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研究 · 第三章 儒家為韓非學之淵源
第一節 韓非與孔子之關係
韓非所引孔子語,多不見《論語》,其意往往關於法術之用。至孔子弟子語,亦偶見稱述,並附載之。韓非嘗謂為治之道:觀聽不參,則誠不聞;聽有門戶,則誠壅塞。引孔子對哀公之言曰: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眾而迷。』今寡人舉事,與群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議於下。今群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為一。君雖問境內之人,猶不免於亂也。」(《內儲說上》)
又引孔子以論嚴刑之要曰: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桃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於人君乎?」(同上)
殷之法,刑棄灰於街者。子貢以為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棄灰於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則斗,斗必三族相殘也。此殘三族之道也,雖刑之可也。且夫重罰者,人之所惡也,而無棄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一曰:殷之法,棄灰於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棄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曰:「無棄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為易,故行之。」(同上)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恐燒國。哀公懼,自將眾趣救火者。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罰。」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未下遍,而火已救矣。(同上)
又引孔子稱晉文公攻原及曾子教子之事,以論信之足重曰:
晉文公攻原,裹十日糧,遂與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擊金而退,罷兵而去。士有從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諫曰:「夫原之食竭力盡矣。君姑待之。」公曰:「吾與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為也。」遂罷兵而去。原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歸乎?」乃降公。衛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從乎?」乃降公。孔子聞而記之曰:「攻原得衛者,信也。」(《外儲說左上》)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隨之而泣。其母曰:「女還,顧反為女殺彘。」適市來,曾子欲捕彘殺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曾子曰:「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父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同上)
今凡韓非稱孔子弟子之言,並類記孔子之後,不別出。其引孔子論刑罰得其平則人不怨曰:
孔子曰:「善為吏者,樹德;不能為吏者,樹怨。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外儲說左下》)
孔子相衛,弟子子皋為獄吏,刖人足,所跀者守門。人有惡孔子於衛君者,曰:「尼欲作亂。」衛君欲執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從出門,跀危引之而逃之門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問跀危曰:「吾不能虧主之法令,而親跀子之足,是子報仇之時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於子?」跀危曰:「吾斷足也,固吾罪當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獄治臣也,公傾側法令,先後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獄決罪定,公憱然不悅,形於顏色,臣見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悅而德公也。」(同上)
其論人臣守分之義曰:
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逼上。」(同上)
季孫相魯,子路為郈令。魯以五月起眾為長溝。當此之時,子路以其私秩粟為漿飯,要作溝者於五父之衢而飡之。孔子聞之,使子貢往覆其飯,擊毀其器,曰:「魯君有民,子奚為乃飡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請曰:「夫子疾由之為仁義乎?所學於夫子者,仁義也。仁義者,與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飡民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禮也。女之飡之,為愛之也。夫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職,士愛其家,過其所愛曰侵。今魯君有民而子擅愛之,是子侵也,不亦誣乎?」言未卒,而季孫使者至,讓曰:「肥也起民而使之,先生使弟子令徒役而飡之,將奪肥之民耶?」孔子駕而去魯。(《外儲說右上》)
韓非既引《管子》國狗社鼠之說,以明為治者之進賢,常為左右所蔽,不可不力去其蔽,賢者乃可登用。又引孔子論堯舜相傳之事曰:
堯欲傳天下於舜。鯀諫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傳之於匹夫乎?」堯不聽,舉兵而誅殺鯀於羽山之郊。共工又諫曰:「孰以天下而傳之於匹夫乎?」堯不聽,又舉兵而誅共工於幽州之都。於是天下莫敢言無傳天下於舜。仲尼聞之曰:「堯之知舜之賢,非其難者也。夫至乎誅諫者必傳之舜,乃其難也。」
一曰:不以其所疑敗其所察,則難也。(同上)
又論名之不可輕假人曰:
衛君入朝於周。周行人問其號,對曰:「諸侯辟疆。」周行人卻之曰:「諸侯不得與天子同號。」衛君乃自更曰:「諸侯燬。」而後內之。仲尼聞之曰:「遠哉禁逼!虛名不以借人,況實事乎?」(《外儲說右下》)
又引有若之告宓子,以明用術之要曰:
宓子賤治單父。有若見之曰:「子何臞也?」宓子曰:「君不知賤不肖,使治單父,官事急心憂之,故臞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今以單父之細也,治之而憂,治天下將奈何乎?」故有術而御之,身坐於廟堂之上,有處女子之色,無害於治;無術而御之,身雖瘁臞,猶未有益。(《外儲說左上》)
儒家言治,貴以身為化。而法家則主制之以賞罰,以明分而責誠。故韓非雖引孔子諂上之說,而非猶盂之喻。今具列如下:
仲尼曰:「與其使民諂下也,寧使民諂上。」(《外儲說左下》)
孔子曰:「為人君者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外儲說左上》)
使民諂上者,蓋驅之以賞罰而使從上也。猶盂之訓,則是立德為表,非法家之旨也。故韓非取前一說。大抵韓非雖承儒者之業,而取諸孔子者,必其有合於己,未必孔氏之正義。諸難篇頗有非孔子者,分系第二編中,不復著於此。
第二節 韓非與荀卿之關係
韓非受業荀卿之門,李斯自以為弗如,故韓非得聞儒者之緒,實自荀卿也。今《荀子》書中,有門人陳囂、李斯之名,無韓非之名。《韓非》書中引老子、申不害之說以自證,而不及荀卿,惟《難三》有「燕王噲賢子之而非孫卿」一語而已。法家所用形名說,蓋出老氏之旨。荀卿書與道家言類似者,唯《解蔽篇》曰:
故治之要,在於知道。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一。
虛一而靜之語,大類老氏。韓非論道理之原,頗有類此者。荀子老而三為稷下祭酒,博觀當世之學者,慨然有整齊群言之意。故嘗稱曰:
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勢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解老》)
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強國》)
荀子又著《非十二子》,以詆訾當世。將會眾學之歸,故其論不盡與舊之所謂儒同。韓非言治,亦貫聚眾家,取其所長而去其所短,殆猶荀子之志歟。今就《韓非》書中,考其與《荀子》義合者,為證其淵源如下:
荀子以前,儒者之學,往往推本宇宙之大,而信天人交感之符。至於荀子,乃專言人道,以為天道無與於人事也,故非子思之言五行、孟子之言性善。蓋性善雲者,以人之為人本於天,有繼善之義,是以謂性善也。荀子既不言天道,乃斷然倡性惡論。性惡論者,不可謂非荀卿之所特創,而異於以前諸儒者也。其言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雖然,韓非之說,固已近之,又因荀卿性惡論,而證以歷史之事。其《備內》篇曰:
人主之患在信人,信人者被制於人。人臣之於其君也,非有骨肉之親也,縛於勢而不得不事之耳。故人臣者,窺覘其君之心,無須臾之休,而人主乃怠傲以處其上,此世之所以有劫君弒主也。人主太信其子,則奸臣得乘子以成其私,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人主太信其妻,則奸臣得乘妻以成其利,故優施傅驪姬而殺申生、立奚齊。夫以妻之近、子之親猶不可信,則其餘無可信者矣。
王良愛馬,為其馳也;越王勾踐愛人,為其戰也。醫者善吮人之傷、含人之血,非骨肉之親也,驅於利也。故輿人成輿,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欲人之夭死。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君不死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君不可不加心於利己之死者。
上極言仁義非人之性,今性知有利而已,至於妻子皆不可信,為申性惡說之至深切著明者。然荀卿之學,所最致力者尤在於禮。《禮論篇》曰:「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就荀子之言,則所謂禮者,已包法之用,故禮治降而為法治。荀卿之傳,而為韓非、李斯也。韓非嘗因老子「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之語以論禮曰:
禮者,義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間,其禮朴而不明,故曰「禮薄也」。凡物不並盛,陰陽是也;理相予奪,威德是也;實厚者貌薄,父子之禮是也。由是觀之,禮繁者,實心衰也。然則為禮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眾人之為禮也,人應則輕歡,不應則責怨。今為禮者,事通人之朴心,而資之以相責之分,能毋爭乎?有爭則亂,故曰:「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乎!」(《解老》)
觀上所論,則以禮之文不如情之質,異夫荀子之言禮,蓋有偏重於法之意矣。然荀卿固已主刑罰,且尚重刑,其《正論篇》云:「世俗之為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治古如是?是不然。以為治耶?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刑至輕,庸人不知惡也,亂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征其未也。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並起於亂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懸之赤旆。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荀子蓋謂刑罰治世無不重,亂世無不輕,是即重刑主義也。韓非承之,益以法為本,而尤主重刑。其言曰:
釋法術而心治,舜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輪。(《用人》)
且夫以法行刑,而君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勝其法不聽其泣,則仁之不可為治亦明矣。(《五蠹》)
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非,一國可使齊。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圜之木,千世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何也?隱括之道用也。雖有不恃隱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罰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顯學》)
韓非所謂必然之道,即刑罰是也,亦原於荀子之嚴刑主義矣。荀子知世界進化之道,後勝於前,故不是古而非今,嘗曰:「天地之始,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後王是也。」於是有法後王之說。而韓非承之曰: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禹、湯、文、武於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矣。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行,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五蠹》)
荀子所稱法後王,當即韓非新聖之意,不必指文、武也(楊注云:「後王為文、武」)。故就韓非書考之,則其承荀子之說有三:一、性惡論,二、重刑主義,三、不法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