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譯註 · 第二卷

有度第六 (第六篇 奉行法度) 6.1 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荊莊王並國二十六 [1] ,開地三千里;莊王之氓社稷也,而荊以亡。齊桓公並國三十 [2] ,啟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齊以亡。燕襄王以河為境 [3] ,以薊為國 [4] ,襲涿、方城 [5] ,殘齊,平中山,有燕者重,無燕者輕;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釐王攻趙救燕 [6] ,取地河東;攻盡陶、魏之地 [7] ;加兵於齊,私平陸之都 [8] ;攻韓拔管 [9] ,勝於淇下;睢陽之事 [10] ,荊軍老而走;蔡、召陵之事 [11] ,荊軍破;兵四布於天下,威行於冠帶之國;安釐死而魏以亡。故有荊莊、齊桓公,則荊、齊可以霸;有燕襄、魏安釐,則燕、魏可以強。今皆亡國者,其群臣官吏皆務所以亂而不務所以治也。其國亂弱矣,又皆釋國法而私其外,則是負薪而救火也,亂弱甚矣! 【注釋】 [1] 荊莊王:即楚莊王,春秋五霸之一,羋姓,名旅,公元前613年—公元前591年在位。 [2] 齊桓公:名小白,春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685年—公元前643年在位,靠了管仲的輔佐,成就霸業,為春秋五霸之一。但在管仲死後,他重用了投其所好的豎刁、易牙、開方等人,結果遭到了他們的暗害。 [3] 燕襄王:即燕昭王,又叫昭襄王,名職,戰國時燕國君主,公元前311年—公元前279年在位。 [4] 薊(jì記):燕國的都城,位於今北京市西南。 [5] 襲:重疊。涿(zhuō):燕國地名,位於今河北省涿縣。方城:燕國地名,位於今河北省固安縣西南。 [6] 魏安釐(xī希)王:名圉(yǔ),戰國時魏國君主,公元前276年—公元前243年在位。攻趙救燕:當作「攻燕救趙」。 [7] 陶:定陶,位於今山東省定陶縣北。魏:指衛,原位於今河南省東北部,後疆域縮小,只剩下濮陽一帶,和陶接壤。戰國後期,衛國長期依附魏國,所以用「魏」指稱「衛」。攻盡陶、魏之地:公元前254年,魏乘勝攻取了秦國占有的定陶。次年,衛懷君依附秦國,想搞連橫,魏囚殺懷君,滅掉衛國。 [8] 平陸:戰國時齊國五都之一,位於今山東省汶上縣西北。 [9] 管:韓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鄭州市東北。 [10] 睢(suī)陽:宋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商丘縣南。 [11] 蔡:指上蔡,楚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召(shào)陵:楚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郾(yǎn)城縣東。 【譯文】 國家沒有永久不變的強盛,也沒有永久不變的衰弱。奉行法度的君主強勁有力,堅決實行法治,那麼國家就強盛;奉行法度的君主軟弱無力,實行法治不堅決,那麼國家就衰弱。楚莊王吞併了二十六個國家,開拓了幾千里疆土;但當楚莊王丟下國家身亡以後,楚國便因此而衰微了。齊桓公吞併了三十個國家,擴展了幾千里領土;但當齊桓公丟下國家死了以後,齊國便因此而衰微了。燕昭襄王把黃河作為自己的國界,把薊作為自己的國都,又把涿和方城作為國都的外圍屏障,攻破了齊國,平定了中山國,當時得到燕國支持的國家就被人重視,沒有得到燕國支持的國家就被人看不起;但當燕昭襄王丟下國家死了以後,燕國便因此而衰微了。魏安釐王攻打燕國,援救趙國,在黃河以東奪取了土地;全部攻占了定陶、衛國的領土;又對齊國用兵,把平陸這大城市占為己有;又攻打韓國奪取管地,在淇水邊大獲全勝;在睢陽發生的魏、楚戰事中,楚軍被拖垮而逃跑了;在上蔡和召陵的戰役中,楚軍被魏國摧毀了;在那個時候,魏國的軍隊遍布天下,在那衣冠楚楚的禮儀之邦耀武揚威;但安釐王一死,魏國便因此而衰微了。所以,有了楚莊王、齊桓公,那麼楚國、齊國就可以稱霸;有了燕昭襄王、魏安釐王,那麼燕國、魏國就可以強盛。現在這些國家都衰微了,就是因為這些國家的群臣百官都一心去干那些使國家混亂的勾當而不去做使國家安定太平的事務。這些國家已經混亂衰弱了,他們卻又都丟掉了國法,在那國法的規定之外營私舞弊,這實是在背著柴草去救火,國家的混亂衰弱就更加厲害了! 6.2 故當今之時,能去私曲就公法者 [12] ,民安而國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則兵強而敵弱。故審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則主不可欺以詐偽;審得失有權衡之稱者以聽遠事 [13] ,則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輕重。今若以譽進能 [14] ,則臣離上而下比周 [15] ;若以黨舉官,則民務交而不求用於法 [16] 。故官之失能者其國亂。以譽為賞、以毀為罰也,則好賞惡罰之人,釋公行 [17] ,行私術,比周以相為也 [18] 。忘主外交,以進其與,則其下所以為上者薄矣。交眾、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於非罪,奸邪之臣安利於無功。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則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則奸臣進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則群臣廢法而行私重、輕公法矣 [19] 。數至能人之門 [20] ,不壹至主之廷;百慮私家之便 [21] ,不壹圖主之國。屬數雖多,非所尊君也;百官雖具,非所以任國也。然則主有人主之名,而實托於群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國之廷無人焉。廷無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務相益 [22] ,不務厚國 [23] ;大臣務相尊 [24] ,而不務尊君;小臣奉祿養交,不以官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斷於法,而信下為之也。故明主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 [25] 。能者不可弊 [26] ,敗者不可飾,譽者不能進,非者弗能退 [27] ,則君臣之間明辯而易治 [28] ,故主讎法則可也 [29] 。 【注釋】 [12] 「私」和「公」相對而言,「私」指臣下的,「公」指國家的、君主的。曲:不正直,指歪門邪道。就:靠近,趨向。 [13] 權:秤錘。衡:秤桿。權衡:秤,比喻法度。稱(chènɡ):同「秤」,與「權衡」意義相同,比喻法度。 [14] 進:晉升,提拔。能:有能力的人,人才,但這裡不是指真正的人才,因為靠名聲選拔到的人,並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所以下文說這是「失能」。 [15] 比周:勾結。群臣在下面互相勾結,是為了互相吹捧來博取名譽,從而得到君主的提拔。 [16] 用於法:在合法中進用,即憑自己的功勞得到進用。 [17] 行:道,指法度。公行:國家的法度。 [18] 相為:我為你、你為我,即互相幫助照顧,這裡指相互之間包庇利用。 [19] 重:權。 [20] 數(shuò):屢次。能人:有才能的人,這裡指那些結黨營私而當權的奸臣。因為他們蒙蔽了君主,君主認為他們有才能,所以稱他們為「能人」。 [21] 私家:「私」與「公」相對,「家」與「國」相對。諸侯統治的地方叫「國」,卿大夫統治的地方叫「家」。韓非的文章中,「國」的統治者稱「君主」、「人主」、「君」、「主」、「上」等,「家」的統治者稱「人臣」、「臣」、「下」等。有關君主的、「國」的稱「公」,有關臣下的稱「私」。因此,這裡「私家」連稱。私家,是指大夫以下臣下的家庭。君主的家庭則叫「公室」。便:利益,好處。 [22] 益:富,使動用法。相益:相互使對方富裕。 [23] 厚:富,使動用法,使……富裕。 [24] 尊:使……尊貴。 [25] 度(duó):估量,推測。 [26] 弊:通「蔽」,遮蓋。 [27] 非:通「誹」,毀謗,誹謗。 [28] 辯:通「辨」,辨別。 [29] 讎:用。 【譯文】 所以在現在這個時代,能夠除去臣下謀取私利的歪門邪道而追求實施國法的國家,民眾就安定,國家就太平;能夠除去臣下謀取私利的行為而實行國法的國家,就兵力強大,而敵人相對變得弱小了。所以,審察是非得失時掌握了法度的規定的君主凌駕在群臣之上,那麼君主就不可能被臣下用狡詐虛偽的手段來欺騙;審察是非得失時擁有了由秤錘秤桿組成的秤這種工具的君主來聽取遠方的事情,那麼君主就不可能被臣下用天下的輕重來欺騙了。現在如果根據聲譽來提拔人才,那麼臣下就會背離君主而在下面緊密勾結互相吹捧;如果根據朋黨關係來推舉官吏,那麼臣民就會致力於勾結拉攏而不再在法律的規定內憑功勞求得任用。所以任命官吏不拿才能作為標準而只根據聲譽和朋黨關係的,那國家就會混亂。如果拿讚頌的好話作為獎賞的依據,拿詆毀的壞話作為懲罰的依據,那麼喜歡獎賞、厭惡懲罰的人,就會拋棄了國家的法度,玩弄陰謀手段,抱成一團來互相幫助吹捧。他們不顧君主的利益而在朝廷外面私下結交,進用他們的黨羽,那麼這些下層官吏替君主著想和盡力的地方也就少了。這些人結交廣泛、黨羽眾多,在朝廷內外結成私黨,即使犯了大罪,為他們掩蓋罪責的人也多得很。所以忠臣在無罪的情況下也免不了危難與死亡,而奸臣在無功的情況下卻得到平安與利益。忠臣遭受危難死亡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們有罪,那麼賢良的臣子就會潛伏退隱了;行奸作惡的臣子平安得利並不是因為有功,那麼奸臣就會鑽進來了。這是國家衰亡的根本原因啊。像這樣,那麼群臣就會廢棄法治而玩弄自己的權勢、輕視國法了。他們屢次奔走於紅人的門下,一次也不到君主的朝廷上;百般考慮私家的利益,一點也不為君主的國家著想。這樣的下屬數量即使很多,也不是使君主尊貴的人;各種官員雖然都具備了,也不是用來擔當國家大事的人。這樣,那麼君主雖然有了君主的名義,而實際上卻依附於群臣私門。所以我說:喪失了國家政權的朝廷上沒有臣子。所謂朝廷上沒有臣子,並不是說朝廷衰落,臣子缺乏;而是指臣下致力於相互幫忙來發家致富,卻不努力使國家富裕;大臣致力於互相推崇,而不努力使君主尊貴;小臣拿了俸祿去供養私下結交的黨徒,而不把公職當回事。這樣的狀況之所以會形成,是由於君主不在上面按法裁決事情,而任憑臣下去處理它們。所以英明的君主用法制來選擇人才,不憑自己的感覺來提拔;用法制來衡量功勞,不憑自己的主觀意識來估量。這樣,有才能的人就不會被埋沒,敗壞事情的人就不能文過飾非,徒有虛名的人就不能夠當官晉升,有功勞而被毀謗的人就不會被降職或罷官,可見,一切依法辦事,那麼君臣雙方都能夠明確地辨別功過是非,而國家也就容易治理了,所以君主用法就可以了。 6.3 賢者之為人臣,北面委質 [30] ,無有二心;朝廷不敢辭賤,軍旅不敢辭難;順上之為,從主之法,虛心以待令而無是非也 [31] 。 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視,而上盡制之。為人臣者,譬之若手,上以修頭,下以修足;清暖寒熱,不得不救入;鏌鋣傅體 [32] ,不敢弗搏。無私賢哲之臣 [33] ,無私事能之士 [34] 。故民不越鄉而交,無百里之慼 [35] 。貴賤不相逾 [36] ,愚智提衡而立 [37] ,治之至也。今夫輕爵祿,易去亡 [38] ,以擇其主,臣不謂廉。詐說逆法,倍主強諫 [39] ,臣不謂忠。行惠施利,收下為名,臣不謂仁。離俗隱居,而以作非上 [40] ,臣不謂義。外使諸侯,內耗其國 [41] ,伺其危險之陂 [42] ,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親,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國聽之,卑主之名以顯其身,毀國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謂智。此數物者 [43] ,險世之說也,而先王之法所簡也 [44] 。先王之法曰 [45] :「臣毋或作威 [46] ,毋或作利 [47] ,從王之指 [48] ;無或作惡,從王之路 [49] 。」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 [50] ,廢私術,專意一行,具以待任 [51] 。 【注釋】 [30] 北面:向北。古代君主向南坐,臣下朝見時則向北,所以說「北面」。質:身體。委質:把身體託付給君主,表示願意為君主效死。或認為「委質」即委身於地,是指人臣拜見君主時屈膝下跪、五體投地,來表示俯首從命。一說:「質」通「贄」(zhì),是古代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委質:初次相見向尊長獻禮,這裡指向君主獻禮,表示尊敬君主。這幾種說法都講得通。 [31] 虛心:指心裡沒有成見和私心雜念。參見5.1注。心裡沒有成見和私心雜念,所以也就沒有個人的是非之見了。無是非:不說對也不說不對,指順從命令,不加批評。 [32] 鏌鋣:同「莫邪」,寶劍名。相傳是吳國大夫莫邪所作。傅:通「附」,靠近。 [33] 無:通「毋」,不,不要。私:偏愛,不公道地對待。無私:不偏袒,指公道地使用,不徇私枉法。 [34] 事:同「使」。 [35] 慼:通「戚」,親戚。 [36] 逾:逾越,超越,指不超出自己的名分界限。 [37] 提:持,拿著。衡:秤,引申為平衡。提衡:拿著秤,引申為保持平衡,使兩樣東西保持平等。立:存在,生存。 [38] 易:輕易,意動用法,把……看得很輕,看輕。 [39] 倍:通「背」,違背。 [40] 作:是「詐」的誤字。非:通「誹」,毀謗。 [41] 內耗其國:在國內耗費自己的國家,指消費俸祿,損耗國家的財富。 [42] 伺:窺測,偵察。陂(bēi):山邊,引申為邊際。危險之陂:危險之際。 [43] 物:事物。此數物:這幾種東西,指儒家提倡的廉、忠、仁、義、智五種德行。 [44] 先王:已經死去的聖明帝王,這裡指韓非理想中推行法治的古代君主。簡:簡慢,怠慢,看不起。 [45] 下面五句與《尚書·洪範》中的文字不完全相同,可能是引自其他古書。 [46] 毋:不要。或:有。作:行,做。作威:逞威風,指私下大興殺戮刑罰,建立自己的威勢。 [47] 作利:施行恩惠。 [48] 指:通「旨」。 [49] 路:道路,指行動的途徑,此指法度。 [50] 奉:遵從,遵守。 [51] 具:通「俱」,都。 【譯文】 有德有才的人做臣子,在朝廷上向北把自己的身體託付給君主使用,一心一意為君主效勞;在朝廷上不敢推辭卑賤的官職,在軍隊里不敢逃避危險的戰役,聽從君主的指使,服從君主的法令,排除自己的成見和私心雜念來等待君主的命令而不加然否。所以臣子有了嘴巴而不為私家辯說,有了眼睛而不為私家察看,嘴巴、眼睛完全由君主來控制。做臣子的,拿他打比方就好像手一樣,上面用它來修飾頭,下面用它來料理腳;身體受到冷熱侵襲,不能不援助插手;那鋒利的寶劍逼近身體,不能不搏鬥。君主不偏袒賢能聰明的臣子,不偏愛使用才能為君主賣力的人士。所以臣民不到他鄉結私交,沒有百里以外的親戚。官職高的和官職低的都各守自己的職責而不越俎代庖,愚笨的和聰明的都依法受賞受罰而相互平等地生活著,這是政治的最高境界啊。現在那種輕視爵位俸祿,隨便離開本國逃亡到外國,去另行選擇自己的君主,我不認為是清廉。欺詐地進說而違反了國法,違背君主的意圖而強行勸諫,我不認為是忠誠。施行恩惠給人好處,收買民心來造成自己的聲望,我不認為是仁愛。避世隱居,而用欺騙性的言論誹謗君主,我不認為是節義。外面出使到其他諸侯國和他們勾結,對內破費自己的國家,趁國家危險的時候,就來恐嚇他們的君主說:「和外國的結交沒有我就不能夠親近,外國的怨恨沒有我就不能夠解除。」而君主竟然相信了他,把整個國家都拿來聽任他處理,結果貶低了君主的名望來炫耀他自己,毀掉了國家的財富來便利他私家,這種行為,我不認為是明智。這清廉、忠誠、仁愛、節義、明智幾種東西,是流行於亂世的說法,是古代聖明帝王的法令所怠慢摒棄的。古代聖明帝王的法令說:「臣下不要私下大興刑罰來建立自己的威勢,不要私下施行獎賞施捨來收買民心,要順從君主的旨意;不要為非作歹,要遵循君主的法度。」古代太平盛世的民眾,奉公守法,拋棄了謀取私利的手段,把自己的思想和行動都集中起來,全部用來聽候君主的任用。 6.4 夫為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 [52] 。且上用目,則下飾觀;上用耳,則下飾聲;上用慮,則下繁辭。先王以三者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數、審賞罰 [53] 。 先王之所守要 [54] ,故法省而不侵。獨制四海之內,聰智不得用其詐,險躁不得關其佞 [55] ,奸邪無所依。遠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辭;勢在郎中 [56] ,不敢蔽善飾非;朝廷群下,直湊單微,不敢相逾越 [57] 。故治不足而日有餘,上之任勢使然也。 【注釋】 [52] 給(jǐ):足,夠。 [53] 因:依靠,憑藉。數:術。審:審察,弄明白。審察賞罰是為了嚴格地實行它。 [54] 所守:所把握的,指「因法數,審賞罰」。要:要領,關鍵。 [55] 險:通「 」,奸邪,陰險。躁:通「噪」,喧譁。關:措置。佞:能說會道,巧言諂媚。 者多心計,善於巧言諂媚,噪者說話多,所以「險躁」與「佞」相對。 [56] 勢:權力,職權。郎中:君主侍從近臣。臣子的事情都由郎中通報給君主,所以郎中的權勢可以用來蔽善飾非。 [57] 不敢相逾越:不敢互相逾越職守,指各人只做好本職工作。 【譯文】 做君主如果親自去考察百官,那麼時間就會不夠,精力就會不足。而且,君主如果用眼睛去觀察,那麼臣下便會把外觀喬裝打扮一番,使君主看不到真相;君主如果用耳朵去探聽,那麼臣下就會花言巧語,使君主聽不出其中的詭詐;君主如果動腦筋去思索,那麼臣下就會把話說得頭緒紛繁,使君主拿不定主意。古代的聖明帝王認為君主只用眼睛、耳朵、腦子這三樣東西是不夠的,所以不靠自己的才能而依靠法術、嚴明賞罰。古代的聖明帝王所把握住的法術賞罰是十分關鍵的,所以法令簡省而君權不受侵害,獨自控制著國內的一切,聰明有才智的人不能玩弄他們的詐騙術,陰險而能說會道、喋喋不休的人不能施展他們諂媚的口才,奸詐邪惡的人沒有什麼可以憑藉的東西。臣下出使遠在千里之外,也不敢改變君主的囑託而隨便亂說;權位處在郎中,也不敢隱瞞好人好事,掩飾壞人壞事;中央統治機構中的群臣百官,都直接聚集各自微薄的力量給君主,不敢互相逾越職守。所以君主要治理的事少得不夠做而時間綽綽有餘,這是君主運用權勢依靠法術賞罰才使它這樣的啊。 6.5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漸以往 [58] ,使人主失端,東西易面而不自知 [59] 。 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 [60] 。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於法之外 [61] ,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法,所以凌過游外私也 [62] ;嚴刑,所以遂令懲下也 [63] 。威不貸錯 [64] ,制不共門 [65] 。威、制共,則眾邪彰矣 [66] ;法不信,則君行危矣 [67] ;刑不斷,則邪不勝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繩 [68] ,然必先以規矩為度;上智捷舉中事,必以先王之法為比。故繩直而枉木斫,准夷而高科削 [69] ,權衡縣而重益輕,斗石設而多益少 [70] 。故以法治國,舉措而已矣 [71] 。法不阿貴 [72] ,繩不撓曲 [73] 。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故矯上之失,詰下之邪,治亂決繆 [74] ,絀羨齊非 [75] ,一民之軌,莫如法。屬官威民 [76] ,退淫殆 [77] ,止詐偽,莫如刑。刑重,則不敢以貴易賤 [78] ;法審,則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則主強而守要 [79] ,故先王貴之而傳之。人主釋法用私,則上下不別矣。 【注釋】 [58] 即漸:即「積漸」,逐漸。 [59] 易面:改變方向。東西易面:東西顛倒。 [60] 司南:古代測定方向的一種儀器,功能與現在的指南針一樣。端:正。朝夕:早晨和傍晚,這裡指東方和西方。太陽早晨從東方升起,傍晚在西方落下,所以用朝夕來指東西。 [61] 游:縱,放縱。意:意圖,意念。 [62] 凌:侵凌,打擊。過游:越軌放縱,此承上文「游意於法之外」而言,指違法行為。外:使……在外,摒棄,排除。 [63] 遂:通,貫徹。遂令:使法令通行。 [64] 貸:當作「貳」,因字形相近而致誤。錯:通「措」,施行。威不貳錯:威勢不能在君臣兩方面都施行,指君主要獨攬大權。 [65] 制:權力,政權。共(ɡǒnɡ):兩手相合叫「共」,這裡用來表示「兩」。 [66] 眾邪:各種邪惡,指眾多的奸臣、壞人。彰:明顯,這裡指明目張胆、肆無忌憚。 [67] 行:將。 [68] 意:揣度,臆測,估計。中(zhònɡ):合。 [69] 准:水準,測量水平的儀器。夷:平。科:坎,坑穴。 [70] 斗石:量容積的工具,十斗為一石。 [71] 舉:實行。措:放置。舉措:做與不做。 [72] 阿(ē):偏袒,曲從。 [73] 繩:墨線。撓:通「橈」,屈服。撓曲:向彎曲屈服,遷就彎曲。繩不撓曲:比喻法度不遷就不正直的邪惡行為。 [74] 決:判決,解決。繆(liáo):通「繚」,纏結,比喻糾紛。 [75] 絀:通「黜」,減少,削減。羨:多餘。齊:整治,糾正。 [76] 屬:當作「厲」,字形相近而誤。厲:通「勵」,勸勉,激勵。威:威嚇,使……害怕。 [77] 退:消除,打退。淫:荒淫。殆:通「怠」,懶散。 [78] 易:輕視。上文說「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所以這裡說,臣下不敢憑高貴的地位去輕視那些卑賤的人。 [79] 則:因為。守要:把握住治國的關鍵。 【譯文】 臣下侵害他的君主,就像地形迷惑走路人那樣,逐漸地變化下去,使君主迷失方向,東西方位調了個頭自己還不知道。所以古代的聖明帝王設置了指南的儀器來正確地判斷東方和西方。所以英明的君主使他的群臣不在法律的規定之外打主意,也不在法律的規定之內私下施行恩惠去收買民心,一舉一動沒有不合法的。法是用來打擊違法行為和摒棄私行的工具,嚴厲的刑罰是用來貫徹法令、懲罰臣下的工具。威勢不能由君臣兩方面來施行,權力不能出自君臣兩個門戶,君主必須獨攬大權。威勢和權力由君臣雙方共有,那麼奸臣們就會明目張胆地活動了;執行法令不講信用,那麼君主就要危險了;執行刑罰不堅決果斷,那麼邪惡的東西就多得不堪承受了。所以說:有技術的木匠用眼睛來測度就能合乎筆直的墨線,但他必定首先把圓規和角尺當作標準;智能高的人靠他的敏捷聰慧來辦事就能符合事理,但他必定把古代聖明帝王的法度當作參照。所以墨線拉直了,彎曲的木頭就可以被砍削;水準儀放平了,凸凹的地方就可以被削平;秤懸掛起來了,就可以減去重的、增加輕的來使秤桿平衡;斗、石設置了,就可以減去多的增加少的來使斗和石滿平。所以用法律來治理國家,不過是合法的就推行、不合法的就棄置不做罷了。法律不偏袒權貴,法律的準繩不屈從於邪惡就像墨線不遷就彎曲的木料那樣。受法律制裁的人,即使是有才智的人也不能用言辭來辯解,即使是勇敢的人也不敢用武力來抗爭。懲罰罪過不迴避權貴大臣,獎賞善行不遺漏普通民眾。所以糾正君主的過失,追究臣下的邪惡,治理混亂,解決糾紛,削減過分,整治錯誤,統一人民的行為規範,沒有什麼能及得上法律。激勵官吏,威懾民眾,消除淫亂怠惰,制止欺詐虛偽,沒有什麼能及得上刑罰。刑罰嚴厲,那麼大臣就不敢憑高貴的地位去輕視那些地位低下的人;法律嚴明,那麼君主就受到尊重而不被侵害。君主受到尊重而不被侵害,是因為君主強勁有力而把握住了賞罰、法治這個治國的關鍵,所以古代的聖明帝王看重刑罰、法治而把它傳了下來。如果君主放棄了法治而任用臣下,那麼君臣之間就沒有區別了。 二柄第七 (第七篇 兩種權柄) 7.1 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 [80] ,二柄而已矣 [81] 。 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 [82] 。為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 [83] ,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則群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則不然 [84] ,所惡,則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愛,則能得之其主而賞之。今人主非使賞罰之威利出於己也,聽其臣而行其賞罰,則一國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歸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釋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則虎反服於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釋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則君反制於臣矣。故田常上請爵祿而行之群臣 [85] ,下大斗斛而施於百姓 [86] ,此簡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 [87] ,故簡公見弒。子罕謂宋君曰 [88] :「夫慶賞賜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者,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於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見劫 [89] 。田常徒用德而簡公弒,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則是世主之危甚於簡公、宋君也,故劫殺擁蔽之 [90] 。主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 [91] ,而不危亡者,則未嘗有也。 【注釋】 [80] 導:通「道」,由。 [81] 柄:權柄,機要。 [82] 慶:獎勵,表揚。賞:獎賞,賞賜。 [83] 利:以……為利,貪圖,喜歡。 [84] 故:通「顧」,可是,但是。則:卻。 [85] 田常:見3.2注。上:上層,指在朝廷。請:請求,指向君主求取。行:施。 [86] 下:下層,指在民間。斛(hú):量容積的器具,古代十斗為一斛。 [87] 簡公:春秋時齊悼公的兒子,名壬。公元前485年,悼公被殺,他被立為齊國國君,在位四年,為田常所殺。德:獎賞大權。 [88] 子罕:春秋戰國時宋國有兩個子罕,這裡指戰國時的皇喜,姓戴,氏皇,名喜,字子罕。他曾任宋國司城(國內掌管土木建築工程的最高長官),所以有的書上又寫成「剔成」、「易成肝」(「剔成」、「易成」與「司城」形近,「肝」與「罕」音近)。他後來廢掉了宋桓侯,奪取了宋國的政權。宋君:指宋桓侯,戰國時宋國國君,又稱「辟公」,子姓,名兵,或作「璧兵」、「辟兵」、「璧」。 [89] 見劫:被劫持,指君權被強奪。 [90] 擁:通「壅」,堵塞,隔絕。 [91] 非:是「兼」的壞字,當作「兼」。 【譯文】 英明的君主用來控制他臣下的手段,不過是兩種權柄罷了。這兩種權柄,就是「刑」和「德」。什麼叫做「刑」、「德」呢?就是:殺戮的權力叫做「刑」,獎賞的權力叫做「德」。做臣下的害怕殺頭懲罰而貪圖獎勵賞賜,所以,君主如果親自使用那刑賞的大權,那麼群臣就害怕君主用刑的威勢而追求君主行賞的好處了。但是當代的奸臣卻不是這樣,對他所憎惡的人,就能從他君主那裡取得刑賞大權來懲治他們;對他所喜歡的人,就能從他君主那裡取得刑賞大權來獎賞他們。現在如果君主不是使賞罰的威勢和好處出於自己,而聽任他的臣下去行使自己的賞罰大權,那麼全國的民眾就都害怕他的臣子而看輕他們的君主、歸附他的臣子而背離他們的君主了。這是君主失去刑賞大權的禍害啊。老虎之所以能夠制服狗,是因為它的腳爪和牙齒,假使老虎去掉了它的腳爪和牙齒而讓狗來使用它們,那麼老虎反而要被狗制服了。君主,是依靠刑賞大權來控制臣下的。現在君主如果拋棄了自己的刑賞大權而讓臣下去使用它,那麼君主反而要被臣下控制了。過去田常在朝廷向君主求取爵位、俸祿而把它賜給群臣,在民間加大斗、斛來把糧食施捨給百姓,這是齊簡公喪失了獎賞大權而田常使用了它,所以齊簡公被殺掉了。子罕對宋桓侯說:「獎賞恩賜這種事,是民眾所喜歡的,請您自己去施行它吧;殺戮刑罰這種事,是民眾所憎惡的,請讓我來承擔它吧。」於是宋桓侯失去了用刑的權力而子罕使用了它,所以宋桓侯被劫持了。田常單單用了獎賞的權力,簡公就被殺掉了;子罕單單用了刑罰的權力,宋桓侯就被劫持了。所以,當今社會上做臣子的兼有了刑罰和獎賞兩種大權來使用它們,那麼當今君主的危險就比齊簡公、宋桓侯更厲害了,所以現在的臣子劫持、殺害、隔絕、蒙蔽他們的君主。君主同時失去了刑罰和獎賞兩種大權而讓臣下去使用它們,卻又不危險滅亡的,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啊。 7.2 人主將欲禁奸,則審合刑名者 [92] ,言異事也。為人臣者陳而言 [93] ,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則罰,非罰小功也,罰功不當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罰,非不說於大功也 [94] ,以為不當名也害甚於有大功 [95] ,故罰。昔者韓昭侯醉而寢 [96] ,典冠者見君之寒也,故加衣於君之上。覺寢而說,問左右曰:「誰加衣者?」左右對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與典冠。其罪典衣,以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為越其職也。非不惡寒也 [97] ,以為侵官之害甚於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陳言而不當。越官則死,不當則罪。守業其官 [98] ,所言者貞也 [99] ,則群臣不得朋黨相為矣。 【注釋】 [92] 審:審察,仔細考察。合:會合,考核,指把形與名放在一起加以對比,看是否符合。刑:通「形」,情形,形狀,此指事情。名:名稱,此指言論。 [93] 而:其,他的。 [94] 說:通「悅」,喜歡,高興。 [95] 韓非主張嚴格地按法辦事,認為功不當名就擾亂了法制,所以說它的害處比有大功還厲害。 [96] 韓昭侯: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358年—公元前333年在位。他具有法治思想,於公元前351年任用申不害為相,實行政治改革。 [97] 惡:憎惡,厭惡。 [98] 守:奉守,掌管。業:職業,職務。守業其官:即守職於其官,承上文「不得越官而有功」而言。 [99] 貞:當,一致,指符合(事實)。所言者貞:承上文「不得陳言而不當」。 【譯文】 君主將要禁止奸邪,就得審察考核實際情形是否與名稱相合,這也就是看臣下的言論是否不同於他們所做的事。讓做臣子的陳述他的意見,君主便根據他的意見交給他職事,然後專門根據他的職事來責求他的成績。如果取得的成績和他的職事相當,完成職事的情況和他的話相符合,就給予獎賞;如果取得的功績和他的職事不相當,完成職事的情況和他的話不相符合,就加以懲罰。所以,群臣之中那些話說大了而功績小的就要懲罰,這不是懲罰他取得的功績小,而是懲罰他取得的功績與他的言論不相當;群臣之中那些話說小了而功績大的也要懲罰,這並不是不喜歡大功,而是認為功績與言論不相當的危害超過了他所取得的大功,所以要懲罰。從前韓昭侯喝醉了酒睡著了,掌管君主帽子的侍從看見君主受寒了,所以把衣服蓋在君主的身上。韓昭侯睡醒後很高興,問身邊的侍從說:「蓋衣服的是誰?」身邊的侍從回答說:「是掌管帽子的侍從。」韓昭侯因而同時懲處了掌管衣服的侍從和掌管帽子的侍從。他懲處掌管衣服的侍從,是認為他沒有盡到他應盡的職責;他懲處掌管帽子的侍從,是認為他超越了他的職責範圍。韓昭侯並不是不怕著涼,而是認為侵犯他人職權的危害比著涼更厲害。所以英明的君主畜養駕馭臣下時,臣下不得超越了職權去立功,也不可以說話與做事不相當。超越了職權就處死,言行不一致就治罪。各個臣子都在他自己的職權範圍內恪守職務而不越職去取功,所說的話與所做的事相當,那麼群臣就不能拉黨結派、互相幫助、狼狽為奸了。 7.3 人主有二患:任賢,則臣將乘於賢以劫其君;妄舉,則事沮不勝 [100] 。故人主好賢,則群臣飾行以要君欲 [101] ,則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則人主無以異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 [102] ;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103] ;齊桓公妒外而好內 [104] ,故豎刁自宮以治內 [105] ;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 [106] ;燕子噲好賢 [107] ,故子之明不受國 [108] 。故君見惡 [109] ,則群臣匿端 [110] ;君見好,則群臣誣能 [111] 。人主欲見,則群臣之情態得其資矣。故子之,托於賢以奪其君者也;豎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噲以亂死,桓公蟲流出戶而不葬 [112] 。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愛其君也,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緣以侵其主,則群臣為子之、田常不難矣。故曰:「去好去惡,群臣見素 [113] 。」群臣見素,則大君不蔽矣。 【注釋】 [100] 沮(jǔ):敗壞。不勝:不堪,不能勝任。 [101] 要(yāo):迎合。 [102] 越王:指越王勾踐,春秋末年越國的君主。輕:輕視,看輕。輕死:不怕死。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參見30.3.6。 [103] 楚靈王:又稱荊靈王,名圍,春秋時楚國國君,公元前540年—公元前529年在位。楚靈王喜歡細腰,他的臣下為了使腰變細,都只吃一頓飯,等到一年,朝廷上的大臣多面黃肌瘦。 [104] 齊桓公:見6.1注。 [105] 豎刁:齊桓公寵愛的侍僕。宮:閹割,把生殖器割掉。 [106] 易牙:齊桓公寵信的近臣。 [107] 子噲(kuài):戰國時燕國國君。 [108] 子之:子噲的相國。明不受國:指子之授意潘壽所說的「子之必不受」(參見35.3.3)。實際上,這只是子之的一個圈套,子之表面上說不接受王位,實際上因此而得國,造成燕國大亂,結果齊國幫助燕太子攻子之,子噲、子之被殺。 [109] 見(xiàn):同「現」,表現,流露。 [110] 匿:隱藏。端:事端,事物的一個方面。 [111] 誣:欺騙,捏造。 誣能:捏造才能,指迎合君主的愛好,雖然無能,也冒充有才能,以討好君主而求得任用。 [112] 戶:門。齊桓公患重病,他的五個兒子在豎刁、易牙等人的慫恿下爭立太子,他一死,豎刁、易牙就作亂,他五個兒子相互攻伐,結果宮中空空,沒人給桓公斂棺,桓公的屍體放在床上六十七日,屍體上的蛆蟲都爬到了門外。 [113] 見(xiàn):同「現」,表現,露出。素:通「愫」,真情。君主不表現好惡,臣下便沒有什麼可因循的,所以只得顯出他們的真情。 【譯文】 君主有兩種憂患:任用賢能的人,那麼臣下將會憑藉自己的才幹來劫持他的君主;胡亂地提拔官吏,那麼事情就會敗壞得不可收拾。所以君主喜愛賢能的人,那麼群臣就粉飾自己的行為來迎合君主的欲望,這樣,群臣的真情就不會顯露出來了;群臣的真情不顯露出來,那麼君主也就沒有辦法來識別他臣子的真假好壞了。過去越王勾踐喜愛勇敢,民眾中就湧現出很多不怕死的人;楚靈王喜歡細腰,國內就有很多為了使自己的腰變細而餓肚子的人;齊桓公忌妒外朝的卿大夫而愛好後宮的女色,所以豎刁把自己閹割了來治理後宮的事務;齊桓公愛好美味的食物,易牙就蒸了自己兒子的頭進獻給桓公;燕王子噲愛好賢名,所以子之表面上不肯接受王位。所以君主對什麼事流露出自己的厭惡,那麼群臣就會把君主所厭惡的那一方面的事情隱蔽起來;君主表現出自己的愛好,那麼群臣就會冒充有這方面的才能。君主的欲望表現出來,那麼群臣在表現自己的情態時就得到了它的資助。所以,子之,是依靠了子噲的愛好賢名來篡奪他君位的;豎刁、易牙,是依順了君主的欲望來侵害他君主的。那結果,子噲因為戰亂而死了,齊桓公屍體上的蛆蟲爬出了門也得不到安葬。這其中的緣故是什麼呢?就是君主把自己的內情資助給了臣子而招致的禍害啊。臣子的內心,不一定會愛他的君主,而是因為看重利益的緣故才裝出忠愛君主的樣子。現在君主不掩蓋自己的真情,不隱藏自己的念頭,而使臣下有所憑藉來侵害他們的君主,那麼群臣成為子之、田常那樣的人就很容易了。所以說:「君主不表現出自己的愛好,不流露出自己的厭惡,群臣便會露出真情。」群臣露出真情,那麼君主就不會被蒙蔽了。 揚榷第八 (第八篇 主要綱領) 8.1 天有大命 [114] ,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 [115] ,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曼理皓齒,說情而捐精 [116] 。故去甚去泰,身乃無害。權不欲見 [117] ,素無為也 [118]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119] 。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彼自以之 [120] 。四海既藏,道陰見陽 [121] 。左右既立,開門而當 [122] 。勿變勿易,與二俱行 [123] 。行之不已,是謂履理也。 【注釋】 [114] 大命:指具有普遍意義的客觀規律。 [115] 脆:柔嫩。味:食物。 [116] 說:通「悅」。 [117] 見(xiàn):同「現」。 [118] 素:樸素,指不加修飾、任其自然。 [119] 要:機要大權,指國家政權。 [120] 以:用。 [121] 道:由。 [122] 當:受,指聽取意見。 [123] 二:指形名。 【譯文】 自然界有它的客觀規律,人類也有它的客觀規律。芳香甜美柔嫩的食物,醇厚的酒,肥嫩的肉,雖然可口,但如果食用不當,就會吃壞身體。皮膚紋理細膩嫩滑、牙齒潔白可愛的美女,雖然使人性情暢快,但如果沉溺過度,就會喪失精力。所以去掉過度的淫樂、去掉過分的吃喝,身體才不會受到損害。君主治理臣下的權謀不要顯露出來,而應該任其自然、無所作為。具體的事務分配給各地,主要的大權集中在中央。聖明的君主掌握住了關鍵的大權,四面八方的臣民就會來效勞了。君主虛靜無為地對待他們,他們自會使出自己的才能。天下已經藏在胸中,就可以從暗處來觀察那暴露在自己面前的一切了。輔佐大臣已經確立,君主就廣開門路來聽取群臣的意見。聽取了意見以後,不去改變它,不去更動它,而將聽取意見和形名參驗的方法一起推行。實行這種辦法永不停止,這就可以叫做遵循事理來辦事了。 8.2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處其宜,故上下無為。使雞司夜,令狸執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上有所長,事乃不方 [124] 。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辯惠好生 [125] ,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國故不治。 【注釋】 [124] 方:法,得法。 [125] 惠:通「慧」。生:發。 【譯文】 萬物都有它適宜的位置,才能都有它施展的地方,各人都處在自己合宜的位置上,所以君臣上下都無所作為。使公雞掌管夜裡的時間來報曉,叫貓捕捉老鼠,如果都像這樣來使用臣下的才能,君主就沒有什麼事了。君主有了特長來加以施展,辦事就會不得法。君主如果自高自大而喜歡逞能,就會成為臣下欺騙的對象;君主如果有了口才智慧而好發議論來賣弄自己的小聰明,臣下就會憑藉君主的才能。君臣上下顛倒了各自的效用,國家就不能治好。 8.3 用一之道 [126] ,以名為首,名正物定 [127] ,名倚物徙。故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見其采 [128] ,下故素正 [129] 。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將自舉之;正與處之 [130] ,使皆自定之。上以名舉之 [131] ,不知其名,復修其形 [132] 。形名參同 [133] ,用其所生。二者誠信,下乃貢情。 【注釋】 [126] 一:指「道」,參見5.1注。 [127] 物:「物」與「名」相對,與「形」的涵義相同,參見5.1注。 [128] 見(xiàn):同「現」。 [129] 故:乃。素:通「愫」,真情。 [130] 與:以。 [131] 名:指言論。 [132] 修:治。形:指事。 [133] 形名參同:參見5.1注。 【譯文】 運用道的方法,是把確定名稱擺在首位。名稱端正了,那麼它所反映的事物內容也就確定了;名稱出了偏差,那麼它所反映的事物內容也就游移不定了。所以聖明的君主用虛靜的態度來掌握道,使名稱根據它所反映的內容自己來給自己命名,使事物按照它所具有的性質自己來確定自己的內容。君主不表現出自己的智能,臣下也就老實純正了。接著便根據他們表現出來的才能去任用他們,使他們自己去從事各自的工作;接著再根據他們的職務分配給他們事情,他們就會自己去操辦這些事情了;端正了名分來安置臣下,使他們都能自己確定自己的職責。君主根據臣下的言論來提拔他們,由於不知道他們的言論是否恰當,就再去考查他們做的事情。君主拿臣下做的事情和他們發表的言論互相對比驗證,看是否互相契合,然後利用這種驗證所產生的結果作為依據來進行賞罰。賞和罰這兩種事如果確實講信用,那麼臣下就會向君主獻出真情。 8.4 謹修所事,待命於天,毋失其要,乃為聖人。聖人之道,去智與巧。智巧不去,難以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國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參鞠之 [134] ,終則有始 [135] 。虛以靜後,未嘗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信而勿同 [136] ,萬民一從。 【注釋】 [134] 鞠:通「鞫」,尋根究底。 [135] 有:通「又」。 [136] 信:聽任。 【譯文】 謹慎地處理好自己所從事的參驗形名、信賞必罰等大事,遵循自然的規律,不要失去那關鍵的國家大權,才能成為聖明的君主。聖明君主的治國原則,是不用智謀和巧詐。如果智謀和巧詐不去掉,就難以使自己的治國方法成為治國的常規。老百姓如果使用智謀和巧詐,那麼他們本身就會多災多難;君主如果使用智謀和巧詐,他的國家就會危險滅亡。君主治國,要遵循自然界的普遍規律,然後回過頭來尋求事物的具體規律和治民之道,再用自然的普遍規律來考察檢驗徹底摸透這具體規律和治民之道,這樣終而復始,反覆無窮。明君治國,內心虛無而安靜退讓,從來不用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大凡君主的禍患,在於堅決地贊同臣下的一面之詞;如果任憑臣下發表言論而不去贊同它,那麼民眾就會一致服從君主了。 8.5 夫道者,弘大而無形;德者 [137] ,核理而普至 [138] 。 至於群生,斟酌用之 [139] ,萬物皆盛 [140] ,而不與其寧 [141] 。道者,下周於事 [142] ,因稽而命 [143] ,與時生死 [144] 。參名異事 [145] ,通一同情 [146] 。故曰:道不同於萬物,德不同於陰陽 [147] ,衡不同於輕重,繩不同於出入,和不同於燥濕 [148] ,君不同於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無雙,故曰「一」。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 [149] 。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禱。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參同,上下和調也。 【注釋】 [137] 德:古代哲學概念,指具體事物內在的本質屬性。 [138] 理:事理,指各種具體事物的內在規律。 [139] 斟酌:酒篩得少叫斟,篩得多叫酌,這裡指生物從道那裡吸取得有多有少。 [140] 盛:通「成」。 [141] 寧:安寧,靜止。 [142] 周:遍。 [143] 稽:合,相當。而:其。命:指規律。 [144] 生死:使動用法,指道使各種事物或生或死。 [145] 事:「事」與「名」相對,與「形」同義,參見5.1注。 [146] 一:指「道」。 [147] 陰陽:古代哲學概念,是構成各種事物的基因,它們是正反矛盾而又統一的。 [148] 和:小笙,一種用來調聲律的樂器。 [149] 容:貌。 【譯文】 道這個東西,廣大而又沒有形狀;德這個東西,合於具體事物的規律而又普遍地存在著。至於各種生物,都或多或少地汲取並利用了道,萬物都依靠道形成,可是道並不隨著萬物的止息而止息。道這個東西,在天下普遍地存在於各種事物之中,因而它和各種事物的具體規律都相當,所以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使各種事物一會兒生一會兒死。用名稱來考察,那麼各種事物是不同的;但用道來貫通,那麼各種事物的實質都是相同的。所以說:道和它所生成的萬物不同,德和它所包含的陰陽不同,衡器和它所測量的輕重不同,墨線和它所要矯正的凸出凹進不同,和這種調正聲音的樂器與它所要調正的影響聲音的乾燥潮濕不同,君主和他所控制的群臣不同。所有這六種情況,都是道衍生出來的。道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叫做「一」。因此英明的君主崇尚道那種獨一無二的樣子。君主和臣子的辦事原則是不同的,臣下用自己的建議去向君主祈求,君主所做的是掌握好臣下的建議,臣下所做的是貢獻出自己的實績,實績和建議經過檢驗相符合了,君臣上下的關係就和諧一致了。 8.6 凡聽之道,以其所出 [150] ,反以為之入 [151] 。 故審名以定位,明分以辯類 [152] 。聽言之道,溶若甚醉 [153] 。唇乎齒乎,吾不為始乎;齒乎唇乎,愈惽惽乎 [154] 。彼自離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輻湊 [155] ,上不與構 [156] 。虛靜無為,道之情也;叄伍比物 [157] ,事之形也。叄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虛。根干不革,則動泄不失矣 [158] 。動之溶之,無為而改之 [159] 。喜之,則多事;惡之,則生怨。故去喜去惡,虛心以為道舍。上不與共之,民乃寵之;上不與義之 [160] ,使獨為之。上固閉內扃,從室視庭,咫尺已具,皆之其處 [161] 。以賞者賞 [162] ,以刑者刑;因其所為,各以自成。善惡必及,孰敢不信?規矩既設,三隅乃列。 【注釋】 [150] 出:發出。所出:指所發表出來的言論。 [151] 入:與「出」相對,即「進入」,這裡用作名詞,指返回到臣下用來檢驗其實績的標準。以為之入:以(所出)作為其覆核標準。 [152] 分(fèn):名分,本分,職分。辯:通「辨」。類:事。 [153] 溶:化解,引申指閒散歇息。 [154] 惽惽:糊塗。 [155] 輻湊:同「輻輳」,車輪上的輻條聚集在車轂上叫「輻輳」,比喻向中心歸聚。 [156] 構:結。 [157] 叄伍:三與五,表示錯綜複雜,引申為反覆比較檢驗。比:並列,排比。 [158] 泄:歇。 [159] 改:是「攻」的誤字;「攻」是治理的意思。 [160] 義:通「議」。 [161] 之:到。 [162] 以:使。 【譯文】 大凡聽取意見的方法是,根據臣下所發表出來的意見,反過來把它作為檢驗臣下實績的標準。所以君主審察臣下的言論來確定他們的職位,明確臣下的職責來區別他們所要做的事情。聽取意見的方法,是若無其事地像喝得酩酊大醉似的。臣下搖唇鼓舌啊、咬文嚼字啊,我不先開口啊;臣下咬文嚼字啊、搖唇鼓舌啊,我更加要糊裡糊塗啊。他們自己分析自己的意見,我因而從中了解到他們的底細;正確的意見和錯誤的意見都像車輪上的輻條聚集在車轂上那樣集中到君主這裡,君主卻不要和他們糾纏在一起。虛無安靜無所作為,是由道的本質所決定的;把各方面的事物放在一起比較驗證,是由事物的實際情形所決定的。用排比具體事物的方法來驗證一切,用會合抽象概念的方法來考核一切。如果國家的法制這個根本十分鞏固,那麼君主無論是行動還是歇息都不會有什麼過失了。君主無論是行動還是歇息,都以無為的原則來治理臣下。君主如果喜歡臣子,他們就會討好君主而多事;君主如果厭惡臣子,他們就會對君主產生怨恨。所以君主要去掉喜愛,去掉厭惡,使內心虛無以便作為容納道的處所。君主不和臣下共同使用權力,民眾就會愛戴君主;君主不要和臣下商議事情,而要使他們獨自去辦事。君主要緊緊地關住內室的門,從內室來觀察廳堂,咫尺的短距離已經具備,那麼一切都呈現在君主的視野中了。使該賞的都得到獎賞,使該罰的都受到懲罰;賞和罰都依據臣下的所作所為,各人得到的賞罰都是由他們自己造成的。善惡一定得到相應的賞罰,哪個還敢不忠誠老實呢?只要法度已經設立,那麼其他的方面就都可以安排好了。 8.7 主上不神,下將有因;其事不當,下考其常 [163] 。若天若地,是謂累解 [164] ;若地若天,孰疏孰親?能象天地,是謂聖人。欲治其內,置而勿親;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並?大臣之門,唯恐多人。凡治之極,下不能得。周合刑名,民乃守職;去此更求,是謂大惑。猾民愈眾,奸邪滿側。故曰:毋富人而貸焉,毋貴人而逼焉,毋專信一人而失其都國焉;腓大於股,難以趣走 [165] 。主失其神,虎隨其後。主上不知,虎將為狗 [166] 。主不蚤止 [167] ,狗益無已 [168] 。虎成其群,以弒其母 [169] 。為主而無臣,奚國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將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寧。法刑狗信 [170] ,虎化為人,復反其真 [171] 。 【注釋】 [163] 考:成。 [164] 累:禍患,指妨礙「道」的主觀因素。解:解除。 [165] 趣:通「趨」。 [166] 為:有。 [167] 蚤:通「早」。 [168] 已:止。 [169] 母:比喻君主。 [170] 狗:「苟」之誤字。 [171] 反:通「返」。 【譯文】 君主不能做到神秘莫測,臣下就會有機可乘;君主處事不當,臣下就會將君主的不當行為變成自己行動的常規。君主像上天、像大地那樣虛靜無為,這就叫做禍患被除去了;像大地、像上天那樣虛靜無為,還會對誰疏遠、對誰親近呢?能夠像天地那樣虛靜無為,這樣的人就可以稱為聖人了。想要治理好宮廷內的事,那就設置近臣而不要去親近他們;想要治理好朝廷外的事,那就應當每個官職只設置一個官員;不讓臣下擅自為所欲為,哪能再有動用吞併他人職權的事呢?大臣的門下,只怕會聚了很多的人。大凡政治的最高境界,是臣下不能得到不應該得到的東西。把形和名合在一起加以對比驗證,臣民就會安守本職;丟掉了這種法術而另找辦法,這就叫做最大的迷惑。這樣,狡猾的百姓就會越來越多,奸邪的臣子就會布滿在君主的身旁。所以說:不要使別人過分富裕而弄得自己去向他借貸,不要使別人地位太尊貴而弄得自己受到他的威逼,不要專門信任一個人而弄得自己喪失了都城和國家。小腿比大腿大,就難以疾走快跑。君主如果丟掉了他神秘莫測的道術而可以被測知,篡權殺君的老虎就會跟在他的後面。君主如果還不知道,老虎就會有走狗了。君主如果不及早制止,走狗就會增加個不停。老虎成就了它的團伙,就會來殺掉它的君主。做了君主而沒有忠於自己的臣子,還能擁有什麼國家呢?君主施行他的法令,大老虎就會害怕;君主施行他的刑罰,大老虎自會服帖。法令、刑罰如果確實執行了,老虎就會變成人,又恢復他做臣子的本色。 8.8 欲為其國,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將聚眾。欲為其地,必適其賜;不適其賜,亂人求益。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將用之以伐我。黃帝有言曰 [172] :「上下一日百戰。」下匿其私,用試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臣之所不弒其君者,黨與不具也。故上失扶寸 [173] ,下得尋常 [174] 。有國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貴其家。有道之君,不貴其臣;貴之富之,備將代之 [175] 。備危恐殆 [176] ,急置太子,禍乃無從起。 【注釋】 [172] 黃帝:傳說中的遠古帝王,姓公孫,居軒轅之丘,故號軒轅氏。又居姬水,因改姓姬。國於有熊,故亦稱有熊氏。傳說他曾打敗姜姓部落首領炎帝以及九黎族蚩尤,從而被各部落推為部落聯盟首領。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他在位時代約在公元前26世紀。法家說他「內行刀鋸(刑罰),外用甲兵」(《商君書·畫策》),是一個實行法治的帝王。戰國漢初道家中的黃老學派把他與老子說成是本學派的創始人。 [173] 扶寸:古代長度單位,四指之寬為一扶,一指之寬為一寸。 [174] 尋常: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二尋為一常。 [175] 備:當作「彼」。 [176] 殆:危險。 【譯文】 想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一定要剷除臣下的朋黨團伙;如果不剷除臣下的朋黨團伙,他們將聚集得越來越多。想要管理好自己的田地,一定要使自己的分封賞賜恰如其分;如果不是按照法令適當地賞賜田地,那麼亂臣賊子就會要求增加自己的封地。他們來求取,我就給他們,這就等於把斧頭借給了仇人;把斧頭借給仇人是不可以的,因為他們將會用它來砍我本人。黃帝有過這樣的話:「君主和臣下一天內有上百次的衝突。」臣下隱藏起自己的私心,用來試探自己的君主;君主掌握了法度,用來制裁自己的臣子。所以法度的設立,是君主的法寶;朋黨的形成,是臣子的法寶。臣下不殺掉他君主的原因,是朋黨還沒有形成。所以君主在執行法度時稍有失誤,臣下就會從中獲得數十倍的私利。掌握了國家政權的君主,不能讓臣下封地的都城擴大;懂得治國原則的臣子,不讓自己的家臣顯貴。懂得治國原則的君主,不讓自己的臣子顯貴;如果使臣下高貴而富裕,他們就將取代君主。要防備危險而害怕出亂子,就得趕快設立太子,這樣,災禍就無從發生了。 8.9 內索出圉 [177] ,必身自執其度量。厚者虧之,薄者靡之 [178] 。 虧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虧之若月,靡之若熱。簡令謹誅,必盡其罰。 【注釋】 [177] 內(nà):通「納」,納入。索:大繩子,古代常用它來捆綁犯人。出:使……出去。圉(yǔ宇):監獄。內索出圉:即「納人於繩索,出人於監獄」,指逮捕犯人和釋放犯人。 [178] 靡:侈,多。 【譯文】 將人囚禁或把人放出監獄,君主一定要親自掌握好那法度。處刑太重的律令就給它減輕,處刑太輕的律令就給它加重。減輕和加重刑罰都有一定的法度,以免臣民狼狽為奸,共同來欺騙他們的君主。減輕律令上的刑罰,要像月亮虧缺那樣漸漸削減;加重律令上的刑罰,要像加熱物體那樣逐漸加溫。君主要簡省律令,謹慎懲處,但一定要徹底實施他的刑罰。 8.10 毋弛而弓 [179] ,一棲兩雄 [180] 。 一棲兩雄,其斗 [181] 。豺狼在牢 [182] ,其羊不繁。一家二貴,事乃無功。夫妻持政,子無適從。 【注釋】 [179] 弓:比喻賞罰大權。 [180] 棲:鳥窩,比喻職位。雄:雄鳥,比喻占據職位的當權者。 [181] :爭鬥得聲嘶力竭的樣子。 [182] 豺狼:比喻兇殘的官吏。 【譯文】 不要放鬆你的弓,否則,一個鳥窩裡就會有勢均力敵的兩隻雄鳥。一個鳥窩裡有勢均力敵的兩隻雄鳥,它們就會斗得你死我活。豺狼待在羊圈裡,那羊圈裡的羊就不會增多了。一個家庭有兩個主管,做事就沒有功效。夫妻共同當家,兒子就不知道去順從誰了。 8.11 為人君者,數披其木 [183] ,毋使木枝扶疏 [184] ;木枝扶疏,將塞公閭,私門將實,公庭將虛,主將壅圍。數披其木,無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將逼主處。數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 [185] ;枝大本小,將不勝春風;不勝春風,枝將害心 [186] 。公子既眾 [187] ,宗室憂唫 [188] 。止之之道,數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數披,黨與乃離。掘其根本 [189] ,木乃不神。填其洶淵,毋使水清 [190] 。探其懷 [191] ,奪之威。主上用之,若電若雷。 【注釋】 [183] 數(shuò朔):屢次。木:比喻朝廷大臣。 [184] 枝:比喻朝廷大臣的黨羽。 [185] 本:接近根部的樹幹,比喻君主的勢力。 [186] 心:比喻君主與太子。 [187] 公子:君主的兒子,除太子外,凡是正妻生的次子及妾生的兒子都稱公子。 [188] 宗室:指有繼位權的嫡長子(又稱「世子」)一系的家族。唫:「吟」的古字。 [189] 根:比喻公子的權勢。本:衍文。 [190] 清:激,奔騰。「洶」和「清」,都用來比喻奸黨氣焰的囂張。 [191] 探:掏,伸進去摸取東西,探測。 【譯文】 做君主的,要經常整修臣僚權貴這棵樹木,不要使它的樹枝茂密;它的樹枝茂密,將堵住君主的宮門,大臣的門下將充實得門庭若市,君主的朝廷上將空虛得無人問津,君主將被壅蔽圍困。君主一定要經常整修臣僚權貴這棵樹木,不要使它的樹枝向外延伸;它的樹枝向外延伸,將逼迫君主的住處。君主一定要經常整修臣僚權貴這棵樹木,不要使它的樹枝大而樹幹小;樹枝大而樹幹小,樹幹將承受不了春風;樹幹承受不了春風,樹枝將會損害樹心。公子已經人數眾多,那麼嫡長子一系的家族就會憂慮而哀嘆了。制止他們的辦法,就是經常整修臣僚權貴這棵樹木,不要使它的樹枝茂密。這棵樹木經常被整修,朋黨就會分崩離析。掘掉了樹根,樹木就沒有精神。填塞那洶湧的深潭,不要讓潭水泛濫奔騰。要摸清臣下的胸懷,剝奪他們的權威。君主要使用自己的權勢,果斷得像閃電、像雷擊。 八奸第九 (第九篇 八種奸術) 9.1.0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術 [192] : 【注釋】 [192] 道:由。奸:邪惡。 【譯文】 大凡臣子用來使他們的罪惡陰謀得逞的有八種手段: 9.1.1 一曰在「同床」 [193] 。何謂「同床」?曰:貴夫人,愛孺子 [194] ,便僻好色 [195] ,此人主之所惑也。托於燕處之虞 [196] ,乘醉飽之時,而求其所欲,此必聽之術也。為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謂「同床」。 【注釋】 [193] 在:衍文。 [194] 孺子:年輕美貌的姬妾。 [195] 便僻(pián bì):即「便嬖」,善於阿諛逢迎而得寵的人。 [196] 燕:通「宴」,安閒。虞:通「娛」。 【譯文】 第一叫做「同床」。什麼叫做「同床」?就是:高貴的皇后夫人,得寵的姬妾妃子,善於逢迎諂媚的美女,這些都是君主所醉心的。讓她們依靠君主退朝後和她們同居時的歡樂,趁君主酒醉飯飽的時候,來求取她們想要的東西,這是一種使君主一定能聽從的手段。做臣子的在內中用金玉珍寶來奉承賄賂她們,讓她們去蠱惑君主,這就叫做「同床」。 9.1.2 二曰「在旁」。何謂「在旁」?曰:優笑侏儒 [197] ,左右近習,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諾諾、先意承旨、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進俱退、皆應皆對、一辭同軌以移主心者也。為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玩好,外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謂「在旁」。 【注釋】 [197] 優:優伶,演員。優笑:引人發笑的演員。 【譯文】 第二叫做「在旁」。什麼叫做「在旁」?就是:供君主取樂能使人發笑的滑稽演員和矮人,君主身邊的侍從和親信,這些都是君主還沒有下命令就說「是是是」、還沒有使喚他們就說「好好好」、在君主的意思還沒有表達出來之前就能奉承君主的意圖、能靠察顏觀色來事先摸到君主心意的人啊。這些又都是進一起進、退一起退、共同應諾、共同回答、靠統一口徑和一致行動來改變君主主意的人啊。做臣子的在內中用金銀玉器、珍貴的玩物奉承賄賂他們,在外面替他們干非法的事,然後讓他們腐蝕改造他們的君主,這就叫做「在旁」。 9.1.3 三曰「父兄」。何謂「父兄」?曰:側室公子 [198] ,人主之所親愛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與度計也。此皆盡力畢議、人主之所必聽也。為人臣者事公子側室以音聲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辭言,處約言事 [199] ,事成則進爵益祿,以勸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謂「父兄」。 【注釋】 [198] 側室:君主的家族中,除宗室(有繼位權的嫡長子一系的家族)以外,都稱為側室。公子:見8.11注。 [199] 處:定。 【譯文】 第三叫做「父兄」。什麼叫做「父兄」?就是:君主的兄弟兒子,是君主親近寵愛的人;權貴大臣、朝廷上的官吏,是和君主一起謀劃國家大事的人。這些都是竭盡全力一起議論而君主一定能聽從的人。做臣子的用動聽的音樂和美麗的少女來侍奉討好君主的兒子和兄弟,用花言巧語來籠絡收買權貴大臣和朝廷上的官吏,和他們訂立盟約,叫他們按他的意圖去給君主謀劃事情,事情如果成功,就答應給他們晉級加薪,用這種方法來鼓他們的勁,使他們去干擾他們的君主,這就叫做「父兄」。 9.1.4 四曰「養殃」。何謂「養殃」?曰:人主樂美宮室台池,好飾子女狗馬以娛其心,此人主之殃也。為人臣者盡民力以美宮室台池,重賦斂以飾子女狗馬,以娛其主而亂其心,從其所欲,而樹私利其間,此謂「養殃」。 【譯文】 第四叫做「養殃」。什麼叫做「養殃」?就是:君主喜歡修築美化宮殿房屋、亭台樓閣、池塘園林,愛好裝飾打扮少女狗馬來尋歡作樂,這是君主的禍殃啊。做臣子的用盡民力來修築美化宮殿房屋、亭台樓閣、池塘園林,重征賦稅來裝飾打扮少女狗馬,以便使他們的君主尋歡作樂而神魂顛倒,他們順從了君主的欲望而在修飾亭台樓閣和美女狗馬的過程中大撈油水,這就叫做「養殃」。 9.1.5 五曰「民萌」 [200] 。何謂「民萌」?曰:為人臣者散公財以說民人 [201] ,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勸譽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謂「民萌」。 【注釋】 [200] 萌:通「氓」。民萌:泛指民眾。 [201] 說:通「悅」。 【譯文】 第五叫做「民萌」。什麼叫做「民萌」?就是:做臣子的揮霍公家的財物來討好民眾,施行小恩小惠來收買百姓,使朝廷和城市鄉村的人都稱讚他們自己,用這種辦法來蒙蔽他們的君主而使他們的欲望得逞,這就叫做「民萌」。 9.1.6 六曰「流行」。何謂「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談,希於聽論議 [202] ,易移以辯說。為人臣者求諸侯之辯士,養國中之能說者,使之以語其私——為巧文之言、流行之辭,示之以利勢,懼之以患害,施屬虛辭以壞其主 [203] ,此之謂「流行」。 【注釋】 [202] 希:通「稀」。 [203] 施:設置,編造。屬(zhǔ):連綴。 【譯文】 第六叫做「流行」。什麼叫做「流行」?就是:君主本來就不暢通他的言路,很少去聽取別人的議論,所以很容易被動聽的遊說打動而改變主意。做臣子的就搜羅各國能言善辯的說客,收養國內能說會道的人,派他們為自己的私利去向君主進說——讓他們設計了巧妙文飾的話語和流利圓通的言辭,用有利的形勢來啟發君主,用災難禍害來恐嚇君主,杜撰虛假的言辭來損害君主,這就叫做「流行」。 9.1.7 七曰「威強」。何謂「威強」?曰:君人者,以群臣百姓為威強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則君善之;非群臣百姓之所善,則君不善之。為人臣者,聚帶劍之客,養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為己者必利,不為己者必死,以恐其群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謂「威強」。 【譯文】 第七叫做「威強」。什麼叫做「威強」?就是:統治民眾的君主,是靠群臣百姓來形成強大的威勢的。群臣百姓認為好的,君主就認為它好;群臣百姓不認為好的,君主也就不認為它好。做臣子的,聚集攜帶刀劍的俠客,豢養亡命之徒,藉此來顯示自己的威勢,說明幫他的一定會有好處,不幫他的一定會被殺死,用這個來恐嚇他的群臣百姓而謀求他的私利,這就叫做「威強」。 9.1.8 八曰「四方」。何謂「四方」?曰:君人者,國小則事大國,兵弱則畏強兵。大國之所索,小國必聽;強兵之所加,弱兵必服。為人臣者,重賦斂,盡府庫,虛其國以事大國,而用其威求誘其君;甚者舉兵以聚邊境而制斂於內,薄者數內大使以震其君 [204] ,使之恐懼,此之謂「四方」。 【注釋】 [204] 內:通「納」。 【譯文】 第八叫做「四方」。什麼叫做「四方」?就是:當君主的,自己國家小就得侍奉大國,兵力弱小就害怕強大的軍隊。大國的勒索,小國一定會聽從;勁旅壓境,弱小的軍隊一定會屈服。做臣子的,重征賦稅,耗盡國庫,挖空自己的國家去侍奉大國,而利用大國的威勢來勾引誘惑自己的君主;厲害的,還發動大國的軍隊聚集在邊境上來挾持國內,輕一點的,便屢次招引大國的使者來恐嚇自己的君主,使君主害怕,這就叫做「四方」。 9.1.9 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 [205] ,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注釋】 [205] 道:由。 【譯文】 大凡這八種方法,是臣子用來使他們的陰謀得逞的手段,也是當代君主受蒙蔽脅迫以致喪失了自己所擁有的權勢的原因,這是君主不可不仔細審察的啊。 9.2.1 明君之於內也,娛其色而不行其謁,不使私請 [206] 。 【注釋】 [206] 這是針對第一種奸術「同床」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宮內的皇后愛妃,玩弄她們的美色而不聽從她們的求情,不讓她們私下裡說情請求。 9.2.2 其於左右也,使其身必責其言,不使益辭 [207] 。 【注釋】 [207] 這是針對第二種奸術「在旁」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左右侍從,在使用他們的時候一定要嚴格督責他們的言論,不讓他們誇大其詞。 9.2.3 其於父兄大臣也,聽其言也必使以罰任於後,不令妄舉 [208] 。 【注釋】 [208] 這是針對第三種奸術「父兄」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叔伯、兄弟、權貴大臣,在聽取他們意見的時候,一定使他們對於後果承擔法律責任,不讓他們胡亂地建議。 9.2.4 其於觀樂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不使擅進,不使擅退,群臣虞其意 [209] 。 【注釋】 [209] 這是針對第四種奸術「養殃」所提出的防範措施。「不使擅進,不使擅退,群臣虞其意」當作「不使擅進擅退,不使群臣虞其意」。虞:通「娛」。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觀賞娛樂的東西、珍貴的玩物,一定讓它們有正當的出處,不讓大臣們擅自進獻,擅自裁減,也不讓大臣們來討自己的歡心。 9.2.5 其於德施也,縱禁財、發墳倉、利於民者 [210] ,必出於君,不使人臣私其德 [211] 。 【注釋】 [210] 禁:皇宮。墳:大。 [211] 這是針對第五種奸術「民萌」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恩惠的施行,諸如發放君主府庫中的財物、動用國家大糧倉中的糧食等有利於民眾的事,一定出自君主的決定,不讓臣下將這些恩德歸於他們自己。 9.2.6 其於說議也,稱譽者所善,毀疵者所惡,必實其能,察其過,不使群臣相為語 [212] 。 【注釋】 [212] 這是針對第六種奸術「流行」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臣下的進說議論,不論是讚譽別人的人所讚美的人,還是詆毀別人缺點的人所醜化的人,一定去核實他們的才能,考察他們的錯誤,不讓群臣互相吹捧或誹謗。 9.2.7 其於勇力之士也,軍旅之功無逾賞,邑斗之勇無赦罪,不使群臣行私財 [213] 。 【注釋】 [213] 這是針對第七種奸術「威強」所提出的防範措施。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勇敢強勁的鬥士,對他們在軍隊作戰中的功勞不破格獎賞,對他們在鄉間私鬥中的不法行為不赦免罪過,不讓群臣利用個人的財富收買勇士來謀求私利。 9.2.8 其於諸侯之求索也,法則聽之,不法則距之 [214] 。所謂亡君者,非莫有其國也,而有之者皆非己有也。令臣以外為制於內,則是君人者亡也。聽大國為救亡也,而亡亟於不聽,故不聽。群臣知不聽,則不外諸侯;諸侯之不聽,則不受之臣誣其君矣 [215] 。 【注釋】 [214] 這是針對第八種奸術「四方」所提出的防範措施。距:通「拒」。 [215] 受:通「授」。之:指代「聽大國可救亡」的說法。 【譯文】 英明的君主對於諸侯各國的要求與勒索,合法的就聽從他們,不合法的就拒絕他們。被稱為亡國之君的,並非沒有了他的國家,而是有了國家也都不屬於他自己掌管。讓臣下利用外國的勢力對國內實行控制,那麼這統治者就是亡國之君了。聽從大國來挽救自己的滅亡,那滅亡比不聽從更快,所以不應當聽從大國。群臣知道君主不會聽從大國,那就不會向外勾結諸侯了;諸侯不被聽從,那就不會把那些聽從大國能救亡的邪說授予臣子來欺騙他們的國君了。 9.3 明主之為官職爵祿也,所以進賢材勸有功也。故曰:賢材者處厚祿,任大官;功大者有尊爵,受重賞。官賢者量其能,賦祿者稱其功。是以賢者不誣能以事其主 [216] ,有功者樂進其業,故事成功立。今則不然,不課賢不肖、論有功勞,用諸侯之重 [217] ,聽左右之謁,父兄大臣上請爵祿於上,而下賣之以收財利及以樹私黨。故財利多者買官以為貴,有左右之交者請謁以成重。功勞之臣不論,官職之遷失謬。是以吏偷官而外交 [218] ,棄事而財親 [219] 。是以賢者懈怠而不勸,有功者隳而簡其業,此亡國之風也。 【注釋】 [216] 誣:欺騙,捏造,冒充。 [217] 重:權勢。 [218] 偷:苟且。官:職位,職守。 [219] 親:愛,貪圖。 【譯文】 英明的君主設置官職、爵位、俸祿,是要用它來提拔有才能的人,勉勵有功勞的人。所以說:有才能的人就得到豐厚的俸祿,做大官;功勞大的人就擁有尊貴的爵位,受重賞。使賢能的人當官時一定衡量他的才能,授予俸祿時一定衡量他的功勞。因此,有才能的人不去追求與自己的才能不相匹配的高官要職來為他的君主服務,有功勞的人樂於向君主進獻自己的功業,所以君主的事業能成就、功名能建立。現在卻不是這樣,君主不去考核官吏是否有德才,不去評定他們是否有功勞,而是任用各國諸侯器重的人,聽從左右近臣的請求,於是叔伯、兄弟、權貴大臣在上面向君主求取爵位俸祿,而在下面又出賣它來搜刮錢財貨物並靠它來培植私黨。所以財貨多的人就靠買官而成了尊貴的人,同君主的左右近臣有交往的人就靠近臣的請求而成了有權勢的人。有功勞的臣子得不到應有的評定,官職的升遷又失誤錯亂。因此官吏都敷衍塞責而與國外諸侯結交,以便讓諸侯器重自己;又不顧自己的職事而只在財物上兜圈子,以便用它去賄賂左右近臣。因此有才能的人便變得鬆懈懶惰而不肯賣力,有功勞的人便毀棄而怠慢自己的事業,這是亡國的風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