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評論 · 三

熊十力 《韓非子評論》
韓非絕無民主思想,熊先生謂其為君主思想,為列強競爭時代之極權主義者,其志在致國家於富強以兼併天下,故又可謂為侵略主義者。韓非本韓之諸公子,史稱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干韓王,韓王不能用,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秦因急攻韓。韓始不用,及急,乃使韓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害之於秦王曰「今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不如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藥,令早自殺。秦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據此可見秦王深契韓非,受其影響頗鉅。董子謂秦行韓非之說,其時距秦極近,聞知自確。清季王先謙乃云:「考非奉使時,秦政立勢成。非往即見殺,何謂行其說哉?」先謙所見太淺。非未使秦時,秦王已讀其書,至有得見此人死不恨之嘆,足征秦人行極權之政,急兼併之圖,韓非之書所以啟之者深也。凡思想家之說,往往見採用於同時或異時甚至百世下之人,其本人即居位,亦不必能為實行家也。 何謂韓非無民主思想耶?通觀《韓非書》,對君主制度無半言攻難,對君權不唯無限制,且尊其權極於無上,而以法術兩大物唯人主得操之,卷十六《難三》曰:「人主之大物,非法則術也。」此言法術二者皆人主之大物。 人主持無上之權,操法術以統御天下,將使天下之眾如豕羊然,隨其鞭笞之所及而為進止,人民皆無自由分,何自主之有?桓譚《新論》言秦之政如此,實韓非之教也。夫民主之法治,必於個人自由與群體生活二者之間斟酌其平。吾儒《禮經》《中庸》一篇明其原則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並行並育,則注重群體可知;萬物無可孤行或獨生者,故言並行並育。並者,有互相依持義。 不相悖害,則不妨礙個人自由可知。聖言高遠,所以為萬世准也。《春秋》一經,文成數萬,其指數千,太史公所謂「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云云。熊先生曰:王不謂君主也,王者,往義,天下人所共嚮往之最高理想與最適於共存共榮而極美備之法紀制度,是《春秋》之所謂王事也。《春秋》於法理之闡明與法條之創立,蓋極詳盡,故曰文成數萬、其指數千也。遭秦焚坑,又承漢氏帝制,兩京之儒皆畏禍而不傳。史公在漢初,於《公羊》家義猶有所承,故能言其大旨,而亦不敢詳說也。董生、何休亦略存孔子微言,其變易本義者當甚多。《穀梁》直全變為史評之書,視董何又全不似,後儒遂不睹《春秋》之真。民主法典,莫妙於《春秋》一經。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三卷說《春秋》經取《禮運》大同加以疏釋,又采何《注》並田制,明其為集體農場之良規,皆於《春秋》民主法典有所董理,厥功不細。《示要》《讀經示要》省稱。 又謂:《淮南書》言「法原於眾」,又雲「法籍禮義者,所以禁人君使無擅斷也」,此當是晚周法家正統派之說,而《淮南子》采入之。又謂法家正統原本《春秋》,見《示要》第一卷。 而商韓之徒實非法家云云。此說雖創,而實不可易。《淮南》所存法家正統派「法原於眾」一語,實含無量義,可謂深得《春秋》之旨。《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決不許居上位竊大柄者以私意製法而強民眾以必從。決不至此為句。 其尊重人民之自由而依其互相和同協助之公共意力以製法而公守之,此《春秋》本旨,而晚周法家有得乎此?故曰「法原於眾」也。今觀韓非之書,於法理全不涉及,只謂法為人主獨持之大物,引見前。 是法者徒為君上以己意私定、用以劫持民眾之具。秦之行法,即本於韓非,《韓非書》不言民主,無所謂民意,其非法家正統甚明。《韓非書》於社會組織等法制及維護人民自由等憲章皆未有半字及之,是何足為法家?通玩《韓書》全部,只謂人君須嚴法以束臣下,使不得犯而已。《五蠹篇》曰「明主峭其法而嚴其刑」,全書明法意者,不外此語,是其言法猶是達其術之具耳。熊先生謂《韓非書》只是霸術家言,本不為法家,以其主嚴法,不妨名法術家耳。韓非生於危弱之韓,故其政治思想在致其國家於富強以成霸王之業,其堅持尚力,吾國人當今日,尤當奉為導師。熊先生亦以此特有取於韓子,但不以毀德、反智、趨於暴力為然。霸王之業即有兼併列國之雄圖,故韓非有侵略主義之色彩。熊先生謂韓非蓋有激而然,夫強大者懷侵略之野心而不變,則人類之公敵也,斃人亦將以自斃,弱國之人能有霸王雄圖,則可以力抵力,所謂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也。韓非純是國家主義,其鞭策人民於耕戰,與今世霸國戮力生產與軍備如出一轍,但不惜禁錮人民思想,如廢文學等。 摧抑人民節概,如禁俠義及惡賢良貞信之行等。 此則不為社會留元氣,未可為訓。然當列強競爭劇烈之世,總有崇尚霸術者興,霸術者必重國家之權力,而不免抑人民以聽命於國家,乃易富強其國而便於制敵,韓非之思想,古今中外競爭之世所必有也。然重國輕民要不可太甚,太甚則民質被剝而國無與立。民為邦本,《尚書經》之明訓,千古不可易也。秦行韓非之說,雖並六國,然亦後六國十五年而自亡矣。故霸術用之審而無過甚,則當競爭之世,此其良圖也;用之而過,至人民無自由分,則後禍不堪言。唐虞商周含茹之天下,至秦斫喪而一切無餘,中夏族類自此弗振,念此不能不寒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