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七十六回 公主多情隔屏選婿 大夫守義當宴拒婚

話說劉秀緩步登壇,南面坐定,受文武百官朝賀已畢,改元建武,頒詔大赦,改鄗城為高邑。是年本為更始三年四月,史家因劉秀登基,漢家中興,與劉玄失敗不同,所以將正統歸於劉秀,表明建武為正朔。且劉秀後來廟號叫做光武,遂沿稱為光武皇帝。小子依史演述,當然人云亦云,從此將劉秀文叔四個字,高高擱起,改名為光武皇帝。諸須要注意,以後如說到光武皇帝,卻就是劉秀文叔了。 閒文剪斷,敘歸正文。如今光武正統已定,先暫按一段,特將劉玄一面細敘一敘。 話說劉玄在長安聽說劉秀正了大統,不由得滿心歡喜,忙將李松、趙萌召到殿上說道:「兩位卿家,你們曉得麼?如今又出了一個皇帝了。」李松、趙萌聽他這話,大吃一驚,一齊問道:「誰做皇帝?」劉玄笑道:「就是劉秀啊!適才探事官進來說的。劉秀現在鄗城,自立為大皇帝,頒詔大赦天下了,我想他既然要做皇帝,不如就讓他去做罷,省得我吃辛受苦的麻煩不了。」 李松忙道:「主公,你這是什麼話?自古道,萬民之主,九五之尊,豈可輕易讓與他人的?如今他既然做了皇帝,我們要趕緊想法子將他撲滅才好。」劉玄翻了一會子白眼,才答道:「你們忒也多事,別人要做皇帝,與你們有什麼相干呢?」 趙萌急道:「你曉得什麼,目下不想法子去撲滅他們,一俟他們勢力養成,就要來撲滅我們了。」劉玄笑道:「這話便是胡說。天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他做皇帝,我也不去反對他,他反要來尋著我嗎?恐怕沒有這回事罷。」李松急道:「偏是你講得有理,到了刀斧臨頭,你才後悔呢。」劉玄把頭搖得像煞撥浪鼓一樣,一百二十個不相信。二人也無法可施。「 一班文臣武將,早有異心。張卬、申徒建出班奏道:「蕭王劉秀天下歸心,今正大統,正是順天應人。主公識時,何不趁機讓位呢?」劉玄大喜道:「二卿之言,正合吾意。」他方才說了兩句,尚未說完,李松剔起眼睛,向張卬、申徒建厲聲大喝道:「賣國求榮的奸賊,快少開口。」張卬被他一罵,只氣得三光透頂,暴跳如雷,亦潑口罵道:「你這狗頭是什麼東西,擅敢潑口傷人。朝廷大事,自有公論,何用你這膳夫干預?羞也不羞?」李松更不可忍耐,忙大聲喊道:「武士何在?」 話猶未了,從後面轉出武士十餘人,各懷利刃,直撲二人。張卬見勢頭不對,忙在腰間掣出寶劍,一路砍出殿門,無人敢擋,竟讓他走了。申徒建措手不及,被眾武士刀劍齊下,登時砍得血肉模糊,死於非命。 這時劉玄嚇得矮了半截,渾身發抖地動個不祝這時趙萌、王匡、陳牧三人,也不待令下,便去點了五千精兵,徑扎新豐;李松也帶了三千兵馬,去扎揶城。誰知張卬出來,便飛馬趕到華陰,投奔赤眉大帥樊崇,百般攛掇,勸他出兵,進襲長安。 樊崇早有此心,可巧軍中劫到劉氏子弟二名,崇心中忽生一計,便將一個名叫劉盆子的,扶為皇帝,招搖惑眾,聚眾興師,直向長安進發。一路上搶劫燒殺,無所不為。未滿三日,已到了長安城下。 旌旗蔽天,矛戈耀日。長安城中雖有些兵士,無奈皆是老弱殘卒,哪有抵抗的力量,只得宮夜保著劉玄逃到新豐。趙萌、陳牧、王匡等,聞報大驚,星夜聯合揶城李松來復長安,八千人馬,將長安圍困得水泄不通。樊崇、張卬帶了三萬赤眉,進得長安,肆意劫掠。未到半日,已經劫得十室九空。聽說劉玄兵到,慌忙收集眾賊,開城迎敵。各排陣勢,大殺一常李松、趙萌等抵敵不住,引兵敗走。眾賊兵領隊追上,將李松等,殺的殺,捉的捉,一個未曾逃脫。 眾賊大勝,收集兵士,將劉玄帶到殿上。劉玄嚇得面無人色。劉盆子坐在殿上,好像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發。樊崇大喝道:「哪個劉玄到了現在,還不將玉璽交出,等待何時?」 劉玄只得將玉璽卸下。張卬大叱道:「這樣無用的東西,留在世上有何用處,還不將他結果了呢。」忽地兩旁邊轟雷價地一聲答應,將劉玄、趙萌等一干人完全縛起。劉玄滿口哀告,劉盆子倒心中好大不忍,對樊崇說道:「樊老爺子,我看這些人怪可憐的,不要殺罷,將他們放去就是了。」樊祟倒也強盜發善心,正要傳令放下。誰知張卬恨如切骨,厲聲說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今天將他們放了,難保後來不來作對,到了那時,才後悔不及呢!」樊崇聽了他這兩句話,心中一動,忙喝道:「推出去砍了!」話猶未了,走出幾個武士,鷹拿活雀般地抓了出去。刀光一亮,可憐劉玄、趙萌等身首異處了。 樊祟對張卬說道:「我看劉玄手下有一個將官,名叫成丹,端的是個好漢,現已被我們捉住,囚在後面,要是將他收服住了,倒是一個大臂膀!」張卬點首道:「不是你說,我幾乎將他忘了。此人與我有一面之交,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降就是了。」樊崇大喜道:「如此,就煩神前去罷。」張卬滿口答應,告辭出來,到了後面,令人將成丹放下來。張卬打躬作揖地說道:「小弟遲來一步,致將軍受屈了。」成丹滿成羞慚,低頭無語,張卬又道:「吾兄智勇雙全,屈居群姦淫威之下,弟實替兄抱屈。如今樊將軍扶助劉盆子為帝,何不施一臂之力,建功立業?將來名垂竹帛,永遠不朽呢!」成丹答道:「敗軍之將,尚有何顏再事別主,請從速處決罷。」張卬忙答道:「大丈夫棄暗投明,方不失英雄本色,請將軍不要執一才好呢!」 成丹也不答話,默默無言。 張卬心生一計,忙著人將樊崇請來。樊崇見了成丹,躬身到地,口中說道:「得罪將軍,千祈恕罪!」成丹趕著答禮說道:「敗將請速處決罷!再加以禮節,實在無地可容了。」樊崇笑道:「將軍哪裡話來?如今亂世之秋,四方無主,惟盆子是漢家嫡派,所以不才等願效死力,扶助主公,恢復漢家基業。 將軍肯以萬民倒懸為念,請助一臂之力,崇等感謝不盡矣。「 成丹仍未答話。又經張卬軟說細勸,成丹才死心塌地地服從他們。 話休煩屑,說光武帝接位之後,連日接到各處消息,先聽說赤眉造反,倒也不十分介意。後來聽說劉玄等被赤眉殺了,長安失守,勃然大怒,便與鄧禹商議道:「如今赤眉猖獗,若不早除,必為大患。」鄧禹笑道:「赤眉烏合,未足為患,臣願請兵五萬,一鼓蕩平便了。」光武帝大喜道:「卿家肯去,孤無憂矣!卿家請先出發,孤即首取洛陽,後來隨機策應如何?」鄧禹在喜,點頭稱是。忙下令點齊人馬,自己帶了馮異、王霸、耿弇、李通、劉伯姬、景丹六員大將,克日與光武帝分頭出發,在路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長安城外,紮下大營,埋鍋造飯,還未晚餐,猛聽金鼓大震,一隊賊兵,從西南上斜刺殺來。原來樊崇等早已得著消息,日夜預防。這隊賊兵,正是成丹領兵在城外巡閱,瞥見東南上煙塵大起,曉得漢兵已到,忙來迎敵。鄧禹見賊兵已有準備,心中也自吃一驚,忙點將帶兵,列成陣勢。一眼望見成丹躍馬橫槍,立在垓心,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回頭向馮異笑道:「那不是成丹麼?」馮異道:「如何不是!」鄧禹道:「點陣要煩將軍出去,方不致失了銳氣。」馮異心中一想,今天鄧先生獨要我出馬,是什麼意思呢?沉吟了一會,猛地省悟道:「是了,他一定教我去罵他一番,曉諭大義吧。」 他想到這裡,更不怠慢,倒持獨腳銅人,撥馬闖到垓心,向成丹招呼道:「來者莫非成功曹麼?」成丹雙手當胸一拍,答道:「然也。馮功曹別來無恙否?」馮異點了一點頭,開口說道:「成將軍,我們分別以後,不覺倒有四年多了。聽人家說,你扶助劉玄,我很替你可惜!以為明珠投暗,永無出頭之日了。」他說到這裡,成丹也不答話,拍馬搖槍來取馮異。 馮異暗想道:「本來鄧先生教我來指陳大義,不想這狗頭竟不受教訓,只好將他打殺罷。」他揮動銅人,與成丹翻翻滾滾,大戰了一百多合。成丹深恐馬乏,忙用槍逼住馮異喝道:「等一會我,我換馬來,和你決一勝負。」馮異哈哈大笑道:「今天勝負已分,何必再分勝負呢?」成丹剔起眼睛道:「你待怎講?」馮異不慌不忙地說道:「你也是個功曹,我也是個功曹,你入赤眉,我為漢將,同是一樣出身,卻變成兩般結局,可嘆呀可惜!請問你的心肝到哪裡去了?不願天下萬人唾罵,竟為赤眉強盜。不獨貽羞三代,且要遺臭萬年。我馮異為漢家名將,功垂竹帛。你成丹為落草強徒,殺之不足以謝萬民。到了勢窮力盡的時候,刀斧加頭,後悔無及了!如今誰勝誰負,天下自有定論,無須我再曉諭了。你且回去,細思我言。」馮異罵到這裡,成丹滿面雪白,口吐白沫,大吼一聲,往後便倒。 馮異見罵倒成丹,忙揮軍掩殺,眾賊兵拚命價地將成丹搶入城中,緊閉城門。樊崇見成丹這樣,大吃一驚,忙問:「什麼緣故?」眾賊便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張卬發恨道:「叵耐馮異這個匹夫,信口亂言。成將軍是個直性的人,竟被他占著上風去了。讓我出城和這個匹夫分個高下。」他說罷,點齊三千人,吶喊出城,一馬闖到垓心,厲聲大罵道:「馮異賊子,快來納命!」馮異得勝,正要回營,聽他罵陣,勃然大怒,兜轉馬頭正要動手,瞥見耿弇一馬飛出,扭住張卬便斗。二人戰了八十多合,張卬刀法散亂,力氣不勝,帶馬要走,馮異穿雲閃電般地闖到垓心,大吼一聲,一銅人如泰山蓋頂地打了下來。 張卬大吃一驚,措手不及,登時腦漿進裂,翻身落馬。耿弇揮動大隊,掩殺過來,將那些賊失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只恨爺娘少生兩隻腿,沒命地四散奔逃。馮異與耿弇又領兵追殺了一陣,才收兵回營。鄧禹大加讚賞,一宵無話。 到第二天,正要領兵攻城,只見城門大開,並無一軍一卒,鄧禹心中生疑惑。耿弇道:「想是賊人連夜逃去了?」馮異道:「這倒不可料定,眾賊的詭計多端,倒要小心一點才好。」 他們正自議論,忽見探馬進來報道:「賊人連夜向陽城去了!」 鄧禹問了個實在,才領兵進城。 剛到城門口,猛聽得裡面隱隱地有角鼓聲音,馮異大驚,撥馬帶兵回頭。眾三軍見頭隊退下,便知有了緣故,連忙陸續回頭。倒把一個鄧禹弄得莫名其故,忙問馮異是什麼緣故?馮異道:「方才正要領兵進去,猛聽得裡面鼓角怒號,這不是顯系有賊兵埋伏麼?」鄧禹就沉吟大笑道:「將軍錯矣!豈不聞兵法有雲,虛即是實,實即是虛;是實非虛,非虛即實麼?我想一定城內沒有一兵一卒了。」馮異道:「這倒奇了,你說沒有,鼓角聲音,究竟從哪裡來的呢?」鄧禹笑道:「你們大膽進去,自有道理。」 李通、王霸哪裡還能忍耐,縱馬入城。大隊也隨著入城了,到了紮營之所,進去一看,原來是幾隻羊,被賊兵吊在牆上,頭朝下面,在羊頸下懸著一面大鼓。那羊吊得難過,前面只兩腳不住地在鼓面上亂搔,在外面聽起來,倒也抑揚頓挫,像煞人敲的一樣。諸將看到這裡,才佩服鄧禹的高見。原來樊崇見張卬陣亡,成丹又病,料知孤堂難鳴,點齊眾賊,向陽城遁去。 到了陽城,正要行劫,有一個頭目上前獻議道:「此去漢家陵墓不遠,何不去掘棺搜抄一下子,一定有不少奇珍異寶呢!」樊崇大喜,便棄了陽城,轉道向陵寢進發。不到半日,到了園陵。守陵的官吏,早已溜之大吉。一眾赤眉,闖進陵寢,揮動兵刃,不多時將一百三十二座后妃的冢廓,完全撬開,將棺材抬出,動刀動斧,七手八腳,將棺木劈開,只見那些妃子顏色如生,渾身珠寶玉器。那些賊兵將珠玉劫下,每人按著一個死美人,實行工作起來。樊崇最注意是呂后的冢廓,等到將棺木劈開,只見呂后含笑如活人一樣,真箇是千嬌百媚。樊崇淫心大動,叱退侍從,解甲寬衣,竟與呂后做生死交易來了。 等他方才將事做過,那呂氏的屍身,突然化成一攤血水和槎樣白骨,把個樊崇嚇得魂不附體,忙從地上爬起。渾沾著許多血水,既腥且臭,懊惱欲死。 正要領隊出陵,猛可里四處喊聲大起。李通、王霸、耿弇、馮異帶了無數兵馬,闖進園陵。一班赤眉,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全被生生地縛祝樊崇還要抵抗,怎奈來將誰不是猛如虎豹,還容他動手嗎?眾將奏凱而回,到了長安。鄧禹領隊出城迎接。一一慰勞已畢。耿弇道:「鄧先生妙算如神,果然我們馬到成功,一些也未出先生意料之外。」鄧禹笑道:「不才早已料到這些奴才,一定是要做出這一出來的。」大家進了城,互相道賀,專等光武帝到來。 到了第二天辰牌時候,早有探馬飛來報道:「聖駕現在已到新豐了,請先生定奪。」鄧禹聽得,便知洛陽已得,十分喜悅,忙預備接駕,大排隊伍。長安城中的百姓,聽說光武帝到了,誰也如見天日一般,頂香捧酒,將一條長安大道,跪得密密層層。到了午牌時候,才見斧鉞羽葆,一隊一隊地擁護著聖駕,遠遠而來。後面旗纛飄揚,追隨著無數的大兵,霎時到了城邊,眾百姓齊呼萬歲。 光武帝下龍車,一一親自慰問已畢,然後才慰勞眾將士,一會子領隊進城,即日升殿。鄧禹出班將掃除赤眉的前後說了一遍。光武帝滿心歡喜,便傳旨將樊崇、成丹等一班渠魁,梟首示從。劉盆子將玉璽摘下,格外施恩,封為滎陽侯,賜俸終身。發放既定,於是大封功臣,所有什麼官職的名稱《漢書》上自有記載,無須小子再來饒舌了。從此以後,萬民樂業,國泰年豐。雖有一兩處草寇造反,一經天兵征剿,無不平服。這也不要多贅。 如今單講朝中有一位大臣,姓宋名弘,官居大中大夫,為人生來剛直不阿,清廉如水,政聲卓著。他是光武帝第一個信服的大臣。他本身所得的薪俸,完全分散與貧寒九族。光武帝體貼入微,不時賞賜各種珍寶。可是宋弘生性拘謹,無故斷不輕受。由是光武帝愈加欽敬。 有一天,宋弘薦一個人姓桓名譚,到朝中執事。光武帝料知他所薦的人,諒必不錯,便封為諫議大夫。執事數月,果然清正無倫。光武帝自是歡喜。後來聽說他喜彈琴,便將他召入宮中,命他彈琴。桓譚也不好推辭,只得彈了一回。光武帝龍心大喜,賞絹五百匹,黃金三十斤。不想這個消息傳到宋弘的耳朵里,勃然大怒,便將桓潭大大地申斥一番。桓譚垂頭喪氣,自己認錯罷了。 光武帝的長姐湖陽公主,到了現在還未有夫婿。所以光武帝心目中早已屬意宋弘,有一天,光武帝到了湖陽公主的宮裡,探了口氣。湖陽公主果然有嫁人的口吻,不過嫁雖是嫁,她卻來得非常認真,須要自己親眼選中,才能答應呢。 光武帝忽然心生一計,到了次日,便大筵群臣,召桓譚鼓琴,令湖陽公主立在屏後,聽她選擇。不一會,群臣奉詔,先後俱到,獨有宋弘未到。桓譚前次被宋弘一責,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礙著帝命,不敢不彈,便胡亂彈著,這時宋弘正色進來,對光武帝奏道:「臣薦譚入朝,無非望他忠誠輔主,稱職無慚,不料他詭道求合,反令朝廷耽悅鄭聲,這是臣所薦非人,應請坐罪。」光武帝改容令桓譚退下。這時跑出一個宮女,附著光武帝的耳朵,說了幾句。光武帝點首稱是。宋弘入席,鄧禹、馮異等,無不整容起敬,獨宋弘若無其事。酒至半酣,光武帝親自向宋弘說道:「孤家聽得俗語有兩句說話是:」貴易交,富易妻。『這兩句話,大約也是人情常有的事吧。「光武帝還未說完,宋弘正色答道:」主公哪裡話來?臣聞』貧賤交,不可忘;糟糠妻,不下堂。「怎好見利忘義呢?」光武聽他這兩句話,真箇啞口無言,暗道:「這事一定不諧了。」這正是:漫道落花原有意,誰知流水本無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