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十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來到小山丘上,賽義姆已經等在那裡了。當我騎馬朝那裡走去時,我就暗下決心,一定要鎮定自若。
「你想和我說什麼?」賽義姆問道。
「我要告訴你,我全都知道了。你愛哈尼婭,她也愛你,米查,你騙取了哈尼婭的愛情,你的行為是可恥的,這是我首先要對你說的一句話。」
賽義姆的臉色煞白,突然暴跳起來,騎著馬直朝我沖了過來。我們的馬差點對撞了。他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你說話可得小心!」
「首先因為你是回教徒,她是基督教徒,你不能和她結婚。」
「我會改信宗教!」
「你父親決不會讓你這樣做!」
「啊!他會的!此外……」
「此外,還有別的障礙。即使你改信了宗教,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都不會把哈尼婭給你,現在不會,永遠也不會!你懂嗎?」
騎在馬上的米查俯身朝向我,每個音節都說得很重地回答道:
「我也決不會去求你們的!現在你該明白啦!」
我依然很鎮靜,我打算把哈尼婭離開的消息留到最後再說。
「她不僅不會成為你的人,」我也用同樣的語調,冷冰冰地回答說,「而且你再也見不到她了。我知道你會寫信給她,不過我預先警告你,我會監視這一切的,即使是頭一次被抓住,我也會把你的送信人狠狠鞭打一頓。你自己也不能到我家去了,我不准你來!」
「等著瞧吧!」他氣沖沖地答道,「現在該輪到我說了。不是我,而是你的行為可恥!現在我看得很清楚,我問過你,你愛不愛她,你回答說,不愛。我本打算及時退出,但是你拒絕了我的自我犧牲。這是誰的過錯呢?你說你不愛她,這是在撒謊。由於你的自尊心,由於你的自私和驕傲,你才羞於承認你是愛她的,你是偷偷摸摸地愛,我是光明正大地愛,你是暗地裡在愛,我是公開大膽地愛。你破壞了她的生活,我卻努力使她幸福。這是誰的錯誤呢?我本來是會退出來的,上帝可以做證,我本來是會退出來的。但是現在為時太晚了。現在她愛我。你好好聽著我對你說的話:你們可以禁止我到你家裡去,也可以沒收我的信,但是我要對你們發誓,我是決不會放棄哈尼婭的,我忘不了她,我要永遠愛她,哪怕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我的行為是光明磊落的,是誠實坦然的。我愛她!我愛她勝過世上的一切,她是我的整個生命,沒有她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不會給你家裡帶來不幸。但是你要記住,現在我心裡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的東西,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嗯,如果你們虐待哈尼婭……」
他說這些話時,說得很急。他臉色蒼白,嘴緊閉著。強烈的愛情攫住了這個火一般熱的東方性格,如同火中的熱氣一樣,從他身上噴射出來。但是我對此置若罔聞,以冷靜的、淡漠的堅定態度回答道:
「我來這裡不是來聽你的陳述,我蔑視你的威脅。我再次告訴你,哈尼婭永遠也不會是你的!」
「你再聽我說,我是怎麼愛哈尼婭的,愛得有多深,我都不想說了,因為我無法表達出來,而你也不想了解。我要向你聲明,儘管我是那樣的愛她,但只要她愛你,我心裡也還保存有那種高尚的情操,我就會永遠放棄她。亨利克,我們都應該為她著想啊!你一向都是個氣度很大的人。所以你聽著,放棄她吧!以後你對我提出什麼要求,甚至要我的性命都可以。這是我伸給你的手,亨利克,這事關哈尼婭呀,事關哈尼婭呀,你可得記住!」
他俯身過來,張開著雙臂,我勒馬後退。
「讓我和我父親去照顧她好了,我們已經替她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我榮幸地通知你,哈尼婭後天就要出國,你再也看不見她了。好了,再見!」
「啊,既然是這樣,那就等著瞧吧!」
我掉轉馬頭朝家裡走去,再也沒有向後看一眼。
哈尼婭離開之前的兩天裡,我家裡的氣氛一直很沉悶。戴維斯夫人和我的兩個妹妹在我和父親那次談話之後的第二天就離開了,家裡只剩下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和哈尼婭。這個可憐的姑娘已經知道她必須離開這裡,感到很絕望。很顯然,她想求我幫助她,想從我這裡得到最後的救援。不過我猜出了她的意圖,就盡力避免單獨和她在一起。我非常清楚自己,只要一看到她的眼淚,她就能從我這裡得到她所要的一切,我是什麼也不會拒絕她的,我甚至迴避她的眼神。每當她望著我或我的父親時,她的眼裡都有一種哀求的目光,使我無法忍受。
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使我願意為她去向父親說情,我也知道那是無濟於事的,因為我父親一旦決定了的事,就再也不會改變了。除此之外,由於內疚,我也和哈尼婭離得遠遠的。我和米查最後的那次談話,我近來的嚴厲態度,我所乾的全部事情,以及我不接近她、卻遠遠監視她的行徑,都使我有愧於她。當然,我是有理由監視她的。我知道,米查像一隻猛禽那樣,一天到晚都在我家的周圍轉來轉去。就在我們談話後的第二天,我就看到哈尼婭慌慌張張地把一張字條藏了起來。毫無疑問,不是他的來信,就是她給他的信。我猜想他們還可能見過面,儘管黃昏時刻我在監視著賽義姆,卻無法抓住他。這兩天真是光陰似箭,很快就過去了。哈尼婭晚上就要到烏斯吉查去了。那天下午,我父親到城裡市場上去買馬,還把卡佐也帶去了,好讓他試試馬。只有我和盧德維克神父兩個人在陪著哈尼婭。
我注意到,隨著決定性時刻的越來越近,哈尼婭就越是表現出一種奇怪的不安,她神情恍惚,渾身顫抖,她有時像受了驚嚇似的畏縮成一團。太陽終於西沉了,沉入在翻騰的雲層里,雲呈黃色,預示著一場冰雹和暴風雨的來臨。好幾次,聽到了西方天空中遠遠傳來的雷鳴聲,像是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在咆哮,空氣顯得沉悶、燥熱,充滿了雷電。小鳥躲在屋檐下或者大樹上,只有燕子在空中來回飛翔。樹葉不再沙沙作響了,而是昏昏欲睡地垂掛在那裡。莊園裡傳來了從田裡回來的牲口的哞叫聲。一種沉悶的不安籠罩著整個大自然。盧德維克神父吩咐關好窗戶。我想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趕到烏斯吉查去,於是我站了起來,朝馬廄走去,吩咐把馬車趕到門口來。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哈尼婭也站了起來,隨即又坐了下去。我看了她一眼。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真要悶死了!悶死了!」她大聲叫道,坐在窗前,用手帕扇了起來。而且她那種奇怪的心神不定越來越顯而易見。「還是再等等好,過不了半小時,暴風雨就要來了!」盧德維克神父對我說道。「有半個小時,我們就能到烏斯吉查了,而且誰也難以斷定,這種天氣是不是一場虛驚呢!」我回答說。於是我跑進了馬廄,有一匹馬已經給我鞴好了馬鞍,可是,套拉車的馬,他們卻像平時一樣拖拖拉拉。過了半個小時,車夫才把馬車趕到大門口。我騎馬跟在車後。暴風雨看來就在頭頂上了,我不想再耽擱了。哈尼婭的行李已經搬出來了,安放在車上。盧德維克神父身穿一件白亞麻布外袍,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手裡拿著一把大白傘。
「哈尼婭在哪裡,她準備好了嗎?」我問神父。
「準備好了,她到小教堂去禱告已經快半個小時了!」
我跑到小教堂,那裡沒有哈尼婭,我又從小教堂跑到餐廳,從餐廳到客廳,到處都找不見哈尼婭。
「哈尼婭!哈尼婭!」我開始喊了起來。
沒有回答。
我有些著急了,跑到她的臥室去。我原以為她或許又病了。房間裡只有老溫格羅夫斯卡坐在那裡抽泣。
「是不是到了該和哈尼婭小姐告別的時候了?」她問道。
「小姐在哪裡?」我焦急地問道。
「小姐到花園去了!」
我趕緊跑進了花園。
「哈尼婭!哈尼婭!是上車的時候了!」
一片寂靜。
「哈尼婭!哈尼婭!」
像是回答我的喊聲,受到暴風雨到來前大風的吹動,樹葉發出了不安的響聲,還掉下了幾顆大的雨點。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自己,驚恐得連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哈尼婭!哈尼婭!」
有那麼一剎那,我仿佛聽見了從花園另一端傳來的回答聲。我鬆了一口氣。「啊!我真是個傻瓜!」我心裡想道,便朝回答聲傳來的那個方向奔了過去。
我在那裡什麼也沒有找到,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花園的這一邊是一道籬牆,牆外是一條土路,直通草地中間的羊圈。我抓住牆頭朝土路望去,路上空無人跡,只有莊園裡的牧童伊格納茲正在籬牆下面的水溝里放牧鵝群。
「伊格納茲!」
伊格納茲脫下帽子,朝籬牆跑了過來。
「你看見小姐沒有?」
「看見了,小姐剛剛從這裡坐車過去的!」
「什麼?她到哪兒去了?」
「噢,朝樹林那邊走的,是和霍熱爾的少爺一道坐車走的,他們把馬車趕得快極了!」
耶穌,馬利亞!哈尼婭是和賽義姆私奔了呀!
起初,我一下子蒙得摸不著頭腦了,後來這事像閃電似的掠過我的腦海。我想起了哈尼婭的心神不定,還有我看見她拿的那封信,這一切都表明他們是預先安排好了的。米查給他寫過信,還和她見過面,他們挑選了我們動身前這個時刻逃走,因為他們知道,這個時刻大家都在忙亂著。耶穌,馬利亞!我全身都在冒冷汗,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大門口來的。
「牽馬來!快給我牽馬來!」我用可怕的聲音叫喊。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盧德維克神父大聲問道。
但是回答他的卻是一聲巨雷,正好這時候它在半空中轟響了。我催馬飛馳,風在我耳邊呼呼直響。我衝進了菩提樹林蔭路,策馬朝他們走的那條路上飛奔而去。我躍過一道柵欄又一道柵欄,繼續朝前飛馳。車跡清晰可尋。不過這時候,暴風雨來臨了,天空一片昏暗,一道道耀眼的閃電劃破重重烏雲。有時整個天空都是一片火光,接著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雨水像一道道溪流似的傾瀉下來。道路兩旁的樹木痙攣似的朝四面八方扭動著。我的馬被我瘋狂地鞭打著,被馬刺踢著前進,開始喘息、呻吟起來了,我自己也憤怒得喘不過氣來。我把身子伏在馬頸上,追尋著路上的車跡前進,除此之外,我就什麼也不顧,什麼也不想了。就這樣,我馳進了森林。這時候,暴風雨越來越兇猛可怕了,仿佛天和地都在大發雷霆。森林裡的樹被狂風吹彎得有如一片麥田,黑色的樹枝起伏不停。雷聲在黑暗的松樹中間迴蕩著。雷電的轟鳴,樹枝的沙沙聲,樹枝折斷的咔嚓聲,所有這一切交織成一支可怕的合唱隊。我再也看不見車跡了,但是我仍然像狂風一樣向前馳騁。直到馳出森林,借著閃電的亮光,我才辨認出了路上的車痕。然而同時,我不無擔心地看到,我的馬呼吸更困難了,步子也更慢了。我加倍地鞭打著我的坐騎,在這森林外面,儘是一片沙地。我本可以從它旁邊繞過去的,但是賽義姆一定也是從這裡穿過去的。這樣一來就會使他的逃走緩慢下來。
我抬眼望天:「啊,上帝啊!讓我快快追上他們吧!然後如果您願意,即使殺了我也可以!」我絕望地叫喊道。我的禱告上帝果真聽見了。突然間,紅色的閃電劃破了黑暗,借著它的紅光我看見了正在奔馳的那輛小馬車,我還辨認不清那兩個逃亡者的臉孔,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他們。他們和我相距半俄里遠,不過他們跑得不快,因為天昏地暗,大雨滂沱,賽義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進。我發出一聲既包含著憤怒,又充滿欣喜的喊叫。現在他們是無法逃脫的了。
賽義姆回頭一望,也大喊了一聲,隨即用鞭子抽打著那兩匹受驚的馬。憑藉閃電的亮光,哈尼婭也認出了我。我看到她絕望地緊緊抓住賽義姆,他對她說了些什麼。幾秒鐘後,我已經離他們這樣近,連賽義姆的聲音我都聽見了:「我身上有槍,不要靠近!要不,我就開槍了!」他在黑暗中喊道。但是我什麼也不怕,離他們越來越近了。「站住!站住!」賽義姆喊道。我離他們只有十五步遠了,不過路開始好走了,賽義姆又揮鞭催馬飛奔。轉瞬之間,我們的距離又拉大了,不過我又趕上了他們。這時候,賽義姆轉過身來。開始用手槍瞄準。他怒氣沖沖,瞄準卻很鎮靜。再有一會兒,我就能用手抓住馬車了。但是砰的一聲槍響……我的馬朝旁邊一跳,跟著又跳了幾下,前腿便跪下了,我把它拉起來,它又一屁股坐下了,大聲喘息著,和我一起倒在地上。
我立即跳了起來,拚命追趕著,但這不過是瞎跑一氣罷了。馬車很快就離我越來越遠了。後來,當閃電劃開烏雲時,我才又一次看見了它。馬車連同我最後的希望,一道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我試圖大聲叫喊,但喊不出聲來。我氣喘吁吁的,馬車的轔轔聲傳到我的耳中,越來越弱了,越來越弱了。最後我被石頭絆了一跤,倒在地上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站了起來。
「他們走了,走了,消失得不見蹤影了!」我大聲地一再說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渾身無力,在這暴風雨里,在這茫茫黑夜中,我獨自一人,形單影孤。這個魔鬼米查戰勝了我。啊,若是卡佐沒有和我父親進城去,要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去追趕他們,那該有多好啊!可是現在呢,「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我大聲叫喊,這樣能使我聽得見自己的聲音,才不至於發瘋。我覺得連風也在嘲笑我,它嘻嘻笑道:「你坐在路上,沒有馬。他和她卻遠走高飛了!」風在怒吼,在狂笑,在嘻嘻冷笑。我又回到了我的馬那裡,從它的鼻孔里流出了一道像溪流一樣的開始凝結的黑血,不過它還活著,奄奄一息,它把失去光澤的眼睛轉向我。我坐在它旁邊,頭靠在它身上,我仿佛覺得自己也要死了。此時,風在我頭上呼嘯,它大笑著,喊叫著:「他和她遠走高飛了!」有時候,我覺得聽見了那可怖的車輪的轔轔聲,它飛馳在黑暗中,把我的幸福也帶走了。風在不停地呼嘯:「他和她遠走高飛了!」我很奇怪地昏迷過去了。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等我清醒過來時,暴風雨已經停息了。一片片明亮的、輕柔的白雲,飛快地飄過天空、雲塊之間。夜空蔚藍,明月高懸,田野上升起了滋潤的霧氣。我那匹已經僵硬了的死馬使我記起了所發生的一切。我環顧四周,想認出這是什麼地方。在右方,我看見遠處的窗口上有燈光在閃爍,於是我急忙朝那裡走去。原來我就在烏斯吉查的村口。
我決定到莊園去見烏斯吉茨基先生,在這裡要見他很容易,因為烏斯吉茨基先生不住在大院中,而是住在他的一所獨立的小房裡,他經常在這裡工作和睡覺。他的窗子還亮著燈光,我敲了敲門。
他親自給我開了門,見到我,嚇得他直往後退。
「笑話,看看你成了什麼模樣!亨利克!」他說。
「我的馬在烏斯吉查附近給雷打死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到您這兒來。」
「以父與子的名義!你全身都濕透了,會著涼的,不過現在太晚了。笑話!我叫他們給你送吃的穿的來!」
「不!不!我得馬上回去!」
「是嗎?為什麼哈尼婭沒有來?我妻子兩點鐘就要離開這裡。我們以為你會送她來這裡過夜的。」
我突然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因為我需要他的幫助。
「先生,我們家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希望您不要告訴任何人,連您的夫人、女兒和家庭教師都不要告訴,因為這關係到我家的名譽。」
我知道他是不會告訴別人的,不過,要把這件事隱瞞住,我也不抱多大的希望,因此,我事先給他打打招呼,以便他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替我們做做解釋工作,所以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他,只有我愛哈尼婭這一點除外。
「那麼你一定得跟賽義姆決鬥啦!笑話!什麼?」他聽了我的敘述後說道。
「是的!我想明天就去和他決鬥。不過,我今天還要去追尋他們。我請求您給我一匹最好的馬。」
「你沒有必要去追他們了,他們並沒有跑得很遠。他們跑來跑去總得要跑回霍熱爾去。他們又能跑到什麼地方去呢!笑話!他們會回到霍熱爾來,跪在老米查的面前!他們別無他法……老米查會把賽義姆關在穀倉里,而小姐呢,他會把小姐送回到你們家裡。笑話!什麼?可是哈尼婭呀哈尼婭!唉!」
「烏斯吉茨基先生!」
「喏!喏!我的孩子,你別生氣!我不會把她當壞女人看待,可是我家的女人們對她可就會有不同的看法了!我們何必浪費時間呢?」
「啊,是的!我們別浪費時間了。」
烏斯吉茨基考慮了一會兒。
「我知道該怎麼幹了。我馬上就去霍熱爾,你現在也回家去,不過最好還是等在這裡。如果哈尼婭還在霍熱爾,我就把她帶回來送到你家裡去。你會說,他們不會把她交給我的。笑話!不過,我倒願意讓老米查和我一道把哈尼婭送回你家,因為你父親是個性情暴戾的人,他一定會向老米查挑戰的!但是,這不能怪那個老頭子,是吧?」
「我父親不在家!」
「那就更好了!那就更好了!」
說到這裡,烏斯吉茨基先生拍了拍手。
「雅涅克,你來一下!」
他的男僕走進了房間。
「十分鐘之內給我備好車,明白嗎?」
「也給我鞴匹馬,好嗎?」我說道。
「給這位先生準備另一輛車。笑話,親愛的先生!」
我們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我說:
「先生,您能讓我給賽義姆寫封信嗎?我情願用書信去向他挑戰。」
「為什麼?」
「我擔心老米查不讓他決鬥,他會把他關上一段時間,他會認為只要這樣懲罰一下就夠了,可是我覺得這太輕了!如果賽義姆已經被老米查關起來了,你就無法見到他,由老頭子轉告他是不行的,但是你可以把信交給別的人。我也不想把決鬥這件事告訴我的父親。也許他會向老米查挑戰。不過,那個老頭子是無辜的。如果我先和賽義姆決鬥了,那我父親就失去挑戰的理由了。另外,你自己也說過,我必須和他決鬥。」
「我的確是這樣說的,決鬥!決鬥!對於貴族說來,這是最好的辦法,無論是老的,還是少的,全都一樣。對於別的人,可以不這樣做。笑話!可是對於一個貴族說來,那就只能如此。好,你就寫吧!你做得對!」
我坐了下來,寫了下面這封信:
你是個無賴,我這封信就是給你的一記耳光。如果你明天不帶著手槍或刀劍到瓦赫小屋的附近去,那你就是最無恥的懦夫了,你好像就是這樣的人!
我把信封好後交給了烏斯吉茨基先生。然後我們都來到了院子裡,因為給我們準備好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我剛要上車,腦海里突然閃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先生,如果賽義姆沒有把哈尼婭帶回到霍熱爾去,那又怎麼辦呢?」我對烏斯吉茨基先生說道。
「如果他沒有回霍熱爾,那他也有時間到別處去的。現在是夜晚,有五十條道路通向四面八方……你就是去找也等於瞎跑一氣。不過,他能把哈尼婭帶到哪裡去呢?」
「到N城!」
「這一對馬哪能跑十六米拉遠呢?這點你就放心好了。笑話!什麼?明天我就到N城去,甚至今天也可以去,不過,還是要先去霍熱爾一趟。我再向你說一遍,你放心好了!」
一小時之後,我回到了家裡。夜深了,非常深了,但莊園的窗戶都還閃著燈光,顯然是人們拿著蠟燭在各個房間裡跑來跑去。當我的馬車馳到大門口時,門立即打開了,盧德維克神父手拿蠟燭來到了門廊里。
「輕點!」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輕地對我說。
「哈尼婭呢?」我焦急地問道。
「說話輕聲點!哈尼婭已經回來了,是老米查送她回來的。你到我那兒去,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們來到了盧德維克神父的房間。
「你怎麼啦?」
「我追他們來著。米查開槍打死了我的馬。我父親回來了嗎?」
「老米查剛走,他就回來了。啊,真是不幸,不幸啊!現在醫生在陪著他。我們以為他要中風的。他想立刻去找老米查決鬥。你不要到你父親那兒去,免得打攪他。明天你再請求他不要和老米查決鬥。這是深重的罪過,但是那位老先生並沒有什麼過錯。他已經打了賽義姆一頓,並把他關起來了,他又親自將哈尼婭送了回來。他還囑咐大家不要說出去,幸虧你父親當時不在家。」
所有這些都說明,烏斯吉茨基先生真是料事如神,猜得多准啊。
「哈尼婭怎麼樣了?」
「她全身濕透了,在發燒。你父親痛罵了哈尼婭一頓。可憐的孩子!」
「斯達希醫生看過她嗎?」
「看過了,他立即吩咐讓她躺下休息。老溫格羅夫斯卡守在她床邊。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到你父親那裡去,告訴他你回來了。他派出人馬到四周一帶去找你。卡佐也不在家,找你去了!上帝!全能的上帝,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呀!」
盧德維克神父一說完,就到我父親那裡去了。我無法坐在他房間裡等著,便跑到哈尼婭那裡去了。我並不想見到她。啊,不!這次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只是想證實,她真的回來了,她又一次安全了。在我家裡,在我身旁,不再受到暴風雨和今天這些可怕事件的襲擊。當我走近她的房間,一種奇怪的感情湧上心頭。我心裡感到的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深沉的悲哀,是一種巨大的無法描述的憐憫。憐憫這個不幸的可憐人兒,她成了賽義姆瘋狂的犧牲品。我把她想像成一隻被老鷹抓走的鴿子。啊!這可憐的姑娘一定受到了很大的侮辱。她在霍熱爾、在老米查面前感受到了多大的羞恥啊!我立即暗下誓言,無論是今天,還是以後,我都決不會責備她,而且還要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對待她。
我剛剛走到她的房門口,門就開了,老溫格羅夫斯卡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叫住了她,問道:
「小姐睡著了嗎?」
「沒有睡!沒有睡!可憐的人!」老太婆答道,「啊!我的寶貝少爺!你要是看見這裡發生的事情就好了,老爺是怎麼痛罵哈尼婭的(說到這裡,老溫格羅夫斯卡撩起圍裙擦著眼睛),當時我就心想,這個可憐的姑娘會當場死去的,她當時真是嚇壞了,全身也濕透了。啊!耶穌!耶穌啊!」
「唉,現在她還好嗎?」
「少爺你看看去吧。這一切會使她大病一場的,幸好醫生就在近處。」
我要溫格羅夫斯卡立即回到哈尼婭那裡去,要她別把房門關上,因為我想看看哈尼婭,哪怕是從遠處看著她也好。我從黑暗的房間裡,從開著的房門望進去,看見哈尼婭身穿睡衣坐在床上,她臉色非常紅,目光炯炯,我還看出她呼吸急促,顯然是在發燒。
是進去,還是不進去,我猶豫不決。正好這時候盧德維克神父碰了碰我的肩膀,說道:
「你父親叫你去!」
「盧德維克神父,她病了。」
「醫生就會來看她的。現在,你去和你父親談談。去吧,去吧,已經很晚了!」
「幾點鐘了?」
「午夜一點了!」
我用手拍了拍額頭。早上五點鐘,我就該去和賽義姆決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