在磻溪釣魚,文王提拔任用他,把他分封到齊國。管仲親自射傷了齊桓公,桓公打消了報仇的想法,任命他做國相,從而使那些被滅亡了的國家得以復存、被斷絕了後代的世家得以延續,多次集合諸侯,匡正天下。這四個人,都曾經地位卑賤,遭受窮困屈辱,然而他們的名聲能夠流傳後世,難道不是學習使他們這樣的嗎?由此看來,士人一定要學習,然後才能成為君子。《詩經》說:『每日都有所成就,每月都有所進步。』」於是哀公嘻嘻地笑著說:「我雖然愚鈍,願意恭敬地接受先生的教誨。」
①
第二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曾子有過,曾晳引杖擊之。仆地,有間乃蘇,起曰:「先生得無病乎?」魯人賢曾子,以告夫子。夫子告門人:「參來,勿內也。」曾子自以為無罪,使人謝夫子。夫子曰:「汝不聞昔者舜為人子乎?小棰則待,大杖則逃。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今汝委身以待暴怒,拱立不去,汝非王者之民邪?殺王者之民,其罪何如?」《詩》曰:「優哉柔哉,亦是戾矣。」又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建本》《孔子家語·六本》及定縣漢簡《儒家者言》。
②曾子有過:《說苑·建本》載「曾子芸瓜而誤斬其根」,《孔子家語·六本》同。
③曾晳(xī):名點,春秋時魯國南武城人。曾參之父。孔子的弟子。
④病:怨恨,生氣。
⑤謝:詢問。
⑥棰(chuí):鞭子。《說苑·建本》作「箠」。
⑦委身:棄身,捨身。
⑧《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采菽》。又引見卷四第十七章。
⑨優:悠閒自在。柔:溫和安順。《毛詩》作「游」。
⑩戾(lì):至。
⑪又曰:引詩見《詩經·魯頌·泮(pàn)水》。又引見卷三第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章。
【譯文】
曾子有過錯,曾晳拿起鞭子打他。曾子被打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才甦醒過來,站起來說:「父親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魯國人都認為曾子很賢德,把這件事告訴孔子。孔子跟學生說:「曾參來了,不要讓他進來。」曾子自認為沒有過錯,請別人詢問孔子。孔子說:「曾參你沒聽過從前舜是怎樣做兒子的嗎?他的父親用鞭子打他,他就等著被打,父親用大木棍打他,他就逃跑。父親找他要使喚他,他沒有不在父親身邊的,父親找他要殺掉他,他沒有被找到的。現在你捨身等著暴怒的父親來處置,拱手站著不離開,你難道不是君王的人民嗎?你父親要是殺了君王的人民,他該當何罪?」《詩經》說:「悠閒自在啊,溫和安順啊,諸侯們來到這裡朝見天子。」又說:「和顏悅色,笑容可掬,不是發怒,而是教育人。」
①
第二十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齊景公使人為弓,三年乃成。景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景公怒,將殺弓人。弓人之妻往見景公,曰:「蔡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此弓者,太山之南烏號之柘,燕牛之角,荊麋之筋,河魚之膠也。四物者,天下之練材也,不宜穿札之少如此。且妾聞奚公之車,不能獨走,莫耶雖利,不能獨斷,必有以動之。夫射之道,左手若拒石,右手若附枝,掌若握卵,四指如斷短杖,右手發之,左手不知,此蓋射之道。」景公以其言為儀而射之,穿七札。蔡人之夫立出矣。《詩》曰:「好是正直。」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辯通》,作晉繁人(官名)之女,當晉平公之時。
②札:鎧甲片,多用皮革或金屬製成。此處指鎧甲片的層,古時鎧甲一般皆七層。
③烏號:柘木富有彈性,烏鴉築巢柘木之上,飛起時,樹枝彈起,使鳥巢傾覆,故烏鴉號呼其上。《淮南子·原道訓》「烏號之弓」,高誘註:「桑柘,其材堅勁,烏歭其上,及其將飛,枝必橈下,勁能復巢,烏隨之,烏不敢飛,號呼其上。伐其枝以為弓,因曰烏號之弓也。」柘(zhè):樹名。桑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葉可餵蠶,木質密緻堅韌,材可制弓。《周禮·考工記·弓人》:「弓人取干之道,柘為上。」
④河魚之膠:河魚熬制的膠。許維遹《集釋》:「據《考工記》,制膠之材,多用獸皮,亦有『魚膠餌』語。」《北堂書鈔》引作「阿魚之膠」,則為阿膠、魚膠,亦通。
⑤練材:精選的優質材料。
⑥奚(xī)公:即奚仲。傳說姓任,黃帝之後,夏時車正,為車的創造者。
⑦莫耶:劍名。注見卷三第三十六章。
⑧拒:抗拒,抵抗。《玉篇》:「拒,抵也。」
⑨儀:標準,準則。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小明》。
【譯文】
齊景公叫人製作弓,三年才製成。景公拉開弓來射箭,都沒有射穿一層鎧甲。景公發怒,要殺死弓匠。弓匠的妻子去見景公,說:「我是蔡國人的女兒,弓匠的妻子。我丈夫做的這把弓,是用泰山南面、堅硬富有彈性的柘木,燕國的牛角,楚國的麋鹿筋,河魚熬的膠來製成的。這四種東西,是天下最精選的優質材料,不應該只射穿那麼少層的鎧甲。我聽說,奚公造的車,也不能自己行走,莫邪劍雖然鋒利,也不能自己砍斷東西,一定要靠人去運用它們。射箭的方法,左手向前撐持弓把,像在抗拒石頭,右手扣住弓弦,像攀附在樹枝上,右手手掌像握著一個蛋,四隻手指像要握斷一根短木棍,右手放開把箭射出去,左手都不知道,這大概就是射箭的方法。」景公依照她的話為標準再次射箭,射穿了七層鎧甲。蔡國女子的丈夫馬上被釋放了。《詩經》說:「喜愛正直的人。」
①
第二十七章
②
齊有得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縛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詩》曰:「好是正直。」
【注釋】
①本章並見《晏子春秋·內篇諫上》,首言「景公所愛馬死,欲誅圉人」。
②縱:釋放。
【譯文】
齊國有人得罪了齊景公,景公十分生氣,把他捆綁在殿堂下面,命令左右近臣把他肢解了,膽敢勸阻的人也要被誅殺。晏子左手抓住那人的頭,右手磨著刀,抬頭問景公說:「古代聖明的君主,他們肢解人,不知道是從肢體的什麼部位先開始的?」景公離開蓆子說:「放了他吧!這是我的罪過。」《詩經》說:「喜愛正直的人。」
第二十八章
①②③④⑤⑥
傳曰:居處齊則色姝,食飲齊則氣珍,言語齊則信聽,思齊則成,志齊則盈。五者齊,斯神居之。《詩》曰:「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注釋】
①齊:一種中正、平和、得體的狀態。姝:好。
②氣:情緒。珍:美。
③盈:增長,長進。
④居:止處。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商頌·那(nuó)》。
⑥依:依隨。磬(qìng):古代的一種樂器。狀如曲尺。用玉、石或金屬製成,懸掛於架上,擊打而鳴。
【譯文】
傳文說:起居平和,面色就好;飲食得當,情緒就好;說話得體,別人就相信;思慮中正,就會成功;志向端正,就能長進。這五種都端正了,精神就存處在人身上了。《詩經》說:「鼓、管的聲音既和諧又平正,依隨著玉磬的聲音。」
第二十九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魏文侯問狐卷子曰:「父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子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兄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弟賢足恃乎?」對曰:「不足。」「臣賢足恃乎?」對曰:「不足。」文侯勃然作色而怒曰:「寡人問此五者於子,一一以為不足者何也?」對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子賢不過舜,而瞽瞍拘。兄賢不過舜,而象放。弟賢不過周公,而管叔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治,從身始,人何可恃乎?」《詩》曰:「自求伊祜。」此之謂也。
【注釋】
①狐卷子:人名。生平不詳。
②勃然:因憤怒而變色之貌。
③一一:全,都。
④丹朱:堯之子,名朱,居丹淵,故名丹朱。堯因其不肖,禪位於舜。傳說后稷放朱于丹水。
⑤瞽瞍(gǔ sǒu):舜的父親。受後妻挑唆,曾多次謀害舜。舜繼堯位後,仍事之以禮,不虧孝道。而據《韓非子·忠孝》雲「瞽瞍為舜父而舜放之」,《反經》引《慎子》雲「父有良子而舜放瞽瞍」,是文獻中有舜拘放瞽瞍的記載。
⑥象:舜的異母弟。性傲狠,受封於有庳。相傳他在瞽瞍的示意下,多次謀殺舜,未遂,後被舜流放。
⑦管叔:注見卷四第三十三章。
⑧《詩》曰:引詩見《詩經·魯頌·泮水》。
⑨伊:語助詞。祜(hù):福。
【譯文】
魏文侯問狐卷子說:「父親賢明,足以依賴他嗎?」狐卷子回答說:「不足以。」魏文侯問:「兒子賢明,足以依賴他嗎?」狐卷子回答說:「不足以。」魏文侯問:「兄長賢明,足以依賴他嗎?」狐卷子回答說:「不足以。」魏文侯問:「弟弟賢明,足以依賴他嗎?」狐卷子回答說:「不足以。」魏文侯問:「臣子賢明,足以依賴他嗎?」狐卷子回答說:「不足以。」魏文侯改變臉色,憤怒地說:「我問你這五種情況,你都認為不足以依賴,這是為什麼?」狐卷子回答說:「父親賢明,沒有人能超過堯,但是他的兒子丹朱被放逐了。兒子賢明,沒有人能超過舜,但是他的父親瞽瞍被拘禁了。兄長賢明,沒有人能超過舜,但是他的弟弟象被放逐了。弟弟賢明,沒有人能超過周公,但是他的哥哥管叔被殺了。臣子賢明,沒有人能超過商湯、周武王,但是他們的君主夏桀、商紂被討伐了。指望別人的人,不能達到目的;依靠別人的人,不能長久。國君想要國家大治,應該從自身做起,別人怎麼可以依賴呢?」《詩經》說:「自己尋求幸福。」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①
第三十章
②③④⑤⑥
湯作《濩》。聞其宮聲,使人溫良而寬大;聞其商聲,使人方廉而好義;聞其角聲,使人惻隱而愛仁;聞其徵聲,使人樂養而好施;聞其羽聲,使人恭敬而好禮。《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注釋】
①本章並見《史記·樂書》。
②《濩(hù)》:湯時樂名。《白虎通義·禮樂》:「湯曰《大濩》者,言湯承衰,能護民之急也。」
③惻隱:同情,憐憫。
④養:《史記·樂書》作「善」。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商頌·長發》。引又見卷三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章。
⑥躋(jī):升,提高。
【譯文】
商湯製作了《濩》樂。聽見樂曲中的宮聲,能夠使人溫和善良,寬容宏大;聽見樂曲中的商聲,能夠使人方正廉直,愛好正義;聽見樂曲中的角聲,能夠使人心生同情,愛好仁義;聽見樂曲中的徵聲,能夠使人樂於行善,愛好施惠;聽見樂曲中的羽聲,能夠使人恭敬,愛好禮節。《詩經》說:「商湯為人謙遜,禮賢下士,十分急切,他聖明恭敬的德行每天上聞於天。」
①
第三十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孔子曰:「《易》先《同人》後《大有》,承之以《謙》,不亦可乎?」故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抑事而損者也。持盈之道,抑而損之,此謙德之於行也。順之者吉,逆之者凶。五帝既沒,三王既衰,能行謙德者,其惟周公乎。周公以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假天子之尊位七年,所執贄而師見者十人,所還質而友見者十三人,窮巷白屋之士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宮朝者千人,諫臣五人,輔臣五人,拂臣六人,戴干戈以至於封侯,異族九十七人,而同姓之士百人。孔子曰:「猶以為周公為天下黨,則以同族為眾,而異族為寡也。」故德行寬容而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而守之以儉者安,位尊祿重而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而守之以淺者不隘。此六者皆謙德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能以此終吉者,君子之道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德不謙,以亡其身,桀、紂是也,而況眾庶乎?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家國,近足以守其身者,其惟謙德乎。《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敬慎》《說苑·尊賢》,卷三第三十一章與此亦大同,可參。
②抑:謙抑,謙遜。
③假:假借,代理。
④還質:《尚書大傳·梓材》作「委質」,放下禮物之意。古代卑幼往見尊長,行賓主授受之禮,把禮物放在地上,然後退出。十三:卷三第三十一章作「十二」,《荀子·堯問》《尚書大傳·梓材》作「三十」。
⑤千人:卷三第三十一章作「萬人」。
⑥拂(bì):通「弼」,輔弼。
⑦戴:負荷,持舉。
⑧猶以為周公為天下黨:趙善詒《補正》:「蓋以周公分封同族者多,故人云:周公以天下為己黨也。」
⑨《易》曰:引文見《易經·謙卦》。
⑩謙,亨,君子有終,吉:孔穎達《周易正義》:「『謙』者,屈躬下物,先人後己,以此待物,則所在皆通,故曰『亨』也。小人行謙則不能長久,唯『君子有終』也。」
【譯文】
孔子說:「《易經》把《同人卦》排在前面,《大有卦》排在後面,接著是《謙卦》,這樣編排不也很合適嗎?」所以天道是減損盈滿的,補益謙退的;地道是改變盈滿的,流向謙下的;鬼神之道是傷害驕盈的,賜福謙遜的;人道是厭惡驕盈的,喜歡謙遜的。所謂「謙」,就是謙遜而自我貶損的意思。保持盈滿的方法,就是謙遜而自我貶損,這就是謙德在行為上的體現。順從謙德的,就會吉利;違逆謙德的,就會兇險。五帝已經去世,三王已經衰亡,能夠實行謙德的,大概只有周公了吧。周公以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的身份,代理了七年天子的尊位,他拿著禮物,以對待老師的禮節去拜訪的有十人,放下禮物,以對待朋友的禮節去求見的有十三人,住在僻陋的里巷、簡陋的房屋裡的人,周公先去拜訪的有四十九人,經常向周公進獻好意見的有上百人,到朝廷來朝見他的有上千人,勸諫他的臣子有五人,輔佐他的臣子有五人,輔弼他的臣子有六人,操持干戈征戰有功而被封侯,不同姓的有九十七人,同姓的有上百人。孔子說:「有人還認為周公把天下當作自己的同黨,這是因為他分封同族的諸侯多,而分封不同族的諸侯少。」所以德行寬大從容,能用恭敬來保守住它的人,就會顯耀;擁有廣大的土地,能用節儉來保守住它的人,就會安定;爵位尊貴,俸祿豐厚,能用謙卑來保守住它的人,就會富貴;擁有眾多的百姓,強大的兵力,能用敬畏來保守住它的人,就會勝利;聰明睿智,能用愚昧來保守住它的人,就會明智;見聞廣博,記憶力強大,能用淺陋來保守住它的人,就不會見識狹隘。這六種都是謙德。《易經》上說:「謙遜,處世就能通達,君子能夠始終做到謙遜,這是吉利的。」能夠因為謙遜而始終吉利,這就是君子所奉行的道理。擁有天子的尊位,擁有天下的財富,但是德行不謙遜,因此而喪命,桀、紂就是這樣的人,更何況普通百姓呢?《易經》中有一種道理,往大了說足以治理天下,往中了說足以安定國家,往小了說足以保全生命,大概只有謙德了吧。《詩經》說:「商湯為人謙遜,禮賢下士,十分急切,他聖明恭敬的德行每天上聞於天。」
①
第三十二章
②③④⑤
昔者田子方出,見老馬於道,喟然有志焉,以問於御者曰:「此何馬也?」御曰:「故公家畜也,罷而不為用,故出放之也。」田子方曰:「少盡其力,而老棄其身,仁者不為也。」束帛而贖之。窮士聞之,知所歸心矣。《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人間訓》。
②田子方:注見卷三第六章。
③喟(kuì)然:嘆息貌。志:感慨。
④罷(pí):疲乏,衰弱。
⑤束帛:捆為一束的五匹帛。
【譯文】
從前田子方外出,看見一匹老馬在道路上,長嘆一聲,內心有所感慨,就問車夫說:「這是什麼馬啊?」車夫說:「是以前公家養的馬,衰弱不能用了,所以把它放出來了。」田子方說:「馬年輕時,用盡了它的力量,年老了,就拋棄它,仁者不會這樣做。」拿出五匹布把老馬贖出來。窮困的士人聽到這件事後,心裡知道應該歸附誰了。《詩經》說:「商湯為人謙遜,禮賢下士,十分急切,他聖明恭敬的德行每天上聞於天。」
①
第三十三章
②③
齊莊公出獵,有螳螂舉足將搏其輪。問其御曰:「此何蟲也?」御曰:「此是螳螂也。其為蟲,知進而不知退,不量力而輕就敵。」莊公曰:「此為人,必為天下勇士矣。」於是回車避之,而勇士歸之。《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人間訓》《列女傳·辯通》。
②齊莊公:注見卷二第十三章。
③就:趨向,沖向。
【譯文】
齊莊公外出打獵,有一隻螳螂舉起前足來要和車輪搏鬥。齊莊公問他的車夫說:「這是什麼蟲啊?」車夫說:「這是螳螂。這種蟲,只知道前進,不知道後退,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就輕率地沖向敵人。」莊公說:「它如果是人,一定是天下的勇士。」於是把車迴轉,避開螳螂,勇士們聽到這件事,都來歸附他。《詩經》說:「商湯為人謙遜,禮賢下士,十分急切,他聖明恭敬的德行每天上聞於天。」
第三十四章
①②③④⑤⑥
魏文侯問李克曰:「人有惡乎?」李克曰:「有。夫貴者則賤者惡之,富者則貧者惡之,智者則愚者惡之。」文侯曰:「善。行此三者,使人勿惡,亦可乎?」李克曰:「可。臣聞貴而下賤,則眾弗惡也;富而分貧,則窮士弗惡也;智而教愚,則童蒙者弗惡也。」文侯曰:「善哉言乎!堯、舜其猶病諸。寡人雖不敏,請守斯語矣。」《詩》曰:「不遑啟處。」
【注釋】
①魏文侯、李克:注見卷三第六章。
②童蒙:幼稚愚昧。
③病:擔心,憂慮。
④守:遵守,遵照。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四牡》,亦見《小雅·採薇》。
⑥啟處:安居。
【譯文】
魏文侯問李克說:「人有被別人厭惡的嗎?」李克說:「有。尊貴的人被卑賤的人厭惡,富貴的人被貧窮的人厭惡,智慧的人被愚昧的人厭惡。」文侯說:「好的。作為尊貴的人、富貴的人、智慧的人,可以使別人不厭惡自己嗎?」李克說:「可以。我聽說尊貴的人能謙讓卑賤的人,那麼眾人就不厭惡他;富貴的人能把財物分給貧窮的人,那麼貧窮的人就不厭惡他;智慧的人教導愚昧的人,那麼幼稚愚昧的人就不厭惡他。」文侯說:「你的話說得好啊!恐怕堯、舜還擔心做不到這些。我雖然愚鈍,也願意遵照你所說的話去做。」《詩經》說:「沒有閒暇安居。」
①
第三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
有鳥於此,架巢於葭葦之顛,天喟然而風,則葭折而巢壞,何也?其所託者弱也。稷蜂不攻,而社鼠不熏,非以稷蜂、社鼠之神,其所託者善也。故聖人求賢者以自輔。夫吞舟之魚大矣,盪而失水,則為螻蟻所制,失其輔也。故《詩》曰:「不明爾德,以無陪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側。」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善說》,為客說孟嘗君之辭。《荀子·勸學》「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云云,亦可參。
②葭(jiā)葦:蘆葦。顛:頂。
③喟(kuì)然:迅疾貌。
④稷(jì):祭祀穀神的廟。
⑤社:祭祀土神的廟。
⑥「夫吞舟之魚大矣」三句:語亦見《莊子·庚桑楚》《淮南子·主術訓》《說苑·談叢》。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又引見卷五第十八章。
【譯文】
有隻鳥在蘆葦的頂上築巢,天颳起疾風,折斷了蘆葦,鳥巢也摔壞了,為什麼呢?因為它託身的蘆葦太脆弱了。人不會攻擊穀神廟裡的蜂,不會用煙去熏土神廟裡的老鼠,並不是因為穀神廟裡的蜂、土神廟裡的老鼠有神威,而是因為它們託身的地方好。所以聖人尋求賢人來輔佐自己。能吞下船的魚夠大的了,但是它遊蕩而沒有了水,就被螻蛄和螞蟻所制服,因為它失去了輔佐它的水。所以《詩經》說:「不修明你的德行,因為你的身邊沒有賢臣輔佐。你的德行不光明,因為你的身邊沒有賢臣輔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