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七

亨利克·顯克維奇 《哈尼婭》
經過這一整天的折磨憂慮之後,那一夜我是怎麼度過的,就不難想像了。我躺在床上,首先問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整天都在瞎折騰?回答是很容易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這也就是說,我對賽義姆和哈尼婭的責怪是毫無道理的,他們既沒有超出常情的越軌行為,也沒有干過其他超越了好奇和喜歡的事情。哈尼婭喜歡賽義姆,賽義姆也喜歡哈尼婭,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我有什麼權利就為了這點大發脾氣,攪得大家不安呢?所以錯的不是他們,而是我。這種想法本該使我平靜下來。可是恰恰相反,儘管我一再對自己解釋他們之間只是一般關係,儘管我再三對自己說,真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無論我怎麼承認,我多次向他們發脾氣是錯誤的,但是我總覺得,有一種難以把握的危險威脅著我的未來。然而這種危險尚不明確,還沒有成為把柄供我去指責米查和哈尼婭,因此它就更使我感到痛苦了。除此之外,我又想出了一條理由,儘管我沒有權利去責怪他們,但是我有足夠的理由為自己感到憂慮。所有這些都出於一種敏感,都是近乎難於捉摸的東西,我那顆一向單純的心,一旦陷入其中,就像是掉進了黑暗之中或是站在十字路口,感到心慌意亂、痛苦難言了。我感到勞累不堪、筋疲力盡,像是經過了長途的跋涉。此外,還有一個念頭,而且是最壞的、最使我感到痛苦的念頭,不斷縈繞在我的腦際:正是由於我自己,由於我的嫉妒和愚蠢,意外地促成了這對人兒的相互親近。啊,儘管我閱世不深,缺乏人生經驗,但那時我還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的。這樣的事情,我是能夠猜測到的。而且,我也知道,我在這些歧路上徘徊,絕不會走向我所希望的地方,而是會通向感情和一些常常是轉瞬即逝的、意義不大的情況驅使我去的地方,然而這些情況有時又顯得那樣重要,往往影響著一個人的禍福。至於我,我是非常不幸的,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那些悲傷,不過是庸人自擾。可是我要告訴他,痛苦的大小不是由它的實質決定,而是取決於我們各個人對它的感受。 不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至少還沒有發生!我躺在床上,嘴裡一再說著這句話,直到我的思想漸漸模糊起來,變得支離破碎,像通常睡夢時那樣紛繁雜亂。在它們的影響下,種種互不關聯的思想因素開始浮現出來。我父親講過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和事件,又跟當前的現實,跟賽義姆和哈尼婭,跟我的愛情混雜在一起了。也許我有點發燒,特別是白天摔了一跤,更有可能發燒了。快燒光了的蠟燭的燭蕊已經塌落在燭台里,變得昏暗了,然後又冒起一股藍色的火焰,跟著火焰越來越小、越來越弱,直到後來,就要熄滅的火光又像迴光返照似的亮了一下,終於熄滅了。夜一定是很深了,公雞在窗外啼叫。我睡得很沉,但並不安穩,直到第二天很遲才醒來。 翌日早晨,我睡過了吃早飯的時間,隨之也就睡過了在午飯前同哈尼婭見面的機會,因為一直到下午兩點鐘,她都要在戴維斯夫人那裡上課。不過,我卻因為睡足了覺,精神又好了,對世界的看法也就不那麼陰暗了。我想,我要對哈尼婭和藹、親切,以彌補我昨天對她發的那頓脾氣。可是,有一件事我沒有料到:我最後那幾句話不僅刺痛了她,而且傷害了她。哈尼婭和戴維斯夫人來吃午飯的時候,我興沖沖地迎上前去,可是突然間,仿佛一盆冷水澆到了我的身上,頓時退了回來,我的滿腔熱情也隨之涼了下去。我之所以這樣,並非出自本意,而是因為遭到了拒絕。哈尼婭非常彬彬有禮地向我問好,但態度是那樣冷淡,使我要對她表示熱誠的願望一下子都喪失殆盡了。隨後她就坐在戴維斯夫人的旁邊,整個午飯期間,她都像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存在似的。我承認,在這種時刻,我覺得我的存在是那樣荒謬、那樣可憐,要是有人用三分錢來買它,我也會對他說,你給的價錢太高了。可是我該怎麼辦呢?我身上的反抗意志又爆發了,我決定針鋒相對,向哈尼婭報復。我竟會這樣對待一個我愛得勝過一切的人,真是咄咄怪事!老實說一句,我這是「嘴在罵、心在哭」呀。整個午飯期間,我們沒有直接說過話,都是通過第三者來交談的。比如說,哈尼婭說傍晚會下雨,她這是對著戴維斯夫人說的。我也同樣對著戴維斯夫人而不是直接回答她,說不會下雨。我甚至認為,這種相互慪氣和間接對話,雖然令人不快,卻也十分有趣。我心裡在想,等我們到了烏斯吉查後,我倒要看看,年輕的小姐,我們該怎樣相處。我們不是要一道去烏斯吉查的嗎?等到了烏斯吉查後,我要當著外人的面,故意問她一些問題,她不能不回答我,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隔閡就會消除!我對這次訪問烏斯吉查抱有很大的希望。當然,戴維斯夫人會和我們一道去的,但她不會有什麼妨礙。不過現在,我更擔心的是這些吃飯的人中,會有人看出我們在鬥氣。如果有人看出來了,那他一定會問,我們是不是在鬥氣,這樣一來,就什麼也瞞不住了,就得把真相說出來。一想到這點,我臉上就火辣辣的,心裡非常害怕。啊!說來奇怪,我看出哈尼婭對這一點並不像我那樣擔心,而且她看到我害怕,反而覺得開心。於是我又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過對此我毫無辦法。想到下午就要到烏斯吉查去,我就有了信心,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一塊木板那樣,緊緊抓住這個念頭不放。 很顯然,哈尼婭的心裡也在想烏斯吉查,因為吃過午飯後,她給我父親端來咖啡時,吻了吻他的手說: 「老爺,我不去烏斯吉查,好嗎?」 「啊,這個親愛的哈尼婭又是多麼可惡呀,多麼可惡呀!」我心裡想道。 可是我的父親有點耳背,沒有立即聽清楚,他親了親她的前額,說道: 「你想怎麼樣,我的小妞兒?」 「我只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我不去烏斯吉查,好嗎?」 「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我又在想,她若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一定會得到允許的,特別是當時我父親的心情很愉快。 但是,哈尼婭從來不說謊。即使是無害的謊話,她也從來沒有說過。所以她不僅沒有推說頭疼不去,反而回答道: 「不,我很好,就是不想去!」 「噢,那你還是要去烏斯吉查的,你應該到那裡去一次。」 哈尼婭行了一個屈膝禮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出去了。至於我,那真是高興極了。要是當時可能的話,我真想用手指來羞羞她,氣她一氣。 不過,過了一會兒,只剩下我和父親單獨在一起時,我就問他,為什麼哈尼婭非得去烏斯吉查不可。 「我是想讓我們的鄰居們都習慣於把她看成是我們的親屬,哈尼婭到烏斯吉查去,也有代表你母親去的意思,這點你懂嗎?」 我不僅懂了,還真想為這種想法去吻我這位可愛的父親哩! 我們打算五點鐘出發。哈尼婭和戴維斯夫人在樓上換衣服,我吩咐套好一輛供兩個人乘坐的輕便馬車,我自己則打算騎馬去。到烏斯吉查有一個半米拉[10]的路。由於天氣很好,我們的旅程一定會很愉快的。哈尼婭走下樓來,雖然身穿一套黑衣服,卻很雅致。這是我父親要她這樣打扮的,我的一雙眼睛簡直無法離開她了。她是那樣可愛,我立刻覺得我的心軟了,而反抗的願望和假裝的冷淡都已經飄到九霄雲外去了。然而我的女王卻以真正王者的風度從我身邊走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雖然我也儘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附帶說一句,哈尼婭也自有她的難處,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去那裡,這倒不是她想氣氣我,而是有別的更為充足的理由,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五點整,我上了馬,女士們也進了馬車,於是我們就出發了。一路上,我都是走在哈尼婭的那一邊,想盡一切辦法來引起她對我的注意。她看我只有那麼一次,那還是在我的馬用後腳站起來的時候,她平靜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眼,甚至還朝我嫣然一笑,當時真讓我欣喜異常,可是她立即又把臉轉向戴維斯夫人那邊,和她侃侃而談,竟使我無法插嘴。 我們終於來到了烏斯吉查。在那裡,我們又見到了賽義姆。烏斯吉茨卡太太不在家,家裡只有烏斯吉茨基先生,兩個女家庭教師——一個是法國人,另一個是德國人——和兩位小姐,大的叫羅拉,和哈尼婭同歲,是個漂亮的、性格有點輕浮的黑髮姑娘;小的叫馬麗娜,還是個小孩子。女士們互致問候之後,都到花園采草莓去了。烏斯吉茨基先生卻把我和賽義姆帶去看他新買的武器和專門用於圍獵野豬的獵犬,這些狗是他用高價從伏羅茲瓦夫買來的。我已經說過,烏斯吉茨基是遠近一帶最醉心於打獵的人,而且品德高尚,樂善好施,喜愛活動,又很富有。他只有一個缺點使我有點受不了,那就是他老愛笑,每說幾句話就拍拍他的肚子,一再說道:「笑話,親愛的先生,它叫什麼?什麼?」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人們才把他稱作「笑話鄰居」或「叫什麼鄰居」。 於是這位「笑話鄰居」便把我們帶去看他的狗屋。他沒有看出,我們寧願和年輕的小姐們在一起,認為這比去看他的狗屋強百倍。有一陣子我們倒是耐著性子聽他講自己的事情,直到我想起,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去告訴戴維斯夫人,可是賽義姆卻直截了當地說道: 「尊敬的先生,這一切都很好!獵犬也不錯。不過,我們更願意到小姐們那裡去,您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烏斯吉茨基先生雙手拍著肚子: 「笑話!親愛的先生,它叫什麼?什麼?嗯,好吧,你們去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於是我們都去了。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抱著這樣強烈的願望想和小姐們在一起,真是打錯了算盤。哈尼婭和她的女伴們合不來,也依然不理睬我。而且也許是故意這樣做的,她只和賽義姆親近;於是我只好去陪羅拉小姐了。到底我和羅拉小姐談了些什麼,我怎麼控制自己,沒有瞎說一氣,以及我如何回答她的那些彬彬有禮的問題,我都不記得了,因為我一直在監視著賽義姆和哈尼婭,側耳傾聽他們在談些什麼,注意他們的眼神和一舉一動。賽義姆沒有發現,但我的舉動卻被哈尼婭看出來了,於是她故意放低聲音,或者和她的夥伴眉來眼去,使她的夥伴欣喜異常,有點飄飄然了。「等著吧,哈尼婭,」我心裡想道,「你對我使壞,看我怎樣回敬你!」我起了這樣的念頭,便轉向我的女夥伴。我忘記說了,羅拉小姐看上了我,而且在我面前表現得相當明顯,於是我也跟她親熱起來,和她談笑風生。其實我哪裡想笑,倒是真想大哭一場。羅拉小姐用她那雙水汪汪的深藍色的眼睛望著我,顯得容光煥發,她開始墮入了談情說愛的情調中。 啊,要是她知道我此時是多麼恨她就好了!但是,我自己扮演的角色也太過分了,竟做出了不應該做的事情:在談話當中,羅拉小姐說了賽義姆和哈尼婭的許多刻薄話,雖然我心裡氣得發抖,但是我沒有按照應該做的那樣去反駁她,只是傻笑了一下,就一聲不吭地放它們過去了。我們就這樣走來走去,散步了一個小時。然後大家就在枝葉下垂的栗樹下面共進晚餐。栗樹的枝杈垂到了地上,仿佛在我們的頭頂上面形成了一座綠色的華蓋。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哈尼婭之所以不願意來烏斯吉查,不僅是因為我,還有其更充分的理由。 事情是這樣的:戴維斯夫人出身於法國的一個古老貴族家庭,而且比別的家庭教師受過更好的教育,自認為高於烏斯吉查的那個法國女人,至於那個德國女人就更不放在眼裡了。而那兩個女教師卻又認為自己高於哈尼婭,因為她的祖父當過用人。不過,受過良好教育的戴維斯夫人舉止有禮,並未讓她們感覺出來,可是這兩個外國女人卻表現得非常露骨,看不起哈尼婭甚至到了粗暴無禮的地步。這不過是一般女人常見的嫉妒和小心眼而已,可是我不允許她們這樣對待我親愛的小哈尼婭。對我來說,她要比整個烏斯吉查的人重要一百倍,哪能讓她成為她們譏諷的對象呢!哈尼婭以她令人起敬的性格,豁達而又溫婉地忍受她們的輕視,但這使她感到屈辱。要是烏斯吉茨卡夫人在家的話,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這兩個女教師便利用了女主人不在家的機會。賽義姆剛剛在哈尼婭的身邊坐下,她們便開始嘀咕和說起風涼話來了。羅拉小姐因為嫉妒哈尼婭的美麗,也加入了這場冷嘲熱諷。我對她們的嘲弄進行了多次的回擊,甚至過於激烈了。過不了一會兒,賽義姆就取代了我,雖然我有點不情願。我看到憤怒有如閃電在他的眉宇之間出現,但是他迅即冷靜了下來,平靜地轉向那兩個家庭教師,輕蔑地望著她們。他機智俏皮,幽默風趣,巧言善辯,這對他那樣年紀的人來說真是少有的。沒有幾個回合,就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無地自容了。戴維斯夫人以她的威嚴來幫助他,我不僅幫助了他,甚至還真想狠狠地揍這兩個外國女人一頓。羅拉小姐不想引起我的不滿,也倒向了我們這一邊,雖然不是誠心實意,卻開始對哈尼婭表現出比平時多幾倍的友好態度。總而言之,我們是大獲全勝。但是,不幸的是,這一次的功勞又落到了賽義姆的身上,我又懊喪不已。儘管哈尼婭十分鎮定,也只能強忍住眼睛裡快要湧出來的淚水,使它不至於流出來。她開始用感激和崇敬的目光望著賽義姆,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救星。因而,當我們從餐桌上站起身來,又開始成雙成對地在花園裡散步時,我聽見哈尼婭側身對著賽義姆,滿懷激情地低聲說道: 「賽義姆先生,我真是非常……」 她突然把話停住了,生怕會大聲哭出來,並且聽任她的感情凌駕於她的意志之上。 「哈尼婭小姐!我們別再提它了,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值不得為它生氣的!」 「啊!賽義姆先生,你也看得出來,我真是難以說出口。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 「為了什麼?哈尼婭小姐,為了什麼?看見你流淚,我真受不了。我很願意為你……」 這一回輪到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找不到適當的詞句,也許是他及時發現自己任憑感情激動不能自制了。於是他慌忙轉過頭去,不願讓別人看見他的激情,也沉默不語了。 哈尼婭兩眼含著晶亮的淚光望著他,在這種時候,我也就不想再去關心發生什麼事了。 我以一個年輕人的全部熱情愛著哈尼婭;我崇拜她,我像愛天上的仙女一樣地愛她。我愛她的姿色,我愛她的那雙眼睛,我愛她的根根秀髮,我愛她甜美的聲音,我愛她的每件衣裙,我愛她呼吸過的空氣。這種愛浸透了我的全身,不僅是我的心,也包括我的整個靈魂。我只在這種愛情中生活,也只為這種愛情而活著,這種愛情有如血液流遍我的全身,有如熱氣從我身上散發出來。對於別的人來說,除了愛情,還有其他東西存在,可是對於我,整個世界只存在於愛中,愛情之外便什麼也不復存在了。對世界來說,我是又聾、又瞎、又愚蠢,因為我的理智和感官只關注那一種情感了。我覺得我有如一支燃燒的火把在熊熊燃燒,發出火光。這火光正把我燒成灰燼,我正在毀滅和死亡。這種愛情是什麼呢?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大聲叫喊,大聲疾呼:「我崇敬的人兒,我神聖的人兒,我親愛的人兒,請聽聽我吧!」所以我就不想關心發生什麼事了,但是,我知道,哈尼婭並不是對我,對我的愛情的真誠要求做出了回答!一個渴望著得到愛情的人,處在這些冷漠的人群中,仿佛是在一座廣袤的森林裡躑躅徘徊,他在那裡喊叫、呼喚,期待著有親切的聲音來回答他。所以我再也不去關心發生什麼事了,因為通過我的單戀和徒然的呼喚,我預感到和聽到了賽義姆與哈尼婭相親相愛的和諧聲音。他們用心靈的聲音彼此呼喚著,他們彼此心心相印,他們自己卻還不知道,我多麼不幸呀。這一個是另一個的林中回聲,那一個又像林中回聲似的應和著這一個的呼喚。難道我有什麼辦法去反對這種對他們來說是幸福,對我則是不幸的必然結局嗎?我又有什麼辦法去反抗這種自然的法則、這種事態發展的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呢!當一種無法戰勝的力量把哈尼婭拉向另一方面的時候,我又怎麼能夠去獲得她的心呢! 我離開了大家,獨自一人坐在花園裡的椅子上,而這些想法猶如一群受驚而起的小鳥,在我的腦海里掠過。一種強烈的痛苦和失望占據著我。我感到即使在我家裡,在那些對我非常親切的人們當中,我也依然是孤獨的。在我看來,世界是那樣空虛、那樣冷漠,我頭上的蒼天對人類的不幸又是那樣漠不關心,使我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一種思想,這種思想壓倒了其他的一切思想,吞沒了一切,並以它那陰森淒涼的肅穆把一切都掩蓋了起來,這種思想的名字就是「死亡」。這樣一來,就能走出這座迷宮,結束一切痛苦,解決這全部可悲的喜劇,砍斷那折磨靈魂的一切鎖鏈,使它在經受磨難之後能得到休息。唉!我那時是多麼想得到這種休息啊,這是一種黑暗的休息。萬念俱空的休息,也是一種靜謐的、永恆的休息! 我是一個被眼淚、痛苦和瞌睡折騰得筋疲力盡的人。「我得睡覺!睡覺!」我心裡想,「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辭!」後來,又從那平靜的廣闊無垠的蒼穹中,從我過去童年時代所幻想的蒼穹中,一種思想像一隻飛鳥似的飛了出來,降落在我的腦海里,這種思想就包含在這簡短的話里: 「如果?」 這是一座新的迷宮,我又受到無情的命運的擺布而陷進了這個迷宮中。啊!我感到非常痛苦,而那邊,就在鄰近的林蔭路上,陣陣快樂的笑談聲,交談者溫柔的悄聲慢語,傳到了我的耳際。我的周圍鮮花盛開、芳香馥郁。鳥兒在樹上啁啾,即將歸巢棲息了。我的頭上是明朗的天空,被夕陽的霞光照得殷紅,一切都是那樣平靜、歡樂。唯獨我在痛苦,在這萬物生機勃勃、欣欣向榮之際,獨有我在咬緊牙關,渴望去死。 我突然全身顫抖,一件女裙在我面前窸窣作響。 我抬眼一看,來的是羅拉小姐,她顯得恬靜而溫婉,同情地望著我。啊,也許還不只是同情。在黃昏的光芒中,在樹木的陰影里,她看起來顯得更蒼白,她那似乎是偶爾弄亂了的濃密髮辮,垂在她的肩上。 此時此刻,我並不覺得她可恨可惡了。「唯一的富於同情心的人兒,你是來安慰我的嗎?」我思忖道。 「亨利克先生,你有點憂鬱,你不舒服嗎?」 「啊!是的,我不舒服!」我激動地喊道,抓住她的手,放在我那發燙的額頭上,後來我又狂熱地吻起它來,隨即跑開了。 「亨利克先生!」她在我身後輕輕地呼叫。 就在這一刻,賽義姆和哈尼婭出現在花園裡的小路拐角處,他們兩人都看見了我這種感情的爆發,看見我吻羅拉的手,看見我把她的手按在我的額頭上,他們兩個都看見了,會心地微笑著,交換了一下眼色,仿佛彼此在說: 「我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這時,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儘管一出院門,賽義姆就該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可我還是擔心,他會不會送我們一程,於是我急忙躍身上馬,大聲說著,天已經很晚了,賽義姆和我們都該回家了。告別時,羅拉小姐特別熱情地握著我的手,可是我卻沒有那樣回報她。接著我們就動身上路了。 一出院門,賽義姆便朝相反的那條路走去,在和哈尼婭告別時,他第一次吻了她的手,她也沒有拒絕他。 她也不再不理睬我了。我此刻的心情是溫柔的,並沒有對早上的慪氣耿耿於懷,可是我對她的那種心情,卻做了最壞的解釋。 過了幾分鐘,戴維斯夫人便昏昏入睡了,她的頭向兩邊歪來倒去。我看了看哈尼婭,她沒有瞌睡,她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閃耀著幸福的光芒。 她沒有打破沉默,顯然她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了。一直到離家不遠的時候,她才望了我一眼,看到我在沉思,便說道: 「你在想什麼?是在想羅拉嗎?」 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咬緊了牙關。心裡在想,你折磨我吧!如果折磨我會給你帶來愉快,那就折磨我好了,可是我是決不會哼一聲的。 但是,哈尼婭做夢也沒有想過要來折磨我。 她問這個問題,因為她是有權利這樣問的。 她對我的默不作答感到驚異,於是又問了一遍,我依然沒有回答,她認為我還在生她的氣,也就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