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譯註 · 第十九卷

五蠹第四十九 (第四十九篇 五種蛀蟲) 49.1 上古之世 [1] ,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 [2] 。有聖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 [3] 。民食果蓏蜯蛤 [4] ,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 [5] ,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臊 [6] ,而民說之 [7] ,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 [8] 。中古之世 [9] ,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 [10] 。近古之世 [11] ,桀、紂暴亂 [12] ,而湯、武征伐 [13] 。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氏之世者 [14] ,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 [15] ,必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湯、武、禹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矣。是以聖人不期修古 [16] ,不法常可 [17] ,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 【注釋】 [1] 上古之世:遠古時代,這裡所指,相當於原始社會的原始群時期。 [2] 勝:能承受。不勝:經受不住。 [3] 有巢氏:傳說中的人名,因為他發明了巢居,所以稱為有巢氏。 [4] 果蓏(luǒ):瓜果。古代木本植物的果實叫「果」,草本植物的果實叫「蓏」。蜯:同「蚌」。 [5] 臭(xiù):氣味。惡臭:難聞的氣味。 [6] 燧(suì):古代用來鑽火的材料,有金屬和木材兩種,晴天用金燧反射太陽光來取得火種,陰天用木燧來取火。鑽燧取火:就是鑽木取火,是用鑽子鑽木,讓它摩擦生熱而取得火種的一種方法。 [7] 說:通「悅」,喜愛。 [8] 燧人氏:傳說中的人物,因為他發明了鑽木取火的方法,所以稱他為燧人氏。 [9] 中古之世:中古時代,這裡所指,相當於原始社會的氏族公社時期。 [10] 鯀(ɡǔn):見34.3.3注。鯀其實並沒有採取「決瀆」的方法,韓非在這裡只是連帶提及而已(古人的文章中,經常有這種情況),並不是肯定他在治水方面有功,所以下文沒有提「鯀」。禹:見10.6注。決:掘開堵塞水流的地方,疏通。瀆:河流,河道。古代把長江、淮河、黃河、濟水稱為四瀆。 [11] 近古之世:近古時代,這裡所指,相當於奴隸制社會。 [12] 桀、紂:見10.3注。 [13] 湯:見3.2注。武:周武王,見1.5注。 [14] 今:假如。 [15] 殷:見4.2注。 [16] 修:學習,遵循。 [17] 法:效法。常:永久的,固定不變的。可:合適,可行。常可:指永遠合適的制度和辦法,等於說「常規」、「慣例」、「老規矩」。 【譯文】 在遠古時代,人口稀少而禽獸眾多,人們敵不過禽獸蟲蛇。這時有一位聖人出現了,他教人們架起木頭搭成像鳥窩一樣的住處來避免各種禽獸的傷害,因而民眾愛戴他,讓他統治天下,稱他為有巢氏。當時民眾吃野生的瓜果和河蚌蛤蜊等水產動物,腥臭難聞而且傷害腸胃,所以人們經常生病。這時有一位聖人出現了,用鑽擦木燧的方法取得火種來除去腥臭,因而民眾愛戴他,讓他統治天下,稱他為燧人氏。在中古時代,天下洪水泛濫,因而鯀、禹疏通河道。在近古時代,夏桀、商紂王殘暴昏亂,因而商湯、周武王起兵討伐。假如在夏王朝統治的那個時代還有人架起木頭搭成鳥窩似的住處來居住或者鑽擦木燧來取火種,那就一定會被鯀、禹恥笑了;假如在商朝、周朝那個時代還有人整天去疏通河道,那就一定會被商湯、周武王恥笑了。這樣的話,那麼如果在當今這個時代還有人讚美堯、舜、商湯、周武王、夏禹的政治措施,那就一定要被新時代的聖人所恥笑了。因此聖人不指望學習照搬古代的一套,不墨守常規,而是考察研究當今社會的情況,從而給它制定相應的措施。宋國有一個翻地的人,他田裡有一個樹樁子,一隻兔子奔跑的時候撞在這樹樁上,折斷了脖子死了,他便放下自己手中的木鍬而守在樹樁旁邊,希望再撿到兔子。兔子當然不可能再得到了,而自己卻被宋國人所恥笑。現在假如想用古代帝王的政治措施來治理當代的民眾,就都是些守株待兔之類的笑話了。 49.2 古者丈夫不耕 [18] ,草木之實足食也;婦人不織,禽獸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養足,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是以厚賞不行,重罰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爭,雖倍賞累罰而不免於亂。 【注釋】 [18] 丈夫:泛指成年的男子。 【譯文】 古時候成年的男子不耕種,野草樹木的果實也就夠吃了;婦女不紡織,禽獸的皮也就夠穿了。不從事耕種紡織等體力勞動而給養充足,人口稀少而財物有餘,所以人們不互相爭奪。因此優厚的獎賞不必實行,嚴厲的刑罰不必使用,而人們自然安定無事。現在一個人有五個兒子不算多,而每個兒子又有五個兒子,祖父還沒有死就有了二十五個孫子。因此人口眾多而財物缺少,從事勞動很辛苦而給養卻很微薄,所以人們才互相爭奪,即使加倍獎賞、屢次處罰而仍然不能避免禍亂的發生。 49.3 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 [19] ,采椽不斫 [20] ;糲粢之食 [21] ,蔾藿之羹 [22] ;冬日麑裘 [23] ,夏日葛衣 [24] ;雖監門之服養,不虧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為民先 [25] ,股無胈 [26] ,脛不生毛 [27] ,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讓天子者,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也,古傳天下而不足多也 [28] 。今之縣令,一日身死,子孫累世絜駕 [29] ,故人重之。是以人之於讓也。輕辭古之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薄厚之實異也。夫山居而谷汲者, 臘而相遺以水 [30] ;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 [31] 。故飢歲之春,幼弟不餉;穰歲之秋,疏客必食 [32] 。非疏骨肉愛過客也,多少之實異也。是以古之易財,非仁也,財多也;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爭土橐 [33] ,非下也,權重也。故聖人議多少、論薄厚為之政。故罰薄不為慈,誅嚴不為戾,稱俗而行也 [34] 。故事因於世,而備適於事。 【注釋】 [19] 翦:通「剪」。 [20] 采:櫟木。 [21] 糲:粗米。粢(cí):通「餈」,稻餅,用整粒米做成的餅。糲粢之食:指粗劣的食物。 [22] 蔾:一種野菜。藿:豆葉。 [23] 麑(ní):小鹿。麑裘:泛指質量粗糙的獸皮衣服。 [24] 葛:葛麻,一種多年生的蔓草,莖的纖維可以織成布。葛布粗糙,俗稱夏布。 [25] 臿(chà):挖土的農具。 [26] 股:大腿。胈(bá):肥肉。 [27] 脛不生毛:形容禹奔走勞苦,連腿上的汗毛也磨光了。 [28] 古:通「故」。 [29] 絜(xié):約。絜駕:約車,把馬套在車上,此指享受富貴,出門乘車。周禮規定,大夫以上的官員,出門乘車不步行。 [30] (lóu):楚國人二月間祭祀飲食神的節日。臘:古代年末(冬至後第三個戌日)祭祀百神的節日。遺(wèi):贈送。 [31] 庸:同「傭」,被雇用的人,出賣勞動力的人。買庸:僱工。竇:通「瀆」,溝渠,水道。決竇:疏通水道。 [32] 食(sì):供給食物,拿食物給……吃。 [33] 土:當作「士」,通「仕」,做官。橐:通「托」,依託,依附,指依附諸侯、大夫等貴族。 [34] 稱(chèn):適合,適應。俗:習俗,指社會情況。 【譯文】 堯統治天下的時候,茅草蓋的屋頂也不加修剪,櫟木做的椽子也不加砍削;吃的是粗米、稻餅之類的粗糧和野菜豆葉之類熬煮的菜羹;冬天只穿小鹿皮做的皮衣,夏天只穿葛布做的粗布衣;就是現在看門人的衣服給養,也不會比這更少的了。禹統治天下的時候,親自拿著木鍬鐵鏟把自己作為民眾的帶頭人,累得大腿上都沒有肥肉,小腿上都不長汗毛,即使是奴隸們的勞役,也不會比這更苦的了。根據這種情況來說,那麼古代讓掉天子的職位,就不但是丟掉了看門人的給養,而且還擺脫了奴隸般的勞役,所以把統治天下的大權傳給別人並不值得稱讚。現在的縣令,一旦自己死了,他的子孫接連幾代都享受出門乘車的特殊待遇,所以人們才很看重這個官職。因此,人們對於辭讓職位這件事,可以輕易地辭去古代的天子,卻難以捨棄現在的縣令,這是因為待遇上微薄優厚的實際情況不一樣啊。在山上居住而從山谷中取水的人們,每逢祭祀的節日就把水作為禮物互相饋贈;在窪地居住而被水澇害苦的人們,卻要僱傭勞力來開溝排水。所以在荒年的春天,就是幼小的弟弟也不給他東西吃;而在豐年的秋天,即使是關係疏遠的過客也一定要請他吃飯。這並不是要疏遠自己的骨肉之親而偏愛過路的客人,而是因為糧食或多餘或缺少的實際情況不一樣啊。因此古代的人看輕財物,並不是因為心地仁慈,而是因為財物綽綽有餘;現在的人爭奪財物,並不是因為卑鄙無恥,而是因為財物太少了。古代的人輕易地辭去天子的高位,並不是因為品德高尚,而是因為當時天子的權勢很小;今天的人爭著去做官或依附權勢,並不是因為志趣低下,而是因為當官的權力很大。所以,聖人計議社會財富的多少、考查權勢的輕重來給它制定相應的政治措施。所以處罰輕微並不是因為仁慈,懲辦嚴厲也不是因為殘暴,而都是適應了社會的實際情況來辦事罷了。所以社會情況總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著,而政治措施就應該適應變化著的社會情況。 49.4 古者文王處豐、鎬之間 [35] ,地方百里,行仁義而懷西戎 [36] ,遂王天下。徐偃王處漢東 [37] ,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 [38] 。荊文王恐其害己也 [39] ,舉兵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是仁義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異則事異。當舜之時,有苗不服 [40] ,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干戚舞 [41] ,有苗乃服。共工之戰 [42] ,鐵銛矩者及乎敵 [43] ,鎧甲不堅者傷乎體 [44] 。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異則備變。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齊將攻魯,魯使子貢說之 [45] 。齊人曰:「子言非不辯也 [46] ,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謂也。」遂舉兵伐魯,去門十里以為界。故偃王仁義而徐亡,子貢辯智而魯削。以是言之,夫仁義辯智,非所以持國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貢之智,循徐、魯之力使敵萬乘,則齊、荊之欲不得行於二國矣 [47] 。 【注釋】 [35] 文王:見3.2注。豐:地名,位於今陝西省戶縣東北。文王從岐山之下遷都於豐邑。鎬(hào):地名,位於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距豐邑二十五里。武王由豐邑遷都於鎬,稱鎬京。這裡的「鎬」只是連類而及之詞,與上文的「鯀」相似。 [36] 戎:見10.6注。 [37] 徐偃王:見21.1.2注。 [38] 有:通「又」。 [39] 荊:見1.2注。荊文王:見13.1注。楚文王上距周穆王已有二三百年,所以,有人認為他不可能伐滅徐偃王。關於徐偃王被滅的事,古籍上有多種說法,可能都是根據民間傳說記載的。韓非這裡說楚文王伐滅徐偃王,也可能只是一種傳說而已;當然,也可能楚國的文王不止一個,這裡的楚文王不是指熊貲而言。 [40] 有:名詞詞頭,沒有實際意義。苗:見42.2注。 [41] 干:盾牌。戚:古代兵器,是斧的一種。執干戚舞:拿著兵器跳舞。兵器不用來作戰,而用作跳舞的道具,說明舜不用武力,而用音樂舞蹈來進行精神感化。 [42] 共工:見34.3.3注。 [43] 銛:見47.4注。矩:通「巨」,巨大,指長。及:到。乎:於。 [44] 鎧甲:古代打仗時穿的護身戰衣,用皮革或金屬薄片製成。 [45] 子貢:見23.22注。說(shuì):遊說,勸說。 [46] 子:您。古人對對方的尊稱。辯:(言詞)動聽而有理。 [47] 行:實行,實現。 【譯文】 古時候周文王住在豐、鎬之間,領土才方圓百里,他推行仁義之道而感化了西戎,結果便統治了天下。徐偃王統治著漢水以東的地區,領土有五百里見方,他也推行仁義之道,因此而把土地割讓給他並向他朝拜稱臣的有三十六個國家。楚文王怕他會危害到自己,所以起兵攻打徐國,便把它消滅了。所以周文王推行仁義之道而稱王天下,徐偃王推行仁義之道卻丟掉了自己的國家,這說明仁義之道適用於古代而不適用於今天。所以說:時代不同了,那麼社會上的事情也就不一樣了。在舜統治天下的時候,苗族不肯歸順,禹準備去討伐他們。舜說:「不行。君主的德行不深厚卻使用武力,這不是個正確的辦法。」於是就用了三年時間修行德教,拿著盾牌、大斧等武器跳舞來進行精神感化,苗族便歸順了。到了共工打仗的時候,兵器長的就刺到了敵人,鎧甲不堅固的就傷了身體。這說明拿著盾牌、大斧等武器跳舞來進行精神感化的辦法只適用於古代而不適用於現代。所以說:社會情況不同了,那麼措施也就要跟著改變。上古時代人們主要是在道德上競賽高低,中古時代人們主要是在智謀上角逐優劣,時到如今人們主要在力量上較量強弱。齊國將要攻打魯國的時候,魯國派子貢去遊說齊國人。齊國人說:「您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我們想要的是土地,而不是這些話中所講的道理啊。」於是就起兵攻打魯國,把距離魯國國都城門十里的地方作為國界。所以徐偃王推行仁義之道而徐國被消滅了,子貢富有口才和智謀而魯國被削減了領土。根據這種情況來說,那麼推行仁義之道、運用口才智謀,都不是用來保全國家的辦法。如果當初拋棄徐偃王的仁義,不用子貢的智謀,依靠徐、魯兩國的力量讓他們去抵抗擁有萬輛兵車的強國,那麼齊、楚兩國的欲望也就不能夠在徐、魯兩國得逞了。 49.5 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 馬 [48] ,此不知之患也 [49] 。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 [50] ,則視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 [51] ,君為之不舉樂;聞死刑之報,君為流涕。」此所舉先王也。夫以君臣為如父子則必治,推是言之,是無亂父子也 [52] 。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 [53] ,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 [54] 。雖厚愛矣,奚遽不亂?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為之流涕,此以效仁 [55] ,非以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勝其法,不聽其泣,則仁之不可以為治亦明矣。 【注釋】 [48] 策:古代的一種竹製馬鞭,頭上有刺。 [49] 知:通「智」,明智。 [50] 兼愛:泛愛,普遍地愛。儒家提倡王道、仁政,稱頌堯、舜愛民,宣揚「仁者愛人」、「泛愛眾」,是為了「以德服人」,更好地統治人民。墨家提倡「兼愛」,宣揚愛無差等,則反映了小私有者的政治願望。這兩種政治主張雖然不完全相同,但對於爭於氣力的戰國時代來說,都是一種空想,所以韓非把它們合在一起加以批評。 [51] 司寇:古代掌管刑獄的最高一級的官吏。 [52] 亂:紛亂,不太平。 [53] 莫先於父母:沒有比父母更領先的。 [54] 見(xiàn):同「現」,表現。 [55] 效:顯示。 【譯文】 古代和現代的社會習俗不一樣,所以新舊時代的政治措施也不一樣。如果想用儒家所提倡的寬鬆和緩的政治措施去治理處在急劇變動時代的民眾,就好像沒有韁繩和馬鞭去駕馭兇悍的烈馬,這是不明智所造成的過錯啊。現在儒家、墨家都稱頌古代帝王同時愛普天下的人,就像父母那樣來對待民眾。用什麼來說明古代帝王是這樣的呢?他們說:「司法大臣執行刑罰的時候,君主因此而不再演奏音樂;聽到死刑的判決,君主為犯人流淚。」這就是他們所推崇的古代帝王啊。他們以為君臣關係像父子關係那樣就一定會天下太平,由此推論,那就沒有關係不和睦的父子了。人的感情,沒有超過父母對待子女的,但父母都付出了對子女的愛而家庭卻未必就能和睦。可見雖然愛得很深了,哪能就不發生糾紛了呢?那古代帝王對民眾的愛,不能超過父母對子女的愛;子女受到父母的愛,未必就不發生糾紛,那麼提倡古代帝王對民眾的愛,民眾哪能就可以治理好呢?再說那按照法令執行刑罰的時候,君主為犯人流淚,這不過是用它來表示仁愛罷了,而並不是要把它作為治理國家的辦法。掛著眼淚哭泣而不想用刑罰,是仁愛的表現;但是不能不用刑罰,是法治的需要。古代帝王治理國家時還是優先搞他的法治,而不順從自己仁愛的哭泣去廢除刑罰,那麼仁愛不可以用來作為治國的辦法也就很明白的了。 49.6 且民者固服於勢,寡能懷於義。仲尼 [56] ,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內,海內說其仁、美其義而為服役者七十人 [57] 。蓋貴仁者寡,能義者難也。故以天下之大,而為服役者七十人,而為仁義者一人。魯哀公 [58] ,下主也,南面君國 [59] ,境內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於勢,勢誠易以服人,故仲尼反為臣而哀公顧為君 [60] 。仲尼非懷其義,服其勢也。故以義,則仲尼不服於哀公;乘勢,則哀公臣仲尼。今學者之說人主也,不乘必勝之勢,而務行仁義則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數也。 【注釋】 [56] 仲尼:見3.2注。 [57] 說:通「悅」,喜愛。為服役:給他做事,指做他的門徒。 [58] 魯哀公:見30.0.1注。 [59] 南面:面向南。古代以面向南為尊位,國君在朝廷上面向南接受臣下的朝見。君:用作動詞,為君。 [60] 顧:反。 【譯文】 況且民眾本來就屈服於權勢,很少能被仁義所感化。孔丘,是天下的聖人,他修養德行、宣揚儒家學說而週遊天下,可是天下喜歡他的仁愛思想、讚美他的道義學說而給他效勞的門徒只有七十個。可見崇尚仁愛的人很少,而能夠實行道義的人也實在難得啊。所以即使憑藉著天下的廣大,給他效勞的也只有七十個人,而真正奉行仁義的只有孔丘一個人。魯哀公,是個才智低下的君主,他向南坐在朝廷上做國家的君主,國境內的民眾沒有哪一個敢不稱臣服從。民眾本來就屈服於權勢,而權勢也確實容易用來制服人,所以孔丘雖然是聖人,卻反而做了臣子,而魯哀公雖然低能,卻反而做了君主。孔丘並不是被魯哀公的仁義所感化了,而是屈服於他的權勢啊。所以,根據仁義,那麼孔丘就不會屈服於魯哀公;但是憑藉權勢,那麼魯哀公就可以使孔丘稱臣服從。現在的儒生去遊說君主,不是勸君主去憑藉必定可以制服人的權勢,反而說什麼致力於推行仁義之道就可以稱王天下,這就是要求君主一定要及得上孔丘,而以為世上的普通老百姓都會像孔丘的各個門徒那樣,這肯定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道理啊。 49.7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動 [61] ,師長教之弗為變。夫以父母之愛、鄉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 [62] ,然後恐懼,變其節 [63] ,易其行矣。故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嚴刑者,民固驕於愛、聽於威矣。故十仞之城,樓季弗能逾者 [64] ,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 [65] ,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嚴其刑也 [66] 。布帛尋常 [67] ,庸人不釋;鑠金百溢 [68] ,盜跖不掇 [69] 。不必害,則不釋尋常;必害手,則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誅也。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賞不遷,行誅無赦,譽輔其賞,毀隨其罰,則賢、不肖俱盡其力矣。 【注釋】 [61] 鄉人:鄉大夫,掌管鄉中政教禁令的官。譙(qiào):通「誚」,責備,責罵。 [62] 州部:見42.1.1注。推:推行,執行。 [63] 節:節操,品行。 [64] 樓季:戰國時魏文侯的弟弟,善於奔跑跳躍。 [65] 跛(bǒ):瘸(qué)了腿。牂(zānɡ):母羊。 [66] 峭:嚴峻,嚴厲。峭其法:使他的法紀嚴峻,即立法嚴峻。 [67] 布帛:古代棉麻織品稱為「布」,絲織品稱為「帛」。尋常: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兩尋為一常。 [68] 溢:通「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69] 盜跖(zhí):見26.2注。掇(duó):拾取。 【譯文】 現在有一個不成器的小子,父母憤怒地斥責他,他並不因此而悔改;鄉大夫責備他,他也不因此而動心;老師教育他,他也並不因此而轉變。拿父母的疼愛、鄉大夫的品德、老師的智慧這三種美好的東西施加到他身上,但他始終無動於衷,連他小腿上的一根汗毛也沒有改變。然而,當地方衙門中的差役拿著官府的武器、執行國家的法令而搜捕壞人的時候,他也就恐懼了,既改變了他原來的習氣,又改變了他原來的行為。所以父母的疼愛不能夠用來教育好子女,必須依靠衙門中的嚴厲刑罰才能使不成器的子女改邪歸正,這是因為人們本來就是受到了寵愛便會驕橫放縱、見到了威勢便會俯首聽從的緣故啊。所以七丈高的城牆,就是善於跳躍登高的樓季也不能越過,這是因為它險峻陡峭啊;上千丈高的大山,就是瘸了腿的母羊也容易被趕上去放牧,這是因為它坡度平緩啊。所以英明的帝王總是嚴峻地制訂他的法律而且嚴厲地執行他的刑罰。紡織品即使只有一兩丈,平常的人也捨不得放手;熔化的金子即使有幾千兩,就是貪婪的盜跖也不敢去拾取。不一定有害,那麼就是一兩丈的紡織品也不肯放棄;肯定會傷害手,那麼就是幾千兩的黃金也不敢去撿。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嚴格地實施他的刑罰。因此,獎賞不如優厚而且講信用,使人們貪圖它;處罰不如嚴厲而且一定執行,使人們害怕它;法律不如統一而且固定,使人們能了解它。所以,君主如果施行獎賞不隨意變動,執行刑罰沒有赦免,再用稱讚表揚來輔助他的獎賞,用毀壞名聲來伴隨他的處罰,那麼德才好的人和德才不好的人就都會為君主竭儘自己的力量了。 49.8 今則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 [70] ;以其耕作也賞之,而少其家業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輕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毀譽、賞罰之所加者相與悖繆也 [71] ,故法禁壞而民愈亂。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 [72] ;知友被辱隨仇者 [73] ,貞也。廉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於勇而吏不能勝也 [74] 。不事力而衣食,則謂之能;不戰功而尊,則謂之賢。賢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 [75] 。人主說賢能之行 [76] ,而忘兵弱地荒之禍,則私行立而公利滅矣 [77] 。 【注釋】 [70] 卑:貶低。士官:即仕官,做官。 [71] 悖:違背。繆(miù):通「謬」,荒謬,錯誤。 [72] 廉:正直,方正,有稜角。 [73] 隨仇:追逐仇人,即報仇。 [74] 程:顯示,表現。 [75] 前一「而」字同「則」。 [76] 說:通「悅」。 [77] 私行:謀取臣下私利的行為,指上文所說的廉貞、賢能之行。關於「公」、「私」,可參見6.2注。 【譯文】 現在卻不是這樣。因為他有功勞而授給他官爵,卻又鄙視他做官;因為他努力耕作而獎賞他,卻又看不起他創立家業;因為他不接受官爵而疏遠他,卻又推崇他輕視世俗名利;因為他觸犯禁令而懲罰他,卻又讚美他有勇氣。詆毀和讚譽、獎賞和懲罰所施加的對象是這樣的互相矛盾錯亂,所以法律禁令被破壞而民眾越來越混亂。現在兄弟遭到侵犯而一定幫助兄弟反擊報復的,被認為是正直;知心朋友受到侮辱而給朋友報仇的,被認為是忠貞。這種正直和忠貞的德行養成了,那麼君主的法令就被違犯了。君主尊重他們這種忠貞、正直的德行,而忘記了他們違犯禁令的罪行,所以人們就盡力顯示自己的勇敢而官吏也就不能制服他們了。不從事耕織等體力勞動而有穿有吃的,就說他有本事;不作戰立功而能取得高官厚祿的,就說他有德才。這種有德才和有本事的德行養成了,那麼國家也就兵力衰弱而土地荒蕪了。君主喜歡他們這種有德才和有本事的德行,而忘記了兵力衰弱和土地荒蕪的禍害,那麼臣下謀取私利的行為就站住了腳而國家的利益也就喪失了。 49.9 儒以文亂法 [78] ,俠以武犯禁 [79] ,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誅,上之所養也。法、趣、上、下 [80] ,四相反也 [81] ,而無所定,雖有十黃帝不能治也 [82] 。故行仁義者非所譽,譽之則害功;文學者非所用,用之則亂法。楚之有直躬 [83] ,其父竊羊,而謁之吏 [84] 。令尹曰 [85] :「殺之!」以為直於君而曲於父 [86] ,報而罪之。以是觀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 [87] 。魯人從君戰,三戰三北。仲尼問其故,對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養也。」仲尼以為孝,舉而上之。以是觀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誅而楚奸不上聞 [88] ,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 [89] ,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幾矣 [90] 。 【注釋】 [78] 文:又稱「文學」,見3.1注。 [79] 俠:俠士,俠客,有武藝並甘心為主人賣命的刺客。 [80] 法:指「法之所非」。趣:通「取」,指「君之所取」。上:指「上之所養」。下:指「吏之所誅」。 [81] 四相反:實際上只是指「法」、「取」相反,「上」、「下」相反。 [82] 黃帝:見8.8注。 [83] 直躬:字面的意思是正身,這裡用作人名,是指一個正直地對待自己的人。 [84] 謁(yè):稟告,告發。 [85] 令尹:見2.3.1注。 [86] 曲:不直,不道德,這裡指不孝。 [87] 暴:欺凌,損害。暴子:損害父親的兒子,即逆子,不孝之子。 [88] 聞:使……聽見,報告。 [89] 兼:並,同時。人主在「舉匹夫之行」的同時,又「求致社稷之福」,所以說「兼」。匹夫之行:韓非認為民眾都有自利之心,所以用「匹夫之行」來指一切為個人利益著想的品行。 [90] 幾:通「冀」,希望。 【譯文】 儒家用文獻典籍來擾亂法治,俠客用武力來違犯禁令,然而君主對這兩種人都以禮相待,這就是國家混亂的原因。違反法律的應該加以治罪,但儒生們卻靠研究文獻經典而被錄用了;觸犯禁令的應該加以懲處,但成群的俠客卻靠了為臣下的私利去行刺而被供養。所以,法律所否定的,卻是君主所錄用的;官吏所懲處的,卻是君主所供養的。法律所否定的和君主所錄用的、君主所供養的和官吏所懲處的,這四種情況互相矛盾,而又沒有一個確定的是非標準,那麼即使有十個黃帝也不能把國家治理好啊。所以奉行仁義之道的並不是應當稱讚的人,稱讚了他們就會危害耕戰的工作;研究文獻經典的並不是應當任用的人,任用了他們就會擾亂法治。楚國有個正直的人叫直躬,他的父親偷了羊,他便把這件事報告給了官吏。令尹說:「把他殺了!」認為他對君主雖然正直忠誠,但對父親卻大逆不道,所以判了罪而把他懲處了。由此看來,那君主的忠誠正直之臣,便是父親的逆子啊。魯國有個人跟隨君主去打仗,三次交戰他三次敗退逃跑。孔丘問他什麼緣故,他回答說:「我家裡還有年老的父親,我死了就沒有人去贍養他了。」孔丘認為他是孝子,就推舉他而讓他升了官。由此看來,那父親的孝子,便是君主的叛臣啊。所以,令尹殺了告發父親的直躬,楚國的壞人壞事就不再有人向上告發了;孔丘獎勵了逃兵,魯國人打起仗來就容易投降敵人和臨陣敗逃了。君主和臣民的利益,它們的不同就像這樣,但君主卻在推崇平民百姓一切為個人利益著想的品行的同時,又想求得土地神、穀神對自己的保佑,這肯定是沒有指望的了。 49.10 古者蒼頡之作書也 [91] ,自環者謂之「厶」 [92] ,背厶謂之「公」 [93] 。公私之相背也,乃蒼頡固以知之矣 [94] 。今以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則為匹夫計者,莫如修行義而習文學。行義修則見信,見信則受事;文學習則為明師,為明師則顯榮:此匹夫之美也。然則無功而受事,無爵而顯榮,為有政如此 [95] ,則國必亂,主必危矣。故不兼容之事,不兩立也。斬敵者受賞,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祿,而信廉愛之說 [96] ;堅甲厲兵以備難 [97] ,而美薦紳之飾 [98] ;富國以農,距敵恃卒 [99] ,而貴文學之士;廢敬上畏法之民,而養遊俠私劍之屬。舉行如此,治強不可得也。國平養儒俠,難至用介士 [100] 。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簡其業,而遊學者日眾,是世之所以亂也。 【注釋】 [91] 蒼頡(jié):相傳是黃帝時的史官,據說他創造了漢字。其實,文字不可能由一個人來創造,蒼頡可能是古代文字的搜集和整理者。 [92] 環:旋繞。厶:「私」的古字,其筆畫繞自己旋轉而成,象徵著專為自己盤算。 [93] 公:字形由「八」、「厶」構成。「八」的本意是違背。這兩句揭示了字形和字義之間的聯繫,所以語帶雙關。從字形上來說,筆畫環繞自身是「厶」,「八」和「厶」則構成「公」;從字義上來說,繞著自己轉叫作「私」,和「私」相對立的叫作「公」。 [94] 以:通「已」。 [95] 為:如果。 [96] 廉:當作「兼」。墨家宣揚兼愛、非攻的主張,與「拔城」是相反對的。 [97] 厲:通「礪」,磨。難:災難,指戰爭。 [98] 薦(jìn):通「搢」(jìn),插。紳:寬大的衣帶。薦紳:即「搢紳」,古代官吏上朝時把笏(hù,朝見君主時拿的手版)插在衣帶間,叫作搢紳,後來就把做官的稱為「搢紳」。這裡指穿著寬袍、束著大帶服裝而不從事耕戰的儒生。 [99] 距:通「拒」,抵抗。 [100] 介:通「甲」。 【譯文】 古時候蒼頡創造文字,把自己圍繞著自己轉的字形「ㄙ」叫做「私」,把與「ㄙ」字相背的字形稱為「公」。可見公和私的相互對立,就是蒼頡本來也已知道這個道理了。現在還認為公和私的利益相同,這是不加考察所造成的過錯啊。這樣的話,那麼為平民百姓打算,就不如修養德行道義而學習文獻經典。德行道義的修養搞好了,就會被君主所信任,被君主所信任,就能得到官職;文獻經典學好了,就可以成為高明的經學大師,成了高明的經學大師,就顯赫榮耀了:這是平民百姓的美差啊。這樣的話,那麼沒有功勞就能得到官職,沒有爵位也可以顯赫榮耀,如果有這樣的政治情況,那麼國家就一定會混亂,君主就一定會危險了。那互不相容的事情,是不能並存的。勇猛殺敵的人給他獎賞,卻又推崇仁愛的行為;攻克城池的人授予他爵位和俸祿,卻又信奉「兼愛」、「非攻」的學說;加固鎧甲磨快兵器來防備戰爭,卻又讚美儒生那種寬袍大帶的服飾;使國家富裕要依靠農民,抵抗敵人要依靠戰士,卻又敬重研治文獻經典的儒生;拋棄了那些尊敬君主、謹慎守法的人不用,卻去收養遊俠刺客之流。君主的行為像這樣,那麼國家的太平強盛是不可能得到的。國家太平的時候收養儒生和俠客,戰爭來了卻使用身披鎧甲的戰士。得到利益的人不是被使用的人,被使用的人又不是得到利益的人。所以從事耕戰等工作的人怠慢荒廢了自己的事業,而遊俠和儒生一天比一天多起來,這就是社會混亂的原因啊。 49.11 且世之所謂賢者,貞信之行也;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知也。今為眾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故糟糠不飽者不務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繡 [101] 。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所務也。今所治之政,民間之事——夫婦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論 [102] ,則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務也。若夫賢良貞信之行者 [103] ,必將貴不欺之士;貴不欺之士者,亦無不欺之術也。布衣相與交,無富厚以相利 [104] ,無威勢以相懼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處制人之勢,有一國之厚,重賞嚴誅,得操其柄,以修明術之所燭,雖有田常、子罕之臣 [105] ,不敢欺也,奚待於不欺之士?今貞信之士不盈於十,而境內之官以百數,必任貞信之士,則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則治者寡而亂者眾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術而不慕信。故法不敗,而群官無奸詐矣。 【注釋】 [101] 短:通「裋」(shù)。短褐(hè):粗布衣服。 [102] 慕:羨慕,崇尚。知:通「智」。上知之論:指「微妙之言」。 [103] 賢:以……為賢,看重,推崇。良:衍文。 [104] 厚:財富。利:貪,用作使動詞。相利:即「利人」,使人追求自己。 [105] 田常:見3.2注。子罕:見7.1注。 【譯文】 況且社會上所謂的賢能,是指做出一些忠貞誠實的行為;所謂的聰明,是指說一些深奧玄妙的言辭。那些深奧玄妙的言辭,是最聰明的人也難以理解的。現在制定民眾所遵守的法規,卻使用這些最聰明的人都難以理解的言辭,那麼民眾就沒有辦法了解它了。那連酒糟、稻糠都還吃不飽的人不會去追求米飯和魚肉,連粗布衣服都還不完整的人不會去期待繡有花紋的華麗服裝。同樣,治理國家的政務,緊急的事情還沒有能得到解決,那麼不緊迫的事情就不是所要從事的了。現在治理國家的政治措施,對於民間的處事方法——一般男女都能明白地理解的辦法不去採用,卻去追求那些最聰明的人都難以理解的言論,那麼這對於治理國家來說就是在背道而馳了。所以,那些深奧玄妙的言論,並不是民眾所追求的東西。至於把忠貞誠實的行為看成是賢能的君主,一定會尊重不搞欺騙的老實人;尊重老實人的君主,也實在是沒有不被欺騙的手段啊。平民百姓互相結交,既沒有財富來使對方追求自己,又沒有權勢來使對方害怕自己,所以要尋求不搞欺騙的老實人。現在君主占有了制服別人的權勢,擁有了全國的財富,無論是優厚的獎賞還是嚴厲的處罰,都能掌握它們的行使權,可以用它們來整治高明的統治手段所洞察到的事情,因此即使有田常、子罕似的臣子,也不敢進行欺騙,哪裡還要依靠不搞欺騙的老實人呢?現在忠貞誠實的人不滿十個,而國內的官職卻數以百計,如果一定要任用忠貞誠實的人,那麼能做官的合格人才就不夠用來應付官職的需要。能做官的合格人才不夠用來應付官職的需要,那麼能夠把政事治理好的官吏就少了,而把政事搞亂的官吏就多了。所以英明君主的治國辦法是:專一地實行法治而不去訪求那些搬弄玄妙之辭的所謂聰明人,牢固地掌握權術而不去仰慕那些忠貞誠實的所謂老實人。所以法治不會被破壞,而官吏們也就沒有邪惡欺詐的行為了。 49.12 今人主之於言也,說其辯而不求其當焉 [106] ;其用於行也,美其聲而不責其功焉。是以天下之眾,其談言者務為辯而不周於用,故舉先王言仁義者盈廷,而政不免於亂;行身者競於為高而不合於功,故智士退處岩穴,歸祿不受,而兵不免於弱。兵不免於弱,政不免於亂,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譽,上之所禮,亂國之術也。今境內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 [107] ,而國愈貧,言耕者眾、執耒者寡也;境內皆言兵,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 [108] ,而兵愈弱,言戰者多、被甲者少也 [109] 。故明主用其力,不聽其言;賞其功,必禁無用。故民盡死力以從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勞,而民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戰之為事也危,而民為之者,曰:可得以貴也。今修文學,習言談,則無耕之勞而有富之實,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則人孰不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眾,則法敗;用力者寡,則國貧。此世之所以亂也。 【注釋】 [106] 說:通「悅」。 [107] 商、管:商鞅、管仲,兩人都重視農耕(見《商君書·墾令篇》、《管子·地員篇》)。商管之法:指他們的著作。《商君書》一書,舊題商鞅撰,現存二十四篇,其中明顯有後代人的作品,它實際上是商鞅的遺著與後世法家記述商鞅言行的著作的匯編。現存《管子》一書,共七十六篇,實際上是法家學者依託管子之名而纂集的雜家著作,它包容了各家言論。 [108] 孫、吳:見26.3注。 [109] 被(pī):通「披」。 【譯文】 現在君主對於臣下的言談,只喜歡它的悅耳動聽而不去責求它是否與事實相符;君主用臣下去做事,只欣賞他的名聲而不去責求他的功效。因此,天下的民眾,其中遊說的人都致力於說得動聽而不切合實用,所以推崇古代帝王而大談仁義的儒生擠滿了朝廷,但國家的政局仍然不能免於混亂;修身積德的人都爭著裝作清高而沒有實際的功效,所以聰明的人隱居在深山洞穴之中,歸還君主給他們的俸祿而不願意接受官爵,因而國家的兵力不能免於削弱。國家的兵力不能免於削弱,政局不能免於混亂,這裡面的原因是什麼呢?就是因為民眾所讚譽的,君主所尊重的,都是些使國家混亂的辦法。現在國境內的民眾都在談論治國的問題,家家都藏有商鞅、管仲的論法著作,但是國家卻越來越窮,這是因為空談耕作的人很多而拿著農具去種地的人很少的緣故啊;現在國境內的民眾都在談論打仗的問題,家家都藏有孫子、吳起的軍事著作,但是國家的兵力卻越來越弱,這是因為空談戰爭的人很多而披著鎧甲去打仗的人很少的緣故啊。所以英明的君主使用臣民的力氣,而不去聽他們的空談;獎賞他們的功勞,而堅決禁止沒有實際效用的行為。所以民眾都拚命盡力來侍奉他們的君主。種地要使用力氣,是很勞苦的,而民眾之所以去幹這種事,是認為:可以靠它使自己富裕起來。打仗作為一種事業,是很危險的,而民眾之所以去幹這種事,是認為:可以靠它使自己顯貴起來。現在研究文獻典籍,學習談論辯說,那就沒有種地的勞苦便有了富裕的實利,沒有打仗的危險便得到了顯貴的高官,那麼人們哪一個不願干呢?因此很多人去從事研究文獻典籍、學習談論辯說等智力活動而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去干種地、打仗等使用力氣的事。從事智力活動的人多了,那麼法治就會敗壞;使用力氣的人少了,那麼國家就會貧窮。這就是社會混亂的原因啊。 49.13 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 [110] ,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 [111] ,以斬首為勇。是境內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 [112] ,動作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富,有事則兵強,此之謂王資。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舋——超五帝侔三王者 [113] ,必此法也。 【注釋】 [110] 書簡:書籍。上古沒有紙,書由竹簡編成,所以稱書簡。書簡之文,指上文提到的「文學」,即儒家經典。 [111] 捍:通「悍」,強悍,兇狠。 [112] 軌:遵循。 [113] 畜:通「蓄」,積蓄。承:通「乘」,趁著,憑藉,利用。舋(xìn):同「釁」,縫隙,這裡引申為弱點、破綻的意思。五帝:說法不一,一般是指黃帝、顓頊(zhuān xū)、帝嚳(kù)、堯、舜。侔:等同,相等。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譯文】 所以在英明君主所統治的國家裡,廢除書籍上的文獻經典,而拿法令作為教育的內容;摒棄古代帝王的陳詞濫調,而用執法的官吏做老師;制止私門豢養的刺客的強暴行徑,而把上陣殺敵當作為勇敢。這樣,國境內的民眾,其中遊說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的言論納入於法令的軌道,做事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的力量集中到有實際功效的農業生產上來,施展勇力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的勇敢全部用在從軍殺敵上。所以,如果沒有戰事,那麼國家就富足;如果有戰事,那麼兵力就強大。這就是稱王天下的資本。已經積蓄了稱王天下的資本,再利用敵國的漏洞——要超過五帝、等同三王,一定得採用這種辦法啊。 49.14 今則不然。士民縱恣於內,言談者為勢於外。外內稱惡 [114] ,以待強敵,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於從衡之黨 [115] ,則有仇讎之忠而借力於國也 [116] 。從者,合眾弱以攻一強也;而衡者,事一強以攻眾弱也:皆非所以持國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則遇敵受禍矣。」事大未必有實,則舉圖而委、效璽而請兵矣 [117] 。獻圖則地削,效璽則名卑;地削則國削,名卑則政亂矣 [118] 。事大為衡,未見其利也,而亡地亂政矣。人臣之言從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則失天下 [119] ;失天下,則國危;國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實,則起兵而敵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則為強國制矣。出兵則軍敗,退守則城拔。救小為從,未見其利,而亡地敗軍矣。是故事強,則以外權士官於內 [120] ;救小,則以內重求利於外。國利未立,封土厚祿至矣;主上雖卑,人臣尊矣;國地雖削,私家富矣。事成,則以權長重;事敗,則以富退處。人主之聽說於其臣 [121] ,事未成則爵祿已尊矣;事敗而弗誅,則遊說之士孰不為用矰繳之說而徼幸其後 [122] ?故破國亡主,以聽言談者之浮說。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當否之言,而誅罰不必其後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則不可攻也。強,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也。治強不可責於外 [123] ,內政之有也 [124] 。今不行法術於內,而事智於外 [125] ,則不至於治強矣。 【注釋】 [114] 稱:舉,行。 [115] 分(fèn):份,全數的一部分,從屬關係。有分於:在……中占有一份,從屬於。從(zònɡ):通「縱」,見1.2注。衡:通「橫」,東西為橫,這裡指連橫。秦國為了對付合縱,採納張儀的主張,與六國分別結成聯盟,以便各個擊破。由於秦國在六國的西面,東西聯合,所以稱「連橫」。 [116] 讎:同「仇」,仇敵。忠:同「衷」,心思,私衷。 [117] 則:卻。舉圖而委:把地圖交給大國,指割讓國土。效璽:獻出國君的印章,指取消獨立的地位而做大國的臣子。 [118] 名卑句:名聲低下,發布的命令就難以實行,所以政治就混亂了。 [119] 天下:指山東合縱的各諸侯國。 [120] 士:通「仕」。士官:做官。 [121] 這句回應49.12的「今人主之於言也,說其辯而不求其當焉」。 [122] 矰(zēnɡ):弋(yì)射的短箭。繳(zhuó):系在箭上的生絲線。矰繳:帶絲線的箭,射出後可以收回,即使射不到鳥,箭也不會丟失。這裡用作比喻,指縱橫家用來獵取功名富貴的虛言浮詞,就像用來獵取鳥雀的矰繳一樣,有得而無失。矰繳之說:指有得無失的言論。徼幸其後:希望在那以後獲得意外的功名利祿。 [123] 責:求。 [124] 有:取。 [125] 事智:從事智力活動,指遊說。 【譯文】 現在卻不是這樣。儒生、遊俠等人在國內放縱恣肆,為所欲為,遊說君主的縱橫家在國外造就自己的勢力。他們內外作惡,君主靠這種條件來對付強大的敵人,不也是很危險了嗎?所以群臣之中那些議論外交事務的人,不是和合縱或連橫的朋黨有關係,就是有報仇的私衷而想借用國家的力量。所謂合縱,就是聯合許多弱小的國家去攻打一個強大的國家;而所謂連橫,就是侍奉一個強大的國家去攻打眾多弱小的國家:它們都不是用來保全國家的辦法。現在臣子中那些主張連橫的都說:「不侍奉大國,那麼一碰上敵人就一定會遭殃了。」侍奉大國不一定有什麼實際成果,卻首先得拿自己的地圖去交給大國、並獻上君主的印璽來請求軍事援助了。獻上了地圖,國家的領土就減少了;獻上了印璽,國君的名聲就低下了;國家的領土減少,國家就削弱了;國君的名聲低下,國內的政事就混亂了。侍奉大國搞連橫,還沒有見到它的好處,卻已經喪失了國土、搞亂了政事。臣子中那些主張合縱的都說:「不去援救小國而攻打大國,就會失去諸侯各國的信任;失去諸侯各國的信任,那麼國家就危險了;國家危若累卵,那麼君主的地位就低下了。」援救小國不一定有什麼實際效果,卻首先得發動軍隊去和大國作戰了。援救小國不一定就能保存它,而和大國交戰不一定就沒有疏忽之處,有了疏忽之處,那就會被強大的秦國控制了。如果出兵進攻,那麼軍隊就會被打敗;如果退兵防守,那麼城池就會被攻克。援救小國搞合縱,還沒有看到它的好處,卻已經使國土淪喪、軍隊潰敗了。所以,侍奉強國,就讓那些主張連橫的人靠了國外的權勢在國內做了官;援救小國,就讓那些主張合縱的人靠了國內的權勢到國外去謀求私利。國家的利益還沒有成就,搞合縱連橫的人卻得到了分封的領地和優厚的爵祿;君主即使地位降低,而臣下的地位卻提高了;國家的領土雖然減少了,但臣下的家園卻富足了。事情如果辦成了,那麼這些縱橫家就會憑藉取得的權勢長期被重用;事情如果失敗了,那麼他們就依靠獲得的財富隱居起來。君主聽信這些搞合縱連橫的臣子的說法,結果事情沒有辦成,而他們的爵位俸祿就已經很高了;事情就是失敗了,他們也不受懲處,那麼遊說的人有哪一個不去幹這種利用有得無失的言論來碰運氣的事呢?所以,使國家破滅,使君主死亡,都是因為聽信了這些縱橫家的空談。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什麼呢?這是因為君主對公私之間的利益不能明辨,對得當與不得當的言論不會審察,而在事敗之後又不能堅決地懲罰他們啊。君主們都說:「搞外交活動,收效大的可以稱王天下,收效小的可以保持國家的安全。」所謂稱王天下,是指能進攻別人;而所謂安全,那就不可能被別人攻破。所謂強大,就是能進攻別人;所謂安定,那就不可能被別人攻破。國家的安定強大不能求助於外交活動,而只能從搞好國內的政務中取得。現在不在國內實行法治術治,卻在外交上費心勞神,那就不可能達到國治兵強的地步了。 49.15 鄙諺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此言多資之易為工也。故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故用於秦者,十變而謀希失 [126] ;用於燕者 [127] ,一變而計希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蓋治亂之資異也。故周去秦為從 [128] ,期年而舉 [129] ;衛離魏為衡 [130] ,半歲而亡 [131] 。是周滅於從,衛亡于衡也。使周、衛緩其從衡之計,而嚴其境內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賞罰;盡其地力以多其積,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則其利少;攻其國,則其傷大;萬乘之國莫敢自頓于堅城之下,而使強敵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術也。舍必不亡之術而道必滅之事 [132] ,治國者之過也。智困於內而政亂於外 [133] ,則亡不可振也。 【注釋】 [126] 希:同「稀」,稀少。 [127] 燕(yān):見1.2注。 [128] 周去秦為從:見22.20注。 [129] 期(jī)年:一周年。 [130] 衛:見10.8注。魏:見1.2注。衛離魏為衡:衛是周初所封的諸侯國,公元前660年被翟擊敗後,遷都楚丘(今河南滑縣),從此成為小國,後又遷都帝丘(今河南濮陽),一直依附於魏國。公元前253年,衛國背離魏國和秦國連橫,為魏國所滅,成為魏國的附庸。後來秦國把它遷到野王(今河南沁陽),作為秦的附庸。公元前209年為秦所滅。 [131] 亡:韓非所說的「亡」,指君主無權(參見11.4)。衛國成為附庸後,君主沒有主權,所以說「亡」。 [132] 道:由,遵行。道必滅之事:做一定會滅亡的事情,指搞合縱連橫。 [133] 這句當作「智困於外而政亂於內」。 【譯文】 俗話說:「袖子長有利於跳舞,本錢多好做買賣。」這是說憑藉的條件優裕,就容易把事情做好。所以安定強盛的國家容易給它出主意,衰弱混亂的國家就難以給它想辦法。所以被強大的秦國所任用的人,情況即使多次發生了變化而他的計謀也很少失敗的;被弱小的燕國所任用的人,情況即使只變化了一次而他的計謀也很少獲得成功。這並不是被秦國任用的人一定聰明,而被燕國任用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為他們所憑藉的條件有安定與混亂的區別啊。所以西周背離了秦國搞合縱,一年就被攻克了;衛國背離了魏國搞連橫,半年就喪失了主權。這樣看來,西周是由於搞合縱而亡了國,衛國是由於搞連橫而亡了國。假如西周、衛國慢一點實施他們合縱、連橫的計劃,而加緊他們國內的治理;彰明他們的法律禁令,堅決地實行賞罰;充分發揮國內土地的生產能力來增加自己的積蓄,引導他們的民眾甘願拚死來加強城池的守衛;其他的諸侯國如果要奪取他們的領土,那麼得到的好處將會很少;如果要攻打他們的國家,那麼遭到的傷亡將會很大;那麼即使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也不敢在這種堅固的城防之下把自己拖得困頓不堪,而讓強大的敵人抓住自己疲乏的機會來制裁自己:這才是使自己的國家一定不會滅亡的辦法啊。拋棄了這種一定不會亡國的辦法而去干勢必會亡國的事情,這是治國者的過錯啊。在外交上無計可施而在國內又政局混亂,那麼國家就會滅亡而不可挽救了。 49.16 民之政計 [134] ,皆就安利如辟危窮 [135] 。今為之攻戰 [136] ,進則死於敵,退則死於誅,則危矣;棄私家之事而必汗馬之勞 [137] ,家困而上弗論,則窮矣。窮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門而完解舍 [138] ,解舍完則遠戰 [139] ,遠戰則安。行貨賂而襲當塗者 [140] ,則求得;求得,則私安;私安,則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眾矣。 【注釋】 [134] 政:通「正」,正常,通常。 [135] 就:靠近,指追求。如:而。辟:通「避」。 [136] 為:使,讓。 [137] 汗馬:使戰馬出汗,指艱苦的戰鬥。 [138] 完:修繕,使完好。解:通「廨」(xiè)。解舍:官府,官舍,官吏辦事及居住的處所。 [139] 遠戰:遠離戰爭,指逃避兵役。這是用走私門的辦法來逃避兵役。 [140] 襲:因襲,追隨,依附。塗:通「途」。 【譯文】 人們通常的盤算,都是追求安全和利益而避開危險和窮困。現在讓他們去打仗,前進就會死在敵人手中,後退就會死於刑罰,那就夠危險的了;丟掉了自己的家業而一定會遭到激戰的勞苦,家中貧困而君主不加過問,那就夠窮困的了。窮困、危險的地方,人們怎能不躲避?所以人們便侍奉在權貴大臣的門下而給他們修繕房屋;權貴大臣的官舍修好了,就可以不去打仗;不去打仗,就安全了。或者進行賄賂去追隨當權者,那麼對富貴利祿的要求就能得到滿足;對官爵的要求能得到滿足,那麼個人就安逸了;個人安逸,就是有利的事情,人們哪能不去追求呢?因此為國家為君主出力的人少而為大臣權貴出力的人就多了。 49.17 夫明王治國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務而趨末作 [141] 。今世近習之請行 [142] ,則官爵可買;官爵可買,則商工不卑也矣。奸財貨賈得用於市 [143] ,則商人不少矣。聚斂倍農而致尊過耕戰之士,則耿介之士寡而高價之民多矣。 【注釋】 [141] 趣(qū):趨向。本務:根本的事務,指農業。末作:不重要的勞作,指工商。 [142] 近習:親近熟悉的人,指君主左右的親信。 [143] 用:採用,指施行。 【譯文】 英明君主治理國家的政策,是使自己國內的商人、工匠和不定居而到處混飯吃的人儘量減少而且名聲低下,這是因為人們很少願意去從事農耕而都願意去經營工商業。當今這個社會,君主的親信受人賄賂託付而向君主說情請求的事能行得通,所以官職爵位就可以花錢買到;官職爵位可以買到,那麼商人、工匠的地位就不卑賤了。不義之財的投機買賣能在市場上通行,那麼商人的收入就不會少了。商人搜刮到的錢財比農民的收入要多一倍而得到的尊貴地位又超過了種地打仗的人,那麼光明正大地依法立功的耕戰之士就會減少而抬高物價非法牟利的商人就會增多了。 49.18 是故亂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 [144] ,盛容服而飾辯說 [145] ,以疑當世之法 [146] ,而貳人主之心。其言古者 [147] ,為設詐稱 [148] ,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 [149] 。其患御者 [150] ,積於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 [151] ,聚弗靡之財 [152] ,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 [153] 。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養耿介之士,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 【注釋】 [144] 籍:通「藉」,憑藉。 [145] 盛:整齊華美。盛容服:使儀表端莊、服飾華美。指儒生們講究容貌穿著,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 [146] 疑:通「擬」,匹敵,抗衡。 [147] 言古者:當作「言談者」,指縱橫家。 [148] 為:通「偽」,虛假。為設:虛構,即捏造事實,弄虛作假。詐稱:謊說。 [149] 五官:指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五種重要官職。國家的大權由他們分職執掌。 [150] 御:抵禦,抵抗,指作戰。患御者:擔心去打仗的人,即上文提到的那些依附私門而逃避兵役的人。 [151] 苦(ɡǔ):通「盬」,粗劣。窳(yǔ):粗劣,不堅實。這句針對工匠而言。 [152] 弗:通「費」。這句針對商人而言。 [153] 侔:通「牟」,謀取。 【譯文】 所以擾亂國家的風氣是:那些學習研究文獻典籍的儒生,便稱頌古代帝王的政治措施而憑藉仁義進行說教,講究儀表服飾並修飾言辭高談闊論,用這種方法來和當代的法治相抗衡,而使君主的思想不能專一地撲在法治上。那些到處遊說的縱橫家,捏造事實,編造謊言,藉助於外國的力量,來成就他們的私利,而丟掉了國家的利益。那些佩帶寶劍的俠客,糾合了黨徒部屬,標榜氣節操守,以此來顯揚自己的名聲,而肆意觸犯國家各個部門頒發的禁令。那些擔心去打仗的人,聚集在權貴門下,用盡財貨進行賄賂,利用權貴大臣的說情請託,來逃避作戰的勞苦。那些從事商業和手工業的人,製造粗劣的器物,搜羅了供人揮霍浪費的貨物,將它們囤積起來等待時機,以此來牟取農民的利益。這五種人,是國家的蛀蟲。君主如果不除去這五種蛀蟲似的人,不培養光明正大的耕戰之士,那麼天下即使有殘破淪亡的國家、削弱覆滅的朝廷,也不必奇怪了。 顯學第五十 (第五十篇 顯赫的學派) 50.1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 [154] ,孔丘也 [155] 。墨之所至,墨翟也 [156] 。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 [157] ,有子思之儒 [158] ,有顏氏之儒 [159] ,有孟氏之儒 [160] ,有漆雕氏之儒 [161] ,有仲良氏之儒 [162] ,有孫氏之儒 [163] ,有樂正氏之儒 [164] 。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 [165] ,有相夫氏之墨 [166] ,有鄧陵氏之墨 [167] 。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 [168] ,虞、夏二千餘歲 [169] ,而不能定儒、墨之真 [170] ;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 [171] ,意者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 [172] ,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愚誣之學 [173] ,雜反之行 [174] ,明主弗受也。 【注釋】 [154] 至:極。 [155] 孔丘:見3.2注。 [156] 墨翟(dí):見32.0.1注。 [157] 子張:春秋時陳國人,孔丘的弟子,姓顓(zhuān)孫,名師,子張是他的字。《論語》中記有他的言論。子張之儒:傳述子張思想的儒家學派。 [158] 子思:見38.1.1注。 [159] 顏氏:孔丘弟子中姓顏的有八個人,即顏無繇(yóu)、顏回、顏幸、顏高、顏祖、顏之仆、顏噲(kuài)、顏何。這裡當指顏回。 [160] 孟氏:指孟軻,字子輿,約生於公元前372年,卒於公元前289年,戰國時鄒(在今山東省鄒城市)人。他是子思的再傳弟子,孔丘以後儒家學派最有權威的代表人物,因此後世常以「孔孟」連稱。他的言行,主要記錄在他與他的弟子所著的《孟子》一書中。孟子思想的核心是仁義,它的政治主張是「行仁政」以「王天下」。「行仁政」的理論基礎是他的「性善論」,「行仁政」的思想基礎是他的民本思想。他的思想和孔丘的思想合稱為孔孟之道,漢代以後一直是我國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 [161] 漆雕氏:姓漆雕,名啟,字子開,孔丘弟子。據《漢書·藝文志》記載,他的後代著有《漆雕子》十二篇,成為儒家中的一派。 [162] 仲良氏:指戰國時魯國的仲梁子。他繼承了曾參(shēn)、子夏的學說。 [163] 孫氏:指公孫尼子,是孔丘的再傳弟子,據《漢書·藝文志》記載,他著有《公孫尼子》二十八篇。 [164] 樂正氏:指樂正子春,見23.32注。 [165] 相里氏:指相里勤,他與他的弟子們著重繼承了墨家勤儉力行的作風。 [166] 相夫氏:一作伯夫氏。 [167] 鄧陵氏:即鄧陵子,楚國人,是南方一個墨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他較多地繼承了墨家的理論學說。 [168] 殷:見4.2注。儒家學派主張恢復周禮,宣稱自己的學說發源於商末周初的周公(姬旦),所以韓非從那時算起。 [169] 虞、夏:見10.6注。墨家學派主張恢復夏道,假託自己的學說源於虞、夏之際的夏禹,所以韓非從那時算起。 [170] 儒、墨之真:指儒家所宣揚的七百年前的周道和墨家所稱說的兩千年前的夏道的真相。 [171] 乃:卻,竟然。審:審察,弄明白。三千歲:從虞、夏之際到韓非的時候僅兩千多年,加上舜在位的四十八年,仍是兩千多年。這裡說「三千歲」,是為了和虞、夏之際的「二千餘歲」相區別,用來表示堯、舜的時代比夏禹更早,並不是確數。 [172] 先王:指儒、墨所稱頌的堯、舜、禹、湯、文、武。明據先王:宣揚先王之道,並把它當作根據。 [173] 愚誣之學:針對「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言。 [174] 雜反之行:針對儒、墨後學而言。儒、墨各派取捨不同,所以稱之為「雜」;各派取捨相反,所以稱之為「反」。 【譯文】 當代名聲顯赫的學派,是儒家、墨家。儒家造詣最高的,是孔丘。墨家造詣最高的,是墨翟。自從孔子死了以後,有子張一派的儒家,有子思一派的儒家,有顏回一派的儒家,有孟軻一派的儒家,有漆雕啟一派的儒家,有仲梁子一派的儒家,有公孫尼子一派的儒家,有樂正子春一派的儒家。自從墨子死了以後,有相里勤一派的墨家,有相夫子一派的墨家,有鄧陵子一派的墨家。所以孔子、墨子死了以後,儒家分成八派,墨家分為三派,他們採取的和捨棄的主張互相對立,各不相同,但都說自己的主張是真正的孔子、墨子的思想。孔子、墨子不可能再活過來,那將讓誰來判定當代的這些學派是不是得到了孔、墨的真傳呢?孔子、墨子都稱道堯、舜,但他們所採取的和捨棄的主張也不同,卻也都說自己的主張是真正的堯、舜的思想。堯、舜不可能再活過來,那將讓誰來確定儒家、墨家究竟哪一家的說法是真的呢?從儒家所崇尚的商、周之際到現在七百多年,從墨家所嚮往的虞、夏之際到現在二千多年,尚且不能斷定儒家所宣揚的周道、墨家所稱說的夏道在當時的真相;現在卻想弄清三千年之前的堯、舜之道,想必那是不可能確定的吧!不用事實加以驗證就對事物作出決斷,是一種愚蠢;不能確定事物的真假就把它作為依據,是一種欺騙。所以,那種宣揚並依據古代帝王之道,肯定堯、舜事跡的行為,不是愚蠢的就是騙人的。愚蠢騙人的學說,雜亂矛盾的行為,英明的君主是不會接受的啊。 50.2 墨者之葬也 [175] ,冬日冬服 [176] ,夏日夏服,桐棺三寸 [177] ,服喪三月,世主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 [178] 。今孝、戾、侈、儉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 [179] ,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 [180] ,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 [181] 。宋榮子之議 [182] ,設不鬥爭 [183] ,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寬、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內之士,言無定術 [184] ,行無常議 [185] 。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繆行、同異之辭 [186] ,安得無亂乎?聽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 【注釋】 [175] 葬:指喪葬制度。墨家主張節葬,喪葬力求節儉。 [176] 冬日冬服:冬天用冬天的服裝。這是指人死在冬天就穿著冬季的衣服下葬而不另做葬衣。 [177] 桐棺:用桐木做的棺材。桐木木質疏鬆,容易腐爛,不宜作建造房屋的材料,用它做棺材,可以節約有用的木材。三寸:形容棺材板很薄。 [178] 戾(lì):不講情理,違反人情,這裡指不孝。 [179] 撓:屈服。不色撓:指不動聲色、泰然自若。 [180] 臧獲:奴隸。 [181] 廉:有稜角,方正,剛直。 [182] 宋榮子:即宋鈃(jiān),又稱宋 (kēnɡ),戰國時宋國人。《漢書·藝文志》將他列為小說家,可以想見,他可能較多地繼承了墨子關於鬼神靈驗方面的論述,因而韓非把他作為墨家學派來批判。 [183] 設:設言,鋪陳言論,提倡。 [184] 術:思想,學說。言無定術:指學派眾多,相互爭鳴。 [185] 常:固定的。議:言論,意見,主張。行無常議:做事沒有固定的主張。指各學派各行其是,沒有統一的行為規範。 [186] 雜學:指「言無定術」。繆(miù):通「謬」,荒謬。繆行:指「行無常議」。同異:指取捨相反不同、相互矛盾的主張。 【譯文】 墨家的喪葬主張是,人死在冬天就穿著冬季的衣服下葬,死在夏天就穿著夏季的衣服下葬;用桐木做的棺材,棺材板只需三寸厚;為父母守喪只要三個月;當代的君主認為他們節儉而敬重他們。儒家不惜傾家蕩產來搞喪葬,為父母守喪要三年,而且要哀痛得極大地毀壞自己的身體,以致要別人攙扶才能站起來、拄著拐杖才能走路,當代的君主認為他們孝順父母而敬重他們。如果肯定墨子的節約儉樸,就必定要否定孔子的奢侈浪費;如果贊成孔子的孝順父母,就必定要反對墨子的違背人情。現在孝順、無情、奢侈、節儉都包含在儒家、墨家的主張之中,而君主卻同時敬重他們。漆雕子的主張是,面對威脅不在臉色上露出屈服的表情,不在眼睛裡顯出逃避的神色;如果自己行為不正,那麼對於地位低下的奴僕都迴避退讓;如果自己行為正直,那麼對於地位高貴的諸侯也敢嚴厲斥責;當代的君主認為他方正剛直而敬重他。宋榮子的主張,所宣揚的言論是不和別人爭鬥,所採取的態度是不追逐仇人加以報復,不把坐牢當作羞恥,被欺侮也不以為恥辱,當代的君主認為他寬宏大量而敬重他。如果肯定漆雕子的剛正,就必定要否定宋榮子的寬恕;如果贊成宋榮子的大度,就必定要反對漆雕子的凶暴。現在大度、剛正、寬恕、凶暴都包含在他們二人的主張之中,君主卻同時去敬重他們。自從愚蠢騙人的學說、雜亂矛盾的說法互相爭辯以來,君主對它們全都聽從,所以天下的文人,說話沒有確定的思想原則,做事沒有固定的道德準則。冰塊和炭火放在同一個容器里不可能持久,嚴寒和炎熱不可能在同一個季節中到來,雜亂矛盾的學說不可能同時並存而將國家治理好。現在君主同時接受這些雜亂的學說、荒謬的行為、互相矛盾的言論,國家哪能不混亂呢?君主聽取言論做起事來像這個樣子,那麼他在治理民眾方面也必定是這樣的了。 50.3 今世之學士語治者多曰:「與貧窮地以實無資。」今夫與人相若也,無豐年旁入之利而獨以完給者 [187] ,非力則儉也。與人相若也,無饑饉、疾疚、禍罪之殃獨以貧窮者 [188] ,非侈則墯也 [189] 。侈而墯者貧,而力而儉者富。今上征斂於富人以布施於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墮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節用,不可得也。 【注釋】 [187] 完:完好,保全。給(jǐ):豐足,給養充足。 [188] 飢:糧食不豐收。饉:蔬菜不豐收。疚:久病。罪:犯罪而被懲處。殃:禍害,殘害。 [189] 墯:同「惰」,懶惰。 【譯文】 當代的學者中談論治國的人多半說:「把土地賜給貧窮的人,以便使這些沒有資財的人充實富足起來。」現在那些和別人條件相似,沒有豐收的年成和額外收入的利益而唯獨能自給自足的人,不是因為勤勞就是因為節儉。那些和別人條件相似,沒有遭到荒年、久病、災禍、刑罰的殘害而偏偏貧窮的人,不是因為奢侈就是因為懶惰。奢侈而懶惰的人貧窮,勤勞而節儉的人富裕。現在君主向富人徵收財物來施捨給貧窮的人家,這是在掠奪勤勞節儉的人而賞賜奢侈懶惰的人,這樣的話,想求得民眾勤快耕作和省吃儉用,是不可能的啊。 50.4 今有人於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 [190] ,世主必從而禮之 [191] ,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陳良田大宅、設爵祿,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貴輕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書策 [192] ,習談論,聚徒役 [193] ,服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禮之,曰:「敬賢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稅,耕者也;而上之所養,學士也。耕者則重稅,學士則多賞,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談,不可得也。立節參民 [194] ,執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為自好之士。夫斬首之勞不賞,而家斗之勇尊顯,而索民之疾戰、距敵而無私鬥 [195] ,不可得也。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 [196] 。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且夫人主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為非也,而不息其端 [197] 。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 【注釋】 [190] 義: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這裡是意動用法,意思是:認為……是合宜的道德、行為。它的賓語一直貫到「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拔掉自己腿上的一根毫毛能夠使天下人都得利,他也不願干。這是戰國時期楊朱學派的基本思想。 [191] 從:順從,聽從。 [192] 策:通「冊」,古代用竹簡編成的書籍。這裡指記載先王之道的典籍。 [193] 徒役:弟子,古代弟子侍奉先生稱為服役,所以稱「徒役」。 [194] 立:樹立。參:聚集。 [195] 疾:急切地從事。距:通「拒」,抵抗。 [196] 介士:即甲士。 [197] 端:開頭,苗頭。息其端:他們的言論剛露頭就加以消滅。 【譯文】 現在有人在這裡,主張不進入有戰爭危險的城池、不待在軍隊之中、不拿天下的大利來換取自己小腿上的一根汗毛,當代的君主一定因此而敬重他,珍視他的見識而推崇他的品行,把他看作是輕視物質利益、珍重自己生命的人。君主之所以拿出肥沃的土地和寬敞的住宅,設置官爵和俸祿,是為了用它來換取民眾為自己賣命的。現在君主尊重輕視物質利益而珍重自己生命的人,那麼要求得民眾豁出生命、看重君主的事業並願意為它獻身,是不可能的啊。現在有人收藏圖書典籍,練習言談辯論,收攬門徒,熟讀文獻典籍來高談闊論、進行遊說,當代的君主一定因此而敬重他,還說:「尊敬賢能的人,是古代聖明帝王的原則。」官吏徵稅的對象,是種地的農民;而君主供養的人,卻是學者。對種地的就從重收稅,對學者卻多加獎賞,像這樣,要求得民眾勤快地耕作而少去從事議論辯說,是不可能的啊。現在有人標榜氣節來聚集黨徒,堅守節操而不容侵犯,怨恨他的話一傳到他耳朵里,他一定會拿著劍去追殺那怨恨他的人,當代的君主一定因此而敬重他,把他看作是愛惜自己聲譽的人。那為國殺敵的功勞得不到獎賞,而為私家爭鬥的所謂勇士卻尊貴顯赫,像這樣,要求得民眾奮勇作戰、抵抗敵人而不為私家爭鬥,是不可能的啊。國家太平的時候供養儒生和俠客,戰禍來了卻使用身穿鎧甲的戰士。所供養的人不是所使用的人,所使用的人不是所供養的人,這是產生禍亂的原因。再說,君主在聽取各種學說的時候,如果認為那言論是對的,就應該在官府中公布這些言論並任用發表這些言論的人;如果認為那言論是不對的,就應該除去發表這些言論的人而消滅這些言論的根源。現在君主認為是對的,也不在官府中加以公布;認為不對的,也不消滅它的根源。認為對而不加採用,認為錯而不加消滅,這是使國家混亂滅亡的做法啊。 50.5 澹臺子羽 [198] ,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 [199] ,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宰予之辭 [200] ,雅而文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久而智不充其辯 [201] 。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實之聲。今之新辯濫乎宰予 [202] ,而世主之聽眩乎仲尼,為悅其言,因任其身,則焉得無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辯 [203] ,而有華下之患 [204] ;趙任馬服之辯 [205] ,而有長平之禍。此二者,任辯之失也。夫視鍛錫而察青黃 [206] ,區冶不能以必劍 [207] ;水擊鵠雁,陸斷駒馬,則臧獲不疑鈍利 [208] 。發齒吻形容 [209] ,伯樂不能以必馬 [210] ;授車就駕 [211] ,而觀其末塗 [212] ,則臧獲不疑駑良。觀容服,聽辭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試之官職,課其功伐 [213] ,則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 [214] ,猛將必發於卒伍 [215] 。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祿厚而愈勸;遷官襲級 [216] ,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祿大而官職治,王之道也。 【注釋】 [198] 澹(tán)台子羽:姓澹臺,名滅明,字子羽,春秋時魯國武城(今山東費縣西南)人,孔丘的弟子。 [199] 幾(jī):通「譏」,察看,查看。取:選取。 [200] 宰予:見3.2注。 [201] 充:滿,及得上。辯:口才。 [202] 濫:虛浮,失真,不切實。 [203] 孟卯:見22.2注。 [204] 華下:見1.3注。華下之患:公元前273年,魏國任用孟卯攻打韓國,秦將白起救韓,在華陽大破魏軍,孟卯逃走,魏軍十五萬被殲,魏國被迫割地求和。 [205] 馬服:見27.1注。 [206] 鍛錫:古代鍛煉金屬時摻的錫。 [207] 區(ōu)冶:即區冶子,春秋時越國人,善於鑄劍。 [208] 不疑:不疑惑,分得清。 [209] 發:打開。吻:嘴唇。發齒吻:這是察看牲口年齡的一種方法。「形容」上當有「相」字。 [210] 伯樂:見23.1注。 [211] 授車:指授車於馬,也就是給馬套上車。就:去,開始從事。駕:駕駛。 [212] 塗:通「途」,路途。 [213] 課:考核。伐:功勞。 [214] 起:興起,產生。州部:古代地方基層行政單位。 [215] 發:出,產生。卒伍:古代軍隊的基層單位,百人為「卒」,五人為「伍」。 [216] 遷:升。襲:因襲,沿著。 【譯文】 澹臺子羽,有君子的儀表,孔子察看了他的容貌就收他為弟子,和他相處久了就發現他的行為和他的儀表並不相稱。宰予的措辭,高雅純正而有文采,孔子考察了他的言辭就收他為弟子,和他相處久了就發現他的智慧不及他的口才。所以孔子說:「憑儀表來取人嘛,我在子羽身上出了差錯;憑言辭來取人嘛,我在宰予身上有了過失。」所以憑孔子這樣的聰明才智也還有考察結果不能符合實際的感嘆之聲。現在新出現的辯說比宰予的措辭更加浮誇動聽,而當代的君主聽起話來卻比孔子還要糊塗,因為喜歡他們的言論,就去任用他們本人,那怎麼能沒有過失呢?因此,魏國因為孟卯的能說會道而任用了他,結果就造成了華陽城下的災難;趙國因為馬服君趙括的能說會道而任用了他,結果就造成了長平的災禍。這兩件事,都是根據辯才來任用人的過失啊。細看冶煉時摻入多少錫以及觀察鑄劍時火色是青是黃,就是善於鑄劍的區冶也不能憑此來斷定劍的利鈍;在水面上砍殺天鵝和大雁,在陸地上斬殺大小馬匹,那麼就是奴僕也分得清劍的利鈍。掰開馬嘴看牙齒,端詳形體容貌,就是善於相馬的伯樂也不能憑此來肯定馬的優劣;拿車子給馬套上,讓馬去拉著車跑,然後看它所能到達的終點,那麼就是奴僕也分得清是劣馬還是好馬。觀察容貌服裝,聽取辭說言談,就是孔子也不能憑此來確定士人是否賢能;用官職來試驗他,考核他的工作成績,那麼就是平常的人也分得清他們是愚蠢還是聰明。所以英明的君主所統治下的官吏,宰相一定是從州部那樣的基層衙署中提拔上來的,勇猛的將軍一定是從士兵隊伍中選拔出來的。有功勞的人一定給予獎賞,那麼賞賜的爵位越高、俸祿越多就越能使受賞的人得到鼓勵;按照官階等級逐漸提升官職,那麼授予的官位越高、職務越大就越能使任職的人治理好政事。用高爵厚祿大官要職來促使官吏把政事辦好,這是稱王天下的辦法啊。 50.6 磐石千里,不可謂富;象人百萬 [217] ,不可謂強。石非不大,數非不眾也,而不可謂富強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敵也 [218] 。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磐石一貫也。儒俠毋軍勞 [219] ,顯而榮者,則民不使與象人同事也。夫禍知磐石象人 [220] ,而不知禍商官儒俠為不墾之地、不使之民 [221] ,不知事類者也。 【注釋】 [217] 象人:俑人,古代殉葬時用木頭、陶土等材料做的假人。 [218] 使:用,使喚。距:通「拒」,抵抗。 [219] 毋:通「無」,沒有。 [220] 禍知:當作「知禍」。禍:意動用法,把……當作禍害。 [221] 為:做,造成。 【譯文】 擁有千里見方的大石頭,不可以稱為富裕;擁有上百萬的木偶陶俑,不可以稱為強大。這石頭不是不大,這木偶陶俑的數量不是不多,卻不可以稱為富強,是因為大石頭不能生產糧食,木偶陶俑不可以派他們去抵抗敵人。現在那些用金錢買得官爵的商人以及有技術的工匠也都是不種地而混飯吃,這樣,那麼土地就得不到開墾而和大石頭一樣了。儒生和俠客沒有戰功,卻顯貴而榮耀,那麼民眾就會不聽使喚而和木偶陶俑俱有同樣的使用價值了。只知道把不能生產糧食的大石頭和不能抵抗敵人的木偶陶俑看作為禍害,卻不知道那些買官做的商人和儒生、俠客等在製造不開墾的土地和不聽使喚的民眾也同樣是禍害,這是不懂得事物類比的人啊。 50.7 故敵國之君王 [222] ,雖說吾義 [223] ,吾弗入貢而臣 [224] ;關內之侯 [225] ,雖非吾行,吾必使執禽而朝 [226] 。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 【注釋】 [222] 敵:匹敵。 [223] 說:通「悅」。吾:我,這裡指君主。 [224] 入:交納,使動用法。貢:進獻的物品。臣:使動用法,使……稱臣。 [225] 關內之侯:邊關以內的封侯,這裡泛指在自己管轄範圍內封有爵位的人。 [226] 禽:鳥獸的總稱。執禽:根據古代的禮制,臣下必須拿著一定品種的禽類作為禮物前來朝見尊長,以表示順服,如諸侯執皮帛、卿執羔(小羊)、大夫執雁、士執雉(野雞)、庶人執鶩(鴨子)、工商執雞。 【譯文】 和自己勢均力敵的國家的君主,即使喜愛我的道德準則,我也不能使他們進獻貢品而向我稱臣;邊關以內的封侯,即使反對我的德行,我也一定能使他們拿著禽類的禮物來朝拜。所以力量強大,別人就會來朝拜;力量弱小,就要向別人朝拜;所以英明的君主致力於壯大自己的力量。在管教嚴厲的家庭中沒有強橫兇狠的奴僕,而在慈母的溺愛下反會出敗家子。我因此知道威嚴的權勢可以用來禁止暴行,而德行的深厚不能夠用來制止禍亂。 50.8 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 [227] ;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 [228] 。夫必恃自直之箭 [229] ,百世無矢 [230] ;恃自圜之木 [231] ,千世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何也?隱栝之道用也 [232] 。雖有不恃隱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罰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233] 。 【注釋】 [227] 什:以十為一個單位。不什數:不能用十為單位來計數,即不到十個,這是形容很少。 [228] 德:指儒家所提倡的德治,即上文的「為吾善」。法:指法治,即上文的「不得為非」。 [229] 箭:造箭用的小竹。 [230] 世:代,古代以三十年為一世。 [231] 圜(yuán):通「圓」。 [232] 隱栝(kuò):竹木的整形工具。 [233] 必然之道:指「一國可使齊」的「不得為非」的法術。 【譯文】 聖明的君主治理國家,不依靠人們自覺地為自己做好事,而要使他們不得為非作歹。依靠人們自覺地為自己做好事,那麼做好事的人在國內就數不滿十個;使人們不得為非作歹,那就可以使全國的人行動一致。搞政治的人採用對多數人有效的統治辦法而捨棄只對少數人有效的政治措施,所以不致力於德化而致力於法治。一定要靠生來就筆直的竹竿去做箭,那麼等個上千年也不會有箭了;一定要靠生來就很圓的樹木去做車輪,那麼等個上萬年也不會有車輪了。生來就筆直的竹竿,生來就很圓的樹木,上千年也沒有一棵,但是人們世世代代都能乘車子、射鳥獸,這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加工整形的辦法被使用了。即使有不依靠加工整形而存在著生來就筆直的竹竿、生來就很圓的樹木,手藝高超的工匠也是不會看重的。為什麼呢?因為乘車的並不只是一個人,射箭的並不只射一支箭。不依靠賞罰而依靠生來就善良的人,這種主張英明的君主是不會推崇的。為什麼呢?因為國家的法制不可以丟掉,而所要治理的並不只是一個人。所以掌握了統治方法的君主,不追求偶然的善行,而採用一定可以生效的辦法。 50.9 今或謂人曰:「使子必智而壽。」則世必以為狂 [234] 。夫智,性也;壽,命也。性命者,非所學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為說人 [235] ,此世之所以謂之為狂也 [236] 。謂之不能,然則是諭也 [237] 。夫諭,性也。以仁義教人,是以「智與壽」說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嗇、西施之美 [238] ,無益吾面;用脂澤粉黛 [239] ,則倍其初。言先王之仁義,無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賞罰者,亦國之脂澤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緩其頌,故不道仁義。 【注釋】 [234] 狂:通「誑」,說謊,欺騙。 [235] 說:通「悅」,使……喜歡,討好。 [236] 謂:以為。 [237] 諭:明白,了解。 [238] 毛嗇(qiánɡ):春秋時的美女,越王的妾。西施:春秋時越國的著名美女。傳說越王失敗時,范蠡求得西施,獻給吳王夫差,吳王答應議和。後來越王滅吳,將西施歸還范蠡,兩人退隱於太湖。 [239] 粉:傅面用的白粉。黛:畫眉用的青黑色顏料。 【譯文】 如果現在有人對別人說:「我一定使您又聰明又長壽。」那麼人們一定會認為他是在騙人。因為聰明,是一種天性;壽限,是一種命運。天性和命運,不是從別人那裡所能學得到的。現在拿人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去討好人家,這就是人們認為他是在騙人的原因。認為這種使別人聰明長壽的事情是不可能的,這樣才算是明白了。那明白,就在於懂得了人的天性。用仁義道德來教導別人,這就是在用「使人聰明和長壽」的鬼話來勸說,掌握了法度的君主是不會接受的。所以讚美毛嗇、西施的美麗,對自己的容貌毫無益處;使用胭脂、髮油、白粉、青黛來化妝一下,就能使自己的容貌比原來加倍美麗。空談古代帝王的仁義,對於治理國家毫無好處;彰明自己的法度,堅決執行自己的賞罰,這也就是國家的胭脂、髮油、白粉、青黛啊。所以英明的君主加緊實行那些對治國有實際幫助的法度和賞罰而怠慢那對古代帝王的稱頌,所以不去空談仁義。 50.10 今巫祝之祝人曰 [240] :「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括耳 [241] ,而一日之壽無征於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善今之所以為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譽、先王之成功。儒者飾辭曰:「聽吾言,則可以霸王。」此說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舉實事,去無用,不道仁義者故 [242] ,不聽學者之言。 【注釋】 [240] 巫祝:古代以裝神弄鬼為人祈禱、祝福的人。 [241] 括:通「聒」(ɡuō),喧擾,聲音嘈雜。聒耳:在耳邊喧鬧。 [242] 道:談論。者:通「諸」,之,的。故:事。 【譯文】 現在巫師和祝告人祝福大家說:「使你們長生千歲、延壽萬年。」這種千歲萬年的聲音雖然喧鬧震耳,但在人們中連延長一天壽命的應驗也沒有,這就是人們輕視巫師和祝告人的原因。現在世上的儒生去遊說君主,不讚美現在可以用來治理好國家的辦法,卻談論一些古代已經取得的政治業績;不去弄清楚官府法令方面的事情,不去考察奸詐邪惡的情況,卻都去稱道遠古的傳說美談和古代帝王的成就功績。儒生們還花言巧語地說:「聽了我們的話,就可以稱霸稱王。」這是遊說者中的巫師和祝告人,掌握了法度的君主是不會接受他們那一套的。所以英明的君主做有實際效果的事情,拋棄沒有實際效用的空談,不談論仁義的事,不聽信學者的話。 50.11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為治,則是伊尹、管仲無所用也 [243] ,將聽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 [244] ,猶嬰兒之心也。夫嬰兒不剔首則腹痛 [245] ,不 痤則寖益 [246] 。剔首、揊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猶啼呼不止,嬰兒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 [247] 。今上急耕田墾草以厚民產也 [248] ,而以上為酷;修刑重罰以為禁邪也,而以上為嚴;征賦錢粟以實倉庫,且以救饑饉、備軍旅也,而以上為貪;境內必知介而無私解 [249] ,並力疾斗,所以禽虜也 [250] ,而以上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悅也。夫求聖通之士者,為民知之不足師用 [251] 。昔禹決江浚河 [252] ,而民聚瓦石;子產開畝樹桑 [253] ,鄭人謗訾 [254] 。禹利天下,子產存鄭人,皆以受謗,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舉士而求賢智,為政而期適民,皆亂之端,未可與為治也 [255] 。 【注釋】 [243] 伊尹、管仲:見3.2注。 [244] 智:通「知」。 [245] 剔首:古代用針砭治療疾病的一種方法。嬰兒腹瀉疼痛,在頭頂部的「百會」穴位用針砭挑刺,即可止腹痛。 [246] (pì):「副」(pì)的俗字,下文「揊」是異體字,割破,剖開。痤(cuó):癤子。寖(qīn):逐漸。益:增加,指病情加重。 [247] 子:可能是「之」字的音誤。犯:觸犯,冒犯。致:送給,使得到。 [248] 厚:富足,使動用法,使……富足,增多。 [249] 介:鎧甲,指披甲上陣。知介:指懂得軍事,會打仗。解:解除,指免除兵役。當時,往往有人通過給私門貴族服勞役的方法來逃避兵役,參見49.16。 [250] 禽:通「擒」。 [251] 師:效法,學習。 [252] 決:掘開堵塞水流的地方,疏通。浚:挖深,疏通。 [253] 子產:見30.0.2注。 [254] 謗:毀謗。訾(zǐ):詆毀,非議。鄭人謗訾:事見《左傳·襄公三十年》。 [255] 與:以。 【譯文】 現在不懂得治國方法的儒生總是說:「要得民心。」一心想著得民心如果可以拿來作為治國的方法,那麼伊尹、管仲之類的人就沒有用處了,而只要聽任民眾就是了。民眾的見解不可以採用,就像嬰兒的想法不可以採用一樣。對於嬰兒,如果不用針砭挑刺他頭部的穴位,就不能制止他的腹痛;不割治癤子就會使病情逐漸加重。但給嬰兒挑刺頭部、割治癤子的時候,一定要一個人抱住他,由仁慈的母親給他醫治,但他還是哭喊不停,這是因為嬰兒不懂得使他受一些小小的痛苦能使他得到很大的好處。現在君主加緊督促民眾耕地開荒來增多民眾的家產,而民眾卻把君主看作為殘酷;君主整治刑法、加重懲罰用來禁止邪惡,而民眾卻把君主看作為嚴厲;君主徵收賦稅錢糧來充實糧倉國庫,將用它來救濟災荒、準備戰爭,而民眾卻把君主看作為貪婪;君主要求國內的民眾必須懂得如何披上鎧甲上陣殺敵而不准投靠私門貴族來免除兵役,必須同心協力奮勇作戰,這是為了擒獲俘虜,而民眾卻把君主看作為暴虐。這四種措施,是用來使國家長治久安的,但民眾卻不懂得喜歡它們。君主所以要尋覓聖明通達的人才,是因為民眾的見解不值得順從和採用。從前夏禹開江挖河,而民眾卻堆積了瓦片石塊去打他;子產提倡開墾田地種桑養蠶,而鄭國人卻咒罵他。夏禹使天下的人都得利,子產體恤鄭國人,但都因此而遭到誹謗,民眾的見解不值得採用也就是很明白的了。所以君主選拔人才的時候去訪求賢能智慧的儒生,處理政事的時候指望迎合民眾,都是禍亂的根源,是不可以用來治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