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研究 · 第四章 非仁義論
韓非以嚴刑罰為治之本,而謂仁義為不足用。嘗論之曰:「世之學術者說人主,不曰『乘威嚴之勢以困奸邪之臣』,而皆曰『仁義惠愛而已矣』。世主美仁義之名而不察其實,是以大者國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與貧困者,此世之所謂仁義;哀憐百姓,不忍誅罰者,此世之所謂惠愛也。夫有施與貧困,則無功者得賞;不忍誅罰,則暴亂者不止。國有無功得賞者,則民不外務當敵斬首,內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貨財事富貴,為私善立名譽以取尊官厚俸。故奸私之臣愈眾,而暴亂之徒愈勝,不亡何待?」(《奸劫弒臣》)蓋韓非以為行仁惠則賞罰不當,而無以厲人民於耕戰,故其患直中於國家,可以有亂亡之禍也。又舉事以例之曰:「成歡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耶?』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內。兵弱於外,政亂於內,此亡國之本也。」(《內儲說上》)又:「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聞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同上)蓋韓非直以仁義為亡國之術矣。
然難者或曰:古有以仁義王天下者矣。韓非於是又以仁義之治,宜於古而不宜於今。其言曰:「古者文王處豐、鎬之間,地方百里,行仁義而懷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處漢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兵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是仁義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異則事異。」(《五蠹》)又曰:「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愨,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外儲說左上》)然韓非之所以非仁義,實為其與法治主義不相容。故曰:「行義示則主威分,慈仁聽則法制毀。」(《八經》)又曰:「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知用民之法也。」(《說疑》)於是更本人情以論之曰:「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雖厚愛矣,奚遽不亂?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勝其法,不聽其泣,則仁之不可以為治亦明矣。」(《五蠹》)昔葉公問政於仲尼,仲尼以「葉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告之以「悅近而來遠」。韓子非之曰:「仲尼之對,亡國之言也。恐民有倍心,而說之『悅近而來遠』,則是教民懷惠。惠之為政,無功者受賞,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敗也。法敗而政亂,以亂政治敗民,未見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紹葉公之明,而使之悅近而來遠,是舍吾勢之所能禁,而使與下行惠以爭民,非能持勢者也。」(《難三》)韓非上法,故惟在明賞罰以治國,而無取懷惠之民也。
儒者恆謂人君躬行仁義,可以一身正於天下,而民莫不從。故《詩》曰:「不躬不親,庶民不信。」仲尼曰:「君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圓水圓是也。」韓非獨以為不然: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谷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濟。右司馬購強趨而諫曰:「楚人眾而宋人寡。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擊之,必敗。」襄公曰:「寡人聞君子曰:『不重傷,不擒二毛,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厄,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濟而擊之,害義。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右司馬曰:「君不愛宋民,腹心不完,特為義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陣矣,公乃鼓之。宋人大敗,公傷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為上,服戰雁行也,民乃肯耕戰。則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外儲說左上》)
鄒君好服長纓,左右皆服。長纓甚貴。鄒君患之,問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貴。」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國中皆不服長纓。君不能下令為百姓服度以禁之,乃斷纓出以示民,是先戮以蒞民也。(同上)
蓋韓非惟在立法以治民,故不恃有仁義之君,而不主躬化之說。以為法既立,則中主可以治;且仁義之君,恆曠世一遇,又惡可待也。故不必有賢君,而不可無良法。上下循法,國即富強。空言仁義,無異戲耳。躬化亦有效者,要不足貴。桓公服紫、仲尼譬盂,韓非皆不然之,不如恃法為常道,民固服於勢不服於仁者也。《五蠹》篇謂仲尼為仁義,境內化之者僅七十人,而魯哀公南面而君一國。今以為行仁義可以王,是以人主必及仲尼,且世之凡民,皆如七十子之徒,必不可得之數也。
又以人家為喻曰:「今家人之治產也,相忍以饑寒,相強以勞苦,雖犯軍旅之難、饑饉之患,溫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憐以衣食,相惠以佚樂,天飢歲荒,嫁妻賣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為道,前苦而長利;仁之為道,偷樂而後窮。聖人權其輕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棄仁人之相憐也。」(《六反》)
韓非既以嚴法為主,則以世所謂慈善之意者,一切皆不宜有,雖人餓死亦不當救也。《外儲說》記一事曰:秦大飢,應侯請曰:「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棗栗,足以活民,請發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賞,有罪而受誅。今發五苑之蔬果者,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也。夫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者,此亂之道也。夫發五苑而亂,不如棄棗蔬而治。」一曰:「令發五苑之窳、蔬、棗、栗,足以活民,是使民有功與無功爭取也。夫生而亂,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釋之。」韓非以仁義之不可行,實本賞罰必當之主義以貫徹之。蓋寧使之餓死,不能使其無功而受惠,以亂賞罰之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