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十一

亨利克·顯克維奇 《哈尼婭》
我和父親談了半個小時,然後回到了我的房裡,一夜都未曾躺下睡覺。我在考慮,要在五點鐘趕到瓦赫的小屋,就得四點鐘離開家,現在還剩下不到三個小時了。而且,過了一會兒,盧德維克神父又來看望我,看我在這次瘋狂的追逐之後是不是病了,有沒有把淋濕的衣服換掉。但是對我來說,濕透也好,沒有濕透也好,全都無所謂。神父勸告我,要我立即上床去睡,可是他自己卻在我這裡嘮叨個沒完,時間又這樣過了一個小時。 盧德維克神父又把老米查說的話詳細地告訴了我。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賽義姆簡直是孤注一擲了,但是,他對他父親說,舍此就別無他法了,他認為,私奔成功之後,他的父親也只好祝福他們了,我們也不得不把哈尼婭許配給他了。同時還表明,就在和我的那次談話之後,賽義姆不僅給哈尼婭寫了信,而且還和她見過面,就是在那次見面時,他說服了她私奔的。姑娘一開始並不了解這種行為的嚴重後果,本能地竭力反對,可是賽義姆卻用種種甜言蜜語和愛情來打動她。此外,他還把這次私奔描繪成不過是一次乘車到霍熱爾去罷了。從此以後,他們就會永遠生活在一起,永遠幸福了。他還向她保證,不久之後,他就會親自把她送回我家來,不過那要在她成了他的未婚妻之後。那時候,我父親就會同意這一切的,我也不得不頷首默認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有了羅拉·烏斯吉茨卡小姐在身邊,也就更容易心情舒暢了。後來,他懇求她,乞求她,苦苦哀求她。他對她說,為了她,他寧願犧牲一切,甚至生命,和她分手,他就會活不下去,他就會投水自盡,就會開槍自殺,或者把自己毒死。到了最後,他又跪在她的面前不起來。苦苦的哀求終於使姑娘動了心而同意這一切了。不過,他們剛開始逃走時,哈尼婭就害怕了;她含著淚水,哀求他轉回去,但是他不答應,正如他對他父親說的,那時候,他連整個世界都置之不顧了。 這就是老米查對盧德維克神父說的一番話。他之所以要這樣說,也許是想證明,賽義姆採取這種瘋狂的行動,完全是出於忠誠的愛情。盧德維克神父經過全面的分析之後,並不贊成我父親責怪哈尼婭的忘恩負義和大發雷霆。照神父看來,哈尼婭並沒有忘恩負義,只是被世俗罪孽的愛情迷住了心竅,同時,盧德維克神父還向我進行了一番有關世俗愛情的精闢教誨。但是我並不因為哈尼婭的這種世俗愛情而責怪她,只要她的愛情轉向另一個對象,我就是拿性命去換也在所不惜。我特別可憐哈尼婭,同時我的心裡越來越愛她了,要想讓我不愛她,除非把我的心撕成碎片。我還請求神父在我父親面前替哈尼婭說情,要他像對我解釋的那樣,去對我父親解釋她的過失。隨後我們就告別了,因為我想獨自待一會兒。 神父離開以後,我從牆上取下了我父親送給我的那把出名的古老馬刀和兩把手槍,把清晨決鬥的一切準備就緒。對於這次決鬥,直到這時,我既無時間去考慮,也不願多去想它。我只想拼它個你死我活,這就是我的所思所想。對於賽義姆,我相信他是不會爽約的。我用輕軟的擦布小心翼翼地擦著馬刀,雖然這把馬刀歷時二百餘年,但它那發青的寬大刀面上仍無一絲砍痕;儘管它在這些年代裡砍過無數的頭盔和甲冑,喝過不少瑞典人、韃靼人和土耳其人的鮮血,刀上的金色題字「耶穌,馬利亞」依然清晰可辨,閃閃發亮。我試了試刀鋒,像絲帶一樣薄,刀柄上的土耳其藍寶石仿佛在向人微笑,似乎在請求我的手去握住它、溫熱它。 我擦完馬刀,又擺弄起手槍來,因為我不知道賽義姆會挑選哪種武器來決鬥。我給扳機上了油,用碎布擦了擦子彈,接著我又非常小心地給兩把手槍都裝上了子彈。天空已呈現出灰色,現在是三點鐘了。我做完了這些事情,便靠在沙發上,開始沉思起來。從事件的全部過程中,從盧德維克神父告訴我的那些話中,我越來越清楚地得出這樣一個確鑿無疑的事實,那就是,在已發生的這些事情裡面,有我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捫心自問,我是不是忠實地完成了老米科瓦伊交給我的保護人的職責呢?回答是「沒有」。我是不是只想到哈尼婭而沒有想到自己呢?回答是「不」。那麼我在這整個事件中所想到的是誰呢?是我自己。而且,哈尼婭這個溫柔的毫無保護的姑娘處在我們當中,猶如一隻鴿子落在凶鳥的巢里。我無法消除我心中那種特別不愉快的思想:我和賽義姆都像爭奪一隻美味的獵物那樣爭著撕碎她。而在這場爭鬥中,凶鳥們關心的只是自己,她應負的責任最少,受的痛苦卻最大。再過兩個小時,我們就要為她進行一次最後的鬥爭,這種想法令人不快,也使人痛苦。我們這些貴族階級的人對待哈尼婭真是太粗暴無禮了。不幸的是,我母親久不在家,而我們這些男人的手又太粗暴了,把那朵被命運拋擲到我們中間的嬌艷的鮮花捏碎了。對此,我們全家都負有罪責,現在必須用我的,或者賽義姆的鮮血才能將它清洗乾淨。 對於這二者,我都做好了應變的準備。 這時候,天色越來越明亮,映現在我的窗上。窗外,燕子在啁啾鳴叫著,迎接黎明的到來。我吹滅了桌上的燭光,現在天幾乎全亮了。大廳里的時鐘已敲響了三點半。「喏,是時候了!」我心裡想道。我披上了一件斗篷,以便遮住我的武器,免得被碰見的人看見,隨後我就離開了房間。 當我走過宅院時,我發現通向廳堂的大門已經敞開了,這扇大門通常晚上都是用獅子頭鐵鎖鎖住的。顯然,家裡有人出去了。我必須謹慎小心,絕不能被別人撞見。我沿著庭院的邊緣躡手躡腳地朝菩提樹林蔭路走去,仔細地察看著四周的動靜。不過我覺得周圍的一切依然還在睡夢中。直到我走上了林蔭路,才敢抬起頭來,深信家裡沒有人能看見我了。經過昨夜的那場暴風雨之後,早晨顯得格外清新、明媚。林蔭路上潮濕的菩提樹發出蜂蜜似的芬芳,強烈地刺激著我的嗅覺。我轉向左邊,朝鐵鋪、磨房和堤壩走去,這條路是通向瓦赫的小屋的。在早晨的清新和明媚的影響下,疲倦和睡意一下子從我的身上消失了。我心裡充滿了歡樂,仿佛有一種內心的預感在告訴我,再過一會兒就要進行的這場決鬥我一定會打贏。賽義姆是個射擊能手,但是我的槍法也不差;賽義姆在使用刀劍方面的確比我靈巧,但我的力氣比他大,而且大到每當我一劍刺過去,他幾乎都招架不住。「總之,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心裡想道,「一切都會了結了!長期折磨我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這個難解之結,即使不能解開,也會一刀兩斷了。」另外,無論賽義姆是出於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他對哈尼婭都是負有罪責的,他必須償還他的罪過。 我這樣思考著,不覺來到了湖岸邊。晨霧和水汽不斷從空中下降到水面上。黎明在藍色的平滑湖面灑上了一層朝霞的光輝。明媚、靜謐,一切都呈現出玫瑰色彩。只有野鴨的嘎嘎叫聲從蘆葦叢里傳到了我的耳中。這時候,我都快要走到水閘和橋邊了,突然我停住了腳步,仿佛被釘在地上似的。 我父親背著雙手,站在橋上,手裡拿著一根已經熄滅了的菸斗,他趴在欄杆上,站在那裡,沉思地望著湖水和晨曦。很顯然,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夜未睡,一大早出來,想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也許想到處轉轉,看看他的農田。 我沒有一下子看見他,因為我是沿著路邊走的,柳樹又把橋欄杆遮住了。等我看見他時,相距不過十步遠了。我躲在一棵柳樹後面,竟不知道怎麼辦好。 但是我的父親依然站在那裡,我看到他滿臉憂慮,神情疲憊。他環視著湖水,喃喃念起了他的早禱,禱文傳入我的耳際,清晰可聞。 「健康的馬利亞,你大慈大悲,上帝與你同在。」接著他聲音低了下來,隨後又高聲念道: 「你生命之果受到讚美!阿門!」 我站在柳樹後面,等得急不可耐,打算悄悄溜過橋去。我是能溜過去的,因為我父親是面向湖水而立的,此外,我已經說過,他有點耳背,那是他在軍隊服役期間,劇烈的大炮的轟鳴聲把他的耳朵給震聾了。我輕手輕腳地往橋上走去,想穿過橋,到達對面的柳樹林裡。然而不幸的是,鋪得不好的橋板響了起來,我父親回頭一看。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問道。 我臉紅得像甜菜頭一樣。 「出來轉轉,父親。我是出來轉轉的!」 但是我父親朝我走了過來,把我裹得緊緊的斗篷掀了起來,指著馬刀和手槍問道: 「這是幹什麼的?」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供認了。 「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爸爸。我是去和米查決鬥的!」我說道。 我原以為父親會大罵我一頓的,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並沒有發脾氣,只是問了一聲: 「是誰向誰挑戰的?」 「是我向他挑戰的!」 「也不和你父親商量一下,一句話也不說就去決鬥嗎?」 「我是昨天追到烏斯吉查時,立即向他挑戰的,當時我無法向你請示,也害怕你不准我去決鬥。」 「你說對了!快回家去!這種事留給我去辦!」 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痛苦,也更加失望。我大聲叫道: 「我的父親,我以你認為神聖的一切、以對祖先的銘念來懇求你,別不讓我去跟那個韃靼人決鬥。我記得你把我叫作民主主義者,還為此而生我的氣,可是現在我想起了我身上流的是祖父和你的血。爸爸,他侮辱了哈尼婭!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嗎?決不能讓別人背後議論,說我們這一族人任憑一個孤女被欺侮,而不去替她報仇。我更應該這樣做,因為我愛她,爸爸,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是,我可以發誓,即使我沒有愛上她,僅僅為了她是個孤女,為了我們的家族,為了我們的名譽,我也會做我現在要做的事。良心告訴我,這是高尚的行為!爸爸,我想你也不會否認這一點的。如果這真是一件高尚的行為,我決不相信你會不讓我成為一個高尚的人。我決不相信!爸爸,我決不相信!爸爸,你要知道,哈尼婭是被人侮辱了!我已經挑戰了!我許下了諾言。我知道我還沒有成年,可是,難道一個未成年人就不會有成年人那樣的自尊心、那樣的榮譽感嗎?我挑戰了,我已經約定了。你不止一次地教導我,榮譽是貴族的最高準則。我已經約定了,爸爸!哈尼婭被侮辱了,這是我們家的污點!而且我已經約定了,爸爸!爸爸!」 我把嘴唇緊貼在他的手上,我傷心地大哭起來;我幾乎是在祈求我的父親;不過,當我說著這些話時,他那嚴厲的臉孔變得溫和慈祥起來。他抬頭仰望著天空,一顆碩大的淚珠、真正的父親的淚珠,掉在我的前額上!他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鬥爭,因為我是他的眼珠子,他愛我超過世上的一切,所以他在為我而戰慄,他終於低下了他那顆白髮蒼蒼的頭,用輕得剛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讓你祖祖輩輩信仰的上帝保佑你,去吧!孩子,去和那個韃靼人決鬥吧!」 我們相互擁抱在一起,父親緊緊地摟抱著我,久久地把我抱在他的懷裡。後來,他終於從激動中平靜下來,用堅定而愉快的口氣對我說道: 「孩子,好好地打吧!讓祖輩的在天之靈都能聽見!」 我吻著他的手,他又說道: 「是用刀劍,還是用手槍?」 「由他挑選!」 「有證人在場嗎?」 「沒有,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我們要證人幹什麼?」 我又摟住了他的脖子,因為到了我該走的時間了。我走出一段距離,再回首一望,我父親依然站在橋上,遠遠地朝我畫著十字,給我送行。朝陽的第一道霞光照射在他那高大的身軀上,仿佛一輪光環在圍繞著他。在霞光中,這位高舉雙手的白髮老軍人使我覺得他就像一隻年老的雄鷹,在遠遠地祝福它就要開始過自由飛行生活的小鷹,而這種生活是他從前所喜愛的。 啊!我當時真是熱血沸騰,心潮滾滾,充滿了無比的歡樂、自信和激情,這時候,即使在瓦赫的小屋旁有十個賽義姆,而不是一個賽義姆在等著我,我也會向這十個人挑戰,和他們決一雌雄的。 我終於到達了小屋旁,賽義姆已在林邊等著我了。我承認,當我望著他的時候,我心裡就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一隻狼在望著自己的捕獲物似的。我們相互好奇而又惡狠狠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在這兩天裡,賽義姆變樣了,變得更瘦更丑了,也許這是我個人的感覺。他的眼睛發出狂熱的光芒,嘴角抽動著。 我們兩個立即朝森林深處走去,路上沒有交換過一句話。最後我們來到了松林中間的一小塊空地上,我停了下來,說道: 「就在這裡,你同意嗎?」 他點了點頭,開始解開外衣,好脫掉它便於決鬥。 「你挑選吧!」我指著馬刀和手槍,對他說道。 他指了指他帶來的馬刀,那是一把用大馬士革鋼製作的土耳其馬刀,刀尖很彎。 這時候,我脫掉了外衣。他也跟我一樣,不過,在脫下外衣之前,他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 「如果我死了,就把這封信交給哈尼婭小姐。」 「我不拿。」 「這不是情書,只是一封解釋的信。」 「好吧!」 我一邊說著,一邊捲起襯衫的袖口來。直到這時候我的心才開始跳得快一些。賽義姆終於抓起了刀柄,挺直了身子,擺好了擊劍的姿勢,挑戰似的把馬刀傲慢地橫握在頭上,簡短地說了一聲: 「我準備好了!」 我也擺好了同樣的姿勢,把我的馬刀架在他的馬刀上。 「開始嗎?」 「開始!」 「那我們就動手吧!」 我非常兇猛地朝他攻了過去,他不得不後退幾步,好不容易才架住了我的刀勢。可是我每刀砍去,他回擊得那樣迅速、敏捷,使每次的攻和防幾乎是同時發出響聲來。 他滿臉通紅,鼻孔張大,眼睛像韃靼人一樣,朝上翹起,發出灼人的目光。有一會兒,只能聽見刀鋒的碰撞聲,鋼鐵的單調響聲,和我們兩人嘴裡的喘息聲。沒過多久,賽義姆就明白了,如果決鬥拖得太久,他是必定要失敗的,因為他的體力和肺部都會支持不住的。他的額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呼吸越來越急促了,他被一種暴怒,一種戰鬥的狂熱控制住了。由於跳動而散亂的頭髮垂落在他的額頭上,他那張著的大嘴裡,雪白的牙齒在閃光。誰都能看得出來,他一拿起刀劍,一聞到血腥氣,他那韃靼人的天性就甦醒了,就變得野蠻起來了。不過,我的憤怒也不低於他,力氣卻比他大,因而占有一定的優勢。有一回,他沒有架住我的刀砍,血就從他的肩上流了下來。幾秒鐘後,我的刀尖又劃破了他的前額,一道鮮紅的混雜著汗水的血流順著臉孔流到了他的嘴上和下巴上,他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可怕。這好像把他激怒了。他像只受傷的猛虎,躥上前來,又立即跳開,他的刀鋒有如風馳電掣,在我頭上、臂旁和胸前急速地飛舞著,我非常吃力地才把這種瘋狂的刀法架住。尤其是因為我一心放在進攻上,招架起來就顯得更吃力了。我們一次次地挨得那樣近,兩個人的胸部幾乎都相撞了。賽義姆突然向後一跳,他的馬刀在我的太陽穴邊呼嘯著,我非常兇猛地架開了他的刀擊,用力之大竟使得他一時抽不回刀來護住他的頭部,我瞄準了一刀,這一刀下去真會把他的腦袋劈成兩半……可是,突然間,我的頭上竟像遭到了雷劈一樣,我大叫了一聲:耶穌,馬利亞!馬刀就從我的手上掉了下來,我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樹那樣,臉朝下地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