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譯註 · 第三卷
十過第十 (第十篇 十種過錯)
10.0 十過:一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二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三曰行僻自用 [1] ,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 [2] 。 四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 [3] ,則窮身之事也。五曰貪愎喜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六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則亡國之禍也。七曰離內遠遊而忽於諫士,則危身之道也。八曰過而不聽於忠臣,而獨行其意,則滅高名為人笑之始也。九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則削國之患也。十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4] 。
【注釋】
[1] 僻:邪惡。
[2] 至:到來,引申指形成。
[3] 五音:即宮、商、角、徵(zhǐ)、羽五種音調,相當於現在簡譜中1、2、3、5、6五個音級。這裡泛指音樂。
[4] 世:父親死後由兒子繼承其位叫「世」,引申指繼承。
【譯文】
十種過錯:一是奉行對私人的小忠,那是對大忠的一種戕害。二是只顧小利,那是對大利的一種殘害。三是放肆作惡,剛愎自用,對待諸侯沒有禮貌,那是使自己身亡的成因。四是不致力於治理國政而愛好音樂,那是使自己陷於困境的事情。五是貪婪固執、利迷心竅,那是亡國殺身的禍根。六是沉迷於歌女,不顧國家的政事,那就有國家滅亡的禍害。七是離開朝廷到遠處遊玩而對勸諫的大臣不加理睬,那是危害自身的做法。八是犯了錯誤而不聽忠臣的勸告,一意孤行,那是喪失崇高的名聲而被人譏笑的開始。九是對內不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量,而去依靠外國諸侯,那就有國土被割削的禍患。十是國家弱小而沒有禮貌,又不聽勸諫的大臣,那就有斷絕後嗣的趨勢。
10.1 奚謂小忠?昔者楚共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 [5] ,楚師敗,而共王傷其目。酣戰之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 [6] ,豎谷陽操觴酒而進之 [7] 。子反曰:「嘻!退!酒也。」谷陽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之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絕於口而醉。戰既罷,共王欲復戰,令人召司馬子反,司馬子反辭以心疾。共王駕而自往,入其幄中,聞酒臭而還 [8] ,曰:「今日之戰,不穀親傷。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醉如此,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 [9] 。不穀無復戰矣。」於是還師而去,斬司馬子反以為大戮。故豎谷陽之進酒,不以讎子反也,其心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
【注釋】
[5] 楚共(ɡōnɡ)王:名審,春秋時楚國君主,公元前590年—公元前560年在位。晉厲公:名州蒲,又名壽曼,春秋時晉國君主,公元前580年—公元前573年在位。鄢(yān)陵:鄭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公元前575年,晉國和楚國曾在鄢陵大戰,晉國獲勝。
[6] 司馬:掌管軍政的官。子反:楚國公子,名側,字子反。
[7] 豎:年輕的僕人。
[8] 臭(xiù):氣味。
[9] 亡:通「忘」。
【譯文】
什麼叫做對私人的小忠?過去楚共王和晉厲公在鄢陵打仗,楚國的軍隊戰敗了,而楚共王傷了自己的眼睛。當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楚國的司馬子反口渴了要水喝,童僕谷陽拿了杯酒進獻給子反。子反說:「呸!拿下去!這是酒啊。」谷陽說:「這不是酒。」子反就接過來把它喝了。子反這個人生性喜愛喝酒,因而覺得這酒很甜美,不能停嘴而喝醉了。戰鬥已經結束了,楚共王想再戰,派人去叫司馬子反,司馬子反用患有心病的理由加以推辭。楚共王乘著馬車親自去了,走進他的帳幕中,聞到酒的氣味便回去了,說:「今天的戰鬥,我自身也受傷了。所要依靠的,就是司馬,而司馬又醉成這樣,這是忘記了楚國的國家大業而不愛惜我的部下啊。我不再打仗了。」於是退兵而去,殺了司馬子反把他陳屍示眾。所以童僕谷陽的獻酒,並不是因為仇恨子反,他的內心對子反是很忠誠熱愛的,但恰恰是因此把子反給害了。所以說:奉行對私人的小忠,那是對大忠的一種戕害。
10.2 奚謂顧小利?昔者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 [10] 。荀息曰 [11] :「君其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 [12] ,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寶也;屈產之乘,寡人之駿馬也。若受吾幣不假之道,將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幣。若受我幣而假我道,則是寶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府也,馬猶取之內廄而著之外廄也。君勿憂。」君曰:「諾。」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貪利其璧與馬而欲許之。宮之奇諫曰 [13] :「不可許。夫虞之有虢也,如車之有輔 [14] 。輔依車,車亦依輔,虞、虢之勢正是也。若假之道,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不可,願勿許。」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還反 [15] ,處三年,興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牽馬操璧而報獻公,獻公說曰 [16] :「璧則猶是也。雖然,馬齒亦益長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愛小利而不慮其害。故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
【注釋】
[10] 晉獻公:名詭諸,春秋時晉國君主,公元前676年—公元前651年在位。虞:周文王時建立的諸侯國,姬姓,位於今山西平陸縣北。虢(ɡuó):指北虢,古國名,姬姓,位於今河南三門峽和山西平陸縣一帶,公元前655年為晉所滅。
[11] 荀息:晉國大夫。
[12] 垂棘:晉國地名。屈產:晉國地名,位於今山西石樓縣東南。乘:指代馬。
[13] 宮之奇:虞國的大夫。
[14] 輔:車子兩旁綁在車輪外的直木,用來增強車輻的承載力。
[15] 反:通「返」。
[16] 說:通「悅」。
【譯文】
什麼叫做只顧小利?從前晉獻公想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荀息說:「大王如果用垂棘出產的玉璧與屈產的馬匹去賄賂虞國的君主,再向他要求借路,那麼他一定會把道路借給我們。」晉獻公說:「垂棘出產的那玉璧,是我先祖的寶貝;屈產的馬匹,是我使用的駿馬。如果他接受了我們的禮物而不把道路借給我們,我們將怎麼辦呢?」荀息說:「他如果不把道路借給我們,那就一定不敢接受我們的禮物。如果他接受了我們的禮物而把道路借給我們,那麼這寶玉就好像是從宮內的寶庫中把它取出來而又把它藏到宮外的寶庫里,那馬就好像是從宮內的馬棚里把它牽出來而又把它拴到宮外的馬棚里。大王不要擔憂。」晉獻公說:「好。」於是就派荀息拿垂棘的玉璧和屈產的良馬送給虞國的國君而向他請求借路。虞公貪圖那玉璧與良馬而想答應晉國的要求。大夫宮之奇勸諫說:「不能答應。虞國邊上有個虢國,就好像車子有兩旁的夾木一樣。夾木依靠車子,車子也依靠夾木,虞、虢兩國的形勢正是這樣。如果把道路借給晉國,那麼虢國早上滅亡,而虞國在晚上也就會跟著它滅亡了。萬萬不能。請別答應。」虞公不聽宮之奇的話,就把道路借給了晉國。荀息攻打虢國,攻克了它,回來後,過了三年,舉兵攻打虞國,又攻克了它。荀息牽著駿馬拿著玉璧來回報晉獻公,獻公高興地說:「玉璧倒還是這樣。儘管如此,馬的年齡卻也增加了。」那虞公兵力被摧毀、國土被割削的原因是什麼呢?就是因為貪圖小利而不想想它的害處。所以說:只顧小利,那是對大利的一種殘害。
10.3 奚謂行僻?昔者楚靈王為申之會 [17] ,宋太子後至 [18] ,執而囚之;狎徐君 [19] ;拘齊慶封 [20] 。中射士諫曰 [21] :「合諸侯,不可無禮,此存亡之機也。昔者桀為有戎之會而有緡叛之 [22] ,紂為黎丘之蒐而戎、狄叛之 [23] ,由無禮也。君其圖之!」君不聽,遂行其意。居未期年 [24] ,靈王南遊,群臣從而劫之。靈王餓而死乾溪之上 [25] 。故曰:行僻自用,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
【注釋】
[17] 楚靈王:見7.3注。申:諸侯國名,位於今河南省南陽市北。
[18] 宋太子:名佐,宋平公的兒子。
[19] 狎(xiá):輕侮。徐:諸侯國名,地處今安徽省泗縣一帶。
[20] 慶封:齊國的大夫。
[21] 中射士:宮中的武職衛士。
[22] 桀:名履癸,夏朝末代帝王,被商湯所滅。有:名詞詞頭。有戎:國名,即「有仍」,在今山東濟寧東南。有緡(mín):部落名,在今山東金鄉縣南。
[23] 紂:名受辛,商朝末代帝王,被周武王打敗後自殺。黎丘:地名,位於今河南省虞城縣北。蒐(sōu):春天圍獵,用來檢閱軍隊。戎:我國古代西部的少數民族。狄:我國古代北部的少數民族。
[24] 期(jī)年:一周年。
[25] 乾溪:楚國地名,位於今安徽亳(bó)州市東南。
【譯文】
什麼叫做作惡?從前楚靈王舉行申地的諸侯集會,宋國的太子遲到了,便將他逮捕囚禁起來;又輕慢侮弄徐國的君主;還拘捕了齊國的慶封。楚國有個宮中衛士勸諫說:「會合諸侯,不可以無禮,這是關係到國家存亡的關鍵。過去夏桀在有戎舉行諸侯的集會而有緡背叛了他,商紂王在黎丘舉行圍獵檢閱諸侯而戎、狄背叛了他,這都是由於無禮的緣故啊。大王還是好好考慮考慮吧!」楚靈王不聽,還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過了不到一年,楚靈王到南方去遊覽視察,群臣跟從著而劫持了他,靈王便餓死在乾溪邊上。所以說:放肆作惡,剛愎自用,對待諸侯沒有禮貌,那是使自己身亡的成因。
10.4 奚謂好音?
昔者衛靈公將之晉 [26] ,至濮水之上 [27] ,稅車而放馬 [28] ,設舍以宿。夜分,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 [29] ,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曰 [30] :「有鼓新聲者,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子為我聽而寫之 [31] 。」師涓曰:「諾。」因靜坐撫琴而寫之。師涓明日報曰:「臣得之矣,而未習也,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諾。」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遂去之晉。
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台 [32] 。酒酣,靈公起。公曰:「有新聲,願請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師涓,令坐師曠之旁 [33] ,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師曠曰:「此師延之所作,與紂為靡靡之樂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其國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師涓鼓究之。
平公問師曠曰:「此所謂何聲也?」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 [34] 。」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不如清徵。」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聽。」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願試聽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南方來 [35] ,集於郎門之垝 [36] ;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之聲,聲聞於天。平公大說 [37] ,坐者皆喜。
平公提觴而起為師曠壽,反坐而問曰 [38] :「音莫悲於清徵乎?」師曠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 [39] ,蚩尤居前 [40] ,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 [41] ,鳳皇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 [42] ,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曠不得已而鼓之。一奏而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
故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不已,則窮身之事也。
【注釋】
[26] 衛靈公:名元,春秋時衛國君主,公元前534年—公元前493年在位。
[27] 濮水:古代水名,在今河南省東北部,今已不存。
[28] 稅:通「脫」,解開。
[29] 說:通「悅」。
[30] 師涓:衛國的樂師,名涓。
[31] 寫:仿效。
[32] 晉平公:名彪,春秋時晉國君主,公元前557年—公元前532年在位。施夷:晉國地名,位於今山西省曲沃縣西。
[33] 師曠:字子野,春秋時期晉國的樂師,善於辨音。
[34] 清:純正。清商:指以純正的商音為主音的樂曲。
[35] 道:由。
[36] 郎:通「廊」。
[37] 說:通「悅」。
[38] 反:通「返」。
[39] 轄:車軸兩端的插銷。
[40] 蚩(chī)尤:古代九黎族首領。
[41] 騰蛇:也作「螣蛇」,傳說中的神蛇。
[42] 主:當作「吾」。
【譯文】
什麼叫做愛好音樂?
從前衛靈公將要到晉國去,來到濮水邊上,卸下車駕,放馬休息,布置了住處來過夜。夜半,他聽見有人彈奏新的樂曲,便愛上了它,派人去問左右的侍從,都回報說沒有聽見。於是就把師涓召來而告訴他說:「有人在彈奏新的樂曲,我派人問左右的侍從,都回報說沒有聽見。那樣子好像是鬼神彈出來的,您給我聽了以後再把它模擬出來吧。」師涓說:「好。」便靜靜地坐著撫弄琴弦來模仿它。師涓第二天回報說:「我已經把它學到了,但還沒有熟練,請讓我再練它個一夜。」靈公說:「好。」就又住了一夜。到次日,師涓便熟悉了這樂曲,就出發到晉國去。
晉平公在施夷的高台上設酒宴來招待他們。酒喝得正暢快的時候,衛靈公站起來了。他說:「有一支新的樂曲,我希望把它彈出來給大家聽聽。」晉平公說:「好。」於是就召來師涓,叫他坐在晉平公的樂師師曠的旁邊,把琴拿過來彈奏這曲調。樂曲還沒有彈完,師曠便按住琴弦阻止師涓說:「這是亡國的音樂,不可以把它彈完。」晉平公說:「你這道理是從哪裡來的?」師曠說:「這是商紂王的樂師師延製作的曲子,是他給商紂王製作的頹廢淫蕩的音樂。到周武王討伐商紂王的時候,師延向東逃跑,來到濮水便自己投水死了。所以聽到這支樂曲的,一定是在濮水的邊上。先聽到這曲調的人,他的國家一定會削弱,所以這曲調不可以彈完。」晉平公說:「我所愛好的,是音樂。您還是讓他把這曲子彈完吧。」師涓彈完了這曲子。
晉平公問師曠說:「這是平常所說的什麼樂調呢?」師曠說:「這就是所謂的清商樂調。」晉平公說:「清商的樂調真是最悲涼的嗎?」師曠說:「還不及清徵悲涼。」晉平公說:「清徵的樂調可以彈出來聽聽嗎?」師曠說:「不可以。古代聽清徵樂調的,都是有德行道義的君主。現在您的德行還淺薄,還不能聽這樂調。」晉平公說:「我所愛好的,是音樂。請讓我聽它一下試試看。」師曠不得已,就拿過琴來彈奏。把它彈了一遍,便有十六隻黑色的仙鶴從南方飛來,聚集在遊廊門上的屋脊上;把它彈了第二遍,這些仙鶴便排列成行;把它彈了第三遍,這些仙鶴便伸長了脖子鳴叫,張開了翅膀跳舞,它們的叫聲合乎悅耳動聽的宮調和商調的音樂聲,這叫聲響徹雲霄。晉平公十分喜悅,在座的人也都很高興。
晉平公拿著酒杯站起來給師曠祝壽,回到座位上後又問道:「樂調沒有比清徵更悲涼的嗎?」師曠說:「清徵還不及清角悲涼。」晉平公說:「清角可以彈出來聽聽嗎?」師曠說:「不可以。從前黃帝在泰山的頂上會合鬼神,駕著象牙裝飾的車子,而用六條蛟龍拉車,木神畢方護在車轄的兩旁,蚩尤在前面開路,風神向前掃除塵土,雨神接著清洗道路,虎狼在前面,鬼神在後面,螣蛇趴在地下,鳳凰在上面飛翔,大規模地會合鬼神,因此製作成清角的樂調。現在您的德行淺薄,還不能夠聽它。如果聽了這種樂調,恐怕會有損害的。」晉平公說:「我老了,所愛好的是音樂。請讓我把它聽個夠吧。」師曠不得已,便彈奏這樂調。彈了一遍,便有黑色的雲從西北方升起來;彈了第二遍,狂風颳來,大雨隨著狂風而下,吹裂了帳幕,打破了碗具,摔毀了廊屋上的瓦片。在座的人都四散逃跑,平公驚恐害怕,趴在走廊和內室之間。晉國大旱,一連三年田地都光光的不長一根草。平公的身子也因此得了癱瘓病。
所以說:不致力於治理國政而愛好音樂沒個完,那是使自己陷於困境的事情。
10.5 奚謂貪愎?
昔者智伯瑤率趙、韓、魏而伐范、中行 [43] ,滅之 [44] 。 反歸 [45] ,休兵數年,因令人請地於韓。韓康子欲勿與 [46] ,段規諫曰:「不可不與也。夫知伯之為人也 [47] ,好利而驁愎 [48] 。彼來請地而弗與,則移兵於韓必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 [49] ,又將請地他國。他國且有不聽,不聽,則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韓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變。」康子曰:「諾。」因令使者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說,又令人請地於魏。宣子欲勿與 [50] ,趙葭諫曰:「彼請地於韓,韓與之。今請地於魏,魏弗與,則是魏內自強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於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諾,因令人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趙請蔡、皋狼之地 [51] ,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約韓、魏將以伐趙。
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夫知伯之為人也,陽親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不與焉 [52] ,其措兵於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張孟談曰:「夫董閼於 [53] ,簡主之才臣也 [54] ,其治晉陽 [55] ,而尹鐸循之 [56] ,其餘教猶存,君其定居晉陽而已矣。」君曰:「諾。」乃召延陵生 [57] ,令將車騎先至晉陽 [58] ,君因從之。
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 [59] 。城郭不治,倉無積粟,府無儲錢,庫無甲兵,邑無守具。襄子懼,乃召張孟談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備具,吾將何以應敵?」張孟談曰:「臣聞:『聖人之治,藏於臣 [60] ,不藏於府庫;務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遺三年之食,有餘粟者入之倉;遺三年之用,有餘錢者入之府;遺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繕 [61] 。」君夕出令,明日,倉不容粟,府無積錢,庫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備已具。
君召張孟談而問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備已具,錢粟已足,甲兵有餘。吾奈無箭何 [62] ?」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荻蒿楛楚牆之 [63] ,有楛高至於丈,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試之,其堅則雖菌 之勁弗能過也 [64] 。君曰:「吾箭已足矣,奈無金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治晉陽也,公宮令舍之堂,皆以煉銅為柱、質。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用之,有餘金矣。
號令已定,守備已具,三國之兵果至,至則乘晉陽之城,遂戰,三月弗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陽之水以灌之。圍晉陽三年,城中巢居而處,懸釜而炊,財食將盡,士大夫羸病。襄子謂張孟談曰:「糧食匱,財力盡,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國之可下?」張孟談曰:「臣聞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則無為貴智矣。』君釋此計者。臣請試潛行而出,見韓、魏之君。」
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臣聞:『唇亡齒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趙,趙將亡矣。趙亡,則二君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雖然,知伯之為人也,粗中而少親,我謀而覺,則其禍必至矣。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謀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與張孟談約三軍之反,與之期日。夜遣孟談入晉陽,以報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談而再拜之,且恐且喜。
二君以約遣張孟談 [65] ,因朝知伯而出,遇智過於轅門之外。智過怪其色,因入見知伯,曰:「二君貌將有變。」君曰:「何如?」「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時之節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親之,必不侵欺。兵之著於晉陽三年,今旦暮將拔之而向其利 [66] ,何乃將有他心?必不然。子釋,勿憂,勿出於口。」
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復見智過於轅門。智過入見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見臣而其色動,而視屬臣 [67] 。此必有變,君不如殺之。」君曰:「子置勿復言。」智過曰:「不可!必殺之。若不能殺,遂親之。」君曰:「親之奈何?」智過曰:「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此皆能移其君之計。君與其二君約:破趙國,因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矣。」知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出,因更其族為輔氏。
至於期日之夜,趙氏殺其守堤之吏而決其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知伯之軍而擒知伯。知伯身死軍破,國分為三,為天下笑。
故曰:貪愎好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
【注釋】
[43] 智伯瑤:見1.5注。范:指范昭子士吉射,范獻子士鞅之子。中行(hánɡ):指中行文子荀寅,荀偃之孫。
[44] 范氏、中行氏被滅之事,參見4.2注。
[45] 反:通「返」。
[46] 韓康子:韓簡子的兒子,名虎。
[47] 知:通「智」。知伯:即智伯瑤。
[48] 驁:通「傲」。
[49] 狃(niǔ):習慣。
[50] 宣子:又作「桓子」,晉國的卿。
[51] 皋狼:晉國地名,位於今山西省離石縣西北。
[52] 與(yù):參與。
[53] 董閼於:見3.2注。
[54] 簡主:指趙簡子,名鞅,趙襄子的父親。
[55] 晉陽:見1.5注。
[56] 尹鐸:趙襄子的家臣。
[57] 延陵生:趙襄子的家臣。
[58] 將(jiànɡ):率領。
[59] 五官:泛指百官。
[60] 臣:當作「民」。
[61] 奇(jī):多餘。
[62] 箭:造箭用的小竹。
[63] 垣(yuán):牆。荻(dí):蘆葦類植物。蒿:通「稾」(ɡǎo),稻麥的稈子。楛(hù):荊棘類植物。楚:灌木名,即「荊」。
[64] 菌:通「箘」。箘 :一種堅硬的竹子。
[65] 以:通「已」。
[66] 向:通「享」。
[67] 屬:下屬。
【譯文】
什麼叫做貪婪固執?
從前智伯瑤率領趙、韓、魏三國去攻打范氏、中行氏,把他們消滅了。回來後,把部隊休整了幾年,便派人到韓國去要土地。韓康子想不給,他的家臣段規勸諫說:「不能不給啊。智伯這個人的性子,貪利而且傲慢暴戾。他來要土地而不給他,那麼他一定要調動軍隊來攻打韓國了。您還是給他吧。給了他,他習慣了,又會向其他國家要土地。其他國家將會有不聽從他的,如不聽從,那麼智伯就一定會對它用兵。這樣,韓國就可以避免禍患而等待那事態的變化再伺機行事。」韓康子說:「好。」便派遣使者去向智伯贈送了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智伯很高興,又派人到魏國去要土地。魏宣子想不給,他的家臣趙葭勸諫說:「智伯向韓國要土地,韓國給了他。現在來向魏國要土地,魏國不給,那麼這是魏國在國內自恃強大而在國外激怒智伯了。如果不給,那麼他一定會對魏國用兵了。不如給他。」魏宣子同意了,便派人贈送了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給智伯。智伯又派人到趙國去要蔡、皋狼的地盤,趙襄子不給。智伯便暗中約韓、魏兩國準備去攻打趙國。
趙襄子召見了家臣張孟談而告訴他說:「智伯的為人,表面上和人親近而暗地裡卻疏遠得很。他現在三次派使者到韓國、魏國去,而我這裡他卻不派人來,他一定要對我用兵了。現在我們住到哪裡才行呢?」張孟談說:「那董閼於,是簡子手下很有才幹的家臣。他曾經治理過晉陽,而後尹鐸又依照他的政策來治理,所以那良好的餘風遺教至今仍然存在著,您還是定居在晉陽算了吧。」趙襄子說:「好。」於是便召見了家臣延陵生,派他率領車馬先到晉陽去,趙襄子便隨後出發。
趙襄子一到晉陽,便巡視晉陽的內城外城以及各處官府的儲備。只見城牆沒修好,糧倉里沒有積余的糧食,金庫內沒有儲蓄起來的銅錢,軍用倉庫中沒有盔甲和兵器,城內沒有防守的設施。趙襄子害怕了,就召見張孟談說:「我去巡視了城牆以及各處官府的儲備,都不完備,我們將用什麼去對付敵人呢?」張孟談說:「我聽說:『聖人治國,糧食錢財都藏在老百姓家裡,而不藏在公家的倉庫里;致力於搞好他的教化,而不單單去修理城郭。』您還是發布命令,命令百姓自己留下三年的糧食,有多餘的糧食就把它交到國家的糧倉里;各自留下三年的費用,有多餘的錢就把它交到國家的金庫中;留下必要的勞動力,有多餘的勞動力就派他們來搞城牆的修理。」趙襄子晚上發布了命令,第二天,糧倉里便不能再容納糧食了,金庫內沒有地方再能堆積銅錢了,軍用倉庫中不能再接受盔甲兵器了。過了五天而城牆已經修好了,防守的設施也已經準備好了。
趙襄子又召見張孟談而問他說:「我們的城牆已經修好了,防守的設施也已經準備好了,錢財糧食已經富足了,盔甲兵器已綽綽有餘了。但是我沒有造箭用的竹竿,這該怎麼辦呢?」張孟談說:「我聽說董閼於治理晉陽的時候,卿大夫家的圍牆都是用蘆荻、秸稈、楛杆、荊條等築成的,其中有高達一丈的楛杆可以做箭杆,您就把它拆出來使用吧。」於是把這楛杆拆出來試了試,它的堅硬程度就是強勁的箘 也不能超過它。趙襄子說:「我的箭杆已經足夠了,但沒有做箭頭的金屬,怎麼辦呢?」張孟談說:「我聽說董閼於治理晉陽的時候,卿大夫以及縣令家中的廳堂,都用冶煉過的銅做柱子和墊柱石,您就把它拆出來使用吧。」於是把它拆出來使用,便有多餘的金屬了。
號令已經制定,防守的設施已經準備就緒,三國的軍隊果然到了。到了就攀登晉陽城,於是就打起仗來,但過了三個月也沒能把晉陽城攻下來,便把軍隊疏散開來包圍了晉陽城,並掘開晉水的堤壩來淹晉陽城。這樣把晉陽城包圍了三年,城內的人都在高處做了像鳥窩似的棚來居住,把鍋子吊起來燒飯,財物和食品都快用完了,官員們都瘦弱多病。趙襄子對張孟談說:「糧食缺乏,財力枯竭,官員們瘦弱多病,我們恐怕守不住了!我想打開城門投降,你看應該向哪個國家投降?」張孟談說:「我聽說過這樣的話:『不能使滅亡的生存下去,不能使危險的轉變為安全,那就沒有必要尊重智慧了。』您放棄這種打算吧。請讓我試著偷偷地溜出城去,見一見韓國、魏國的君主。」
張孟談見了韓國、魏國的君主,便說:「我聽說:『嘴唇沒有了,門牙就會遭受寒冷。』現在智伯率領了你們二位君主來攻打趙國,趙國快要滅亡了。但是趙國滅亡後,那麼你們二位君主就會成為第二個趙國,也會被智伯所滅。」兩位君主說:「我們知道那事情會這樣。但即使如此,智伯的為人,心地粗暴野蠻而缺少仁愛,我們的謀劃如果被發覺,那麼那災禍就一定會降臨了。對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張孟談說:「計謀出自你們二位君主的口中而進入我的耳中,別人是沒有誰知道它的。」韓、魏兩位君主便與張孟談制定了三國軍隊的反攻計劃,並與他約定了日期。夜裡便派遣張孟談進晉陽城,去向趙襄子報告兩位君主的反叛計劃。趙襄子迎接了張孟談,向他拜了兩次,又驚恐又高興。
韓、魏兩位君主已經和張孟談約定並派遣他回晉陽城後,便去朝見智伯,出來的時候,在營門的外面碰到智過。智過覺得他們的臉色反常,就進去謁見智伯,說:「那兩位君主從臉色上看要叛變了。」智伯說:「怎麼個說法?」智過說:「他們行動傲慢,趾高氣揚,與過去的氣派不同。您不如先下手。」智伯說:「我與兩位君主約定得很慎重,攻破趙國後三家平分趙國的土地,我用這個來籠絡他們,他們一定不會暗算我的。軍隊駐紮在晉陽已經三年,現在很快就要把城攻下來而分享那戰利了,怎麼還會有其他的打算呢?一定不會這樣的。您放心,不要憂慮,也不要再把這種話說出口了。」
第二天早上,韓、魏兩位君主又朝見智伯出來,又在營門遇見了智過。智過進去見了智伯說:「您把我的話告訴給兩位君主了嗎?」智伯說:「你怎麼知道的?」智過說:「今天兩位君主朝見您出來時,看見我以後,他們的臉色也變了,而且避開我的眼光去看他們的侍從。這兩個君主肯定要叛變了,您不如把他們殺了。」智伯說:「請你把這些話放在一邊不要再說了。」智過說:「不行!一定要把他們殺掉。如果不能把他們殺掉,那麼就得親近他們。」智伯說:「親近他們該怎麼辦呢?」智過說:「魏宣子的參謀叫趙葭,韓康子的參謀叫段規,這兩個人都能夠改變他們君主的計劃。您就和他們的兩個君主約定:等攻破趙國後,便封給這二位每人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像這樣,那麼韓、魏兩位君主的心就可以不變了。」智伯說:「攻破趙國後三國平分趙國的土地,還要封給這二位每人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那麼我所得到的就很少了。不行!」智過看見自己的話不被聽從,便出走了,接著還把他的家族改姓為輔。
到了約定的那天晚上,趙國人殺掉了智伯手下守衛堤壩的軍吏並打開那堤壩放水灌淹智伯的部隊。智伯的部隊因為救水而亂作一團,韓、魏兩國軍隊便在兩側夾攻智伯的部隊,趙襄子則帶領士兵迎頭痛擊智伯的正前方,把智伯的部隊打得大敗,並且活捉了智伯。智伯自身被殺死,部隊被打敗,國土被瓜分為三塊,被天下的人所譏笑。
所以說:貪婪固執、利迷心竅,那是亡國殺身的禍根。
10.6 奚謂耽於女樂?
昔者戎王使由余聘於秦 [68] ,穆公問之曰 [69] :「寡人嘗聞道而未得目見之也,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何常以。」由余對曰:「臣嘗得聞之矣,常以儉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問道於子,子以儉對寡人,何也?」由余對曰:「臣聞昔者堯有天下 [70] ,飯於土簋 [71] ,飲於土鉶。其地南至交趾 [72] ,北至幽都 [73] ,東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賓服。堯禪天下,虞舜受之 [74] ,作為食器,斬山木而財之 [75] ,削鋸修之跡,流漆墨其上,輸之於宮以為食器。諸侯以為益侈,國之不服者十三。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 [76] ,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縵帛為茵,蔣席頗緣,觴酌有采,而樽俎有飾。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後氏沒 [77] ,殷人受之,作為大路 [78] ,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觴酌刻鏤,四壁堊墀 [79] ,茵席雕文。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彌少。臣故曰:儉其道也。」
由余出,公乃召內史廖而告之曰 [80] :「寡人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聖人也,寡人患之,吾將奈何?」內史廖曰:「臣聞戎王之居,僻陋而道遠,未聞中國之聲。君其遺之女樂 [81] ,以亂其政,而後為由余請期,以疏其諫。彼君臣有間而後可圖也。」君曰:「諾。」乃使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因為由余請期。戎王許諾,見其女樂而說之 [82] ,設酒張飲,日以聽樂,終歲不遷,牛馬半死。由余歸,因諫戎王,戎王弗聽,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 [83] ,問其兵勢與其地形。既以得之,舉兵而伐之,兼國十二,開地千里。
故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亡國之禍也。
【注釋】
[68] 戎:我國周代西北地區的少數民族,分布在今黃河上游一帶。聘:受君主委託而出國訪問。古代把諸侯之間或諸侯與天子之間派使節互相訪問叫做「聘」。
[69] 穆公:指秦穆公,名任好,春秋時秦國君主,公元前659年—公元前621年在位。
[70] 堯:傳說中的聖明帝王。堯死後,由舜繼位。
[71] 簋(ɡuǐ):盛飯之器。
[72] 交趾:地名,位於今越南。
[73] 幽都:地名,即34.3.3的「幽州之都」,在今北京市北。
[74] 虞:虞代,即舜在位的時代,約在公元前22世紀。舜:是上古有虞氏一朝的帝王,所以又稱為虞舜。他受堯的禪讓繼位,在位48年,是傳說中的聖明帝王。
[75] 財:通「裁」。
[76] 禹:傳說中夏朝的帝王。他奉舜的命令治理洪水,採取疏通河道的辦法,開掘了濟水、漯(tà)水、汝水、漢水、淮河、泗水等,導流入海,獲得成功,因此被舜選為繼承人。舜死後他稱帝天下,建立了夏王朝。從他開始結束了帝位禪讓制,所謂傳子而不傳賢。
[77] 夏:夏代,是禹建立的王朝,它的年代約在公元前21世紀—公元前16世紀。
[78] 路:通「輅」。
[79] 四:是「白」的誤字。堊(è):白色的土。墀(chí):宮殿前台階上面的空地。
[80] 內史:主管租稅收入和全國財政開支的官吏。廖:人名,姓王。
[81] 遺(wèi):贈送。
[82] 說:通「悅」。
[83] 上卿:國中最尊貴的大臣。
【譯文】
什麼叫沉迷於歌女?
從前戎王派由余到秦國訪問,秦穆公問他說:「我曾經聽說過治國的原則,但還沒有能夠親眼目睹治國的具體措施,現在我希望能聽聽古代的英明天子常常因為什麼而得到了諸侯國的擁護或失去了諸侯國的擁護。」由余回答說:「我曾經聽說過這原因了,常常因為節儉而得到了諸侯國的擁護,因為奢侈而失去了諸侯國的擁護。」秦穆公說:「我不顧恥辱而向您請教治國的方法,您卻用節儉來回答我,為什麼呢?」由余回答說:「我聽說從前堯統治天下的時候,用土燒製成的碗吃飯,用土燒製成的杯喝水。但他的領土南面到交趾,北面到幽都,東面、西面分別到太陽月亮升起、落下的地方,沒有什麼諸侯不臣服。堯禪讓天下,虞舜接受了它以後,製作飲食器具,便砍伐山上的樹木來做它,用刀、鋸砍削鋸割成器後還把那砍削鋸割的痕跡修光,在它上面塗刷漆和墨,再把它運送到宮中作為飲食的器皿。諸侯各國認為他奢侈起來了,不服從的諸侯國就有了十幾個。舜禪讓天下而把它傳給了禹,禹製作祭祀的器具,用墨塗在它們的外面,而用紅色的硃砂描畫它們的內壁,用沒有彩色花紋的絲綢當作車上的墊子,用蔣草做成的蓆子還飾有斜紋的邊,觴、酌等酒杯酒勺上畫有彩色的花紋,而樽、俎等酒具食器上都有裝飾,這些東西更加奢侈了,因而不服從的諸侯國有三十幾個。夏王朝滅亡後,商王朝的人接受了天下,便製造了天子乘坐的高級車子大輅,並樹起了有九條飄帶的旗幟,飲食器具都經過精雕細琢,觴、酌等酒器都經過雕刻,把牆壁都塗成白色,還用白色的堊土來鋪飾台階上的空地,車上的墊子和蓆子都雕飾了花紋。這些東西更加奢侈了,因而不服從的諸侯國有五十幾個。在上位的人都注意到華麗的文采了,但是願意服從他們的諸侯國卻更加少了。我所以要說:節儉是治國的原則。」
由余出去後,秦穆公就召見內史王廖並告訴他說:「我聽說:『鄰國有聖人,是敵國的憂患。』現在由余是聖人,我很擔心他,我們該怎麼辦呢?」內史王廖說:「我聽說戎王的住處,偏僻簡陋而路途遙遠,他還沒有聽見過中原地區的音樂。您還是送給他一些歌女,用來攪亂他的國政,然後替由余請求延長回國的期限,用來減少他的勸諫。他們君臣之間有了隔閡以後就可以打他們的主意了。」穆公說:「好。」就派內史王廖把十六個歌女送給了戎王,接著又替由余請求延長回國的時間。戎王答應了,他看見了那些歌女便十分喜歡她們,於是置辦酒宴搭起帳篷痛飲,每天的時間都用來聽歌女唱歌,整年不遷居,牛馬老待在一個地方沒有水草吃而死了一半。由余回去後,便勸諫戎王,戎王不聽,由余就離開戎王到了秦國。秦穆公迎接了他並任命他為上卿,向他詢問戎王的兵力及其地理形勢。已經從由余那裡獲得了這些情況,便起兵攻打戎王,吞併了十二個國家,擴大了上千里的領地。
所以說:沉迷於歌女,不顧國家的政事,那就有國家滅亡的禍害。
10.7 奚謂離內遠遊?昔者齊景公游于海而樂之 [84] ,號令諸大夫曰:「言歸者死。」顏涿聚曰 [85] :「君游海而樂之,奈臣有圖國者何?君雖樂之,將安得?」齊景公曰:「寡人布令曰:『言歸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將擊之。顏涿聚曰:「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 [86] ,今君雖殺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為國,非為身也。」延頸而前曰:「君擊之矣!」君乃釋戈趣駕而歸 [87] 。至三日,而聞國人有謀不內齊景公者矣 [88] 。齊景公所以遂有齊國者 [89] ,顏涿聚之力也。故曰:離內遠遊,則危身之道也。
【注釋】
[84] 齊景公:名杵臼,春秋時齊國君主,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
[85] 顏涿聚:齊國大夫。
[86] 關龍逢、王子比干:見3.2注。
[87] 趣(cù):通「促」。
[88] 內:通「納」。
[89] 遂:安。
【譯文】
什麼叫做離開朝廷到遠處遊玩?從前齊景公到渤海去遊玩而玩得很痛快,就向各位大夫發布命令說:「建議回去的就處死。」顏涿聚說:「您在海上遊玩得很快樂,但臣子中如果有謀取國家政權的,您對他怎麼辦?您雖然覺得在海上遊玩很快樂,但到時候您能從哪裡再得到這種快樂呢?」齊景公說:「我已經發布命令說:『建議回去的就處死。』現在您違犯了我的命令。」於是拿起長戈要殺他。顏涿聚說:「從前桀殺了關龍逢而紂殺了王子比干,現在您即使殺了我的身體來使我成為第三個為國而死的忠臣也是可以的,我的建議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我自己。」便伸出脖子走上前去說:「您斬這脖子吧!」齊景公便放下了長戈急忙駕車回去了。回到朝廷後才三天,就聽說國都內已經有謀劃不讓齊景公回來的人了。齊景公之所以能安定地統治齊國,是靠了顏涿聚的力量啊。所以說:離開朝廷到遠處遊玩,那是危害自身的做法。
10.8 奚謂過而不聽於忠臣?
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 [90] ,一匡天下 [91] ,為五伯長 [92] ,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於家。桓公從而問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 [93] ,政安遷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問也。雖然,臣聞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試以心決之。」
君曰:「鮑叔牙何如 [94] ?」管仲曰:「不可。鮑叔牙為人,剛愎而上悍 [95] 。剛則犯民以暴,愎則不得民心,悍則下不為用。其心不懼,非霸者之佐也。」
公曰:「然則豎刁何如 [96] ?」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公妒而好內,豎刁自 以為治內 [97] 。其身不愛,又安能愛君?」
曰:「然則公子開方何如 [98] ?」管仲曰:「不可。齊、衛之間不過十日之行 [99] ,開方為事君、欲適君之故,十五年不歸見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親也,又能親君乎?」
公曰:「然則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為君主味,君之所未嘗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愛其子,今蒸其子以為膳於君,其子弗愛,又安能愛君乎?」
公曰:「然則孰可?」管仲曰:「隰朋可 [100] 。其為人也,堅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堅中,則足以為表;廉外,則可以大任;少欲,則能臨其眾;多信,則能親鄰國。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諾。」
居一年余,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與豎刁 [101] 。刁蒞事三年,桓公南遊堂阜 [102] ,豎刁率易牙、衛公子開方及大臣為亂。桓公渴餒而死南門之寢——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蟲出於戶。
故桓公之兵橫行天下,為五伯長,卒見弒於其臣,而滅高名,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過也 [103] 。
故曰:過而不聽於忠臣,獨行其意,則滅其高名為人笑之始也。
【注釋】
[90] 九:虛數,表示多。
[91] 一:統一,一致。匡:匡正,端正。一匡天下:當時諸侯無視周天子,互相攻伐,齊桓公靠了管仲的輔助,會合諸侯,訂立盟約,暫時制止了混戰的局面,所以說「一匡天下」。
[92] 五伯:即五霸,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
[93] 即:如果。
[94] 鮑叔牙:春秋時齊國大夫,曾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後來小白回國即位為桓公,任命他為相國,他辭謝而推薦管仲,所以以知人著稱。
[95] 上:通「尚」。
[96] 豎刁:見7.3注。
[97] (fén):閹割。
[98] 開方:衛國的公子,在齊國做官。
[99] 衛:諸侯國名,範圍包括今河南省東北部和河北、山東省部分地區。
[100] 隰(xí)朋:春秋時齊國大夫。
[101] 與:通「舉」。
[102] 堂阜:齊國地名,位於今山東蒙陰縣西北。
[103] 用:指聽。
【譯文】
什麼叫做犯了錯誤而不聽忠臣的勸告?
從前齊桓公多次會合諸侯,使天下歸於一致而恢復了正道,成為五霸中的第一個,管仲輔助他。管仲老了,不能治理政事了,退休住在家中。桓公去問候他,說:「仲父在家病著,假如不幸而因為這毛病不能起床了,您的政事該移交給誰呢?」管仲說:「我老了,不值得您諮詢了。雖然這樣,我曾聽說過這樣的話:『了解臣子,沒有誰及得上君主;了解兒子,沒有誰及得上父親。』您還是試著按您的想法來決定這人選吧。」
桓公說:「鮑叔牙怎麼樣?」管仲說:「不行。鮑叔牙的為人,強硬任性而崇尚凶暴。強硬,那就會用粗暴的態度侵擾民眾;任性,那就得不到民眾的衷心擁護;凶暴,那麼臣民就不會聽他使用。他心裡什麼都不怕,所以不是霸主的輔佐。」
桓公說:「這樣的話,那麼豎刁怎麼樣?」管仲說:「不行。人的本性沒有不愛自己身體的。您忌妒卿大夫而愛好後宮的女色,豎刁自己閹割了,依靠這種辦法來為您管理後宮。他自己的身體都不愛,又怎麼會愛君主呢?」
桓公說:「這樣的話,那麼公子開方怎麼樣?」管仲說:「不行。齊國、衛國之間不超過十天的行程,開方為了侍奉您、想要迎合您的緣故,十五年不回家看望他的父母親,這不是人之常情。他連父母都不親愛,還能親愛君主麼?」
桓公說:「這樣的話,那麼易牙怎麼樣?」管仲說:「不行。易牙為您主管伙食,您不曾吃過的只有人肉罷了,易牙便蒸了他兒子的頭進獻給您,這是您所知道的啊。人的感情沒有不愛自己兒子的,現在他蒸了自己的兒子拿來作為菜餚獻給您,他連兒子都不愛,又怎麼會愛君主呢?」
桓公說:「這樣說來,那麼哪一個行呢?」管仲說:「隰朋行。他的為人,內心堅定忠貞而行為清高廉潔,淡泊寡慾而很守信用。內心堅定忠貞,就足夠用來作為臣民的表率;行為清高廉潔,就可以擔任重大的職務;淡泊寡慾,就能夠在上統治他的民眾;很守信用,就能夠親近鄰國。這是霸主的輔佐啊,您還是任用他吧。」桓公說:「行。」
過了一年多,管仲死了,桓公終於沒有任用隰朋而舉用了豎刁。豎刁執政三年,桓公到南方的堂阜去遊覽,豎刁便率領了易牙、衛國公子開方以及權貴大臣造反。桓公因為又渴又餓而死在南門的臥室——那是桓公的家族所守衛的房子,桓公死了三個月也沒有收葬,屍體上的蛆蟲都爬到了門外。
齊桓公的軍隊曾在天下橫衝直撞,他成了五霸之首,但最後卻被他的臣子殺害了,而他崇高的名聲也喪失了,被天下的人所譏笑,這是為什麼呢?是不聽管仲的過錯啊。
所以說:犯了錯誤而不聽忠臣的勸告,一意孤行,那是喪失自己的崇高名聲而被人譏笑的開始。
10.9 奚謂內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陽 [104] ,韓氏急。公仲朋謂韓君曰 [105] :「與國不可恃也,豈如因張儀為和於秦哉 [106] ?因賂以名都而南與伐楚,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公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將西和秦。楚王聞之 [107] ,懼,召陳軫而告之曰 [108] :「韓朋將西和秦,今將奈何?」陳軫曰:「秦得韓之都一,驅其練甲,秦、韓為一以南鄉楚 [109] ,此秦王之所以廟祠而求也,其為楚害必矣。王其趣發信臣 [110] ,多其車、重其幣以奉韓,曰:『不穀之國雖小,卒已悉起,願大國之信意於秦也 [111] 。因願大國令使者入境視楚之起卒也。』」韓使人之楚,楚王因發車騎陳之下路 [112] ,謂韓使者曰:「報韓君,言弊邑之兵今將入境矣 [113] 。」使者還報韓君,韓君大悅,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實告我者 [114] ,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聽楚之虛言而輕誣強秦之實禍 [115] ,則危國之本也。」韓君弗聽,公仲怒而歸,十日不朝。宜陽益急,韓君令使者趣卒於楚 [116] ,冠蓋相望而卒無至者。宜陽果拔,為諸侯笑。故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者,則國削之患也。
【注釋】
[104] 宜陽:韓國地名,在今河南宜陽縣西。
[105] 公仲朋:韓宣惠王的相國。韓君:指韓宣惠王。
[106] 張儀:戰國時魏國人,當時為秦惠文王的相國。
[107] 楚王:指楚懷王。
[108] 陳軫:遊說之士。
[109] 鄉:通「向」。
[110] 趣(cù):通「促」。
[111] 信(shēn):通「申」。
[112] 下路:即夏路,楚國通向北方的大路。
[113] 弊:通「敝」。
[114] 告:當為「害」字之誤。
[115] 誣:欺騙,引申指不實事求是地看待。
[116] 趣(cù):通「促」。
【譯文】
什麼叫做對內不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量?從前秦國攻打韓國的宜陽,韓國很危急。公仲朋對韓宣惠王說:「盟國不可以依靠,哪裡及得上通過張儀去和秦國講呢?為此用一個著名的大城去賄賂秦國而和秦國一起向南討伐楚國,這樣,就從秦國那裡解除了韓國的禍患而禍害集中到楚國那裡了。」韓王說:「好。」於是嚴肅地準備好公仲朋出使的事,將到西方去和秦國講和。楚王聽說了這件事,十分害怕,便召見陳軫而告訴他說:「韓國的公仲朋將到西方和秦國講和,現在該怎麼辦?」陳軫說:「秦國得到韓國的一座大城,驅使它的精銳部隊,秦國、韓國抱成一團向南來攻打楚國,這是秦王在宗廟中祭祀而祈求的事,它必定會成為楚國的禍害了。您還是趕快派出可以信任的臣子,他們的車子該多一些,他們的禮品該貴重些,用來奉獻給韓國,對韓王說:『敝人的國家雖然小,但士兵已經全部調動起來準備救貴國了,希望貴國不要委曲自己的意志向秦國求和。為此,請貴國派使者到我們國境裡來視察一下楚國所動員起來的士兵。』」韓國便派人到楚國去,楚王就調發了軍車騎兵,把它們排列在韓國使者所要經過的楚國通往北方的道路旁,對韓國的使者說:「請您去報告韓王,說敝國的軍隊今天將要進入韓國的國境了。」使者回去報告韓王,韓王十分高興,便阻止公仲朋去向秦國求和。公仲朋說:「不行。那用實力來危害我們的,是秦國;用空話來救援我們的,是楚國。聽信楚國的空話而看輕無視強大的秦國所帶來的實際禍患,那是危害國家的禍根啊。」韓王不聽公仲朋的勸諫,公仲朋便憤怒地回家了,十天不上朝。宜陽更加危急了,韓王便命令使者到楚國去催促救兵,使者的帽子、車蓋在路上蟬聯不斷以至可以互相望得見,但救兵卻沒有到來的。宜陽結果被攻破了,韓王也因而被諸侯們所譏笑。所以說:對內不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只是對外依靠諸侯,就會有國家土地被割削的禍患。
10.10 奚謂國小無禮?
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 [117] ,過於曹 [118] ,曹君袒裼而觀之 [119] 。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 [120] 。叔瞻謂曹君曰:「臣觀晉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無禮,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 [121] ,即恐為曹傷 [122] 。君不如殺之。」曹君弗聽。釐負羈歸而不樂,其妻問之曰:「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何也?」負羈曰:「吾聞之:『有福不及,禍來連我。』今日吾君召晉公子,其遇之無禮。我與在前 [123] ,吾是以不樂。」其妻曰:「吾觀晉公子,萬乘之主也;其左右從者,萬乘之相也。今窮而出亡,過於曹,曹遇之無禮。此若反國,必誅無禮,則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貳焉?」負羈曰:「諾。」盛黃金於壺,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遺公子。公子見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辭其璧。
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謀曰:「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諸侯莫弗聞。獻公不幸離群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將令其宗廟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則非與人交之道。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車五百乘,疇騎二千 [124] ,步卒五萬,輔重耳入之於晉,立為晉君。
重耳即位三年,舉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懸叔瞻而出之,我且殺而以為大戮。」又令人告釐負羈曰:「軍旅薄城 [125] ,吾知子不違也。其表子之閭,寡人將以為令,令軍勿敢犯。」曹人聞之,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此禮之所用也。
故曹,小國也,而迫於晉、楚之間,其君之危猶累卵也,而以無禮蒞之,此所以絕世也。
故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注釋】
[117] 重耳:晉獻公之子,獻公聽信寵妾驪姬的讒言而殺了太子申生,又將殺群公子,所以重耳出亡。十餘年後回國,即位為晉文公,後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118] 曹:春秋時諸侯國名,位於今山東省定陶縣西。
[119] 曹君:指曹共(ɡōnɡ)公。袒裼(tǎn xī):脫去上衣露出肩背。
[120] 釐負羈:春秋時曹國大夫。叔瞻:春秋時鄭國大夫,此文記為曹國大夫,可能有誤。
[121] 反:通「返」。
[122] 即:則。
[123] 與(yù):參與。
[124] 疇:類,同等。
[125] 薄:通「迫」。
【譯文】
什麼叫做國家弱小而沒有禮貌?
從前晉公子重耳出國流亡,經過曹國的時候,曹國國君讓他赤膊洗澡,從而去觀看他連長在一起的肋骨。當時曹國的大夫釐負羈和叔瞻侍候在國君跟前。叔瞻對曹國國君說:「我看晉公子,不是個平常的人。您對待他沒有禮貌,他如果有機會回國當了君主而起兵,那恐怕會成為曹國的禍害。您不如殺了他。」曹國國君沒聽叔瞻的勸諫。釐負羈回到家中悶悶不樂,他的妻子問他說:「夫君從外面回來而有不快樂的臉色,為什麼呢?」釐負羈說:「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君主有福,輪不到我;君主的災禍來了,一定會連累我。』今天我們的國君召見晉公子,他對待晉公子沒有禮貌。我當時也夾在裡面,我因此才悶悶不樂。」他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將是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的君主;他身邊的隨從,也都將成為大國的卿相。現在他走投無路而出國流亡,經過曹國時,曹國對待他沒有禮貌。這個人如果得勢回到晉國,一定會懲罰對他無禮的人,那麼曹國就首當其衝了。您為什麼不先把自己和國君區別開來呢?」釐負羈說:「好。」於是就把黃金裝在壺裡,再用食物把壺裝滿,在壺上加了塊玉璧,在夜間派人去贈送給晉公子。公子接見了使者,行了再拜禮,接受了他的食物而退還了他的玉璧。
晉公子從曹國到楚國,從楚國到秦國。進入秦國三年了,秦穆公召集大臣們商量說:「從前晉獻公和我結交,各國諸侯沒有不知道的。晉獻公不幸謝世,到現在已經十年左右了。繼承王位的兒子晉惠公不成器,我怕他將要使晉國的宗廟得不到掃除而土地神、穀神得不到活殺牲畜的祭祀。像這種情況我們再不去平定,那麼就不是和人交朋友的態度了。我想幫助重耳讓他回到晉國去,怎麼樣?」大臣們都說:「好。」秦穆公便起兵,動用了包有皮革的堅固兵車五百輛,同一規格的精選馬匹兩千匹,步兵五萬人,輔助重耳使他回到了晉國,讓他登位做了晉國的君主。
重耳登上王位才幾年,便起兵去攻打曹國了。他為此而派人去告訴曹國國君說:「把叔瞻吊出城來,我準備殺了他把他陳屍示眾。」又派人告訴釐負羈說:「軍隊壓城,我知道您不會反對我。請在您住的里巷門上做好標記,我將根據您的標記下達命令,使軍隊不敢去侵犯。」曹國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帶著他們的親戚來到釐負羈居住的里巷裡來求取保護的有七百多家。這是釐負羈從前對待晉公子有禮貌的作用啊。
曹國,是個弱小的國家,而且夾在晉國、楚國之間,曹國國君的危險就好像壘起來的蛋一樣,卻還以沒有禮貌的態度去對待晉公子,這便是他斷絕後嗣的原因啊。
所以說:國家弱小而無禮,又不聽從勸諫的大臣,那就有斷絕後嗣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