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九
賽義姆確實是到他叔叔那裡去了,他待了不是一個星期,而是十天。這些日子我們在立特溫諾夫過得很不愉快。哈尼婭像是在躲著我,提心弔膽地望著我。說老實話,我也沒有打算和她坦誠相見,自尊心使我緘口不語了。但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總是想方設法不讓我們有片刻單獨在一起的機會。很明顯,她是在想念賽義姆。她神情憔悴,甚至一天天在消瘦下去,我心痛地看到她對他的思念,心裡就在想:「這不是姑娘的任性和一時的喜愛;不幸的是,這是真摯的、深沉的愛情!」而我自己也變得脾氣暴躁、愁眉苦臉,惆悵頹喪。無論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和戴維斯夫人如何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病了?我都一概否認。他們的關心反而使我更加苦惱。我整天都是孤單單地過日子,不是騎馬,就是待在樹林裡,或者駕著小船在水草中間穿行,我像個野人似的活著。有一次,我身背獵槍,帶著獵犬,在森林裡燃起了篝火,就在篝火旁邊度過了一整夜。有時,我和我家的牧羊人待上大半天,由於他老是一個人放牧,性格都變野了。他還是個郎中,長年累月地採集各種草藥,研究它們的特性,他把我也帶進了這個充滿巫術和迷信的神秘世界裡。不過——有誰還會相信——有時候,我真是想念賽義姆,想念這個我稱之為我的「痛苦的命運」的人。
有一次,我去拜訪了霍熱爾的老米查。這位老人一看到我是特意去拜訪他的,心裡非常高興,張開雙臂來歡迎我。不過,我到那裡去是另有目的的,我是想看看畫像上那個可怕的米查的眼睛,就是那個曾在索別茨基時代擔任過輕騎兵上校的。當我望著這雙像是會跟著人轉的眼睛時,我就想起了我的祖先,他們的畫像掛在我家的客廳里,他們也是同樣的嚴厲,同樣的冷酷無情。
我的心裡受到這些印象的影響,也變得特別激動。孤獨、寧靜的夜晚,和大自然生活在一起,這一切本可以使我平靜下來的,但是我卻像身上中了一支毒箭似的。我常常沉浸在幻想中,這反而使我的心情更壞了。有時,我躺在樹林的某個偏僻角落裡,或者是躺在漂浮在水中的小船上,我就想像我是在哈尼婭的房間裡,我跪在她的面前,吻著她的腳、手和衣裙,用最親昵的名字呼喚她,她便把那雙可愛的手放在我發熱的前額上,說道:「你的苦難受夠了,讓我們忘記過去的一切吧,那是一場令人不愉快的噩夢!亨利克,我愛你!」但是,我立即就驚醒過來,這灰暗的現實,這像陰天一樣陰沉的我的未來,使我覺得更加可怕了,我將永遠失去她,一輩子都將失去她。我變得越來越粗暴了,我躲避著人,甚至連我的父親、盧德維克神父和戴維斯夫人都不想見了。連卡佐也使我討厭了,他像孩子似的多嘴多舌,他的好奇,他那整天不停的笑聲和層出不窮的惡作劇都使我厭煩透了。儘管如此,這些親愛的人總是想方設法為我消愁解悶,暗地裡為我的愁態而苦惱,弄不明白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哈尼婭不知是出於猜測,還是別的,完全相信我是愛上了羅拉·烏斯吉茨卡小姐,於是她盡一切努力來安慰我。但是,就連對她,我的脾氣也壞透了,害得她在和我說話時,總是提心弔膽。我父親雖然也和一般父親那樣嚴厲而冷漠,現在也來為我分憂了,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同時也想問個明白。他不止一次地和我閒談。以為這種閒談會使我心情愉快。有一次,吃過午飯後,他和我來到了院裡,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我,說道:
「有時候,你是不是注意到了一件事?我早就想問你了。你有沒有看出,賽義姆在哈尼婭身邊轉得太勤了?」
按照一般常理,我該會心慌意亂,而且就像通常所說的那樣「被當場抓住」了。可是我當時是那樣鎮靜,連哆嗦也沒有打一個,叫人一點也看不出我父親的話對我有什麼影響。我非常平靜地回答說:
「不,我知道,沒有這回事的!」
我父親干預這件事使我心裡很難過,我認為,這件事只關係到我一人,就該由我自己去解決。
「你能保證嗎?」父親問道。
「我敢保證。賽義姆愛上了華沙的一個女學生!」
「你該知道,你是哈尼婭的保護人,你應該照看好她。」
我知道,我父親之所以提及這事,就是要激發我的自尊心,讓我把注意力轉到別的事情上,使我的思想從這個陰沉的轉來轉去的圈子裡擺脫出來,但是我像是有意反抗似的,冷淡而憂鬱地答道:
「我算什麼保護人,父親當時不在家,老米科瓦伊才把她託付給我了,但我並不是真正的保護人。」
我父親皺起了眉頭,他看出採用這種方法,並不能使我恢復正常,就又另謀良策,他那灰白鬍子下面露出了笑容,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道:
「也許是哈尼婭已經把你給迷住了。孩子,說吧,是不是這樣?」
「哈尼婭,一點也沒有,這真是可笑!」
我竟撒了一次彌天大謊,而且這個謊說出來,竟比我意料的容易。
「那麼,也許是羅拉·烏斯吉茨卡了,是不是?」
「羅拉·烏斯吉茨卡是個輕浮的姑娘!」
我父親有點不耐煩了:
「如果你沒有愛上誰,那麼你幹嗎像個頭一次上操的新兵那樣,拖著腳走路呢?」
「我哪裡知道,我什麼事也沒有!」
出於對我的關心,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甚至連戴維斯夫人也沒有放鬆對我的盤問,可是這些盤問卻使我感到痛苦,越來越無法忍受了,最後我連和他們在一起都覺得難受了。我脾氣越來越壞,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就火冒三丈。盧德維克神父看到我身上這種專橫性格的某些特徵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顯露出來,便望著我的父親,意味深長地笑道:「都是些好鬥的公雞!」後來連他也覺得不耐煩了。我和父親曾多次發生過很不愉快的事情,甚至有一次在吃午飯的時候談起貴族和民主時,我激動地宣稱,我一百次地寧願自己不是出身於貴族家庭。我父親立即把我逐出了房間,女人們都哭了。其結果是,全家人愁眉不展了兩天。至於我呢,當時我既不是貴族,也不是民主派,只是個失戀的不幸的人。什麼原則、理論和社會信念,我當時都不感興趣,如果我同別人爭論,支持一種觀點去反對另一種觀點,我那樣做完全是由於鬥氣,既不是針對某個人,也沒有任何的理由。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和盧德維克神父爭論起宗教問題來,結果是他摔門而去。總而言之,我不僅把自己,也把全家人弄得惶惶不可終日。因此,當十天沒有露面的賽義姆來到我家時,每個人都像一塊石頭從心上落下來似的,覺得無比的欣慰。他來看望我們時,我不在家,因為我那時正騎著馬在村子周圍走來走去,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到家裡,我一直騎進了院裡,看馬的孩子立即跑上前來把馬接了過去,說道:
「霍熱爾的少爺來了。」
正好這時候,卡佐跑了過來,將這消息又告訴我一遍。
「我已經知道了!」我粗暴地回答說,「賽義姆在哪兒?」
「我猜他和哈尼婭是在花園裡,我找他們去!」
我們兩個走進了花園,卡佐跑在前面,我慢慢地跟在後面,我故意不急於去見到這位客人。
我還沒有走到五十步,就在林蔭路的轉彎處,看見卡佐急忙掉頭朝我跑來。
卡佐是個出色的小丑和愛開玩笑的人,離我還很遠,就做出種種鬼臉和怪動作,像只猴子似的。他滿臉通紅,把手指放在嘴上,一邊微笑著,一邊又想把這笑聲壓下去,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道:
「亨利克,嘻嘻!嘻嘻!噝!」
「你在搞什麼鬼花樣?」我不滿地叫道。
「噝!老天做證,嘻嘻!賽義姆正在忽布樹的涼亭里給哈尼婭下跪哩!千真萬確!」
我立即抓住他的肩膀,手指都掐進他的肉里了。
「閉嘴!留在這裡!對任何人都不許吐露一個字!懂嗎?你留在這裡,我一個人去,別作聲,如果你希望我活著的話。任何人也不能告訴!」
卡佐起初只是覺得這件事有趣好笑,可是一看到我面無人色,顯然被嚇呆了,他張著大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時我像瘋子似的朝忽布樹涼亭飛奔過去。
涼亭的四周長滿了伏牛花,我在花枝中間,像條蛇似的急速而又無聲無息地爬著,一直爬到涼亭的牆基腳下。牆是用細木條做成的格子牆,所以,裡面的一切我看得見、聽得清。這種偷聽者的可恥行為,當時在我看來絲毫也不覺得可恥,我輕手輕腳地撥開樹葉,側耳傾聽:
「好像是有人來了!」我聽見哈尼婭壓低聲音說道。
「沒有人來,是樹葉在響。」賽義姆答道。
我透過樹葉的綠色屏障,望著他們。賽義姆已不再跪在哈尼婭的面前了,而是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她的臉色像夏布一樣白,雙眼緊閉著,歪著頭靠在他的肩上,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感情熾熱地、無限歡樂地緊緊抱住了她。
「我愛你!哈尼婭!我愛你!愛你!」他激動地一再說道。
他低下頭來,用嘴唇追尋著她的嘴唇,但是她向後退縮著,像拒絕他的接吻似的。可他們的嘴唇還是碰上了,緊緊結合在一塊,相互用力地吻著,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啊!我覺得好像是幾個世紀!
而且我覺得,他們要說而尚未說出的一切,都在這次接吻中表示出來了。一種羞恥之心使他們難以開口了。雖然他們接吻很大膽,卻沒有交談的勇氣。四周萬籟俱寂。在這種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他們急促而激動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
我雙手緊緊抓住涼亭的木條,我擔心這些木條會在我的緊握下折斷碎裂。我兩眼發黑,覺得天旋地轉,大地在我腳下好像正在陷進無底的深淵中。但是,無論如何,我也要知道他們還想說些什麼,即使拼了命也要去聽。於是我盡力控制住自己,用乾裂的嘴呼吸著空氣,把額頭緊貼在格子牆上,我傾聽著,還數著他們的呼吸次數。
寂靜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哈尼婭終於首先開了口,她悄悄說道:
「夠了,已經夠了!我都不敢看你的眼睛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她把頭轉向旁邊,想從他的摟抱中掙脫開來。
「啊!哈尼婭!我遇到了多麼好的事啊!我真是幸福極了!」賽義姆叫道。
「我們走吧!這兒會有人來的!」
賽義姆立即跳了起來,兩眼灼灼有光,鼻翼扇動著。他回答說:
「就讓整個世界都來好了:我愛你!我要當面告訴所有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開始的,我跟自己鬥爭過,也痛苦過,因為我以為亨利克愛你,你愛他。可是現在我不顧一切了。你愛我,這是決定你幸福的大問題了!啊!哈尼婭!哈尼婭!」
這時又傳來了接吻的聲音。然後,哈尼婭開始用一種柔聲的、仿佛是虛弱的聲調說道:
「我相信!我相信!賽義姆先生!不過,我也有許多話要跟你說。他們想把我送出國,到太太那兒去。昨天戴維斯夫人就曾和老爺談到這件事。戴維斯夫人認為,我是亨利克先生這種反常現象的根子。他們認為他愛上了我。到底是不是愛上了我,我也摸不著頭腦。有時我覺得他是愛上了我的。但我不了解他,我怕他。我預感到,他會來阻礙我們的,會把我們拆散的,而我……」
她用剛剛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非常非常地愛你!」
「你聽著,哈尼婭!」他回答道,「任何人都不能拆散我們!如果亨利克不讓我來這裡,我就寫信給你。我認識一個人,他一定會把信送到你手中。我自己也會從湖那邊騎馬過來,傍晚時分你一定要到花園裡來。但是,你不能離開此地,如果他們要把你送走,我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阻止你離開。上帝在上,哈尼婭,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會發瘋的!啊,我心愛的,我最最親愛的人兒啊!」
他抓起她的雙手,狂熱地吻著它們。她猛地從凳子上跳將起來。
「我聽見了聲音,有人來了!」哈尼婭驚慌地叫道。
雖然沒有人來,也沒有人來過,他們還是離開了涼亭。夕陽的霞光把金色的光輝射到他們身上,我覺得這陽光像血一樣紅。我也步履蹣跚地朝家裡走去,在小路轉彎的地方,我見到了一直守候在那裡的卡佐。
「他們走了,我看見他們了。告訴我,我該幹什麼?」他輕聲說道。
「朝他的腦袋開槍!」我憤怒地喊道。
卡佐的臉色紅得像玫瑰一樣,一雙眼睛像是磷光在閃動著。
「好!」他立即答道。
「站住!別犯傻了,你什麼也別管,你不能卷進這件事情中去。以你的名譽起誓,卡佐,決不能說出去。一切都由我來辦。如果我需要你,我會告訴你的;可是你一個字也不能對別人提起!」
「即使把我殺死,我也不露一點口風!」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現在,卡佐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看出了將會發生的危險事件。他的心也怦怦直跳,他用炯炯發光的眼睛望著我,然後說道:
「亨利克!」
「什麼事?」
雖然沒有人能聽見我們,我們還是用壓低了的聲音說話。
「你會和賽義姆決鬥嗎?」
「我不知道,也許會的!」
卡佐停住了腳步,突然摟住了我的脖子。
「亨利克,我親愛的!亨利克,我心愛的、唯一的哥哥,如果你想和他決鬥,那就讓我來替你去吧!我已經能夠對付他了,你就讓我去試試吧!讓我去試試吧!亨利克,讓我去試試吧!」
卡佐不過是嚮往一種騎士的行動。但是我從來也沒有像此刻那樣,覺得他真是我的親兄弟,於是我也緊緊地把他摟在我的胸前,說道:
「不,卡佐!我現在什麼也不知道,而且,他也許不會接受你的挑戰。我還沒有把整個事情弄清楚。現在你去吩咐他們早點給我鞴好馬,我要比他早一些離開,然後在路上截住他,和他談一談。現在你要注意他們,但不要叫他們看出你已經知道他們的事情了。去吩咐他們把我的馬鞴好!」
「你帶不帶武器去呢?」
「呸,卡佐!他身上也沒有帶武器。不帶,我只想和他談一談。你放心好了,快到馬廄去吧。」
按照我的吩咐,卡佐立即跑去了。我也慢慢地朝家裡走去。我頭上仿佛被人用斧背打了一下似的。說句實話,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我也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我只是想大聲喊叫。
在我還沒有完全確信我已經失去哈尼婭的心以前,我希望能肯定下來,認為那樣一來我就可以安下心來。現在當不幸之神掀開自己的面甲,讓我看到了它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它那雙呆滯的眼睛,一種新的猶豫不定又在我的心中產生了,這不是對不幸的猶豫不定,而是比它還要壞一百倍,是束手無策的感覺,是如何與不幸進行鬥爭的猶豫不定。
我心裡充滿了苦澀、悲痛和憤恨。獻身的聲音,自我犧牲的聲音,過去常在我的心裡迴響:「為了哈尼婭的幸福,你就放棄她吧!你首先應該為她的幸福著想,犧牲自我吧!」現在這些聲音完全沉默了。默默忍受悲痛的天使、溫柔的天使和眼淚的天使,都已經遠離我而去了。我覺得自己像只任人踐踏的甲蟲,被人忘記了,但毒刺尚在。我聽任不幸來追逐我,就像群犬追逐一隻孤獨的狼一樣,狼受了過分的欺侮,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於是我也像狼一樣,開始反撲了。我的心中激發出一種新的積極的力量,它的名字就叫「報仇」。我開始感到,我對賽義姆和哈尼婭是有那麼一種仇恨了。我心裡在想:「我寧可失去我的性命,我情願失去我在世上的一切,也決不讓他們兩個人得到幸福。」我就像個罪孽深重的人抓住十字架那樣,緊緊抓住了這種思想,我已經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了。我前方的地平線又清晰可見了。我深深地呼吸著,深深地、自由自在地呼吸著,過去我從來沒有這樣呼吸過。雜亂無章的思想現在又恢復到正常的狀態,而且以其全部的力量轉向一個方向——仇恨賽義姆和哈尼婭的方向。等我回到家裡時,我幾乎又變得鎮定自若、神態冷靜了。大廳里坐著戴維斯夫人、盧德維克神父、哈尼婭、賽義姆和卡佐,他剛從馬廄回來,一步也不再離開他們兩個人了。
「給我的馬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你能送送我嗎?」賽義姆插了一句。
「可以。我正想到乾草堆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損失。卡佐,把你的位置讓給我。」
卡佐讓出了位置,於是我就挨著哈尼婭和賽義姆坐在窗邊的一張木椅上。我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也就是在米科瓦伊死後,我們也是這樣坐在一起的,聽賽義姆講述關於蘇丹哈龍和仙女拉拉的克里米亞神話。不過那時候,哭得傷心的小哈尼婭把自己的金髮小腦袋靠在我的胸前,隨即便睡著了。今天,同一個哈尼婭,卻利用大廳里越來越昏暗的暮靄,偷偷地握著賽義姆的手。從前,歡樂的友誼把我們三個人聯繫在一起,如今愛與恨就要展開生死搏鬥。不過,表面上看來,一切都是平平靜靜的,那一對情人相對而笑,我也比平常要快活些,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活。過了一會兒,戴維斯夫人請賽義姆彈點什麼,於是賽義姆站起身來,在鋼琴前面坐下,開始彈起蕭邦的馬祖卡舞曲來。這時候,我和哈尼婭單獨坐在長椅上。我注意到她像眺望彩虹那樣注視著賽義姆,她憑藉音樂的翅膀在幻想的天地中翱翔,所以我決定把她拉回到現實中來。
「真的,哈尼婭,這個賽義姆真是多才多藝,又會彈又會唱。」我說道。
「啊!是的!」她答道。
「而且他長得多麼漂亮,你現在好好看看他。」
哈尼婭隨著我的目光也朝那邊望去。賽義姆坐在黑暗中,只有頭部被夕陽的餘暉照亮著,在這片亮光里,他兩眼朝上,看起來真像個充滿了靈感的人。他此刻的確是熱情洋溢。
「真是很美吧,哈尼婭!」我又說了一遍。
「你很愛他嗎?」
「我愛不愛他無關緊要,只要女人們愛她就夠了。啊!那個女學生約佳是多麼愛他啊!」
哈尼婭光滑的前額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那他呢?」她問道。
「哎嘿,他嘛,今天愛這個,明天又愛那個;他從來沒有長久地愛過一個女人。這是他的本性。如果他什麼時候說他愛你,你可不要相信他(說到這裡我加重了語氣),他所需要的是你的接吻,而不是你的心。你明白嗎?」
「亨利克先生!」
「真的,算我多嘴了。這跟你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像你這樣溫文爾雅的姑娘,決不會讓一個外人來吻你的。哈尼婭,請你原諒我。我覺得,就連這樣的假想,那也是對你的冒犯。你是決不會那樣做的,是不是,哈尼婭?決不會的!」
哈尼婭站了起來,想走開,我抓住了她的手,強迫她留下了。我努力裝得心平氣和,但是憤怒使我喘不過氣來,像是喉嚨被爪子鉗住了似的。我覺得我不能控制住自己了。
「回答我!否則,我不會放你走的!」我帶著被抑制住的憤怒說道。
「亨利克先生,你想幹什麼?你都在說些什麼呀?」
「我是說,我是說……你不要臉!哼!」我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
哈尼婭不由自主地又在長椅上坐了下來。我看看她的臉色,白得像夏布似的。但是我對這個可憐的孩子已經毫無憐憫之心了。我抓住她的手,緊緊捏著她的小手指,繼續說道:
「你聽著,我曾經拜倒在你的腳下,我愛你超過世上的一切……」
「亨利克先生!」
「安靜點!我聽見了,也看到了所有的一切!你是個不要臉的人!你和他都不要臉!」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你是個不要臉的人!我連你的衣裙邊都不敢吻,可他卻吻了你的嘴,你自己還抱住他吻!哈尼婭,我鄙視你!我憎恨你!」
我的話憋在喉嚨里了,我只是急速地呼吸著,憋得我喘不過氣來了。過了一會兒,我又說道:
「你猜對了,我一定要拆散你們!哪怕要丟掉性命我也要拆散你們!即使我要殺死你,殺死他和我自己也在所不惜。我剛剛對你說的不是真話,他是愛你的,他不會拋棄你,但是我要拆散你們!」
「你們這樣起勁地在爭論些什麼呀?」坐在大廳另一端的戴維斯夫人突然問道。
有那麼一剎那,我真想站起來,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但是我立即壓下去了,用一種平靜而有點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我們在爭論我們花園裡的哪一座涼亭最漂亮,是忽布樹涼亭呢,還是玫瑰花涼亭?」
賽義姆突然停止了演奏,凝視著我們,然後平靜地說道:
「我認為,忽布樹涼亭比所有其他的涼亭都要漂亮。」
「你的趣味不錯。哈尼婭卻是另一種意見。」我答道。
「是真的嗎,哈尼婭小姐?」他問道。
「是的!」她輕聲答道。
我重又感到,這樣的談話我也是很難堅持下去的。仿佛有一些紅色的圓圈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我立即跳了起來,跑過幾個房間,來到了餐廳。我拿起一個放在桌上的盛滿水的長頸玻璃瓶,把水澆在我的頭上。後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把瓶子摔在地上,碎成了上百塊碎片,隨即便跑到門廊那裡去了。
我的馬和賽義姆的馬都已經鞴好了鞍子,等在台階前面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回到了我的房間,把身上的水擦乾,然後又來到了客廳。
大廳里,我只看到盧德維克神父和賽義姆,他們都非常驚慌。
「出什麼事了?」我問道。
「哈尼婭病了,昏過去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抓住神父的胳膊,大聲叫道。
「你剛出去之後,她就放聲哭了起來,後來就昏過去了,戴維斯夫人帶她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就朝戴維斯夫人的房間沖了進去。哈尼婭的確曾大聲哭過,也曾昏厥過,不過,她的發作已經過去了。我一看見她,便忘了一切。我不顧戴維斯夫人在場,像瘋子似的跪在她的床前,叫道:
「哈尼婭,我心愛的!我的親愛的!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已經好了!」她聲音微弱地答道,想笑出聲來,「已經好了,真的沒事了!」
我在她的床前坐了一刻鐘。吻過她的手後,我回到了客廳。這是在說謊,我並不憎恨她,我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她。但是,我在大廳里一看到賽義姆,就真想扼死他。啊,現在我恨的是他!打從心底里恨他!他和神父立即朝我走來。
「哎,她怎麼樣了?」
「已經好了!」
我轉向賽義姆,湊近他的耳邊說道:
「快回家去,明天我們在森林邊上的那個小山丘上會面。我要和你談談。我不願意你來這裡,我們的關係必須中斷。」
賽義姆的血湧上臉來。
「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再跟你說,今天我什麼也不想說了。你明白嗎?我不想說。明天早上六點鐘。」
我一說完,便回到了戴維斯夫人的房間。賽義姆跟著我走了幾步,就停在門口了。幾分鐘之後,我從窗口看見他騎馬離開了我家。
我在哈尼婭小屋隔壁的那個房間坐了一個小時,我不能到她房間去,因為哈尼婭哭得筋疲力盡,已經睡著了。戴維斯夫人和盧德維克神父到我父親那裡去商量事情了,我獨自一人坐在那裡,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
在吃晚飯的時候,我發現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和戴維斯夫人的神情既神秘又嚴肅。我承認我惶恐不安。他們是不是猜到了什麼呢?這很有可能,因為在我們這些小輩人中間,今天確實發生了某些非常不自然的事情。
「我今天接到了你母親的來信。」父親對我說道。
「媽媽身體好嗎?」
「完全好了。不過家裡發生的事情她很不放心,她想早些回來,可是我不答應她,她必須在那裡再療養兩個月。」
「媽媽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難道你不知道,村里流行天花!我真是考慮不周,把這件事告訴她了。」
老實說,村里流行天花,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也許我聽人說過,可是我對它毫無反響,早就忘記了。
「父親,你不去看看媽媽嗎?」我問道。
「等等看吧,這事以後再說!」
「我們親愛的夫人在國外都快一年了!」盧德維克神父說道。
「為了她的身體,需要這樣!冬天她就可以在家裡了。她來信說,她覺得好多了,只是老惦掛著我們,不放心。」我父親說道。
然後他轉向我,繼續說道:
「吃過晚飯後,你到我房間來,我想和你說點事。」
「好的,爸爸。」
我站了起來,和大家一道到哈尼婭那裡去。她已經全好了,甚至想起來,可是父親不讓她起來。晚上大約十點鐘,一輛輕便馬車來到門前。這是斯坦尼斯瓦夫醫生來了,他一下午都在農民家裡看病。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哈尼婭,說她沒有病,只是需要娛樂和休息。他禁止她學習,需要多參加各種活動,使身心都得到愉快。
我父親請教他,是把我的兩個妹妹送到別的地方去,等瘟疫過了再回來,還是留在家裡好?醫生安慰他說,沒有什麼危險,他本人曾特意寫信給我母親,要她放心就是了。接著他就去休息了,因為他累得實在支持不住了。我手拿蠟燭送他到臥室去,他將和我睡在一起。我自己也真想躺下休息,因為這一天的種種經歷把我折騰得精疲力乏了。這時弗蘭涅克走了進來,說道:
「老爺請少爺去一下!」
我立即去了。我父親坐在他房間裡的書桌旁邊,桌上放著母親的來信。盧德維克神父和戴維斯夫人也在那裡。我的心猶如一個站在法庭面前的罪犯那樣,驚悸地跳動著。我幾乎斷定,他們是要詢問我關於哈尼婭的事情。我父親和我談起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為了讓我母親放心,他已經決定把我的兩個妹妹和戴維斯夫人送到科伯強我的叔叔家裡。不過這樣一來,哈尼婭就得單獨和我們在一起了,我父親不想讓她一個女孩子留在家裡。同時,他還說,他知道在我們這幾個年輕人中間發生了某種事情,他不想追問,也不表示讚賞,不過他希望哈尼婭的離開會使我們之間的事情不了了之。
這時候,他們都用詢問的眼光望著我,並立即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因為我對哈尼婭的離開不僅不表示反對,反而感到很高興。我也有自己的考慮,哈尼婭的離開就等於中斷了她與賽義姆的一切關係。同時,在我心裡像磷火似的閃現出這樣一種希望,把哈尼婭送到我母親那裡去的只能是我,而不會是別人。我知道,收割即將開始,我父親是不能離開的。我也知道盧德維克神父從來沒有去過國外,所以只有我能擔當此任了。然而,這種希望很小,轉瞬之間,它就像磷火一樣熄滅了。我父親說,再過兩天烏斯吉茨卡太太就要到國外的海濱去,她已經答應把哈尼婭帶去,送到我母親那裡。後天晚上,哈尼婭就要離開,這使我感到悵然。但是我寧願她離開,即使我不能陪送她去,也不願意她留在這裡。況且,我承認,一想到明天把這一消息告訴賽義姆以後,他會有什麼反應和行動,我就感到無比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