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評論 · 五

熊十力 《韓非子評論》
韓非尚力,蓋其師荀卿之思想有以啟之。荀卿《天論》即強力之表現,其主張法後王,亦韓非所本。非之言曰:「古人極於德,中世逐於智,當今爭於力。古者寡事而備簡,樸陋而不盡,故有珧銚而推車者。王註:《管子》《禁藏篇》雲「推引銚耨,以當劍戟」,即此所本。推車,謂推引其車。 古者人寡而相親,物多而輕利易讓,故有揖讓而傳天下者。以上明古之可以德化,下言當今不可仿古。 然則行揖讓、高慈惠而道仁厚,皆推政也。謂如當今器用大進,乃欲返古之推車。愚者亦知其不可,今為治而求返古之德化,是如棄利器而返求推車也,故云皆推政也。 處多事之時,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備也;當大爭之世而循揖讓之軌,非聖人之治也。故智者不乘推車,聖人不行推政也。」《八說篇》。 又曰:「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禹湯武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矣。是以聖人不期修古,在扶世之急。 不法常可,古今異宜,故無常可;若執有常可而法之,是以愚悖道也。 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中略。 古者文王處豐鎬之間,地方百里,行仁義而懷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處漢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民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是仁義用於古,而不用於今也。故曰世異則事異。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戰,鐵銛短者及乎敵,鎧甲不堅者傷乎體,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異則備變。上言世異則事異,今言事異則一切預備以應萬殊之事者,亦不得不隨事而變。 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齊將攻魯。魯使子貢說之,齊人曰:子言非不辯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謂也。遂舉兵伐魯,去門十里以為界。故偃王仁義而徐亡,子貢辯智而魯削。以是言之,夫仁義辯智,非所以持國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貢之智,循徐魯之力,循者,率由義。徐魯當時恃仁智而不用其力,故削亡於齊荊也。今若由其自有之力而發揮強大,夫何患於齊荊乎? 則齊荊之欲不得行於二國矣。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駻馬,此不知之患也。」綜上所說,可見韓非確承荀卿法後王之思想而持論轉激。韓非毀德反智而一以尚力為主,注意。 所謂「去偃王之仁,自子貢之智,循徐魯之力」,此三語者,是韓非思想之根荄,其一切知見、一切論證、一切主張、一切作風,皆自毀德反智而一歸於暴力之大根荄以出發。韓非使秦,當在韓王安六年,即秦始皇十四年,《史記》《秦本紀》及《六國表》並以韓非使秦在始皇十四年,《韓世家》屬之王安五年,五字誤也,王先慎已辨正之。 始皇未見非時已讀其書而深好之,及非使秦,始皇大悅,李斯欲陷之死,始皇猶赦之。韓非雖未見柄用,而其思想竟實行於秦皇,殆有天意乎?使無秦皇其人,則韓非之書恐亦徒託空言耳!個人乘勢而顯其特殊力量,無論為善為惡,其足以影響世運,固歷史時有之事也。當時若無暴力之掃蕩一切,晚周以後之局或別是一面目,不至如秦以來二三千年之固陋、委靡、長為夷狄盜賊宰割之局也。韓非學於荀卿,卿固主張強力者。然卿由道家而歸於儒,以禮輔世,是秉正義以自強,亦以強而達其義也。強力以行義者,人性之正,人道所由致太平也。孔子以三達德授七十子。三達德者,曰智、曰仁、曰勇,七十後學著錄之於《禮經》《中庸》篇,此其昭明如日月,不容息滅者也。智而不仁不勇,是小慧也,非大智也,是私智也,非真智也;仁而不智不勇,是陰柔之德也。婦嫗之慈也,非真仁也,非大仁也;勇而不仁不智,是虎狼之毒,洪水橫流之暴也,非真勇也,非大勇也。三達德同體而異其方面,故曰「智仁勇,無可孤修其一而舍其二也」。剛健創新而無退屈曰勇,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曰仁。大明不息、周通萬物曰智,三德一體也,人性之正也,去仁息智而獨強其力,則暴力而已矣,反人性也。韓非學於儒而卒毀儒,其亦不善變矣。世或以荀卿之徒有韓非,遂咎及卿之學,此亦過也。堯舜有均朱,何傷於堯舜乎?天有浮雲,地產荊棘,何傷於天地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