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評論 · 七

熊十力 《韓非子評論》
韓非之書,千言萬語壹歸於任術而嚴法,雖法術兼持,而究以術為先。先者,扼重義,非時間義。 術之神變無窮也,揭其宗要,則卷十六《難四篇》「術不欲見」一語盡之矣。引見前。 卷十七《說疑篇》曰:「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此一執字甚吃緊。執有執持、執藏二義。藏之深,納須彌於芥子,須彌,大山也。芥子,極微之物也。 納萬眾視聽於劇場之一幕,天下莫逃於其所藏之外,亦眩且困於其所藏之內,而無我可自擇自動也,是謂執藏。持之堅,可以百變而不離其宗;持之妙,有宗而不妨百變,是謂執持。不了執義,則不知韓非所謂術也。卷一《主道篇》曰:「道在不可見,用在不可知。虛靜無事,《難四篇》云:「術者藏之胸中,是虛靜而無所事也。」 以闇見疵。闇者,執藏之深,使天下失其知見,故曰闇也。人以其闇也,必有不安於闇者,將或疵之。王先慎注大誤,此未取。 見而不見,聞而不聞,知而不知。雖明見有疵者,吾猶若不見也;乃至明知有疵者,吾猶若不知也。 知其言以往,勿變勿更,以參合閱焉。知天下疵者之言雖眾,吾仍不變更吾之所執,但取眾疵之言以參合閱,而悉天下之情,乃有以待之耳。 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則萬物皆盡涵。人主因事而設官,各方面之事必有主管之官一人,使各治其事,而勿令彼此得通言,即使彼此互相隔、互相伺、互相監,而後莫不各舉其職,由此則臣下無敢以私相比合為奸利者,是人主虛靜無事於上而萬物盡涵之也。 掩其跡,匿其端,下不能原。禍福之加,忽焉不知其至;得失之故,茫乎莫知所由,故曰掩跡、匿端也。如此則下無原以侵其主之所執。原者,因由義。 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不使人有其智,不使人有其能,故下不能有自由意志,唯從人主之所向而已,所謂天下皆游於羿之谷中是也。 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人主保持其所以往者,稽之天下而責其同,不許有異動也。 謹執其柄而固握之。握之固,則柄不失。 絕其望,不使人有異動之望也。 破其意,不使人有違我之意也。 毋使人慾之。不使人得自行其所欲也。 不謹其閉,不固其門,虎乃將存。虎謂叛者。 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賊乃將生。中略。 大不可量,深不可測,同合形名,形名,後詳。 審驗法式,以吾所素定之法式審驗之。 擅為者誅。」以上舊注家皆莫解。 《有度篇》曰:「順上之為,從主之法,虛心以待令,而無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天下臣民,若離其主之所執而發言,是私言也。必不可有私言。 有目不以私視,若離其主之所執而有視,是私視也。必不可有私視。 而上盡制之。」天下眾口、眾目,盡為人主所控制也。 卷十八《八經篇》曰:「明主不懷愛而聽,懷愛而聽,必為所愛者惑,而聽失其聰矣。 不留說而計。人臣因事進說者,雖其說似有當,人主亦勿遽留戀於心,必更集他方面之說以相參驗,而後得自用其智力以取捨眾說而斷其事。若遽聞一說便為所動而留戀之,則智已囿於一隅,何堪計事乎? 故聽言不參則權分乎奸,人主偏聽而不參各方之言,則奸臣得惑主而奪其權。 智力不用則君窮乎臣。人主不知參驗群言,則自廢其智力,故為臣下所窮也。 故明主之行制也天,舊註:不可測也。大誤。行制謂行其制度法令,則權力至尊無上,如天也。 其用人也鬼。舊註:如鬼之陰密。 天則不非,君權無上,故不可非。 鬼則不困。舊註:既陰密,誰能困之? 勢行教嚴,乘勢而行,教令必嚴。 逆而不違。」時或因勢而易所行,變所教,與素行之教令若逆者,實則不違其一向固定之宗也。 綜上所述,韓非為極權主義,其言術者主之所執,此執字含有執藏、執持二義,從上述諸文已可斷定,無謬解也,此亦夙聞諸熊先生者。晁公武謂韓非極刻核,無誠悃。其言自是,而未免膚泛,彼於其大不可量、深不可測處,覆看前引《主道篇》。 全無所窺,但言刻核,豈知韓子乎?近世德國希魔以極權震一世,而求其意量所含,「大無不包,深無不極,材略之運遠無弗屆,邇亦弗遺,極天下之險阻幽深而不測」者,希魔實不足語此。夫圖遠略者,狡變而不可失舉世同情,橫行而不可孤立無友,否則遠未得而邇已遺,希魔之失一也。德國民族優越感,過狹隘,無以包含天下之大,狂逞而不知足,昧老聃危殆之戒,希魔之失二也。然中國人受外人侵凌太久,難與強大並存,更無可言平等互惠,則民族思想亟宜提醒。鳥獸猶愛其類,何況於人?智仁勇三德並進,是在吾國人自尊自愛。 余讀韓子之書,想見其為人,庶乎近之矣!韓子雄奇哉!惜其思想誤人歧途,致啟秦政暴力,遺害天下萬世;使其無逞偏見而深究儒術,則經世之略當有為孟荀所不逮者。熊先生曰:韓子憤韓之積弱,思以強權振起,強權不便於民主,故韓子於《春秋》之民主思想弗受也。秦韓近鄰,而秦自穆公以來,世用客卿,韓子所深知也。六國之才,或長於政,或長於軍,仕秦者眾矣,而韓子獨不入秦,彼本素不見用於韓王,及急,遣使秦,猶勸秦存韓,竟以此為李斯致之死,可見其愛國情思深厚,其風節孤峻。使韓子生今日,余為之執鞭,所欣慕焉。熊先生此論至平允。韓子論政雖刻核,其志節可謂誠悃極矣! 附識: 有問:韓非之言術,似與共黨近。熊先生曰:韓非是霸王主義,與共產主義勢不兩立。使韓非於儒家《春秋經》之民主思想有得,而以彼之能用術,戮力向當時七國民眾作真民主運動,則秦自商鞅孝公以來之兼併政策必自毀無疑。惜乎韓非不悟及此,欲以弱小垂斃之韓而行霸術,殆不可能,竟以其術資秦人之成功也。孟子唱民貴之論,所以摧霸王,但其持論嫌簡,而又無韓非之術,孟子本人亦非實行家,世無文武為之主,故其說弗行耳。共產主義本為全世界無產大眾求均平,其宗在此,與儒家思想並無甚不合處。又曰:共產主義國家,如其策略近於韓非之霸王主義,使無異自毀,萬不可以韓非思想與共產主義相提並論也。 韓非之言術,可謂致廣大極深微矣。然至欲盡其能事,使天下人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視,而上盡制之,斯不亦危哉?術固可萬能至是乎?人主用術,何由而得無失乎?韓非已慮及此,是以歸本於道家也。卷一主道篇曰:「道者,萬物之始,舊註:物從道生,故曰始。 是非之紀也。凡事合道則是,違道即非,故道者,是非之紀。 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治紀以知善敗之端。始吾何守?守則虛靜而己。紀於何治?治之以形名而己。自此以下,酌提行,並逐句為注,以便讀者注意。 故虛靜以待令,人君發令者也,而曰待令何耶?君非有意於發令也,直虛靜以待之耳。有意於為令,則物情將窺吾之意而自雕琢,吾無從知物之情實。 令名自命也,一事有一事之名,一事之為得為失、為善為惡等等,又有其名,推之萬事皆然。故名亦至繁矣。孰司其令而命之名耶?無有發令者也,直令名自命耳。是非、得失、善敗諸名,吾人何嘗以意命之哉?直是名之自命耳。名善、名敗乃至種種名,皆其自命耳。彼自命之,故我不得以意亂之,善不得名惡,敗不得名成,其為自命何疑?明夫名之自命也,而後可語邏輯正名之事,其旨深哉!此等處,從來讀者每不求甚解。 令事自定也。此一事也,彼一事也,何以有彼此之異?事之好也曰好,事之丑也曰丑,何以有好醜之殊?則事各有定形也明矣。然則孰司其令而使一一事各定而不可淆耶?無有發令者也,直是事之自定耳,此事彼事、好事醜事乃至無量事,一一皆自定。易言之,即事各有定形也。明乎此,則無可變亂事實矣。此等處,從來讀者亦皆恍惚過去。凡文義或理道之難窮也,粗心人皆以不解為解,及有為之疏釋者,彼猶忽視,無復深玩,此可慨耳! 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者正。名本自命,即名自有實也,然而人主每不能循名以責實,何耶?其心不能虛故也。不虛即任私意,而名實淆亂矣。事本自定,則事之為此為彼、為好為丑,當可於其事之發動時即明知之而無有迷妄,是謂知動者正。正者,不迷妄義。夫知之得正者,必由心靜,不靜即私慾憧擾,一涉變動紛繁之事,即迷妄分別,何有正知可言乎?俞樾謂知動之知當作為,殊誤。 有言者自為名,上言名自命者,名必有實故也。如方之名方,圓之名圓,皆既命之而不可易者,以方名、圓名各有其實故也。名各如其實而不可亂,所以說名乃自命也。但有慮者,凡事善敗等名,雖本自命而人則能言之物也,有言者可以不依於名之自命而任私意以自為名,如以鹿名馬、諱敗而名成等,如此則名不應實,人主將奈何耶? 有事者自為形,上言事自定者,事之為彼為此、為好為丑,本各有定形,厘然不淆亂也。然而人之有其事者,可以不依於事之本形而任意以自為形,事之本形可以隱蔽而變亂之,人主又奈何耶?以上舊皆不知其解。 形名參同,君乃無事,歸之其情。夫有言者可以自為名,即違其名之自命;有事者可以自為形,即違其事之自定。人君將無術以處此乎?曰:不然。夫名者,事之名也,事之形本自定,故事之名乃自命也。就事言之,善事之形不同乎惡,是善形本自定也,敗事之形不同乎成,是敗形本自定也。就名言之,善事名善,不可名惡,是善名本自命也,敗事名敗,不可名成,是敗名本自命也。明乎此,則人君但審合形名,便得其情實,夫何難處之有乎?「審合形名一詞,見卷二《二柄篇》。」執名以驗形,「形者,事之形,已見前」考形以審名,形當名,「當者,符合義,下同」名當形,是謂形名參同。「參者,參驗,參驗之而無不當,曰參同。」如奸人以敗事而冒成名,君循名以考形,則形名之當否可立辨;善類遭妒石害而被惡名,君按形以審名,則形名之當否亦立辨。人君常守虛靜,無私意,無偏聽,謹修形名,而萬物之情實無不得,故曰君乃無事,歸之其情。 故曰君無見其所欲,心常虛靜,自無所欲予人以可見也。 君見其所欲,臣將自雕琢;臣將因君欲而自雕琢以稱合之,則上所謂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實由君自見其所欲,故臣得自雕琢以稱之也。下文可類知。 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故曰去好去惡,臣乃見素;君無好惡形見於外,則臣不得飾偽以伺君,故云見素。素者樸素。 去舊去智,舊者,習染;智者,機智。 臣乃自備。備者,戒備。君有習染與機智,臣則可覘知而利用之。今君都無,臣乃無所施其技,故自戒備,莫敢為非也。 故有智而不以慮,使萬物知其處;君有明智而不自用,故云不以慮。唯君不自用其智慮也,故天下眾智皆得自獻於君而萬物之情狀無所匿,故云使萬物知其處。 有行而不以賢,有行,謂有賢行也。君有賢德之行而無自賢之心,故云不以賢也。王先慎謂當作有賢而不以行,甚無義。古人字句雖間有對比,但乘文便,不似後人雕琢也。 觀臣下之所因;因者,由義。君不自賢則心虛,而可以觀臣下之所由,得其腎不肖之情。 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盡其武。不怒者,不自矜誇逞強也。大勇不怒,故天下勇健之士願歸心焉。以項羽與漢祖相較,項則勇而怒者也,漢祖則有勇不怒者也。當時天下雄猛悉歸劉而不歸項,項氏始終用一身之勇以自亡而已矣。又復應知,唯有勇不怒者方能養天下人以進於勇健。清末以來,乘勢而興者,大勇怒一身之勇而不知養天下之勇,將才猛士,蕩然不可得矣。當競爭之世,其國民若只有怒亂之習而無雄武之風,其族類難存,可痛也夫! 是故去智而有明,君去智,則集天下之智而有其大明。 去賢而有功,君去自賢之心,則得天下之賢成大功。 去勇而有強。君不自逞一己之勇,則能養天下之勇,而民莫不自奮於強。 群臣守職,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謂習常。故曰寂乎其無位而處,居位而若無,寂故也。 翏乎莫得其所。虛靜無為也。 明君無為於上,群臣竦懼乎下。明君之道,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於智;賢者效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於能。有功則君有其賢,君能用人以立功,不歸賢於君不得也。 有過則臣任其罪,臣受君之委任,故有過則君必罪之。 故君不窮於名。臣下有功,綿歸賢於群,故不窮於名也。 是故不賢而為賢者師,君不自賢而為賢臣師。 不智而為智者正,為臣下所取正。 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此之謂賢主之經也。 詳上所述,韓子雖主極權,並非昏狂之徒所可用,亦非陰鷙沉雄、機智深阻、狡變不測者遂可行使極權而無害。亦非至此為句。 商鞅、孝公始用秦以開霸業,而韓子猶不許以用術,但稱其為法而已。《定法篇》曰「商鞅為法」,引見前。 孝公已狠,呂政陰鷙,視孝公尤無道,韓子必心薄之,故同學李斯事政而韓子不肯往,韓王安因迫於秦師,遣之使秦,韓子不得不往。觀韓子之志,視呂政當如腐鼠耳。然政卒妄襲其說,以遂兼併之欲於一時,終自亡而已矣。韓子極權之論,必有道者而後可行,無道而恃其陰鷙以用之,雖逞志當時,而禍害之中於蒼生者無已也。 熊先生曰:有道之君自去智,而用天下之智以斷事矣。同時,即使天下人亦不得自有其智。何則,天下之智,同赴於君之所執之宗與的,的,則射者之鵠的,言所以達其宗者也。 無有敢離君所執而私用其智者也。君去賢而用天下之賢以成功矣,同時即使天下人亦不得自矜其實。君去勇而用天下之勇以盡其武矣,同時即使天下人亦不得以勇而敢怒。天下之賢、勇共集於君所執之宗與的之前,無可貳心而易向也,此韓子之極權主義也。君去智、去賢、去勇,而有所不可去者,術也,術者,君之所執也。見前。 若無所執,君其為塊然之土或蕩然之空乎?若爾,則極權誰操之耶?去智非滅智也,去一己私智或有限之智而集天下之智,以成無限大智也。去賢、去勇,可以例知。 術之一詞,在《韓子書》中似未有定義。此等名詞其意義寬廣無邊,本難下定義,然詳玩之,彼所言術,似含有宗主與謀略、機變等義。宗主亦省言宗。 如倡導某種主義及某種政策,用以喚起群眾者,此術之宗也;其謀略、機變等,則術之隨時隨事運用不窮者也。機變一詞,通常用之,即含劣義。實則機變,如用以達於正當之目的,亦無劣義。唯詭變失正乃劣義耳。 難者曰:如熊先生言,君去智而用天下之智,乃至去勇而用天下之勇,不亦儒者尚賢之論乎?似非韓子本旨也。曰:否,否。韓子以為儒者主人治,所謂尚賢是也。 其用人也,則務求天下賢智而登庸之;韓子兼持法術,其用人也,必一依於法以為進退。法非許人無功妄進者也,亦不予無過而妄黜也,故不於法之外而別有所謂尚賢之意,此韓子主張也。人君唯依法用人而不自智、不自賢、不自勇,使臣下各得獻其智、賢、勇而舉其職,故曰「人君用天下之智賢勇也」,是人君之所以能操術而行法也。熊先生於此,只依上述《主道篇》一段文意而申說之,其於韓非本旨無失也。 卷二《揚權篇》曰:權不欲見,素無為也。操天下之大權而用人圖治,要在虛以應物,不予人以窺測己之好尚,故曰不欲見。素,空也,心無所著曰空。無為者,非真無為作也,人君不以一己之私智或小智而為作,使群工各舉其職而萬物皆作焉,乃曰人君無為耳。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四方,謂臣民;中央,謂君主。 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彼自以之。舊註:以,用也。君但虛己以待之,臣民則各自用其能也。 四海既藏,道陰見陽。四海之大,皆藏於人主之一心。陰,謂君所執之術密運諸心,故曰陰也;陽,動也;道,由也。由陰密之術而宰天下之動,故曰道陰見陽。舊注皆非。 左右既立,開門而當。左右,謂左輔右弼也。韓子主極權之治,君獨裁於上,則政府不立總揆,但置左輔右弼二人以承宣君命而領百官、理萬幾。輔弼既立,則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四方賢才畢來,君但開門而當之,無有擁蔽也。 「勿變勿易,與二俱行;行之不已,是謂履理也。」人才既集,不得變易君所執之宗與的。「宗義、的義,皆見前。」二謂輔弼,輔弼為君之所親信重任,中外百執事,但從輔弼以俱行,無敢懷異志。行之久而不已,則履理也。理,謂軌範;履理,猶俗雲政治上軌道,即萬事不勞而理。 《揚權篇》又曰:「上下易用,國故不治。舊註:上代下任,下操上權,則國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為首。一謂主權,主權不可分,是謂一。舊注皆非。上持大權以御下,其道何由?曰:必也正名乎,故名為首。 名正物定,審名以辨物,是非善惡,類別而不可亂,如黑白分明,是謂物定。 名倚物徙。倚不正也;徙者,物不定也,如指鹿為馬及黑白不分之類。 故聖人執一以靜,此中一者謂道。聖人守道以靜,靜則心虛明,無有私意私慾,故可審合形名也。 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執一以靜至此,見《群書治要》引《尸子》《分事篇》,但「使名自命」句,使字作令。按使作令,是。韓非言術,本宗申子,《主道篇》云:「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此中使字當亦作令。《主道篇》引見前,已加注,可覆玩。令名自命,令事自定,則形名參同而名實不亂,治道成矣。 不見其采,下故素正。不見采者,聖人守靜,意欲不形,臣下以故守素而趨於正。 因而任之,使自事之;舊註:因其事而任之,彼則自舉其事。 因而予之,彼將自舉之;舊註:因其事以予之,彼則自舉之。 正與處之,使皆自定之。以上名舉之,臣工所任之事或成或敗等,皆彼自定之,在上者則從而舉其名以正之。正者,謂形名審也,如敗不名成,善不名惡,審合形名,無可淆亂,政所以成。 不知其名,復修其形;不知其名者,是非未定,中無從正也。修,治也。名以表事,名未正,則謹治其形。形者,事之形,考定事形,則是非著明而名可正矣。 形名參同,同其所生。名以表事,是名者。形之所生也;形待名詮,是形亦名之所生也。故形名參同,乃互用其所生,以審其同也。舊注甚不通。 二者誠信,下乃貢情。二者,謂形名,參同,即名實不亂,是謂誠信。如此則臣下不敢欺上,而皆盡情以舉其職矣。 謹修所事,待命於天。天者,自然之理,必至之勢也。 毋失其要,要者,虛靜也。 乃為聖人。聖人之道,去智與巧;智巧不去,難以為常。用智巧,必背正道而行險賊,故不可以常。 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國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形者,事也。 督參鞠之,終則有始。」既去智巧,上因天道,更反而究事形之理,督考參驗鞠盡之,其事之終如此,必有所從始,非無因而至也。終猶言果,始謂因。 附識: 「因天之道」以下,舊註:上因天之道,下則反形之理,二者督考參驗鞠盡之云云。熊先生曰:天道為體悟所及,非知識考驗之事。上因天道句宜截斷,「反形之理」至「終則有始」不當連上為解。舊注二者督考云云,大誤。天道以虛靜而成化,萬物消息盈虛,一任自然,而天無私意也。聖人因天,故不肯為狂風驟雨。德國希魔之徒不能悟此。反形至有始,宜作一句。形者事也,事之理,猶言物理,必督考參驗鞠盡之,以得其因果律或公則。誠能精析物理,則於群情與世變,必能數往知來、推顯至隱、舉類邇而見義遠,必不至迷妄無術也。舊注以督參鞠之兼上因天道而言,不悟韓子於天道明明著一因字,是為透悟者說,未悟則不知因也。事物之理,卻要督考參驗鞠盡之,以得其律則,此等文義,萬不可誤。又曰:韓子言聖人去智巧,故其得力處全在因天道、究物理,此其能術之所本也,能術猶言能有術。可見用術之所以必出於正也。余謂呂政之徒如腐鼠,正從此處見得。後世陰鷙之流,純以智巧運術,而生人之禍亟矣。愚聞此,因叩曰:堯舜湯武諸聖人,庶幾去智巧而能術者乎?先生曰:堯舜時,天下才由無數部落而進為眾多國家,二帝卻從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力謀統一,而鞏固萬國共宗之王朝,此豈無術可能?湯武時,群侯競爭,世變已複雜,非有術何能開治平之運?但用術不可憑智巧。漢以來儒者,只管說三代聖人以道為治,而不言聖人有術,則聖人幾成笨物矣!其實聖人自有術,但其用術始終不違道,所以為聖人之治。近世列強之才,於物理知識方面確有訓練,惜於天道不肯究,此個關係不小,余難倉卒言之。韓子「因天之道,反形之理」云云,近人有下一句,失卻上一句,所以不堪擔荷世運。先生此段語,深可味。 「虛以靜後,未嘗用己。舊註:常當虛靜以後人,未嘗用己而先唱。熊先生曰:此本道家主張,卻須善解。漢以後之人受此影響,便一意全身遠害去,乃失老子本旨。政治、經濟等等,合要大改革時,而群迷猶多不悟。有道者明知之,何忍不用己先唱?但既投身天下,當事變之沖,卻要因天道、察物理,不由得一己橫衝直闖去。如舟行遇大風,隨波濤上下,完全不可用己而唱先去強犯波濤,只有虛靜以後于波濤,相機而進退以隨之,恰巧怪極,明明我隨順波濤,似我不勝他,然實以我隨順波濤而令驚濤駭浪無法勝我,終是我改造了他。此一譬喻,最可形容道家意思。道家此等語,正為身當大任者說,非是教人退避世外,作馴羊以待屠宰也。是為大人御世者說,非為細人藏身者說也。然虛靜以後於狂潮,而乘其機以進退,此事大不易,非見幾遠者,不能乘幾,即不知進退。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希魔一意用己先唱,知進而不知退,此由不能遠見於幾先,故有亡國覆族之禍;而英之張伯倫又怯且倫,一意後人,養虎自貽患,英之危如累卵,其去亡也無幾,此亦不能遠見於幾先,與希魔同病也。易曰「知幾其神乎」,非虛靜而不離於道者,何可知幾?韓子之學,足以語於知幾否,吾不能知,然能知致虛守靜之要,斯可謂立本矣。知幾而後可言術,故術非智巧可能也。智巧者,陰鷙之狂慧,可以僥倖一時之利,以此謀天下事,終當禍蒼生以禍己也。秦政不得韓子之真而竊其似,卒蹈於凶,萬世之殷鑑也。 夫道者,弘大則無形;德者,核理而普至。德者,道之德用。夫言道者,亦言其德用而己,離德用,無以見道,故德即道也。核字連理字為詞,未詳其義。熊先生曰:核當作覆,道之德用布覆萬物,使萬物各成條理而不可亂,故曰覆理。德無不行,故曰普至。 至於群生斟酌用之,群生稟德以生,日用一皆本其固有之德也。然有生者限於形,不克顯其全德。草木有生機,鳥獸有知覺運動,人乃有靈性,凡物各於所稟大道之全德而有所用,要未能儘量顯發之也,故曰斟酌用之。 萬物皆盛而不與其寧。物之盛也,固皆稟道而生,以成其盛。然道德非有作意,故未嘗與物以寧,直物之自寧耳。 故曰道不同於萬物,舊註:能生萬物。 德不同於陰陽,故能成陰陽。 衡不同於輕重,故能量輕重。 繩不同於出入,故能正出入。 和不同於燥濕,故能均燥濕。 君不同於群臣。故能制臣民。舉臣即攝民眾。 凡此六者,道之出也。六者皆自道生。 道無雙,故曰一。無雙猶雲無對。 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舊註:道以獨為容。按獨者,絕對義。 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禱,一法之布、一令之出、一政之行,皆名也。名者,上之所操,下不得自主,唯以此禱於上,而受之以供職。 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者,事也;臣守職以舉其事曰效。 形名參同,上下和調也。」 韓非主獨裁,主極權,其持論亦推本於道,故曰「道不同於萬物」乃至「君不同於群臣」,又雲「道無變,故曰一」,又雲「明君貴獨道之容」,此則於本體論上尋得極權或獨裁之依據。史公謂其大要皆原於道德之意,誠為確評。極權之治,人主不可無術;無術則不能督率臣下使之各舉其職。術非苛察之謂也,苛察可偶行於細務,不可以持大體。人主好苛察,臣下將結其近習以營私而廢公,如是者,其政昏亂,其國危亡。故人主能術者,欲修其治,莫如形名參同,上持其名以參驗臣下之事形而嚴責其效,不效則重罰加之,故術與法不相離。 務使形各審合;無有差失,如是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揚權篇有曰:「黃帝有言『上下一日百戰』。下匿其私用試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度量謂法度。 故度量之立,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臣下厚結黨與,便可奪上之權而行其私。 有道之君不貴其臣。不使臣得私結黨成貴重之勢也。臣下黨與勢重,則主權將傾也。 內索出圉,必身自執其度量。臣庶四面謀君,常欲使君在牢圉中長受錮閉。今君求出圉,必身執度量以割斷臣下之勢,使其陰私不得逞。 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又曰:「欲為其國,必伐其聚。聚謂背君而結黨者。 不伐其聚,彼將聚眾。」韓子言治內之術雖多端,而要在統一臣民之思想與意志,使皆不得有異動,故有「為人君者數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數披其木,毋使木枝外拒;數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等語。外拒謂枝之旁生者將向外發展而拒其本干。案今之清黨,亦披木之旨。 韓非殆以為聖人獨裁於上,故天下不當有離異,頗有宗教意味。此說竟為秦政所完全採用。夫極權之治,固須集中力量,然學術思想不可束於一途。宇宙無量,理道無窮,各宗派之說,宜任其自由發展、互相觀摩為最合理,否則其民群思想凝滯而活動力亦隨之消失。中國秦以後之歷史已足證明此事。政治上主張不必同者,如退而在野,不至有越軌破壞之舉,其持論或有當於當世利弊者,猶當採用,引為諍友,何可不容其存在?社會本由各分子相集而成全體,如人身由百骸六髒集成全體,若有一部分虧損,必影響其全體難以久支,此人人共知之事。韓非數披其木之術,徒為秦政輦教猱升木,而禍害中於國家民族永不可拔也。明祖起寒微而陟帝位,行獨裁之政。漢以後開國之主,殺人最多者無如彼。元人入關九十年,慘毒與貪污之風影響於社會者至深至大。明祖初興,既力革元政之污習,又猜防同起草澤之梟桀,其不能不辟以止辟,亦可諒也。然明祖自感殺人已多,而天下反側之圖與犯罪之行並不少止,頗戚戚於心,思求其故,乃遍讀五經,而無所悟,不得已,復讀《老子》。至「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乃惻然感悟曰:余欲以殺使人懼死而易念,是大誤也。自是專意政教,不復以殺為治術。當時元人在塞外,勢力猶盛,而明祖卒能保固神州者,幸有此一念覺悟耳,否則殘殺不已,民之懦者日斃於刀斧,強者挺而走險,社會恐怖無止境,殘破無止境,元氣無恢復期。外禍將復深入,明祖不與族類同斃不得也。人生何樂而為此乎?韓非數披其木之說,不獨非治道,實非人道也。中國經秦政之暴虐,迄今不振,韓非不得避作俑之愆也。韓非本學道者,胡慘酷至是乎?熊先生曰:道家下流為申韓,非無故也。儒者本誠而以理司化;老氏崇無而深靜以窺幾;墨子兼愛兼利依於正理,儒之別子也。墨子似未破統治,然主兼愛、兼利,則民主思想之根本也。 老氏則去儒漸遠矣。夫深靜以窺幾者,冷靜之慧多,惻怛之誠少。又凡先天下而識幾者,不用世則已,如用世,自有天下皆芒之感,而果於獨用其明。果於獨用,未有不力排異己。韓子言術不覺慘酷,亦道家啟之也。 卷十三《外儲說》有曰:「田子方問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對曰:鳥以數百目視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謹周子廩。廩谷,弋者所藏之以餌鳥,而因以獲鳥者也。弋者須周備此廩,而防鳥之倫取。 田子方曰:善。子加之邑,我加之國。子方謂唐,宜以謹廩之道推之於治邑,而自謂當以此道推之於治國也。 鄭長者聞之,《漢》《藝文志》道家有《鄭長者》一篇,雲六國時人,先韓子,韓子稱之。熊先生曰:長者當是列禦寇。 曰:田子方知欲為廩,弋者欲獲鳥,必自為廩。今欲治國而可不自為廩乎?長者言子方之智只及此。 而未得所以為廩。長者意云:無為而無見者,是所以為國之廩也。子方之智不及此。 夫虛無無見者,廩也。一曰:齊宣王問弋於唐易子曰:弋者奚貴?唐易子曰:在於謹廩。王曰:何謂謹廩?對曰:鳥以數十目視人,人以二目視鳥,奈何其不謹廩也?故曰在於謹廩也。王曰:然則為天下何以異此廩。今人主以二目視一國,一國以萬目視人主,將何以自為廩乎?對曰:鄭長者有言曰『夫虛靜無為而無見也』,其可以為此廩乎!」無見者,謂人君虛靜無為,即無意欲形見於外,國中臣民皆不得窺伺君心以售其奸也。此事有兩說,一雲田子方,一雲齊宣王,韓子兩存之。 熊先生曰:韓非以為人主之能術者,其要在虛靜無為而無見也。韓非於虛靜無為似曾用過工夫,非虛言其理而已。《解老篇》有曰:「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以聽,托於天智以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目不明則不能決黑白之色,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智識亂則不能審得失之地。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耳不能別清濁之聲則謂之聾,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中略。 書之所謂治人者,書謂老子《道德經》。 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費也。所謂事天者,不極聰明之力,不盡智識之任。苟極盡則費神多,費神多則盲聾悖狂之禍至,是以嗇之。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嗇』。」又曰:「眾人之用神也躁,躁則多費,多費之謂侈;聖人之用神也靜,靜則少費,少費之謂嗇。」又曰:「知治人者,其思慮靜;知事天者,其孔竅虛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故曰重積德。中略。 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詳此所云,韓非蓋嘗用致虛守靜之功以養其神,棲神於靜而不妄費,是謂無為;無為也,則意欲不形於外而天下莫得窺其藏,是謂無見;無見,則天下不得竊窺以制我,而我則守靜以待天下之動而識其幾,乃以靜制動;不患無術矣。故韓非之術,終不免出於陰深、流於險忍。熊先生此論,深入韓非骨髓。韓非從道家轉手之故,亦於此可見。 熊先生又曰:道家功夫,唯致虛守靜。儒者非不虛靜也,而要在思誠。思誠二字雖見於《孟子》,孟固學孔者也。孔子於《易》曰「立誠」,於《論語》曰「主忠信」,忠信,誠之異名也。說見《讀經示要》第一講。 故思誠者,孔子之旨也。孟曰:「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此義得之《大易》。夫真真實實曰誠,是為萬化之本、萬物之源,儒者則名之以天。老氏所謂道,亦就萬化之本、萬物之源而言,然老氏卻以虛無言道體,其體悟及此而止矣。儒者言天,曰無聲無臭至矣,何嘗不虛無?然不於此處扼重,特於天而指名之曰誠,此是儒家體悟親切處。餘年二十前後,厭儒書平易而深喜道。三十後,更探佛氏大乘法而酷嗜之,四十五十後卒歸於儒。此中有千言萬語難為人說。世有智者讀吾《新論》,《新唯識論》。 當自知之。夫於虛無而見誠者,方是真本真源;徒悟虛無者,難為依據。此意不可向浮慧者說。儒學主思誠,思誠者,盡人合天之學也。合天者,通物我為一體。通物我為一體者,其行政教則因人生固具之天即所謂性。 而涵養之、扶勉之,以進世界於大同太平,馴至天地位、萬物育之盛。儒者非不知人之生也形氣限之,有迷執小我形氣之軀。 而失其天德以造作無量罪惡之趨勢,非不知至此為句。 然儒者終不持機詐以制馭人,要以養其天德為主。韓非盛稱弋人謹廩之故事,則純恃機詐以馭人,是殘忍之術也,儒者決無事於此。儒者亦非無術,余固嘗言儒者本誠而以理司化,言化即不得無術,但其術非弋人謹廩之術。儒家經籍中,有一極精警之語曰「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夫女子未嫁時,從不學養子之術,及已嫁而有子,則其養子之術至繁瑣、至周密、至微妙,皆不學而自能者,何耶?彼不知其子與己為二也,彼之愛護其子者,一出於誠而不自知所以也,誠之至而術自出,無事於學也。儒家經典謂「王者為民之父母」,天下之所歸往曰王,聖人領導天下,故稱王,非必以為君主方謂之王。 此中意義深遠,惜從來學者作平常語句,輕忽過去。父母於子無彼我之分,愛護之如其自護自愛也,唯然,故父母教養其子,盡心調順扶導,調順一詞,意義無窮。佛度眾生,特注重調順,亦取法父母之道。扶者扶助,導者引導。 時或不便調柔;不堪隨順,則嚴加禁戒,納之正道,其子苟非生而氣質頑劣特甚者,當其受戒,立即感悟。子既長成,巍然獨立,秩然自由,完其天賦之良知良能,一切不曾受損,一切無所阻遏。其所以如此者,則父母於子無有我與非我之對峙觀念,非若霸者視天下群眾為自我以外之物也。既無我、非我對峙,即無自視為統治者之觀念;無自視為統治者之觀念,即無宰制其子之觀念;父母知識劣者,或有於子施不適當之干涉,然此是智識問題,究非若霸王以群眾為其所宰制之物也,此須嚴辨。 無宰制其子之觀念,故有調柔隨順,有扶持引導,皆所以養成其子之獨立自由與發展其子之天賦良知良能,即或嚴加禁戒,亦所以養成其子之獨立自由與發展其子之天賦良知良能。何則?父母之禁戒其子,本於一體不容已之愛護,非有宰割劫制之意欲存於其間,故其子於精神物質任何方面不唯無壓抑之感,而只覺嚴父慈母春溫秋肅氣象,其感發興起於無形,不能自明所以。如人不謝覆載於乾坤而以七尺昂然挺立,實由乾坤浩蕩,覆而無已,載而不有,故人得昂然其間而相忘於無何有之鄉也。聖人責長民者以父母之道,此為真民主自由之法治,人類如不自毀,必由此道無疑。真民主自由,今之英美何堪語是?《讀經示要》第一講以九義明治化,未可忽而不究。欲達到真民主自由,必如《春秋經》所謂天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談何容易哉?方其未至天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則對於民群保育之功萬不可無。而一言保育,則唯取法父母之道方不傷害人民之天賦良知良能與其獨立自由,天地可毀,此理不可易!若如古今霸者以國家為侵略之工具,而不惜用種種宰割切制之術以犧牲人民,將其心力、體力、物力,一切在侵略政策下,供富強其國家之用,而後展其侵略異國異族之雄圖,如德國希魔與日軍閥之所為。吾國聖人以國家為一文化團體,決不利用國家為侵略他國之工具,但亦決不受侵略者之侵略。 弱國之民只為世界上野心家而生、為世界上野心家而死。老子「天地不仁」之言,上背《大易》「群龍無首」之訓,何其過甚耶?群龍者,群眾之象。無首者,雖互相和集而為團體生活,但人人各得自由,各得獨立,無有獨操特權者,故云無首。 韓非本霸王主義,其言術祖道家,雖有黜智巧之說足為吾人矜式,然即其書而細玩其持論之條貫與精神所注,彼實與吾儒天地懸隔,雖高言黜智巧,畢竟坐智巧膠漆盆中出脫不得也。弋人謹廩之術為韓非所深取。吾知韓非為天下,其術皆此類而已。謹廩之術所以誑鳥而納之鼎鑊,且深防鳥之逸去也,是芻狗萬物之術也,是人類自毀之術也,是古今霸者不期而同用之術。唯用之有泰甚與否耳,去泰去甚,猶存幾分人性,泰甚則余弗忍言矣。熊先生髮明儒家保育主義,最有沖旨。蓋治道必以真正民主自由為極則,《春秋》太平大同之隆,由此道也。然真正民主自由,必如《春秋》所謂天下之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而後可獲致,談何容易哉?方天下未至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則必須行保育政策。而保育則必以父母之道,斷不可取弋人之道。弋人以機巧、騙詐使萬物墮其術中而不悟,乃以傷萬物之命;父母以真誠與子為一體,無宰制其子之私慾,故常隨順子之天性而扶勉之,使其自然發展而各正性命。弋者因物之求食而遂以食餌之,因以制之;儒之道未嘗不使人足食,而必使人復其性,即充其靈性生活,而人不僅為求食之下等動物。此儒者之道所以贊參化育、高明同天、博厚如地而非凶猘之徒所逮聞也。夫以經濟改革號召當世者,是食道也。儒者固曰「民以食為天」,非不注重乎此。《大學》以理財歸之平天下,而宗本於恕。潔矩即恕。 恕者,視人猶己,不私己以侵削他人或他國,不利己以芻狗萬物,天下全人類皆經濟平等,即各足其食,乃得有餘裕以開通其神明,而復其性矣。儒者為人類解決食之一大問題,要在返諸本心之恕。恕即誠也,此與弋人以食誑鳥而制其命之術截然不可同日而語。古今霸者皆弋人也。孟子願學孔,故為人類倡均產井田。而必賤霸,其憂思人類之深也,仁且智矣哉! 余雖不取韓子之為術,而深感其言有亟切於吾國當今之務者,略提二事。其一事曰韓子生危弱之國,而於外交則斥盡當時合縱連橫二派之術,乃一以自恃而不恃人為國策。卷五《飾邪篇》曰:「亂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強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踐恃大明之龜,與吳戰而不勝,身入臣於吳;反國棄龜,明法親民以報吳,則夫差為擒。故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諸侯者危其國。曹恃齊而不聽宋,齊攻荊而宋滅曹,邢恃吳而不聽齊,越伐吳而齊滅邢;許恃荊而不聽魏,荊攻宋而魏滅許。今者韓國小而恃大國,謂恃秦。 主慢而聽秦。魏恃齊荊為用而小國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廣壤,而韓不見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國,恃外以滅其社稷者也。臣故曰:明於治之數,則國雖小,逗。 富;句。 賞罰敬信,民雖寡,逗。 強。句。 賞罰無度,無論政軍等任何方面,貪污敗職者皆無罪,奸邪為爪牙者各結黨與而欺其上,以據重位、營私利,賞罰悉無法度。 國雖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卷二《八奸篇》曰:「聽大國為救亡也,而亡亟於不聽,聽大國則割去根本重地不足滿其欲,一切誅求與束縛之來,將傾國為奴而猶無止境。故聽命於大國以教亡者,其亡尤速於不聽。 故不聽。句。 群臣知不聽,則不外諸侯。」因人主聽大國,則臣民愈怯,必益務外結而相率以趨於自亡而不知恥,是不止亡國亡天下之痛也。又曰:「其於諸侯之求索也,法則聽之,不法則距之。」兩國平等互惠是為法,割我領土、據我險要、奪我資源、奴我人民是大不法。 綜上所述,可見韓子於內政外交,一以自恃而不恃人為立國精神,為堅強自信而絕不游移之國策。縱橫之徒,或聯與國,或事一強,皆恃人而不自恃,自速其亡,韓子兩斥絕之。當時六國之天下,唯韓子一人獨延兩間生氣於衰絕之餘,其有功於造化者大矣哉!余確信古今有國者,苟自恃自愛而不自亡,則其並世任何強國決無可以傾覆之者。孟子言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亦同此旨。弱國皆能,自恃、能自樹立,而後可言世界主義,否則有強權而無公理。 其二事曰韓子思振危亡之韓國,首以治吏為政本。卷十四《外儲篇》曰:「人主者,守法責成以立功者也。聞有吏雖亂而有獨善之民,吏雖亂,賢人不改操,《論語》所稱逸民是也。 不聞有亂民而有獨治之吏。民亂於下,必吏首亂於上也,吏導民者也,以民之習於亂而知無獨治之吏也。 故明主治吏不治民。」其說曰:搖木者,一一攝其葉則勞而不遍,左右拊其本而葉遍搖矣。臨淵而搖木,鳥驚而高,魚恐而下;善張網者引其綱,不一一攝萬目而後得,一一攝萬目而後得,則是勞而難,引其綱而魚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綱者也。故聖人治吏不治民。詳韓子所言,蓋謂聖人守法而選用大臣,大臣則奉法而督責群吏,使各率其民而舉其職,則治本立。故曰明主治吏不治民者,非不治民也,治親民之吏而民已治矣,是搖木拊本,張網引綱之說也。民國初建,袁氏欲反民主,昌言國民程度不足。在袁氏固以此為僭竊之藉口,然民眾自治自主之力必須扶持誘導,則不容忽視。國民黨有訓政計劃,不為無見,可惜訓政徒託空言。夫訓政必群吏奉法,能率民眾以奉法而舉其公務、修其私業。私業謂私人職業。 吏治成則民治成,民治成則民主成,此事理之必然也。民國垂四十年,全國守令號為親民之長吏,其所事者則唯承上意嚴行搜括、藉以分贓而已,此外則一無所知、一無所能、一無所事。訓政不能,適以訓亂、訓亡。袁氏迄今,相繼崩潰,夫豈偶然!古之循吏,必身親民間疾苦,與之痛癢相關,又深知人民情偽,養之而後教,教之不率而後有刑。今世大變,措施之宜無可泥古,然親近民眾與扶導民眾者,必有慈祥之心、精明之識、通達之學、幹練之材、貞廉之守、勤勞之習,更其教而必合於人道,修其政而必切於民生,猛而不失其寬,銳而勿操之過急,庶幾安定地方,使民有樂業安生之趣,治具漸張而民主基礎始定。韓子重治吏,至今無可易也。如其以一切破壞之主張而言改造農村,吾恐衰弱遺黎摧之太過,難存於強大之間也。 韓子云「術者,人主之所執也」熊先生釋執字以二義,曰執藏,曰執持,詳前。 可謂綜其體要。韓子固言大不可量、深不可測,然無論如何宏大深秘,韓子言術,要是弋人謹廩之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