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八

亨利克·顯克維奇 《哈尼婭》
幾天以後的一個早晨,曙光的第一道玫瑰色光輝透過百葉窗上的心形孔洞照射進來,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過了片刻,傳來了敲窗的響聲。出現在玫瑰色的孔洞中的,不是詩人密茨凱維奇長詩中的佐霞的臉孔[11],她那時就是這樣喚醒塔杜施的;也不是我那哈尼婭的臉孔,而是看林人瓦赫的滿是鬍子的臉孔,他瓮聲瓮氣地喊道: 「少爺!」 「什麼事?」 「一群公狼在波霍洛維樹林裡追逐一隻母狼,我們去誘獵它們,好嗎?」 「等我一下!」 我穿好衣服,拿起獵槍、獵刀便出來了。瓦赫站在外面,渾身都被露水弄濕了。他身背一支已經生鏽的單筒長槍,但是這支槍在他手裡,從來是彈無虛發。天還早得很,太陽還沒有升起,人們也還沒有下地幹活,田野上也沒有放牧的牲畜。東方的天空中剛剛露出一片蔚藍、粉紅和金黃,西方依然是昏暗的。這位老人真是性急! 「我已經備好了一輛雙輪馬車和一匹馬,我們要到森林裡的那塊砍伐空地去。」他說道。 我們坐進馬車便出發了。剛駛過穀倉就碰見一隻兔子從燕麥地里躥了出來,從我們前面奪路而過,跳進了草地里,在那閃耀著銀色朝露的草地上,出現了一條深色的足跡。老人說道: 「野兔子穿路而過,真是個壞兆頭。」 隨後他又加了一句: 「已經不早了,不久地上就要見影子了!」 這是說,太陽就要出來了,因為在曙光里,物體是不會把影子投在地上的。 「難道有了影子就壞事嗎?」我問道。 「要是影子很長,那還有辦法可想,如果影子短,那就無法可想了。」 在打獵的行話里,那就是說,越晚越糟,因為大家都知道,越接近中午,影子就越短。 「我們打哪兒開始呢?」我問道。 「就從刨樹坑那裡開始,當然是在波霍洛維森林裡。」 波霍洛維森林是整個大森林的一部分,那裡的樹木長得特別茂密,樹坑就在那裡。那個樹坑,其實是暴風雨把一棵老樹連根拔起,留下的一個大坑。 「你想用誘叫的辦法,瓦赫,能行嗎?」 「我先學母狼叫,也許能引來一隻公狼。」 「也許不會來的。」 「哎,會來的!」 到了瓦赫的小屋,我們把馬車和馬都交給一個小孩照看,徒步向前走去。走了一個半小時,太陽升起來了,我們也在樹坑裡藏好了。 我們四周是一片難以穿過的長得密密麻麻的小灌木林,間或有一些大樹,樹坑非常深,我們藏在裡面,連頭都露不出來。 「現在我們背靠背地站好。」瓦赫低聲說了一句。 我們相互背靠背地站在坑裡,只有我們的頭頂和槍筒露出地面。 「留心,我要叫了!」瓦赫說道。 瓦赫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擺好了位置,便發出一聲像狼嚎一樣的長嘯,母狼呼喚公狼時就是這樣號叫的。 「留心!」 他把耳朵貼在地上。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瓦赫從地上抬起頭來悄悄說道: 「它在叫哩,不過還很遠,有半米拉遠。」 然後他等了一刻鐘,又把手指放在嘴裡,號叫了一聲。那可怕的叫聲穿過樹叢,傳向遠方,越過潮濕的窪地,在松樹之間迴蕩著。 瓦赫再次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狼應聲叫了,離這裡最多不過一俄里半路了。」 的確,現在我也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的低沉的狼嚎聲,不過距離很遠,剛剛能聽得見,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已經能夠分辨出它來。 「會從哪個方向出現呢?」我問道。 「會從你那邊出來,少爺!」 瓦赫又叫了第三聲。回應的狼嚎聲相當近了。我緊緊握住獵槍,我們兩人都屏住了呼吸。廣漠無際的靜寂,只有微風吹動著榛樹時樹葉上的露珠撣在地上的沙沙聲。遠處,在森林的另一邊,一隻松雞的啼叫聲,傳到了我的耳中。 突然,在距我們大約三百步遠的叢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杜松樹枝急劇地晃動著,從深暗的杜松樹葉間,露出了一個三角形的灰腦袋,尖耳朵、紅眼睛。我無法開槍,因為距離太遠了,我只好耐心地等著,心裡卻急得亂跳。不一會兒,那隻野獸從杜松樹叢中露出了全身,奔跳了幾跳,朝樹坑而來。它急速地向四面八方嗅著。在距我一百五十步遠的地方,這隻狼停住不動了,它豎起耳朵,像預感到了什麼似的。我知道它再也不會走近了,我扳動了槍機。 槍聲混合著那隻公狼的哀叫聲,我立即從樹坑裡跳了出來。瓦赫跟在我的後面,可是我們卻沒有在它原來站的地方找到那隻公狼。瓦赫仔細察看著草地上露水被踩過的地方,說道: 「它流血了!」 草地上真有血跡。 「雖然距離很遠,卻打中了!沒有放空槍!它流血了!啊,它流血了!我們去追它!」 於是我們循跡追去,我們沿途看到了被踐踏的草地和血跡。有的地方血跡很大,顯然是這頭受傷的狼不時停下來喘喘氣的。不過,我們在灌木林里也走了一兩個小時。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我們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可除了血跡,什麼也沒有找到,有時連血跡也找不見了。後來我們來到了樹林突出的一角,血跡穿過一片有兩俄里長的田野,朝池塘方向走去,最後消失在長滿蘆葦和菖蒲的沼澤地里。沒有獵犬,我們就沒法朝前走了。 「它跑不了多遠的,明天我准能找到它!」瓦赫說道。於是我們就回家了。 不一會兒,我就不再去想那隻狼和瓦赫了,也不再去想這次出師不大順利的狩獵了,我又回到我平時的那個煩惱圈中了。當我們走到森林邊上,一隻野兔幾乎是從我的腳下躥出,我不僅沒有開槍打它,反而嚇了一跳,仿佛是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 「啊,少爺!就是我的親兄弟從我眼皮底下溜過,我也會給他一槍的!」瓦赫嘟噥道。 我只是笑了笑,一聲不吭地朝前走去。我走在一條被稱為「阿姨小路」的林間小路上,這條小路一直通向到霍熱爾去的那條大路。我在潮濕的地上看到了新的馬蹄痕跡。 「瓦赫,你知道這是誰留下的馬蹄印嗎?」我問道。 「我猜想,這是霍熱爾的少爺,騎馬上我們宅院去的。」瓦赫答道。 「我也要回宅院去了。再見,瓦赫!」我說道。 瓦赫開始邀請我到他那就在附近的小屋去吃點東西。我知道,如果我拒絕他,他是會難過的,但我還是拒絕了,答應他明天早晨再來。我不願意我不在的時候,賽義姆和哈尼婭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太久。自從那次訪問烏斯吉查之後一連五天,賽義姆天天都來到我的家裡。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這兩個年輕人的愛慕之情迅速發展著。但我還是不斷地監視著他們,就像看護著我的眼珠一樣,而今天是第一次讓他們有機會兩人長時間地待在一起了。「啊!噢!」我心想,「這一下他們兩個就會互相表白了!」於是我像一個完全失去希望的人一樣臉色煞白了。 我害怕這樣的事,就像害怕某種不幸,就像一個人害怕已成鐵案的死刑判決一樣,他清楚地知道死刑判決必須實施,可是他卻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拖延這一判決的執行。 一回到家裡,我就在院子裡碰見了盧德維克神父,他頭上戴著一隻袋子,臉上蒙著一個鐵絲網罩,他正要到蜂房去。 「賽義姆來了嗎?盧德維克神父!」我問道。 「他來了,已經有一個半小時了!」 我的心不安地跳著。 「我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他呢?」 「他和哈尼婭、艾烏尼亞一道到湖裡去了。」 我急忙奔向花園,跑到湖邊停泊小船的地方。真的,那條較大的船不在了,我朝湖面望去,一時間什麼也沒有看見。我猜想賽義姆一定是把船劃到右邊赤楊樹林那裡去了,因為這樣一來,湖邊叢生的蘆葦就能把船和人都遮住。我抓起一把木槳,跳進一條只能容下一人的小船,輕輕地劃入湖中,我緊貼著蘆葦划去,一直不離開蘆葦太遠,這樣我能看見別人,而別人卻看不見我。 沒劃多久,我就看見他們了,那隻小船一動不動地停息在一片廣闊的沒有被蘆葦覆蓋的水面上,槳垂在那裡。我的小妹妹艾烏尼亞坐在小船的這一頭,另一頭則坐著賽義姆和哈尼婭。艾烏尼亞背朝著他們,高興地拍打著湖水,玩水玩得著迷了。賽義姆和哈尼婭幾乎是肩靠肩地坐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傾談似的。這時候風平浪靜,水波不興,湖平如鏡,小船、哈尼婭、賽義姆和艾烏尼亞就像在鏡子裡似的平靜地、一動不動地映照在水面上。 這真是一幅優美的圖畫,可是我一看到它,血就立刻往頭上湧來。一切我都明白了,他們把艾烏尼亞帶來,一是這個孩子既不會妨礙他們,也聽不懂他們的愛情傾訴;二是可以遮人耳目。「完了!」我心裡在想。「全完了!」甚至連蘆葦也這樣說。「完了!」水波撫摸著我的船舷,仿佛也在說。我的眼睛突然一片漆黑,我覺得我的身上忽冷忽熱,臉也毫無血色了。「你已經失去了哈尼婭!你已經失去她了!」我的頭上,我的內心裡都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向我喊道。接著我又聽見了同樣的聲音在喊:「耶穌,馬利亞!」隨後它們又在說:「再劃近些,藏在蘆葦里,你就會看到更多的東西了!」我聽從了這聲音的召喚,像只貓似的把船劃向前去。可是這樣近的距離依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看得更清楚些。他們並排坐在一起,倒沒有手拉著手,不過賽義姆是面對著哈尼婭的。有一瞬間,我覺得賽義姆跪在她面前,不過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而已。他面向著她,哀求似的望著她,但她沒有看他,而是心神不定地朝四下里觀望,後來她又抬眼望天。我看出她心慌意亂,我也看到他在哀求她,後來我又看到他在她面前合起雙手,她也慢慢地轉過頭來,把眼睛轉向他,緊接著我看到她的身子向他那邊傾斜過去。突然間,她身子一震,像是清醒過來似的,直往船舷那邊挪動著身子。這時候他立即抓住她的一隻手,像是怕她掉進水裡似的。我看見他握著她的手不放。之後我就什麼也看不清了,因為一片雲霧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丟下了船槳,倒在船艙里。「救命啊!救命啊!上帝!」我心裡想道,「他們要殺死我了!」我感到我的呼吸停住了。啊!我是多麼愛她,又是多麼不幸啊!我躺在船艙里,憤怒地扒開了自己的衣服,同時我也感到,這種憤怒完全是無足輕重的。是的,我是無能為力的,就像一個被人綁住了雙手的大力士一樣無能為力。我能有什麼作為呢?我能殺死賽義姆,殺死我自己,我能用我的小船去衝撞他們的小船,把他們雙雙淹死在水中,可是我無法消除哈尼婭心中對賽義姆的愛情,而把她完全地、毫無保留地占為己有啊! 啊!這是一種對憤怒的無能為力的感覺,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呀!此時此刻,這兩種感覺幾乎比其他一切感覺都更使人覺得揪心。我總是以哭為恥辱,哪怕背著人哭也是如此。每當痛苦使我淚如泉湧時,自尊心就會以同樣的力量使我把它們咽下去。然而現在,這種無能為力的憤怒終於無法忍受下去而爆發了,它撕我肺腑,痛如刀割。如今面對著這種孤獨,面對著這條載著一對情侶的小船,它映現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面對著這寧靜的碧空和那些在我頭上沙沙作響的蘆葦,面對著這種寂靜、我的不幸和可悲的命運,我禁不住放聲大哭,淚如泉湧了。我仰臥在小船中,雙手交叉在頭頂上,由於這巨大的難以表述的悲傷,我幾乎號啕大哭起來了。 後來,我感到身體虛弱。一種麻木的感覺傳遍我的全身。思維也幾乎停止了活動,我覺得四肢冰冷。我越來越衰弱了。我以剩下的一點知覺,感到了死神的來臨,感到了一種寒氣襲人的巨大的寧靜。我覺得這個陰森可怕的地府女王已經把我抓住了,於是我用平靜的黯然無神的眼睛來歡迎她。「一切都完了!」我這樣想道,仿佛一塊巨石從我心上落下來了。 可是,什麼都還沒有完結。我在船里到底躺了多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時有輕盈柔綿的雲彩從我眼前飄過蔚藍的天空。有時鷗鳥和灰鶴悲哀地鳴叫,飛過空中。太陽已經高懸在空中,熾熱灼人。風息了,蘆葦也不再簌簌作響,而是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裡,我仿佛從夢中驚醒過來,朝四下里張望著。哈尼婭和賽義姆乘坐的小船不見了。整個大自然的寂靜、安寧和歡快,與我剛剛醒來時的那種麻木狀態,形成鮮明的對比。周圍的一切顯得那樣平靜和歡快,暗青色的蜻蜓停息在船舷上,棲落在像盾牌一樣的睡蓮的扁圓形葉片上。灰色的小鳥在蘆葦稈上跳來跳去,歡快地啁啾著。到處都可以聽到那些偶爾掠過水麵的蜜蜂發出的嗡嗡聲。野鴨也在水草中間嘎嘎亂叫,水鴨帶著自己的一群兒女在湖裡嬉遊。鳥禽的王國和鳥禽的共和國在我面前展現了它們日常生活的場景,可是我對此卻毫無興趣。我的睏倦尚未消失。這一天天氣很熱,我的頭痛得受不住了,於是我俯身在船邊上,雙手舀著水,用乾裂的嘴唇喝起水來。我的力氣恢復了一點。於是我拿起槳來,在水草中間劃回家去。時間已經不早了,家裡的人一定要問我到哪兒去了。 在回家路上,我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想,要是哈尼婭和賽義姆已經相互表白了愛情,也許反倒要好一些,至少是結束了這種捉摸不定的可恨的日子。不幸之神掀起了它的面甲,以其本來的面目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認識它,並且不得不與之鬥爭。奇怪的是這種想法,甚至使我覺得它自有一種痛苦的魅力。但是,對於他們兩人的情況,我並沒有確切的把握。於是我決定略施小計,去盤問艾烏尼亞一番,至少也要盡力去試一試。 我回到家時,正好他們在吃午飯。我冷冰冰地和賽義姆點點頭,便默默地入席就餐了。我父親望著我,大聲說道: 「你怎麼啦,是不是病了?」 「不,我沒病,就是累了點。我早上三點鐘就起床了。」 「為什麼起得這樣早?」 「我和瓦赫一道打狼去了,我打中了那隻狼。後來我就躺下睡覺了。現在覺得頭有些痛。」 「你自己去瞧瞧鏡子,看看你的臉色多難看。」 哈尼婭中斷了吃飯,緊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也許是昨天訪問烏斯吉查對你有所影響吧,亨利克先生!」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幾乎是氣洶洶地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尼婭顯得有些慌亂,開始支支吾吾解釋起來。賽義姆出來解圍: 「喏,這是很自然的事,誰在戀愛,誰就會萎靡不振。」 我先是看了看哈尼婭,隨後便望著賽義姆,慢慢地、一字一板地、每個音節都讀得很重地回答說: 「我沒有看到你和哈尼婭有什麼萎靡不振的!」 他們兩人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出現了片刻令人難堪的沉默。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不過,幸運的是,我父親並沒有聽清我們說的每一句話,盧德維克神父也把這樣的事看成是年輕人常有的鬥嘴而已。 「這是一隻螫人的馬蜂,他叮著你們了吧!你們得小心,別去惹他!」他聞著鼻煙,大聲說道。 啊,上帝啊,我的這次勝利帶給我的快樂是多麼微不足道呀,我情願拿它去換賽義姆的失敗。 午飯後經過客廳時,我照了照鏡子。我的樣子確實像鬼,眼睛發青,面容憔悴。我覺得我丑多了,可是現在我對這一切都不在乎了。 我去找艾烏尼亞。兩個小妹妹的午飯吃得比我們早,現在她們正在花園裡的兒童遊樂場上玩。艾烏尼亞漫不經心地坐在一張木椅上,這張木椅是用四根繩子吊在鞦韆架的橫樑上的,她坐在上面,喃喃自語,不時搖晃著她那一頭金色的鬈髮,擺動著她的兩隻小腳。 她一看見我便微笑了,伸出了雙手,我把她抱了下來,朝林蔭路的深處走去。 後來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把艾烏尼亞放在我的面前,問道: 「艾烏尼亞今天一整天都幹了些什麼呀?」 「艾烏尼亞同她的丈夫和哈尼婭一道划船去了。」她揚揚得意地回答道。 艾烏尼亞把賽義姆叫作自己的丈夫。 「艾烏尼亞乖不乖呢?」 「乖!」 「哈,乖孩子總是聽大人們怎麼說話的,這樣他就可以學到不少東西。艾烏尼亞記不記得賽義姆和哈尼婭說了些什麼呢?」 「我忘了。」 「哎,也許艾烏尼亞還能記得一點吧?」 「我忘了!」 「你真不乖。艾烏尼亞得趕快想起來,要不,我就不愛她了。」 這個小姑娘開始用拳頭擦著她的一隻眼睛,用另一隻含著眼淚的眼睛斜視著我,一臉苦相,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要哭的樣子。她用一種快要哭泣的顫抖聲音說道: 「我記不得了!」 這個可憐的小孩子怎麼能回答我的問話呢?說老實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真傻。同時,我也為自己用這種方法去哄騙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天使而感到羞恥。我問的是一回事,想知道的又是另一回事。再說,艾烏尼亞是我們全家人的,也是我的掌上明珠,所以我不忍心再去折磨她了。我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撫摸了一下她的小腦袋,就讓她去了。這個小姑娘立即朝鞦韆那裡跑去。我也離開了那裡,依然和剛才一樣,毫無所知。不過,我深信,賽義姆和哈尼婭已經相互表白了他們的愛情。 這天黃昏時分,賽義姆對我說道: 「我要一個星期看不到你了。我要走了。」 「到哪兒去?」我淡然地問道。 「我父親要我到蘇姆納去看看我的叔叔,我要在那兒住一個星期。」 我望了哈尼婭一眼,她聽了這個消息臉上毫無反應。很顯然,賽義姆事先已經告訴過她了。 她只是淡淡一笑,從她的手工上抬起頭來,既帶點媚態又有點調皮地瞟了賽義姆一眼,然後說道: 「你是不是非常喜歡到那裡去呢?」 「就像一隻被人牽著鎖鏈的狗一樣。」他急忙回答說。不過,他一看到那個不喜歡聽任何粗話的戴維斯夫人有些不快,便打住話頭了。他做了個鬼臉,接著說道: 「請原諒我不恰當的比喻,我是愛我叔叔的,可是夫人知道,我更喜歡待在這裡,待在戴維斯夫人的身邊……」 他這樣說著,脈脈含情地望著戴維斯夫人,招引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連戴維斯夫人也笑了。儘管她很生氣,但她對賽義姆卻有一種偏愛。她輕輕地揪起他的一隻耳朵,和顏悅色地說道: 「年輕人,我都能做你的母親了!」 賽義姆吻著她的手,他們又和好如初了。我在心裡想著:「我和賽義姆是多麼不同啊!若是我得到了哈尼婭的傾心,那我就會高興得只會幻想和仰望天空了,我哪裡會有閒情來開玩笑呢?可是他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開玩笑,做鬼臉,真是談笑風生。」 甚至當他幸福得滿臉春風時,也是快快活活的。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對我說道: 「你知道,我有話要對你說,騎馬送我一程。」 「我不去,我沒有興趣去送你。」 我回答的口氣是那樣冷淡,使賽義姆感到驚訝。 「你變得有點怪了,這段時間裡,你完全成了另一個人了,不過……」他說道。 「快把這句話說完吧!」 「不過,對於戀愛的人,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 「除了那些妨礙我們的人。」我淡淡地答了一句。 賽義姆用疾如閃電的目光望了我一眼,直透我的靈魂深處。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再說,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原諒的!」 如果不是因為大家都在場的話,賽義姆一定會當場就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的。可是,在我還沒有拿到確切的證據之前,我是不想立即和他攤牌的。不過,我看得出來,我最後這句話使賽義姆大為不安,也使哈尼婭十分害怕。賽義姆又磨蹭了一會兒,找出微小的藉口來拖延時刻,末了他看準一個機會,低聲對我說道: 「快去騎馬送我一程,我想和你談談。」 「下次再談吧,今天我覺得不舒服。」我大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