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譯註 · 第一卷
初見秦第一 (第一篇 初次拜見秦王)
1.1 臣聞:「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 [1] ,言而不當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唯大王裁其罪 [2] 。
【注釋】
[1] 當:判決。
[2] 大王:指秦昭王。
【譯文】
我聽說:「不知道便亂說,是不聰明;知道了卻不肯說,是不忠誠。」做臣子的,不忠誠應當判死罪,說了如果不得當也應當判死罪。即使這樣,我還是願意把我的見解全都說出來,希望大王來判定我陳述見解的罪過。
1.2 臣聞:天下陰燕陽魏 [3] ,連荊固齊 [4] ,收韓而成從 [5] ,將西面以與秦強為難 [6] 。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今天下之府庫不盈,囷倉空虛,悉其士民,張軍數十百萬,其頓首戴羽為將軍斷死於前不至千人 [7] ,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鑕在後,而卻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賞罰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有功無功相事也 [8] 。出其父母懷衽之中,生未嘗見寇耳,聞戰,頓足徒裼,犯白刃,蹈爐炭,斷死於前者皆是也。夫斷死與斷生者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死也。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十可以對百,百可以對千,千可以對萬,萬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十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與天下 [9] ,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戰未嘗不克,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 [10] ,開地數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四鄰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其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注釋】
[3] 燕(yān):諸侯國名,在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南部。燕國是戰國七雄之一,但在七國中力量較弱。魏:諸侯國名,在今河南省北部和東部、山西省西南部和河北省部分地區。
[4] 荊:楚國的別稱。戰國時楚國的範圍包括今湖北省全部、湖南省大部、河南省南部以及安徽、江西、浙江、江蘇等省的部分地區。齊:諸侯國名,範圍包括今山東省北部、東部和河北省東南部。
[5] 韓:諸侯國名,在今河南省中部、山西省東南部。從(zònɡ):通「縱」,南北為縱,這裡指合縱。戰國時蘇秦主張齊、楚、燕、韓、趙、魏六國結成聯盟對抗秦國,由於六國在位置上成南北向,所以稱「合縱」。
[6] 秦:諸侯國名,占有今陝西省大部和甘肅東南部及四川、河南部分地區。
[7] 至:通「止」。
[8] 相:看。
[9] 與:通「舉」。
[10] 當:通「擋」。
【譯文】
我聽說:天下各國以趙國為中心,北邊連結燕國,南邊連結魏國,又在聯合楚國,加固與齊國的團結,收羅韓國,組成了串連南北的合縱聯盟,準備向西來與秦國竭力作對。我私下裡在譏笑他們。世界上有三種使國家滅亡的情況,而天下各國都有了,大概就是指的這種合縱攻秦的情形吧!我聽說過這樣的話:「拿混亂的國家去進攻安定的國家,就要滅亡;拿邪惡的國家去進攻正義的國家,就要滅亡;拿倒行逆施的國家去進攻順應天道人心的國家,就要滅亡。」現在天下各國的國庫里財物不充足,糧倉里空空蕩蕩,卻徵集了他們所有的民眾,部署的軍隊號稱上百萬,其中在將軍面前磕頭宣誓、願意頭戴羽毛替將軍到前線決一死戰的人多得不止上千,他們口頭上都說要去拚死。但等到敵人閃亮的刀口出現在面前的時候,即使斧頭、砧板等腰斬的刑具放在後面時刻準備處決逃兵,他們還是要退卻逃跑而不能拚死。這並不是它們的民眾不能拚死作戰,而是因為六國的君主不能使他們拚死的緣故啊。這些君主說要獎賞卻不給,說要懲罰卻不執行,賞罰不講信用,所以士兵不肯拚死啊。現在秦國頒布法令而實行賞罰,有功無功都驗看事實來論定。所以秦國的民眾從他們父母的懷抱之中獨立出來以後,有生以來也從未看見過敵人,但聽說要打仗,就勇敢地跺腳赤膊,冒著敵人閃亮的刀劍,踏著敵人設置的燒紅的爐炭,在前線決一死戰的到處都是。那決心拚死和苟且貪生是不一樣的,然而秦國的民眾情願與敵人拚死,這是因為秦國的國君推崇奮勇死戰啊。一個人奮力死戰,可以抵抗十個敵人;十個人奮力死戰,可以抵抗一百個敵人;一百個人奮力死戰,可以抵抗一千個敵人;一千個人奮力死戰,可以抵抗一萬個敵人;一萬個人奮力死戰,就可以征服天下了。現在秦國的土地截長補短,方圓有幾千里,名震天下的精銳部隊有上百萬。秦國的法令賞罰、地形的便利,天下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及得上。憑這些去攻取天下,天下各國還不夠秦國吞併與占有。所以秦國作戰從來沒有不勝利的,攻城略地從來沒有不取得的,阻擊的敵人從來沒有不被打敗的,擴大了幾千里疆土,這是秦國的豐功偉績啊。但是現在秦國的兵器鎧甲破爛不堪,士兵疲勞睏倦,積蓄用光,農田荒蕪,糧倉空虛,四面相鄰的諸侯國都不歸服,稱霸稱王的功名不能成就。這沒有別的緣故,是因為它的策劃計謀的大臣都不能竭盡他們的忠誠啊。
1.3 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荊,東破宋 [11] ,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土地廣而兵強,戰克攻取,詔令天下。齊之清濟濁河,足以為限;長城巨防 [12] ,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一戰不克而無齊。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乘之存亡也 [13] 。且臣聞之曰:「削株無遺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 [14] ,取洞庭、五湖、江南 [15] ,荊王君臣亡走,東服於陳 [16] 。當此時也,隨荊以兵,則荊可舉;荊可舉,則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弱齊、燕,中以凌三晉 [17] 。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荊人為和。令荊人得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 [18] 。天下又比周而軍華下 [19] ,大王以詔破之,兵至梁郭下 [20] 。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荊、趙之意絕 [21] ;荊、趙之意絕,則趙危;趙危,而荊狐疑;東以弱齊、燕,中以凌三晉。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魏氏為和。令魏氏反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 [22] ,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士民疲病於內,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注釋】
[11] 宋:諸侯國名,範圍包括今河南省東部和山東、江蘇、安徽之間的地區。
[12] 巨防:齊國長城西端和濟水交會處的一個關口,在今山東省平陰縣北。
[13] 乘(shènɡ):古代的兵車,一乘包括一車四馬、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按照古代的禮制,天子擁有萬輛兵車,諸侯擁有千輛兵車,大夫擁有百輛兵車。戰國時期,諸侯的軍事實力大大發展,出現了萬乘之國。所以,本書的「萬乘」泛指強大的諸侯國,「千乘」指弱小的諸侯國。
[14] 郢:楚國都城,在今湖北省江陵市北。
[15] 五湖:太湖。
[16] 服:通「保」。陳:位於今河南淮陽縣。
[17] 三晉:韓、趙、魏三國。
[18] 以:通「已」。
[19] 華:華邑,又作華陽邑,春秋時屬鄭,戰國時屬魏,位於今河南省新鄭市西北。
[20] 梁:大梁,魏國國都,位於今河南省開封市。
[21] 趙:諸侯國名,戰國七雄之一,疆域包括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趙武靈王進行軍事改革,攻滅了中山國,疆土又有所擴大。
[22] 穰(ránɡ)侯:即魏冉,因受封於穰(位於今河南省鄧州市),所以稱為穰侯。他是秦昭襄王母宣太后的異父弟,昭襄王時四次任相。昭襄王七年(公元前300年),樗里疾死,他初次為相,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昭襄王改用范雎為相,他被罷免。
【譯文】
我大膽地說說這種情況吧:往年齊國南面打敗了楚國,東面打敗了宋國,西面征服了秦國,北面打敗了燕國,在中部能驅使韓國、魏國,領土廣闊而兵力強大,戰無不克,攻無不取,對天下各國發號施令。齊國那清澈的濟水、混濁的黃河,足夠用來當作它的防線;齊國的長城、巨防,足夠用來作為它的要塞。齊國,是一個戰勝了五次的國家,但由於一次戰鬥失利便沒有了齊國。從這種情況來看,戰爭,關係到大國的存亡。況且我還聽說過這樣的話:「砍樹不要留根,做事不要和災禍接近,禍害就不會發生。」從前,秦國與楚國作戰,大破楚軍,襲取了郢都,占領了洞庭湖、五湖、江南一帶地區,楚國的君主臣子都逃跑了,在東面的陳城保命防守。在這個時候,如果帶領軍隊追殲楚軍,那麼楚國就可以攻取;楚國可以攻取,那麼楚國的民眾就可以儘量搜刮,它的國土就可以充分利用,再在東部削弱齊國、燕國,在中部侵奪韓、趙、魏三國。這樣看來,那麼追擊楚軍這件事一干,稱霸稱王的功名就可以成就,四方諸侯就可以讓他們來朝拜了,但是那些出謀劃策的大臣卻不這樣做,反而帶領著軍隊撤退,又和楚國人講和,讓楚國人能收復失去的領土,聚集潰散的民眾,樹立社稷壇上的神主,設置祭祀祖宗廟宇的官員,夥同天下各國向西來與秦國為敵。這本來已經是失去了一次統一天下稱霸稱王的機會了。接下來天下各國又緊密勾結而駐兵在華陽城下,大王下令把他們打敗了,秦兵挺進到魏國國都大梁的外城下。只要把大梁包圍個幾十天,那麼大梁就可以被攻下;攻下了大梁,那麼魏國就可以攻取;攻取了魏國,那麼楚國、趙國聯合抗秦的意圖就無法實現了;楚、趙兩國聯合抗秦的意圖無法實現,那麼趙國就危險了;趙國危險了,那麼楚國就徘徊不前了;再在東面削弱齊國、燕國,在中部侵奪韓、趙、魏三國。這樣看來,那麼圍攻大梁這件事一干,稱霸稱王的功名就可以成就,四方諸侯就可以讓他們來朝拜了,但是那些出謀劃策的大臣不這樣做,反而帶領著軍隊撤退了,又和魏國人講和,讓魏國人回過頭來收復失去的國土,聚集流散的民眾,樹立社稷壇上的神主,設置祭祀祖宗廟宇的官員。這實在是已經失去了第二次統一天下稱霸稱王的機會了。從前穰侯魏冉治理秦國的時候,想用秦國一個國家的兵力來成就兩個國家的功業,因此士兵終身在外面日曬雨淋,民眾在國內疲憊不堪,稱霸稱王的功名不能成就。這實在是已經失去了第三次統一天下的機會了。
1.4 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也,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民萌 [23] ,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 [24] ,以爭韓上黨 [25] 。大王以詔破之,拔武安 [26] 。當是時也,趙氏上下不相親也,貴賤不相信也。然則邯鄲不守 [27] 。拔邯鄲,筦山東河間 [28] ,引軍而去,西攻修武 [29] ,逾羊腸 [30] ,降代、上黨 [31] 。代四十六縣,上黨七十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以代、上黨不戰而畢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畢反為齊矣 [32] ,中山、呼沲以北不戰而畢為燕矣 [33] 。然則是趙舉,趙舉則韓亡,韓亡則荊、魏不能獨立,荊、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壞韓、蠹魏、挾荊,東以弱齊、燕,決白馬之口以沃魏氏 [34] ,是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也。大王垂拱以須之,天下編隨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趙氏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強,棄霸王之業,地曾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而不亡,秦當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士卒以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弩,戰竦而卻 [35] ,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軍乃引而復,並於孚下 [36] ,大王又並軍而至,與戰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軍罷而去 [37] ,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內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為天下之從,幾不難矣。內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
【注釋】
[23] 萌:通「氓」。民萌:泛指民眾。
[24] 長平:趙國地名,位於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25] 上黨:韓國郡名,位於今山西省東南部。
[26] 武安:趙國地名,位於今河北省武安縣西南。
[27] 邯鄲:趙國都城,位於今河北省邯鄲市。
[28] 筦:通「管」。山東:戰國時稱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寧縣西北)或華山以東為「山東」,而太行山以東也稱「山東」。河間:戰國時趙地,地處黃河與永定河之間,今屬河北省。
[29] 修武:趙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獲嘉縣。
[30] 羊腸:要塞名,位於今山西省壺關東南。
[31] 代:趙國郡名,位於今山西省東北部和河北省蔚(yù)縣一帶。
[32] 東陽:趙國地名,位於太行山以東,今河北省南部。
[33] 中山:國名,位於今河北省中部靈壽縣到唐縣一帶,公元前296年為趙國所滅,此時為趙國之地。呼沲:即今河北省滹沱河。
[34] 白馬:古代黃河渡口,位於今河南省滑縣東北。
[35] 竦:通「悚」。
[36] 孚:通「郛」,外城。
[37] 罷:通「疲」。
【譯文】
趙國,是地處中央的國家,是各方民眾雜居的地方,它的百姓輕狂而難以使用,它的法令沒有條理,賞罰不講信用,地形不利於防守,向下又不能使它的百姓使出全部力量。它本來就有了亡國的形勢,卻還不顧念民眾,徵發它所有的士兵駐紮在長平城下,來爭奪韓國的上黨郡。大王下令把他們打敗了,攻克了武安城。在這個時候,趙國君主和臣下不團結,大小官員互相猜疑。這樣,趙國的都城邯鄲是守不住的。如果秦國攻克了邯鄲,控制了太行山東面的河間地區,再帶領軍隊離開那裡,向西攻打修武,越過羊腸要塞,降服代郡、上黨郡。這樣,代郡的四十六個縣,上黨郡的七十個縣,不用一副鎧甲,不辛苦一個士兵,這些土地便都被秦國占有了。這樣,代郡、上黨郡不經過戰鬥而全部是秦國的領土了,東陽、滹沱河外一帶地方不經過戰鬥反而全部是齊國的領土了,中山故國、滹沱河以北的地方不經過戰鬥而全部是燕國的領土了。這樣的話,那麼趙國就可以奪取了;趙國被奪取,那麼韓國就會滅亡;韓國滅亡,那麼楚國、魏國便不能獨立;楚國、魏國不能獨立,那麼這一攻取邯鄲的行動,便毀壞了韓國、蛀蝕了魏國、挾制了楚國,再在東邊削弱齊國、燕國,決開白馬渡口來灌淹魏國,這樣,採取了一個行動便使韓、趙、魏三國全都滅亡,南北合縱的聯盟就垮台了。大王只要垂衣拱手來等待,天下各國便會接連不斷地來歸服了,稱霸稱王的功名就可以成就。但是出謀劃策的大臣不這樣做,反而帶領著軍隊撤退了,又和趙國人講和。以大王的聖明、秦兵的強大,卻丟失了稱霸稱王的功業,土地竟然不可以取得,還被將要滅亡的趙國所欺騙,這是出謀劃策的大臣的笨拙啊!而且那趙國應該滅亡而沒有滅亡,秦國應當稱霸而沒有稱霸,天下各國實在是已經初次衡量到了秦國這些謀臣的智能了。秦國竟又動用所有的兵力去攻打邯鄲,結果不能攻下,丟掉了鎧甲兵器弓弩等,膽戰心驚地撤退了,天下各國實在是已經再次衡量到了秦國的實力。秦軍於是被拉回來,匯集在邯鄲外城之下,大王又派了增援部隊來,但和敵人作戰卻不能戰勝他們,又不能主動撤退,等到軍隊疲勞不堪時才逃跑,天下各國實在是第三次衡量到了秦國的實力。對內人家看透了我國的謀臣,對外人家耗盡了我國的兵力。從這一點來看,我以為天下各國的聯合抗秦,差不多是沒有什麼困難了。在國內,我們的鎧甲兵器破爛不堪,士兵疲憊勞苦,積蓄缺乏,農田荒蕪,糧倉空虛;在國外,天下各國聯合的意向都很堅定。希望大王對這些情況能有所考慮。
1.5 且臣聞之曰:「戰戰慄栗 [38] ,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紂為天子 [39] ,將率天下甲兵百萬 [40] ,左飲於淇溪 [41] ,右飲於洹溪 [42] ,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王為難 [43] 。武王將素甲三千,戰一日,而破紂之國,禽其身 [44] ,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傷。知伯率三國之眾以攻趙襄主於晉陽 [45] ,決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鑽龜筮占兆 [46] ,以視利害,何國可降。乃使其臣張孟談。於是乃潛行而出,反知伯之約,得兩國之眾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復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十百萬。秦國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 [47] ,可兼而有也。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誠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 [48] ,以為王謀不忠者也。
【注釋】
[38] 栗:通「慄」。
[39] 紂:名受辛,商朝末代帝王,被周武王打敗後自殺。
[40] 將:與「率」同義,率領。
[41] 淇溪:即今河南省東北部的淇水。
[42] 洹溪:即今河南省北部的安陽河。
[43] 周武王:姬發,他繼承了父親文王的遺志,帶兵東征,消滅了商紂王,建立了西周王朝。
[44] 禽:通「擒」。
[45] 知伯:即智伯,指荀瑤,春秋末期晉國的六卿之一,後來被韓、趙、魏三家聯合擊敗。趙襄主:即趙襄子,名無恤,戰國初期晉國六卿之一,公元前453年,他聯合韓康子、魏宣子共同滅了智氏。晉陽:趙氏的封邑,位於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46] 鑽龜:鑽鑿龜殼,指占卜。古代占卜,先在龜甲上鑽鑿槽穴,然後燒灼使其發生爆裂,龜甲發出的爆裂之聲即是「卜」之字音,爆裂產生的裂紋即是「卜」或「兆」之字形,根據這兆紋來推斷吉凶就是占卜。筮(shì):算卦。古代算卦,先反覆在一把蓍(shī)草中隨意抽取,每次抽取後數一下,如果是奇數,即畫一橫「-」為陽爻;如果是偶數,即畫二短橫「--」為陰爻。抽取三次即得三爻,便可組成八卦中的卦象;抽取六次可得六爻,便可組成六十四卦中的卦象。根據所得卦象來推測吉凶就是算卦,古代稱為「筮」。占兆:根據兆紋卦象進行推測。古代遇到大事先筮後卜。
[47] 與:通「舉」。
[48] 徇(xùn):巡行,示眾。
【譯文】
而且,我聽說過這樣的話:「誠惶誠恐,一天比一天謹慎,如果能夠謹慎地遵循那正確的政治原則,那麼天下就可以被他占有了。」憑什麼知道它會這樣呢?從前紂當天子,帶領了天下百萬大軍,東邊在淇溪喝水,西邊在洹溪喝水,淇溪中的水被喝乾了,而洹溪中的水也少得不能流動了,他拿這樣龐大的軍隊來和周武王為敵。周武王帶領了穿著為周文王服喪的白色鎧甲的士兵三千人,在甲子日戰鬥了一天,便攻破了紂王的國都,活捉了他本人,占據了他的國土而擁有了他的民眾,天下沒有一個人憐憫他。智伯率領了智氏、韓氏、魏氏三國的軍隊到晉陽去攻打趙襄子,決開晉水河堤來灌沒晉陽城達三個月之久,晉陽城將要被攻克了,趙襄子鑽鑿龜殼、抽取蓍草占問兆紋卦象,來預測吉凶,看應該投降給哪一個國家。於是就派遣了他的臣子張孟談。在這個時候,張孟談才偷偷地溜出了晉陽城,使韓、魏兩家背叛了與智伯締結的盟約,獲得了韓、魏兩家的軍隊來攻打智伯,活捉了他本人,因而恢復了趙襄子原有的地位。現在秦國的領土截長補短,方圓有幾千里,名震天下的精銳部隊有上百萬。秦國的法令賞罰、地形的便利,天下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及得上。憑這些去攻取天下,天下各國就可以兼併而占有了。我冒著死罪希望能拜見大王,陳說一下用來破壞崤山以東六國的合縱聯盟、攻取趙國、滅掉韓國、使楚國和魏國臣服、使齊國和燕國來親附、從而成就稱霸稱王的功名、使四方諸侯來朝拜的謀略。大王如果真的聽從了我的話,採取了這一行動而崤山以東六國的合縱聯盟不能破壞,趙國不能攻下,韓國不能滅掉,楚國、魏國不來稱臣,齊國、燕國不來親附,稱霸稱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諸侯不來朝拜,請大王把我殺了在國內巡行示眾,把我當作不忠心為大王謀劃的人好了。
存韓第二 (第二篇 保存韓國)
2.1.1 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席薦。秦特出銳師取韓地而隨之 [49] ,怨懸於天下,功歸於強秦。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今日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 [50] ,欲贅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而攘內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
【注釋】
[49] 特:只。取韓地而:當作「取地而韓」。
[50] 從:通「縱」,指合縱,見1.2注。
【譯文】
韓國侍奉秦國三十多年,在秦國的外事方面,它便是秦國的屏障,阻擋崤山以東各國的進攻;在秦國的內政方面,它便是秦國的草蓆和墊子,屈居在下供秦國使用。秦國只要一派出精銳的部隊去奪取別國的土地,韓國便跟隨在秦國後面作為後援,因而韓國與天下各國結下了怨仇,而功勞卻屬於強大的秦國。而且那韓國向秦國進貢供職,與秦國的郡、縣沒有什麼兩樣。現在我私下裡聽說權貴大臣的計謀,要起兵去攻打韓國。可是大王是否知道,那趙國聚集士兵,收養鼓吹合縱聯盟的徒黨;打算聯合各國的軍隊;到處宣揚秦國如果不被削弱,那麼各諸侯一定會亡國;他們想向西實現那削弱秦國的意圖,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權宜之計了。現在放下趙國這禍根不管,卻去排除如同國內臣子一般的韓國,那麼天下各國就明白趙國合縱攻秦的計謀是得當的了。
2.1.2 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修守備,戒強敵,有畜積 [51] ,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於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原 [52] ,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爭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銳之卒勤於野戰,負任之旅罷於內攻 [53] ,則合群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亡趙之心也。均如貴人之計 [54] ,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 [55] 。陛下雖以金石相弊 [56] ,則兼天下之日未也。
【注釋】
[51] 畜:通「蓄」。
[52] 原:通「援」。
[53] 罷:通「疲」。攻:通「供」。
[54] 均:通「洵」,確實。
[55] 質:箭靶子。
[56] 以:與。
【譯文】
韓國,是一個小國家,卻要用來應付天下各國四面八方的攻擊,所以君主受辱,臣下勞苦,君臣上下共同憂患的日子已經很長了。因此修築了防禦工事,防備強大的敵人,儲備了物資,修築了城牆、開挖了護城河以便堅守。現在去攻打韓國,不可能一年就把它滅掉,如果攻下了一座城池便退兵,那麼秦國的力量就會被天下各國所輕視,天下各國就會來摧毀我們秦國的軍隊了。韓國如果背叛了秦國,那麼魏國就會響應韓國,趙國背靠齊國而把齊國作為後援,像這樣的話,那麼就是拿韓國、魏國去資助趙國而趙國又憑藉齊國來鞏固他的合縱聯盟,從而來和秦國決一勝負,這是趙國的福氣,卻是秦國的禍害啊。向前推進去攻打趙國不能取勝,退回來攻打韓國不能攻下,那麼深入敵陣去攻堅的士兵在野外的戰鬥中就勞苦萬分,而背負著軍用物資的運輸隊伍在內部的供給工作中也疲勞不堪,這就是在糾合一群勞苦疲弱的人去對抗那聯合起來的趙、齊兩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這不是用來滅掉趙國的主意啊。如果真是按照那權貴大臣的計謀去做,那麼秦國就一定會成為天下各國用兵的目標了。陛下即使壽命長得可與金石同時衰亡,那兼併天下的日子也不會到來。
2.1.3 今賤臣之愚計:使人使荊,重幣用事之臣,明趙之所以欺秦者;與魏質以安其心,從韓而伐趙 [57] ,趙雖與齊為一,不足患也。二國事畢,則韓可以移書定也 [58] 。 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則荊、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兇器也。」不可不審用也。以秦與趙敵,衡加以齊,今又背韓,而未有以堅荊、魏之心。夫一戰而不勝,則禍構矣。計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韓、秦強弱 [59] ,在今年耳。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夫一動而弱於諸侯,危事也;為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見二疏 [60] ,非所以強於諸侯也。臣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攻伐而使從者間焉,不可悔也。
【注釋】
[57] 從:使動用法,使……跟從,引申為率領。
[58] 移:檄文。
[59] 韓:當作「趙」。
[60] 見:同「現」。
【譯文】
現在我這卑賤之臣的愚蠢計策是:派人出使到楚國去,用豐厚的禮物收買執政的大臣,講明趙國欺騙秦國的手段;派出大王的骨肉之親給魏國作人質來穩住他們的心;使韓國跟著我們去攻打趙國,趙國即使與齊國抱成一團,也不值得憂慮了。攻打趙、齊兩國的事完畢後,那麼韓國可以用一封檄文把它平定。這樣,我們採取了一個行動,趙、齊兩國就有了亡國的形勢,那麼楚國、魏國也就一定會主動降服了。所以說:「戰爭,是一種凶暴的工具。」不能不審慎地加以使用。以秦國和趙國對抗,再橫向加上齊國作為趙國的後援,現在又反對韓國,也沒有採取什麼措施來堅定楚國、魏國和秦國聯合的決心。這攻打韓國的一仗如果不能取勝,那麼秦國的禍患就構成了。計謀,是決定事情成敗的東西,是不可以不仔細加以審察的。趙國與秦國誰強誰弱,便在今年見分曉了。而且,趙國與諸侯各國暗中圖謀秦國已經很久了。現在動用一下兵力去攻打韓國而在諸侯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微弱,這是件危險的事情;出謀劃策而使諸侯產生算計我們的念頭,這是最大的危險了。攻打韓國的計策已經暴露出這兩種疏漏,那麼它就決不是在諸侯面前稱強的辦法。我心裡希望陛下能夠再仔細考慮一下我的計策!如果攻打韓國而使合縱的國家鑽了空子,那就懊悔也來不及了。
2.2.1 詔以韓客之所上書——書言韓子之未可舉——下臣斯 [61] 。臣斯甚以為不然。秦之有韓,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虛處則 然 [62] ,若居濕地,著而不去 [63] ,以極走 [64] ,則發矣。夫韓雖臣於秦,未嘗不為秦病,今若有卒報之事 [65] ,韓不可信也。秦與趙為難,荊蘇使齊,未知何如。以臣觀之,則齊、趙之交未必以荊蘇絕也;若不絕,是悉趙而應二萬乘也 [66] 。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於強也,今專於齊、趙,則韓必為腹心之病而發矣。韓與荊有謀,諸侯應之,則秦必復見崤塞之患 [67] 。
【注釋】
[61] 2.2三節是李斯給秦王政的上書。
[62] 虛處:閒居。 然:痛苦的樣子。
[63] 著(zhuó):同「著」,附著。
[64] 極:通「亟」,急。
[65] 卒(cù):通「猝」。
[66] 趙:當作「秦」。
[67] 崤塞:崤山的險塞,指函谷關。
【譯文】
大王下令把韓國客人韓非獻上的這文書——文書里說韓國還不可以攻取——下達給了您的臣子李斯。臣李斯認為韓非的說法是非常不對的。秦國邊上有個韓國,就像人患了心腹部的疾病一樣,平常沒有事情的時候,就已經苦得很,好像居住在潮濕的地方,這毛病老是纏繞在身不能除去,而在急忙快跑的時候,這病就發作了。那韓國雖然對秦國稱臣,但不一定就不是秦國的病灶,現在如果有突然報告來的事變,韓國是不可以信賴的。秦國和趙國為敵,派荊蘇出使齊國去勸說他們和趙國絕交,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依我看,齊國和趙國的邦交不一定會因為荊蘇的勸說而斷絕;如果他們不絕交,這就要竭盡秦國的兵力來對付兩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那韓國並不是屈服於秦國的道義而是屈服於秦國的強大,現在秦國集中兵力對付齊國、趙國,那麼韓國一定會成為秦國心腹部的疾病而發作了。韓國與楚國如果合謀攻打秦國,諸侯各國起來響應他們,那麼秦國一定又要看到兵敗崤塞似的禍患了。
2.2.2 非之來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韓也為重於韓也。辯說屬辭 [68] ,飾非詐謀,以釣利於秦,而以韓利窺陛下。夫秦、韓之交親,則非重矣,此自便之計也。
【注釋】
[68] 屬(zhǔ):連綴。
【譯文】
韓非這次來秦國,未必不是想以他能夠保存韓國而在韓國謀取重要的地位。他善辯巧說,好話連篇,文過飾非,欺詐算計,以便在秦國撈取好處,而為了韓國的利益還來試探陛下。秦國和韓國的交往親密了,那麼韓非的地位就重要了,這是便利他自己的計策啊。
2.2.3 臣視非之言,文其淫說,靡辯,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辯而聽其盜心,因不詳察事情。今以臣愚議:秦發兵而未名所伐,則韓之用事者以事秦為計矣。臣斯請往見韓王 [69] ,使來入見。大王見 [70] ,因內其身而勿遣 [71] ,稍召其社稷之臣,以與韓人為市,則韓可深割也。因令象武發東郡之卒 [72] ,窺兵於境上而未名所之,則齊人懼而從蘇之計,是我兵未出而勁韓以威擒,強齊以義從矣。聞於諸侯也,趙氏破膽,荊人狐疑,必有忠計。荊人不動,魏不足患也,則諸侯可蠶食而盡,趙氏可得與敵矣。願陛下幸察愚臣之計,無忽!
【注釋】
[69] 韓王:指韓王安。
[70] 大王:指秦王政。
[71] 內:通「納」。
[72] 象:當作「蒙」。東郡:秦國郡名,位於今河南省北部。
【譯文】
我仔細看了韓非的上書,他文飾那些惑亂人心的說法,用華麗的辭藻來辯說,才華橫溢。我怕陛下被韓非的辯說所迷惑而聽信了他那偷盜般的心計,以至於不詳細地考察事情的真相。現在依我的愚蠢想法建議大王:秦國出兵而不說明去討伐哪一個國家,那麼韓國的執政者就會把侍奉秦國作為他們的策略了。臣李斯請求去見韓王,讓韓王來進見。大王見了他,便把他本人扣留下來而不讓他走,接著招呼韓國的執政大臣,拿韓王來與韓國人做交易,那麼韓國的領土就可以向縱深方向割取了。接著再命令蒙武派出東郡的部隊,讓這些部隊在國境上窺測而不說明到什麼地方去,那麼齊國人就會害怕而聽從荊蘇的計策與趙國絕交,這樣,我們的軍隊還沒有出境而強勁的韓國就被我們用威勢擒住、強大的齊國就被我們用道義制服了。這件事被其他諸侯國聽見後,趙國人就會嚇破了膽,楚國人就會猶豫不決,他們一定會有忠於秦國的計議。楚國人按兵不動,魏國就不值得憂慮了,那麼諸侯各國就可以被我們逐漸吃掉,對於趙國我們就可以和它較量一下了。希望陛下能夠仔細審察一下我的計策,不要疏忽了!
2.3.0 秦遂遣斯使韓也 [73] 。李斯往詔韓王 [74] ,未得見,因上書曰:
【注釋】
[73] 本節是編集《韓非子》的人加進去的文字。
[74] 詔:告。
【譯文】
秦王便派遣李斯出使韓國。李斯到韓國後報告了韓王,卻沒能見到韓王,因而就上書給韓王說:
2.3.1 昔秦、韓勠力一意 [75] ,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數世矣。前時五諸侯嘗相與共伐韓,秦發兵以救之。韓居中國 [76] ,地不能滿千里,而所以得與諸侯班位於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時五諸侯共伐秦,韓反與諸侯先為雁行以向秦軍於關下矣。諸侯兵困力極,無奈何,諸侯兵罷。杜倉相秦,起兵發將以報天下之怨而先攻荊。荊令尹患之 [77] ,曰:「夫韓以秦為不義,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為雁行以攻關。韓則居中國,展轉不可知。」天下共割韓上地十城以謝秦,解其兵。夫韓嘗一背秦而國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聽奸臣之浮說,不權事實,故雖殺戮奸臣,不能使韓復強。
【注釋】
[75] 本節以下是李斯給韓王安的上書。
[76] 中國:指當時中原地區。
[77] 令尹:楚國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職,相當於其他諸侯國的相。
【譯文】
從前秦、韓兩國齊心合力,因為不互相侵奪,所以天下沒有哪一個國家敢侵犯我們,像這樣已經有好幾代了。過去五國諸侯曾經互相聯合起來一起攻打韓國,秦國派出了軍隊來援救韓國。韓國地處中原,土地還不到一千里見方,它之所以能在天下與諸侯各國並起並坐、君臣都得到保全,是因為它世世代代都教導後代要侍奉秦國的作用啊。過去五個諸侯國一起來攻打秦國,韓國反而為諸侯們率先組成了隊伍在函谷關下來對抗秦國的軍隊。各諸侯國因為軍隊睏倦,力量耗盡,沒有辦法,他們只好退兵。後來杜倉做了秦國的宰相,調兵遣將來報各諸侯國的仇而首先攻打楚國。楚國的令尹對此十分焦慮,說:「韓國認為秦國是不義的,卻又和秦國結為兄弟共同危害天下各國。後來又背叛了秦國,率先組成了隊伍來攻打函谷關。韓國才是一個地處中原、反覆無常、變化莫測的國家。你們應該先攻打韓國啊。」諸侯各國就一起割取了韓國上黨地區的十個城來向秦國謝罪,以此解除了秦兵。可見韓國曾經背叛秦國才一次,國家便受到威脅,國土便遭到侵奪,兵力衰弱,一直延續到現在。之所以造成這種局面,是因為聽信了奸臣的空話,不權衡一下事實,所以後來即使殺掉了奸臣,也不能使韓國重新強盛起來了。
2.3.2 今趙欲聚兵士,卒以秦為事 [78] ,使人來借道,言欲伐秦,其勢必先韓而後秦。且臣聞之:「唇亡則齒寒。」夫秦、韓不得無同憂,其形可見。魏欲發兵以攻韓,秦使人將使者於韓 [79] 。 今秦王使臣斯來而不得見,恐左右襲曩奸臣之計,使韓復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見,請歸報,秦、韓之交必絕矣。斯之來使,以奉秦王之歡心,願效便計,豈陛下所以逆賤臣者邪 [80] ?臣斯願得一見,前進道愚計,退就葅戮 [81] ,願陛下有意焉。今殺臣於韓,則大王不足以強;若不聽臣之計,則禍必構矣。秦發兵不留行,而韓之社稷憂矣。臣斯暴身於韓之市,則雖欲察賤臣愚忠之計,不可得已 [82] 。邊鄙殘,國固守,鼓鐸之聲聞於耳,而乃用臣斯之計,晚矣。且夫韓之兵於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強秦。夫棄城而敗軍,則反掖之寇必襲城矣 [83] 。城盡則聚散,聚散則無軍矣。城固守,則秦必興兵而圍王一都,道不通,則難必,謀,其勢不救,左右計之者不用,願陛下熟圖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應事實者,願大王幸使得畢辭於前,乃就吏誅不晚也。秦王飲食不甘,游觀不樂,意專在圖趙,使臣斯來言,願得身見,因急與陛下有計也。今使臣不通,則韓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釋趙之患而移兵於韓,願陛下幸復察圖之,而賜臣報決 [84] 。
【注釋】
[78] 卒(cù):通「猝」。
[79] 將:送。
[80] 逆:迎。
[81] 葅(zū):古代把人剁成肉醬的酷刑。
[82] 已:通「矣」。
[83] 掖:同「腋」,胳肢窩。反掖之寇:反叛於胳肢窩下的敵人,喻指君主近側的敵人。
[84] 報:判罪。
【譯文】
現在趙國想聚集士兵,突然向秦國發起進攻,派人來韓國借路,說是要去攻打秦國,但他們勢必先奪取了韓國,然後才進攻秦國。況且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嘴唇沒有了,門牙就會受寒。」秦、韓兩國不能沒有共同的憂患,這種情形已經可以看到。魏國想出兵來攻打韓國,秦國派人把魏國的使者送交韓國。現在秦王派遣我李斯來到韓國卻不能見到陛下,我怕您身邊的大臣又要沿襲過去奸臣的計策,使韓國再次發生喪失領土的禍患。臣李斯如果不能見到陛下,請讓我回去匯報一下,那麼秦、韓兩國的邦交一定要斷絕了。我李斯出使到韓國來,是為了討秦王的歡喜,也願意向陛下獻上有利於韓國的計謀,難道陛下就用這樣的方式來接待我?臣李斯希望能見陛下一面,到您面前陳說一下我愚蠢的計謀,然後再退出來接受碎屍的刑罰,希望陛下把我的這個要求放在心上。現在把我殺死在韓國,那麼大王不能夠因此而強大;如果不聽我的計策,那麼韓國的禍患一定要造成了。秦國如果出兵而不再停止前進,那麼韓國的政權就令人擔心了。等到臣李斯暴屍在韓國的街頭,那麼即使想考慮我這賤臣的愚拙忠誠的計謀,也不可能了。等到邊境殘破,國都堅守,戰鼓、戰鈴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然後才採用我李斯的計謀,那就晚了。而且那韓國的兵力,在天下也早已被看透了,現在卻又背叛了強大的秦國。韓國如果拋棄了城邑,又讓軍隊打了敗仗,那麼在內部造反的叛軍一定會襲取城邑了。大小城邑都陷落了,那麼民眾就流散了,民眾流散,那就沒有軍隊了。韓國如果堅守城邑,那麼秦國一定會派遣軍隊來包圍大王的一個大城,使它的道路不能通行,那麼它的困難就是必然的事了,即使出謀劃策,那形勢也沒法挽救,大王身邊的大臣們的計策根本沒用,我希望陛下仔細考慮一下這種情況。如果我李斯說的話有不符合事實的,也希望大王能讓我在您面前把話說完,然後再把我交給獄吏判罪處死也不遲啊。秦王吃東西不覺得香甜,遊覽不覺得快樂,心裡專門在考慮攻取趙國,他派臣子李斯來進說,我希望能親自見到您,因為我急著要和陛下商量計策啊。現在我這齣使的大臣都不能和陛下對話,那麼韓國對秦國的忠誠就不得而知了。那秦國就一定會釋免趙國的禍患而把兵力轉移到韓國,希望陛下能再次仔細審察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才給我判決。
難言第三 (第三篇 難於進言)
3.1 臣非非難言也,所以難言者:言順比滑澤,洋洋 然 [85] ,則見以為華而不實 [86] ;敦祗恭厚 [87] ,鯁固慎完,則見以為掘而不倫 [88] 。多言繁稱,連模擬物,則見以為虛而無用;總微說約,徑省而不飾,則見以為劌而不辯。激急親近,探知人情,則見以為譖而不讓;閎大廣博,妙遠不測 [89] ,則見以為夸而無用。家計小談,以具數言,則見以為陋;言而近世,辭不悖逆,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言而遠俗,詭躁人間 [90] ,則見以為誕。捷敏辯給 [91] ,繁於文采,則見以為史 [92] ;殊釋文學 [93] ,以質信言,則見以為鄙;時稱《詩》、《書》,道法往古,則見以為誦。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
【注釋】
[85] (sǎ):有條理。
[86] 見:被。
[87] 祗(zhī):敬。
[88] 掘:通「拙」。
[89] 妙:通「渺」,遠。
[90] 躁:通「噪」。
[91] 給:通「急」,快速。
[92] 史:史家著作喜歡鋪排,所以引申指辭藻浮華而不質樸。
[93] 文學:指古代文獻典籍,像《詩》、《書》、《禮》、《樂》、《春秋》等等,是儒家借來宣傳自己政治主張的典籍。
【譯文】
我韓非不是認為說話很難,我之所以說很難說話,是因為:話說得順從親切,流暢圓潤,洋洋灑灑,有條不紊的樣子,就被認為是華美好聽而不實在;但如果話說得老實誠懇,恭敬忠厚,耿直堅定,謹慎周到,那就被認為是笨拙而不倫不類。長篇大論,繁征博引,聯繫到類似的道理,拿相似的事物作比方,就被認為是虛浮而沒有什麼用處;但如果把精微的道理概括起來說得很簡要,直截了當、言辭簡略而不加修飾,那就被認為是太刻露而不會辯說。如果話說得激烈暢快,觸犯了君主的親信,摸透了別人的內心奧秘,就被認為是讒毀他人而自高自大不謙讓;但如果話說得海闊天空,漫無邊際,玄妙深遠而不可捉摸,那就被認為是浮誇而不切實用。計議家常,談論小事,把具體的事情詳細地一一論列,就被認為是淺陋而沒有見識;話說得切近世俗,言論不違背世道人情,就被認為是貪生怕死而阿諛奉承君主;但如果話說得遠離世俗,奇異獨特而轟動了社會,那就被認為是荒誕不經。話說得敏捷巧妙,對答如流,富於文采,就被認為是華麗而不質樸;但完全拋棄了文獻典籍,用質樸的話老老實實地直說,那就被認為是粗野鄙陋;然而經常稱引《詩經》、《尚書》等經典,稱道取法古代的文獻,就又被認為是掉書袋。這些就是我覺得很難向君主進言並深感憂慮的原因。
3.2 故度量雖正 [94] ,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則小者以為毀訾誹謗,大者患禍災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 [95] ,仲尼善說而匡圍之 [96] ,管夷吾實賢而魯囚之 [97] 。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湯 [98] ,至聖也;伊尹 [99] ,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 [100] ,身執鼎俎為庖宰,昵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說至聖,未必至而見受,伊尹說湯是也;以智說愚必不聽,文王說紂是也 [101] 。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翼侯炙 [102] ;鬼侯臘 [103] ;比干剖心 [104] ;梅伯醢 [105] ;夷吾束縛;而曹羈奔陳 [106] ;伯里子道乞 [107] ;傅說轉鬻 [108] ;孫子臏腳於魏 [109] ;吳起收泣於岸門 [110] ,痛西河之為秦 [111] ,卒枝解於楚 [112] ;公叔痤言國器反為悖 [113] ,公孫鞅奔秦 [114] ;關龍逄斬 [115] ;萇弘分胣 [116] ;尹子阱於棘 [117] ;司馬子期死而浮於江 [118] ;田明辜射 [119] ;宓子賤、西門豹不鬥而死人手 [120] ;董安於死而陳於市 [121] ;宰予不免于田常 [122] ;范雎折脅於魏 [123] 。此十數人者,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暗惑之主而死。然則雖賢聖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則愚者難說也,故君子難言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非賢聖莫能聽,願大王熟察之也。
【注釋】
[94] 故:發語詞,同「夫」。
[95] 子胥:即伍子胥,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大夫伍奢次子。楚平王七年(公元前522年)伍奢被殺,他出逃,經歷宋、鄭等國入吳,後為吳國大夫,幫助吳王闔閭攻破楚國,以功封於申,故又稱申胥。吳王夫差時,他曾勸吳王拒絕越國求和。公元前484年,夫差伐齊,他又以越為心腹之患,勸勿攻齊。夫差怒,賜劍(劍名屬鏤,見52.3)逼他自殺,因死。
[96] 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生於公元前551年,卒於公元前479年,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人,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他在魯國做過司寇(掌管刑獄的最高長官),不很得志。後來周遊列國,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也沒有得到賞識和重用。晚年回到魯國從事著述和講學,廣收弟子,從而形成了影響極大的儒家學派。他的言行,主要記載在他的弟子或再傳弟子所編纂的《論語》一書中。他信而好古,崇尚堯、舜,主張恢復周禮。他的思想體系的核心是「仁」。這個「仁」主要體現在孝、悌、忠、信的道德禮教以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級秩序上。他的學說被後世的封建統治者改造利用,成為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匡:春秋時宋國地名,位於今河南省長垣縣西南。魯定公侵匡時,陽虎曾虐待過匡人,孔子的容貌與陽虎相似,孔子周遊列國經過匡時,匡簡子以為是陽虎,所以發動甲士三千包圍了他。
[97] 管夷吾:姓管,名夷吾,字仲,常稱管仲,是春秋初期具有法家思想的政治家。齊襄公十二年(公元前686年),齊將亂,為了避難,管仲、召忽奉公子糾出奔魯國,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國。這一年,襄公被殺後,小白於次年先入齊國立為桓公,大敗魯軍,魯國被迫按桓公的要求殺了公子糾,把管仲囚禁了交還齊國。管仲回齊後,由鮑叔牙推薦,被齊桓公任命為相(參見本書23.26,36.8.1)。他在齊國進行政治改革,劃分行政區,任命官吏逐級管理,並設有選拔人才的制度,士經三次審選,可選為「上卿之贊(輔助)」。他推行富國強兵的政策,使齊國國力大振,齊桓公因此而成就了霸業。桓公尊他為「仲父」,死後賜給他諡號「敬」,所以又稱管敬仲。魯:諸侯國名,範圍包括今山東省西南部和河南、江蘇省部分地區,都城在今曲阜。
[98] 湯:姓子,名履,又稱武湯、天乙、成湯,原為商族領袖,後來任用伊尹為相,滅掉夏桀,建立了商朝。
[99] 伊尹:一名伊摯,商湯的相。伊尹想求得湯的任用而沒有什麼途徑。湯娶有莘氏的女兒,他就作為有莘氏女兒的陪嫁之臣,當廚師來接近湯。湯發現他有才能,就任用他為相。後來他幫助湯攻滅了夏桀。
[100] 七十:泛指多次。
[101] 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周武王姬發的父親,商紂王時為西伯(西方各部落的首領),又為三公之一,因為對商紂王殺害翼侯、鬼侯不滿而被囚禁於羑里(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102] 翼侯:即鄂侯,商紂王的大臣,三公之一,因勸阻商紂王殺害鬼侯而被烤死做成了干肉。
[103] 鬼侯:又作「九侯」,商紂王的大臣,三公之一,因所獻女兒不合商紂王的心意而被殺。臘(xī):干肉。
[104] 比干:商紂王的叔父,商王文丁(太丁)的兒子,所以常稱為「王子比干」。比干竭力勸諫紂王,紂王發怒說:「我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於是就剖開比乾的心來觀察。
[105] 梅伯:商紂王的臣子。醢(hǎi):古代一種刑罰,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106] 曹羈:春秋時曹國大夫。魯莊公二十四年冬,他因為勸諫君主不被聽從而出奔到陳國。
[107] 伯里子:即百里奚,春秋時人,原是虞國大夫,晉獻公滅虞,他被俘成為奴隸。後來晉獻公把女兒嫁給秦國,把他作為陪嫁之臣。他在途中外逃,被楚國人抓住。秦穆公聽說他有才能,就用五張黑羊皮把他贖了去,並授之以國政,稱他為五羖大夫。後來,他與蹇叔、由余等共同幫助秦穆公建立了霸業。
[108] 傅說(yuè):原是奴隸,後做了商王武丁的相。
[109] 孫子:指孫臏,孫武的後代,戰國時著名的軍事家。他曾經與龐涓一起學習兵法,龐涓當了魏惠王的將軍,自以為才能不及孫臏,就召來孫臏,誣陷他而使他遭受了臏刑。
[110] 吳起:戰國初期傑出的軍事家,早期法家的代表人物,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北)人,初任魯將,繼任魏將,屢建戰功,被魏文侯任為西河守。文侯死,武侯仍使他為西河守,後遭陷害而逃到楚國,不久任令尹,輔佐楚悼王實行變法,審明法令,廢除貴族特權,整頓統治機構,裁減冗員。他的變法促進了楚國的富強。公元前381年,楚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用亂箭射死吳起後,又將他五馬分屍。吳起有軍事著作傳世(見49.12),但早已亡佚,現存《吳子》六篇,是後人偽托之作。收:是「抆」字之誤。抆:揩。岸門:在今山西河津縣南。吳起任西河守時,魏武侯聽了王錯的詆毀而召回吳起,他來到岸門,回望西河,不禁流淚。僕人問他為什麼,吳起擦著淚回答說:「西河不久將為秦國所取了。」
[111] 西河:戰國時魏國郡名,位於今陝西東部黃河西岸地區。
[112] 枝解:即肢解,一種分裂肢體的酷刑。
[113] 公叔痤:戰國時魏惠王的相國,他生病後對魏惠王說:「我的家臣公孫鞅有奇才,請讓他來治國。」惠王對身邊的人說:「公叔病得太厲害了,要我把國家交給公孫鞅管,豈不悖哉?」
[114] 公孫鞅:即商鞅,公孫氏,名鞅,戰國中期衛國人,所以也稱衛鞅,是戰國時傑出的政治家,法家的代表人物。他初為魏相公叔痤的家臣。秦孝公元年(公元前361年)下令求賢,他聞令入秦,進說秦孝公。在秦孝公的支持下,於孝公三年(公元前359年,一說在六年)實行變法,獎勵耕戰,廢除貴族世襲特權,制定按軍功大小給予爵位等級的制度,推行連坐法。秦孝公十二年,他進一步變法,合併鄉邑,廢除井田制,改革賦稅制度。他的兩次變法,促成了秦國的強大。秦孝公二十二年(公元前340年),他因戰功封於(wū,位於今河南省內鄉縣東)、商(位於今陝西商州市東南)十五邑,號商君,因而稱為商鞅。公元前338年,秦孝公死,他被公子虔等誣害,被攻殺後車裂示眾。他的政治理論保存在《商君書》中,可參閱。
[115] 關龍逄(pánɡ):又作「關龍逢」,夏桀的大臣。桀為酒池,他竭力勸諫而被桀所殺。
[116] 萇弘:春秋時周靈王、景王、敬王的賢大夫,公元前492年,周人聽信讒言而殺萇弘。其事跡也可參見本書31.6.7。胣(chǐ):開腸剖腹。
[117] 尹子:指尹文公固。
[118] 司馬:掌管軍政的官。子期:戰國時人,即楚國子西之弟公子結,任楚國大司馬。公元前479年白公勝作亂時被殺。
[119] 田明:即田光。辜射:即辜磔(zhé),是古代一種分屍示眾的酷刑。
[120] 宓(mì)子賤:名不齊,春秋時魯國人,孔子弟子,曾治理過單(shàn)父,見本書32.1.1。西門豹:魏文侯時為鄴縣縣令,名聞天下。
[121] 董安於:一作董閼於,春秋末期晉國人,晉卿趙鞅的家臣。晉國內亂,晉卿智伯(荀躒)發現安於有才幹,怕他對己不利,於是威逼趙鞅迫使安於自殺。安於死後,屍首被擺在市中示眾。
[122] 宰予:字子我,所以又叫宰我,春秋時魯國人,孔丘的弟子,以善辯著稱。田常:即田成子,也叫陳恆、陳成子,春秋時齊國的大臣。他的祖先陳公子陳完因內亂而逃到齊國,從此將陳氏改為田氏。田完的後代逐漸強盛。到齊悼公時,陳釐子田乞已控制了齊國大權。田乞死後,他的兒子田常代立,繼續推行他父親爭取民眾的辦法,用大斗出貸,用小斗收取。齊簡公四年(公元前481年),田常殺死簡公,擁立齊平公,任相國。從此,齊國的政權完全由田氏控制。
[123] 范雎(jū):字叔,戰國時魏國人。早年在魏國時,曾受人陷害而被打斷肋骨,後逃到秦國,改名張祿,做了秦昭襄王的相,受封於應(位於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北),號應侯。
【譯文】
所以原則雖然正確,君主卻不一定會聽從;道理雖然完備,君主卻不一定會採用。大王如果認為這些話不真實,那麼輕的就會把進說者的進說當作是詆毀誹謗,重的就會使禍患、災害、死亡降臨到進說者的頭上。所以伍子胥善於為吳王出謀劃策而吳王逼他自殺了,孔子善於遊說而宋國匡人圍攻了他,管仲實在是個賢能的人而魯國把他囚禁捆綁了。這三個大夫難道不賢能嗎?是吳、宋、魯三國的君主不明智啊。在遠古時代,商湯是最聖明的君主,伊尹是最聰明的臣子。那最聰明的臣子去向最聖明的君主進說,但還是遊說了七十多次而沒有被接受,直到伊尹親自拿著鍋子砧板等去做商湯的廚師,和商湯親近熟悉了,然後商湯才知道他賢能而任用了他。所以說:以最聰明的臣子去遊說最聖明的君主,不一定一到場就被接受,伊尹遊說商湯就是這樣;以聰明的臣子去勸說愚昧的君主就一定不會被聽從,周文王勸說商紂王就是這樣。過去周文王勸說商紂王而商紂王把他囚禁了;鄂侯勸說商紂王而被烤死了;鬼侯勸說商紂王而被殺死做成了干肉;比干勸說商紂王而被剖開心臟;梅伯勸說商紂王而被剁成肉醬;管仲在魯國受到捆綁;曹羈勸說曹伯不被聽從而逃到陳國;百里奚在路上討飯;傅說做奴隸時被轉賣;孫臏在魏國因龐涓的讒毀而遭受削掉膝蓋骨的酷刑;吳起當西河守被魏武侯召回時在岸門擦淚,痛惜西河郡將成為秦國的土地,最後在楚國因為變法得罪了舊貴族而被五馬分屍;公叔痤病重時向魏惠王推薦國家的棟樑之才公孫鞅卻被認為是神志錯亂,公孫鞅只好投奔秦國;關龍逄向夏桀進諫而被殺;萇弘被開腸剖腹;尹子被拋屍在荊棘叢中;司馬子期死後屍體漂在長江上;田明被分屍;宓子賤、西門豹不與人爭鬥卻死在別人手中;董安於死了以後還被陳列在街上示眾;宰予不免被田常殺了;范雎在魏國時被打斷了肋骨。這十幾個人,都是世間仁厚、賢能、忠貞、優秀而有本領的人,不幸碰上昏亂愚昧的君主而遭到殺害。這樣看來,那麼即使是賢能聖明的人也不能逃脫死亡、避免受刑凌辱,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愚昧的君主難以勸說啊,所以賢能的君子難以說話。而且,最實惠的話,如果逆耳而不順心,那麼不是賢君聖人是沒有誰能聽得進去的,希望大王仔細思考一下我的這些話吧。
愛臣第四(第四篇 寵愛臣下)
4.1 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主妾無等 [124] ,必危嫡子 [125] ;兄弟不服,必危社稷。臣聞:千乘之君無備,必有百乘之臣在其側,以徙其民而傾其國;萬乘之君無備,必有千乘之家在其側,以徙其威而傾其國。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群臣之太富,君主之敗也。將相之管主而隆家,此君人者所外也。萬物莫如身之至貴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勢之隆也。此四美者,不求諸外,不請於人,議之而得之矣 [126] 。故曰:人主不能用其富,則終於外也。此君人者之所識也 [127] 。
【注釋】
[124] 主:正妻。
[125] 嫡子:正妻的兒子。
[126] 議:通「義」,合宜,適當,指符合一定的規矩。
[127] 識(zhì):記住。
【譯文】
君主寵愛臣下過分親近,一定會危害到君主本人;大臣過分尊貴,一定會改變君主的地位;王后和妃子如果不分等級,一定會危害到王后所生的兒子;國君的兄弟如果不服從國君,一定會危害到國家。我聽說: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君,如果沒有防備,就一定有擁有百輛兵車的大臣在他的身旁,來奪走他的民眾而顛覆他的國家;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君,如果沒有防備,就一定有擁有千輛兵車的大夫在他的身旁,來奪走他的威勢而顛覆他的國家。因此奸臣繁殖滋長起來,君主的一切就衰亡了。所以諸侯的領地廣闊、兵力強大,是天子的禍害;大臣們過分富裕,是君主的失敗。大將宰相控制了君主而使大臣私門興盛起來,這是君主應該摒除的事情。世間各種事物之中,沒有什麼能及得上君主身體的極端寶貴、君主地位的極端尊嚴、君主威勢的極端重要、君主權力的至高無上。這四種美好的東西,不必從本身之外去尋覓,不必向別人去求取,君主只要合理地使用它就能得到它了。所以說:君主如果不會使用他的這些財富,那麼結果就會被奸臣排斥在外。這是當君主的所要牢記的。
4.2 昔者紂之亡,周之卑,皆從諸侯之博大也 [128] ;晉之分也 [129] ,齊之奪也 [130] ,皆以群臣之太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弒其君者 [131] ,皆以類也 [132] 。故上比之殷、周 [133] ,中比之燕、宋,莫不從此術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 [134] ,盡之以法,質之以備。故不赦死,不宥刑。赦死宥刑,是謂威淫,社稷將危,國家偏威。是故大臣之祿雖大,不得藉威城市 [135] ;黨與雖眾,不得臣士卒。故人臣處國無私朝,居軍無私交,其府庫不得私貸於家。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從 [136] ,不載奇兵;非傳非遽 [137] ,載奇兵革,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備不虞者也 [138] 。
【注釋】
[128] 從:由。
[129] 晉:諸侯國名,範圍包括今山西省大部和河北西南部及河南、陝西等省部分地區。晉之分:西周初,周成王把它封給自己的弟弟叔虞,建都於唐(今山西翼城西),稱為唐侯。後來叔虞的兒子燮遷居到晉水旁,改稱為晉侯。周是姬姓,晉國為姬氏世襲,所以為姬氏之國。晉景公十二年(公元前588年)開始設置六卿。晉昭公時(公元前531年—公元前526年),六卿逐漸強大。晉頃公十二年(公元前514年),趙氏、韓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hánɡ杭)氏等六卿用國法誅滅晉國的宗族,奪取了姬氏宗族的封地,各任命自己的兒子為大夫。這樣,晉國的政權完全控制在六卿手中。晉定公二十二年(公元前490年),范昭子士吉射、中行文子荀寅敗而奔齊。晉出公十七年(公元前458年),智氏、趙氏、韓氏、魏氏盡分范氏、中行氏之地。晉出公二十二年(公元前453年),趙、韓、魏三家又滅智氏,三分其地。從此,三家分晉之勢成,晉君反而成為附庸。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周天子命(即承認)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周安王二十六年(公元前376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滅晉侯而三分其地。史稱「三家分晉」。
[130] 齊:見1.2注。齊之奪:西周初,周天子把它封給呂尚,以後便為呂尚後代世襲,所以齊國是呂氏之國。齊簡公四年(公元前481年),田常殺死了齊簡公呂壬,控制了齊國的政權。齊康公十九年(公元前386年),田常的曾孫田和被周安王立為諸侯,就把齊康公呂貸遷往海邊,呂氏從此斷絕了君位的繼承權,齊國由田氏掌握,歷史上稱為田齊。
[131] 燕:見1.2注。公元前318年,燕王子噲(kuài)把君位讓給相國子之。子之三年(公元前315年),太子平等起兵攻打子之。次年(公元前314年),齊宣王乘機攻占燕國,子噲和子之被殺。宋:見1.3注。公元前370年,宋國司城(國內掌管土木建築工程的最高長官)子罕(姓戴,氏皇,名喜,字子罕)廢掉宋桓侯,奪取了宋國的政權。弒(shì):古代臣殺君、子殺父叫做「弒」。
[132] 以:此。
[133] 殷:商朝的第十代帝王盤庚把首都遷到殷(在今河南省安陽縣),以後商也稱作殷。
[134] 蓄:通「畜」。
[135] 藉:借。藉威城市:即「藉威於城市」,意為「從他占有的城市中借得威勢」。
[136] 四:通「駟」。
[137] 傳(zhuàn):驛站或驛站的車馬都泛稱為「傳」。此指驛車驛馬。遽(jù):送信的快車或快馬。
[138] 虞:意料。
【譯文】
從前商紂王的滅亡,周王朝的衰微,都是由於它諸侯的強大;晉國被瓜分,齊國被篡奪,都是因為大臣們過分富裕。那燕國、宋國的臣子劫殺他們的君主的原因,都是這一類。所以上面對照商王朝、周王朝,中間對照燕國、宋國,沒有什麼臣子不是靠這種手段來篡奪君主權位的。所以明智的君主豢養他的臣子,用法律來規範他們的一切,用各種措施來督責他們。所以不赦免死罪,不減輕刑罰。赦免死罪減輕刑罰,這叫做君主威勢的失散,這樣,國家政權將遭到危害,國家的輔佐大臣會從旁取得威勢。所以大臣的俸祿即使很豐厚,也不能讓他們憑藉受封的城市來造成威勢;他們的黨羽即使很多,也不能讓他們將士兵變成自己的臣屬。所以臣子在朝廷任職時不准有私家的朝會,在軍隊任職時不准有私下的外交,他們金庫中的錢財不准私自借給私家。這是明智的君主用來禁止大臣犯上作惡的辦法。所以大臣外出,不得乘坐四匹馬拉的車子並跟著隨從的車,不得在車上攜帶出人意料的兵器;如果不是傳遞緊急公文的馬車,裝載了出人意斜的兵器和鎧甲,就判處死刑而不予赦免。這是明智的君主用來防備意外的辦法。
主道第五 (第五篇 君主的統治術)
5.1 道者 [139] ,萬物之始 [140] ,是非之紀也 [141] 。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治紀以知善敗之端。故虛靜以待令 [142] ,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 [143] ,靜則知動者正。有言者自為名 [144] ,有事者自為形 [145] ;形名參同 [146] ,君乃無事焉,歸之其情 [147] 。故曰:君無見其所欲 [148] ,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 [149] ;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故曰:去好去惡 [150] ,臣乃見素 [151] ;去舊去智 [152] ,臣乃自備 [153] 。故有智而不以慮,使萬物知其處 [154] ;有行而不以賢 [155] ,觀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 [156] ,使群臣盡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賢而有功,去勇而有強。群臣守職,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謂習常 [157] 。故曰:寂乎其無位而處,漻乎莫得其所 [158] 。明君無為於上 [159] ,群臣竦懼乎下 [160] 。明君之道: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於智;賢者勑其材 [161] ,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於能;有功則君有其賢,有過則臣任其罪,故君不窮於名。是故不賢而為賢者師,不智而為智者正 [162] 。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 [163] ,此之謂賢主之經也 [164] 。
【注釋】
[139] 道:韓非所說的道,有廣狹兩種意義。廣義的道,是指天地萬物的普遍法則,也就是整個宇宙發展的客觀規律,它是產生天地萬物的總根源。狹義的道,是指君主的統治術,即君主控制和使用群臣的策略、手段。這裡的「道」是廣義的「道」。
[140] 始:開始,本原。道家認為,道是產生天地萬物的總根源。
[141] 紀:紀綱,法度,準則。
[142] 虛:空虛,指心裡沒有成見。靜:安靜,指行動不急躁,一切都按法辦事。韓非所說的「虛靜」,借用了道家「虛靜」的說法而注入了新的內容,所以與道家常稱說的「虛靜」含義不同。道家所說的「虛靜」,是指空虛寂靜,沒有形體沒有聲音,無思無欲。令:衍文。
[143] 實:事實,指外界客觀事物,也兼指人們的內在本質。情:內情,真相。
[144] 名:名稱,這裡指發表的言論。
[145] 形:形狀,情形,此指事情。
[146] 參:檢驗,驗證。同:會合,指把它們放在一起加以對比,看是否相同。
[147] 歸:回歸,這裡是使動用法,使……回歸。之:它們,指臣下發表的意見與所做的事情。情:真實。這句的意思是:(臣下)使言行歸向真實。
[148] 無:同「毋」,不要,別。見(xiàn):同「現」,表現。
[149] 雕琢:雕刻加工,引申為言語行為上的修飾。
[150] 好(hào):喜愛。惡(wù):憎惡。
[151] 見(xiàn):同「現」,表現,露出。素:同「愫」,真情。
[152] 舊:故,「故」在古代有巧的意思,指技巧、偽詐,與「智」意義相近。去舊去智:原文應該是「去智去舊」,「舊」與下句「備」押韻。去掉智巧,是為了保證法的客觀性和穩定性,使法的實施不受君主好惡的干擾。
[153] 備:防備,慎重對待。君主不用智巧,一切都按法辦事,那麼臣下就用法來要求自己,謹慎地去做他們的事了。
[154] 使萬物知其處,是為了使它們各處本分,這樣,整個社會就秩序井然、有條不紊了。
[155] 賢:賢能,有道德有才能。這句應該理解為「有賢而不以行」。君主有了德才也不用它來做事,是為了使臣下無法憑藉君主的賢能來欺騙君主。
[156] 怒:通「努」,盡力,奮發。
[157] 習:通「襲」,因循,沿襲。習常:遵循永恆的規範。
[158] 漻:通「寥」,空廓,空虛,沒有形體。
[159] 無為:無所作為,指順應自然,排除成見,不用智慧來干擾法治,不暴露自己的才能,不表現好惡,一切按法辦事。韓非所說的「無為」,雖然是借用了道家的術語,但含義是不同的。道家的「無為」,是一種完全放任不加治理的消極主張,而韓非所說的「無為」,則是一種治理臣民的方法。
[160] 竦(sǒnɡ):通「悚」,恐懼。乎:於,在。君主無為,既不用智慮,又不表示好惡,臣下捉摸不透君主的心意,所以都誠惶誠恐地在下面履行自己的職責而不敢為非作歹,這就是韓非所說的無為而治。
[161] 勑(chì):同「敕」,通「飭」,整頓,整治。材:通「才」,才幹。賢能的人鍛煉自己的才幹,是為了給君主效勞。
[162] 正:君長。
[163] 功:和上下文不押韻,是衍文。
[164] 經:常規,常用的原則。
【譯文】
道,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本原,是判定是非的準則。因此英明的君主遵循著這個本原來了解萬物的根源,研究這個準則來了解善惡成敗的起因。所以君主要用虛無安靜的態度來對待一切,使名稱根據它所反映的內容自己來給自己命名,使事情按照它所具有的性質自己來確定自己的內容。內心虛無而沒有成見,就能了解事實的真相;安靜不急躁,就能了解到行動的規律。讓進說的人自己來發表言論,君主不要事先規定言路;讓辦事的人自己去做事,君主不要事先規定他怎麼做;君主只要拿臣下做的事和他發表的言論互相對比驗證、看是否互相契合,在這方面君主用不著做其他的事,臣下就會說真話、做實事了。所以說:君主不要表現出自己的欲望,君主顯露出自己的欲望,臣下便將粉飾自己的言行來迎合君主的欲望;君主不要表現出自己的想法,君主泄露了自己的想法,臣下將利用君主的想法而獨自表現出異常的才能。所以說:君主不流露出自己的愛好,不顯出自己的厭惡,臣下就會表現出真情;君主不用自己的心機,不用自己的智慧,臣下就會自己防範自己。所以君主有了智慧也不用它來謀劃事情,而是一切按法辦事,使各種事物都明了它們各自的處所,人人都明白自己的職分;君主有了德才也不用它來做事,而是用它來觀察臣下立身行事的依據;君主有了勇力也不用來逞強,而是讓群臣使盡他們的勇力。所以君主不用自己的智慧,一切依法辦事,就有了明智;不用自己的德才,使臣下各盡其能,就有了治國的功績;不用自己的勇力,用群臣的勇力,就有了國家的強大。群臣都堅守自己的崗位,各盡職責,百官的行動都有常規;君主根據各人的才能來使用他們,這叫做遵循常規。所以說:是多麼的寂靜啊,君主沒有把自己放置在尊貴的君位上;是多麼的空廓啊,臣下沒有一個能知道君主的處所。英明的君主在上面無所作為,群臣便在下面提心弔膽了。英明君主的統治方法是:使聰明的人絞盡他們的腦汁來出謀劃策,而君主便根據他們的考慮來決斷事情,所以君主在智慧方面不會枯竭;使賢能的人鍛煉自己的才幹,君主便根據他們的才能來任用他們,所以君主在才能方面也不會窮盡;如果有了功勞,那麼因為是君主決斷、君主用人所取得的,所以君主就有了那賢能的名聲;一旦有了失誤,那麼由於是臣下出的主意、是臣下乾的,所以臣下就得承擔那失誤的罪名,所以君主在名譽方面也不會不如意。所以沒有才能的君主卻可以做能人的老師,不聰明的君主卻可以做聰明人的君長。臣下承擔那勞苦,君主享受那成功,這是賢明的君主永遠遵守的法則。
5.2 道在不可見 [165] ,用在不可知。虛靜無事,以暗見疵;見而不見 [166] ,聞而不聞,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變勿更,以參合閱焉 [167] 。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則萬物皆盡。函掩其跡 [168] ,匿其端 [169] ,下不能原 [170] ;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 [171] ,謹執其柄而固握之。絕其能望 [172] ,破其意,毋使人慾之 [173] 。不謹其閉,不固其門,虎乃將存。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賊乃將生。弒其主,代其所,人莫不與 [174] ,故謂之虎。處其主之側,為奸臣,聞其主之忒 [175] ,故謂之賊。散其黨,收其餘,閉其門,奪其輔,國乃無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測,同合刑名 [176] ,審驗法式,擅為者誅,國乃無賊。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閉其主曰壅,臣制財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義曰壅,臣得樹人曰壅。臣閉其主,則主失位;臣制財利,則主失德 [177] ;臣擅行令,則主失制;臣得行義,則主失明 [178] ;臣得樹人,則主失黨。此人主之所以獨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注釋】
[165] 不可見:不可能被臣下看見。
[166] 而:如,好像。
[167] 參合:即上文的「參同」,是把言與行放在一起對比驗證的一種考察方法。閱:檢閱,考察。
[168] 函:通「含」,包容,包含。
[169] 端:開頭,頭緒,指念頭。
[170] 原:推原,推測。
[171] 保:守住,不泄露。往:嚮往。稽:考核,驗證。稽同:即上文的「參合」。
[172] 望:衍文。
[173] 欲:貪求。之:指君主的權柄。
[174] 與:結交,親附。
[175] 聞:是「間」的誤字。間(jiàn),窺伺,偵察。忒(tè):過失。
[176] 同合:會同,審核,指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考察,看是否相合。刑:通「形」。同合刑名:即前文的「形名參同」。
[177] 德:獎賞的大權。參見7.1。臣下控制了獎賞用的財物,所以說「主失德」。
[178] 明:通「萌」、「氓」,老百姓,民眾。
【譯文】
君主的統治術在於隱蔽,使臣下無法測度;術的運用在於變幻莫測,使臣下不能了解。君主應該毫無成見、平心靜氣、無所作為,從暗地裡來觀察臣下的過錯;看見了好像沒看見,聽見了好像沒聽見,知道了好像不知道。了解了臣下的意見以後,不要去改變它,不要去更動它,而是用對照驗證的形名術去考察它。每個官職只配置一個人,不要讓他們互相通氣,那麼一切事情都會暴露無遺。君主包藏掩蓋起自己的行蹤,隱藏起自己的念頭,臣下就無法推測了;排除自己的智慧,拋棄自己的才能,臣下就不能揣測了。君主應該不泄露自己的意向來考核臣下是否和自己一致,謹慎地抓住自己的權柄而牢固地掌握它。君主應該拋棄自己的才能,來破除臣下對自己的測度,不要使別人來圖謀自己。君主如果不謹慎地搞好自己的防守,不加固自己的大門,殺君篡權的老虎就將存在。不謹慎地處理自己的政事,不掩蓋隱藏自己的真情,亂賊就將產生。他們殺掉自己的君主,取代君主的地位,而人們沒有一個不順從的,所以我把他們叫做老虎;他們待在自己君主的身邊,做奸臣,偷偷地窺測他們君主的過失,所以我把他們叫做亂賊。解散他們的朋黨,收拾他們的殘渣餘孽,封閉他們的家門,奪取他們的幫凶,國家就沒有老虎了。君主的統治術,大得不可以度量,深得不可以探測,考核形和名是否相合,審查和檢驗法規的實施情況,擅自胡作非為的就給予懲罰,國家就沒有亂賊了。所以,君主有五種被蒙蔽的情況:臣下封閉他們的君主而不讓他們的君主聽政叫做君主被蒙蔽,臣下控制了國家的財富和利益叫做君主被蒙蔽,臣下擅自發號施令叫做君主被蒙蔽,臣下可以施行仁義給人好處叫做君主被蒙蔽,臣下可以扶植人叫做君主被蒙蔽。臣下封閉了他的君主而不讓君主處理政務,那麼君主就會失去尊貴的地位;臣下控制了國家的財富和利益,那麼君主就失去了能使人感恩戴德的獎賞大權;臣下擅自發號施令,那麼君主就失去了用來控制臣民的命令;臣下能施行仁義給人好處,那麼君主就失去了民眾;臣下能扶植人,那麼君主就失去了黨羽。這處理國家政事、使用國家財富、發布命令、給人好處、提拔官員的權力,都是君主應該獨攬的,而不是臣下可以把持的。
5.3 人主之道,靜退以為寶 [179] 。不自操事而知拙與巧 [180] ,不自計慮而知福與咎 [181] 。是以不言而善應,不約而善增 [182] 。言已應,則執其契 [183] ;事已增,則操其符 [184] 。符契之所合,賞罰之所生也。故群臣陳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誅。明君之道,臣不得陳言而不當。是故明君之行賞也,曖乎如時雨 [185] ,百姓利其澤;其行罰也,畏乎如雷霆 [186] ,神聖不能解也。故明君無偷賞,無赦罰。賞偷,則功臣墯其業 [187] ;赦罰,則奸臣易為非。是故誠有功,則雖疏賤必賞;誠有過,則雖近愛必誅。疏賤必賞,近愛必誅,則疏賤者不怠,而近愛者不驕也。
【注釋】
[179] 退:謙讓,不為人先,不拋頭露面。
[180] 不親自操勞事務,並不是不管事,而是靜退在後,讓臣下去操勞,而君主自己只是用形名參同的方法加以檢驗,所以君主就能知道臣下辦事辦得差,還是辦得好。
[181] 咎:失誤,禍患。君主不親自謀劃,而使臣下去考慮,自己只用形名參同的方法去考察,所以能知道臣下的計謀是得福,還是得禍。
[182] 約:約束。
[183] 契:券,是古代的一種憑證。古代在竹簡或木簡上刻字,刻好後剖為兩半,雙方各留一半,驗證時將兩半相合,看是否契合。
[184] 符:信符,古代國君命官封爵或調兵遣將所用的憑證,用竹、木、銅、玉等材料製成,上面刻有文字,刻好後剖成兩半,君臣雙方各執一半,驗證時將兩半相合,看是否符合,以辨真假。
[185] 曖(ài):濃雲遮蓋的樣子。
[186] 畏:通「威」,威嚴。
[187] 墯:通「惰」,懈怠。業:職業。隨便施行賞賜,就可使人不勞而獲,所以人們就不會致力於建功立業。
【譯文】
君主的統治原則,以安靜退讓為貴。君主不親自操勞事務而能知道臣下的事情辦得笨拙還是辦得巧妙,不親自謀劃而能知道臣下的計謀會得福還是會得禍。因此,君主雖然不說話,但臣下卻能提出很好的意見來報答君主;君主雖然對臣下做的事情不作硬性規定,但臣下卻能用很好的技能來增加做事的功效。臣下的言論已經匯報上來了,君主就把它當作券契握在手中;臣下做的事已經增加了功效,君主就把它當作信符拿在手裡。信符和券契對合驗證的結果,就是賞罰產生的依據。所以群臣陳述自己的意見,君主根據他們的意見分別給他們事做,然後根據他們的職事來責求他們的成績。如果取得的成績和他的職事相當,完成職事的情況和他的話相符合,就給予獎賞;如果取得的成績和他的職事不相當,完成職事的情況和他的話不相符合,就加以懲處。英明君主的統治原則,是臣下不可以陳述了意見而做不到。所以,英明的君主施行獎賞,充沛得啊就像那及時雨,百姓都貪圖他的恩惠;英明的君主執行刑罰,威嚴得啊就像那雷霆,就是君主本人也不能解除它。所以英明的君主沒有隨隨便便不合法度的獎賞,沒有可以赦免的刑罰。獎賞如果苟且隨便,那麼就是有功之臣也懶得去干自己的事業;刑罰如果可以赦免,那麼奸臣就會輕易地為非作歹。所以,如果確實有功勞,那麼即使是疏遠卑賤的人也一定給予獎賞;確實有過錯,那麼即使是君主親近喜愛的人也一定加以懲處。君主對疏遠卑賤的人也一定給予獎賞,對親近喜愛的人也一定加以懲處,那麼疏遠卑賤的人做事就不會懈怠,而君主親近喜愛的人也不會驕橫放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