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七十七回 倒鳳顛鸞喁喁私語 立妃廢后赫赫天威
卻說光武帝聽得宋弘兩句話,便知婚事不諧,只好打消此議。等到筵散之後,群臣告退,光武帝進了內宮,湖陽公主含羞帶愧地坐在金圈椅子上,默默地不作一聲。光武帝曉得她為著婚事不成,才這樣的,自己也不好上前勸慰,只得用閒話岔開,談了一會便向靜寧宮郭娘娘那裡去了。
湖陽公主坐了一會,自己覺得沒趣,懶懶地朝著架上的鸚鵡發獃。可是那隻鸚鵡非常靈慧,抖著翅膀對她說道:「穆穆文王,意亂心慌。」湖陽公主聽了,不禁嗤的一笑,悄悄地罵道:「你這孽障,又來作死了,搧得我一頭灰。」那鸚鵡煞是作怪,又響著喉嚨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聽了它這兩句,不禁又打動她的心事。只是對著它閃著星眼,愣愣地出神,暗道:「畜類尚知有關雎之韻,可嘆我劉黃年過三十,仍然待字閨中,孤衾獨擁,對月興思,畫眉生感,悔不該投生富貴人家,到如今弄得高不成,低不就,從此以往,說不定老死閨中罷了!若當初托生一個貧賤人家,隨便擇一個如意郎君,夫唱婦隨,百年偕老,倒也受盡人生的樂趣咧。」她自己對自己嘆息了一回,雙眼沒神,渾身發軟,幾乎要從椅子上軟癱下來。那些宮女見她這樣,誰都曉得她又觸起心事來了。
原來這湖陽公主本來是個多愁多病的佳人,而且年過而立,猶待字深閨,怎能不起摽梅之嘆呢?所以平素那些宮女見她總是愁眉淚眼的,起先大家搭訕著還來勸勸她呢,後來知道她的生性怪癖,所以大家益發不去惹她。見她發起愁來,大家都遠走高飛去遊玩了,樂得她一個人清靜些。她平日鎮日無所事事,惟有讀經閱史做生活。光武帝是個明白人,曉得他的姐姐獨居寂寞,常常的來和她趕圍棋,論文讀書,替她解除煩悶。
可巧今天郭娘娘身體不爽,光武帝放心不下,與她沒有談了幾句,便起身走了。她悲感了半天,慢慢地起身,輕移蓮步,走到廊下,沒精打采地閒眺了一會。可是一個人心中不自在,憑你怎樣來尋趣,總覺得呆呆的毫無生趣,隨時隨地皆現出一種慘澹的色彩來,其實景物何嘗慘澹,不過隨著她的心地為轉移罷了。她站了一會子,越覺得十分煩悶,便喚了一個宮女,引著路,一徑徑向御園走來。到了御園的門口,那些後宮衛士和看管園的官吏見公主遊園,誰敢怠慢,連忙大開園門,一齊敬禮。
湖陽公主見他們過來敬禮,心中大不耐煩,一揮玉腕,便令免禮。那些衛士官吏謝恩,八字排開。她扶著宮女,婷婷裊裊地走進花園。這時正當暮春時候,那園內的芍藥牡丹,怒放得和錦蓋一樣,展著笑靨,飄搖欲活。那些桃杏枝頭,早已退了顏色,碧蔭連雲,子藏葉底。她觸景生情,不禁又起了一重感想,暗道:「草木逢春,尚有生榮之日,獨我劉黃人老珠黃,何日才能與草木一樣的逢春向榮呢?」她想到這裡,忍不住粉腮淚落。可怪那些樹枝上的小鳥,不住地唧唧喳喳地叫個不住,似乎嘲笑她懷春一樣。更有那送春的杜宇,一聲一聲地喚道:「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她的一顆芳心,可憐早就麻醉了,哪裡還有心來領略那些欲去的春光呢?懶洋洋地走競芳亭里,坐了一會子,便又扶著宮女,回到宮中。從此紅顏易老,白首難偕。
小子是個憨大,直來直道,有一句,說一句,向不喜憑空捏造,顛倒是非。以後湖陽公主她擇婿與否,小子尋遍史鑑,也未有記載,所以小子也只好將她就此擱起,另表別人罷。
光陰似箭,一轉眼十五周年,如飛而逝。這年正是建武十五年的八月十二日。光武帝在那雞聲三唱,譙樓四鼓的當兒,便在淑德宮中陰貴人的臥榻上起身了。金鐘三響,聖駕臨朝。
三百文臣,四百武將,躋躋蹡蹡,鵠立兩旁,當由值殿官唱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退朝。」話猶未了,只見武班中閃出一人,手執牙笏,三呼萬歲。光武帝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司馬吳漢。
光武帝問道:「卿家有班,有何議論?」吳漢俯伏金階奏道:「臣等一介武夫,追隨聖躬,十有八年。自我主正統以來,四方靜肅,萬民樂業,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滿布昇平氣象。
近數月來,微聞南方交趾以及肖廣之間,又有不良之徒,明目張胆,躍躍欲試。臣之愚見,兵甲許久未經訓練,倘有不測,為之奈何?微臣今天冒瀆聖躬,敢請下旨,將三都軍馬調來,逐日操練,有一征伐,無往不利也。此乃微臣愚見,未識聖躬以為如何?「他將這番話奏完以後,靜候光武帝回答。
光武聽他這番話,大不為然,便答道:「大司馬的意見,未然不是,但現在天下疲耗,急待滋養之氣,且隴蜀一帶,逐次蕩平;交趾、湖廣各處縱有一二莠民,當有該處有司治辦,何須勞師動眾,枉耗資財呢?以後非遇警報,勿再言兵!」吳漢不敢再奏,只得謝恩退下。
右班中鄧禹向賈復說道:「聖上不納大司馬的奏詞,大人可知道是什麼用意呢?」賈復笑道:「這無非是聖上久歷兵戎,心厭武事罷了。」鄧禹笑著點頭。霎時當值官高喊退朝,群臣紛紛退去。
光武帝退朝,徑向靜寧宮而來。郭娘娘連忙接駕進宮。郭娘娘見光武帝面有不悅之色,便問道:「今天退朝,萬歲何故這樣不悅?」光武帝便將大司馬吳漢所奏的大意,說了一遍。
郭娘娘正色說道:「大司馬的意見果然不錯,萬歲何故不准其奏呢?」光武帝冷笑一聲,向郭娘娘道:「梓童既然這樣替他扳駁,想必另有高見,孤家倒要來領教領教。」郭娘娘道:「萬歲哪裡話來?妾身並非庇護大司馬的旨意。須知天下清平,還防雞鳴狗盜,凡事俱以預備為佳,免得臨時措手不及,為害不淺。如今內患已平,還防外侮。自古道,軍馬為國家之屏障,豈可置之不理?深望萬歲三思才好。」光武帝只是拈鬚微笑,一語不發,心中卻一百二十個不贊成。
又過幾天,光武帝大宴群臣,一班功臣爵士俱來入席。光武帝親自執壺與眾臣斟酒。真箇是肅穆一堂,無不守禮。酒至半酣,光武帝執壺向功臣問道:「眾卿家當初要是不遇見孤家,預備做些什麼事業呢?」鄧禹首先立起來答道:「微臣不遇聖躬,自忖學問,可做一個文學據吏。」光武帝大笑道:「卿家出言,未免過謙了。卿家志行修整,可官功曹。」依次問到賈復,賈復立起來答道:「微臣出身寒素,百無所長,非遇萬歲,素衣終身罷了。」光武帝益發笑不可抑地答道:「卿家品學兼優,何能落拓如此,最微也可得一縣令。」又問馬武,馬武起身答道:「臣一介武夫,除廝殺而外一無所長,得遇萬歲,畢身微幸,否則一屠戶耳。」這幾句話,說得哄堂大笑起來。光武帝笑道:「只要不為盜賊,亭長可以稱職。」光武帝今天有意遍問群臣,一來是暗炫自己,二來是試試群臣有無棄武修文之心。結果心中十分詫異,不獨一班文臣出口之乎,就連一班目不識丁的武將王霸、李通、馬武之輩,也都談吐風雅,超俗不群。原來自從那日光武帝駁回吳漢上疏之後,鄧禹等一班便徹底了解光武帝的心理了,三三兩兩退明議論,大家皆欲順從天意,你讀書,我閱史,滿口咿晤,鎮日價手不釋卷。更有李通、馬武等一班不識字的人,加倍用功,一天到晚,手不釋捲地苦讀,預備聖上來試驗。
閒話少說,再表光武帝見群臣一個個都像溫文爾雅的書生,將那血戰沙場的武夫氣概,一洗乾淨,怎麼不喜呢?他偏與一班武將,談個刺刺不休。可怪他們應答如流,口似懸河,滔滔不絕,把個光武帝樂得心花大放,杯不離手,只飲得滿面霞光,醺然大醉。群臣見光武帝已有了幾分酒意,深恐酒後失儀,便紛紛告退去了。
穿宮太監忙扶著聖駕,徑向靜寧宮而來。此刻光武帝雖然有了酒意,卻認得路徑,忙對太監說道:「快扶孤往淑德宮去!」太監哪也怠慢,連忙轉道,徑向淑德宮而來。不一會,到了淑德宮的正門口。一群宮女,忙進去稟知麗華。麗華慌忙出來接駕。
只見光武帝吃得酒氣熏人,踉踉蹌蹌而至。麗華帶著一群宮女迎來,將光武帝迎進宮中。光武帝醉眼模糊,坐在沈香榻上,用手搭著麗華的香肩,飄搖欲睡,這時可把麗華著了忙,急催宮女去辦醒酒湯,枳橘露,手忙腳亂,一會子將醒酒湯送來。麗華親自接了過來,用嘴吹了一吹,才用羊脂玉的茶匙舀了一茶匙,送到光武帝的唇邊,輕輕地喚道:「萬歲請用一匙醒酒湯呀!」光武帝微睜醉眼,望著她儘管發笑。她又輕輕地喚道:「萬歲,請用罷,再停一會要冷了!」
光武帝猛地用手一格,麗華一驚,忙將身子往後一縮,幸喜手中的醒酒湯沒有拋去,連忙將碗匙遞與宮女,自己輕舒玉臂,將光武帝扶著,將粉臉偎到光武帝的腮邊,問道:「萬歲,莫非見罪賤妾服伺不周麼?」光武帝哈哈大笑道:「大司馬哪裡話來?自古道,君不正,臣可諫;父不正,子可諫;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何況你又南征北戰,屢建奇功,孤家何能見罪與你呢?」麗華聽他滿口醉話,不禁掩口失笑。光武帝剔起眼睛向麗華喝道:「郭聖通!難道孤家這幾句話說錯了麼?你這樣的輕狂,還稱得起一國之母嗎?我每次有什麼國事,你都要來扳駁我,休要惹得氣起,將你貶入冷宮去受罪!到了那時,看你扳駁不扳駁了。」他說罷痴笑了一陣子,伏在麗華的肩上。
麗華聽了他這番話,卻怔住了,細細地忖量半天,暗道:「酒後訴真情,他既然說出這些話來,我想與郭氏一定不睦了。」她沉思了一會子,暗道:「萬歲本與我結婚在前,而且海誓山盟,永為鶼鰈,不想他又與郭氏再婚,倒弄個後來居上。她竟為梓童,我倒為貴人,天下事哪有這樣反背公理呢?我要和她去為難,無奈她現已大權在手,一翻了臉拿出正宮娘娘的派子來,我可要吃不消了。如今萬歲在面上看來,對於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而且今朝又說出這些話來,難保暗中不發什麼嫌隙罷。」她想到這裡,柳眉一鎖,計從心來,忙將光武帝扶著,便教宮女先將枳橘露取來醒酒。
一轉眼,枳橘露送來。麗華硬灌了兩茶匙。不一時,光武帝果然漸漸地甦醒過來,便嚷口渴。麗華忙去倒了一杯茶,親自用小金盤托到光武帝身邊,含笑說道:「請萬歲用茶罷!」
光武帝忙將茶杯接了過去,呷了一口,便向麗華笑道:「愛妃,這裡宮女盡多,何消煩你的精神?孤家倒生受了。」麗華含笑答道:「萬歲不用客氣罷,方才賤妾等服侍不周,不見罪就算萬幸了。」
光武帝聽了她這兩句話十分蹊蹺,便知酒後失言了,漲紅了臉,忙問道:「我可是說些什麼的?想也想不起來了。」麗華笑道:「沒有說什麼。」光武帝搖頭笑道:「我不信,不一定說什麼話,得罪你了。愛妃,千萬莫要見怪,只怪孤王今天多吃一杯。愛妃,孤王這裡賠罪了!」他說罷,撩起龍袍,便欲跪下去。慌得麗華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拉住他笑道:「萬歲,這算什麼?不要折殺賤妾罷!」光武帝涎著臉笑道:「好人,你今天可能恕我酒後無德,我就感謝不盡了。」
麗華掩口笑道:「萬歲!敢是酒還未醒麼?」光武帝忙道:「早就醒了。」麗華笑道:「既然醒了,為何顛顛倒倒地纏不清,我又沒有說什麼,儘管這樣磕頭蟲似地向誰賠小心呢?」
光武帝笑道:「孤方才聽見你說出那句話來,恐怕酒後失言,有什麼言詞得罪你,所以向你賠個小心。不料你反而說我未曾醒酒,還不是冤枉人麼?」
麗華也不答話,嗤地笑了一聲,便將外套宮裝卸下,坐到床邊,向光武帝正色說道:「如今萬歲也好去了,專是在這裡纏混什麼?將大好光陰,輕輕地耽誤了,豈不可惜!快點請駕回宮罷!」光武帝見她嬌嗔滿面,越發情不自禁,用手將她的玉腕抓住,笑道:「愛妃!你叫孤王到誰宮裡去?」麗華道:「萬歲不要胡混罷,再不去,又有人在背後議論我爭寵奪夕了。」光武帝笑著,一把將她摟到懷中,接了一個吻,說道:「是誰膽敢說這樣的話呢?愛妃!快點寬衣罷,辰光不早了。」她也不答話,連著小衣往床里一睡,一言不發。這時來了兩宮女,替光武帝將龍袍內衣脫下,扶他下床,一面又替他們用被衾蓋好,退了出去,光武帝到了這時,正是慾火中燒,不可遏止,而且又是酒後,再也按捺不下,便摟著麗華心肝寶貝地亂叫,像煞嬰孩索乳一般,嘰咕了半天。
麗華心中暗想道:「伴君如伴虎,再不答應,恐怕要決裂了。」便將小衣慢慢地解了半天,才解了下來。光武帝還能再耐一刻麼,騰身上去,大演起來。麗華又做出各種的浪態來,把個光武帝演得喘若吳牛,恨不得將身子化在她的身上。直演到譙樓四鼓,才算停鑼息鼓。
光武帝將她緊緊地摟住問道:「愛妃,你方才究竟為著什麼事情,嗔怪孤家呢?請你直接告訴孤家罷。」她聽了,不禁滿臉淚痕,哽咽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光武帝見她這般模樣,更是弄得莫名其妙,益發加緊問道:「好人,你爽性說出來,孤家好代你出氣。憑她是誰,只消一聲,管教她立刻死無葬身之地。」她哭得和淚人一樣,總不肯說出端底,把個光武帝弄得又氣又憐,低聲下氣地哄道:「愛妃,你有什麼冤枉儘管對我說,我總替你出氣就是了。你只管哭,不肯爽爽快快地說了出來,究竟算什麼意思呢?」
她用絹帕將粉腮上的積淚拭去,然後哽哽咽咽地說道:「賤妾與萬歲本是先訂百年,互相可以體諒,不想後來這個……」她說到這裡,卻又故意噎住不說了。光武帝愈是疑雲疊起,催問道:「愛妃,你怎的說了兩句又停住作甚呢?」她說道:「寧教我受一點屈,不要去說罷。省得萬歲聽見,又多增煩惱,還是不說為佳。自古道,冤讎宜解不宜結,為人讓步不為痴。」
光武帝急道:「愛妃平日不是一個極其爽快的人麼,怎的今朝一句話就吞吞吐吐地這樣難說呢?」她說道:「她的勢力,無論如何,比我來得大,山雖高,怎能遮住太陽呢?要想和她作對,不是以卵擊石,枉討沒趣麼?」光武帝聽了她這兩句話,心中才有五分明白,但是還不知道她們究竟為著什麼事情參商的。他摟著她接了幾個吻,問道:「愛妃,你是孤家的性命,你被別人家欺侮,如我被別人家欺侮一樣。還是請你快一些說出來罷,免得孤家在這裡納悶吧!」她道:「老實說一句,誰和萬歲是第一個花燭夫妻呢?」光武帝道:「那個還用問什麼,不是你還有誰呢?」她冷笑一聲:「現在的天理簡直一點也沒有了,有多少後來居上的人,心還不足,還要依勢凌人,一些兒也不肯放鬆。幸虧我是寬宏的人,換了別一個,不曉得要鬧出什麼花樣來了。自己身為萬民之母,一點不莊重,鎮日價地就將爭寵奪恃的念頭橫著心裡。雞腸猴肚,穿長補短,自己不好出來罵人,卻叫一班宮女出來罵人。萬歲爺!你老人家鎮日價忙著國家大事,哪裡知道我們的內容呢?」她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了。
光武帝本來是個極聰明的人,還要她細說麼,便冷笑了幾聲,對她說道:「愛妃,你且暫且息怒。今天早朝,孤家包替你出氣就是了。」她假意驚惶道:「萬歲,那動不得,那就害了賤妾了,還是由她去罷。」光武帝也不答話,合著眼睛打了一個朦朧,已到寅牌時候,只聽雞聲亂唱,鐘鼓齊鳴,麗華急忙先自起身,然後服侍光武起身。光武帝梳洗已畢,帶怒上朝,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已畢,便命值殿官修了一封草詔,廢郭后為庶人。群臣聽了,莫不大驚失色。這正是:舌乃是非本,口為禍福門。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