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十二

托爾斯泰 《哈吉穆拉特》
「現在夠了。應當祈禱了。」哈吉穆拉特說,從束腰無領袍的貼胸口袋裡掏出沃龍佐夫送的自鳴表,小心地按了按發條,側著頭,含著孩子般的微笑傾聽著。表打了十二響零一刻。 「庫納克沃龍佐夫的禮物,」他微笑著說。「一個好人兒。」 「是的,好人,」洛里斯—梅利科夫說,「並且表也是好的。你禱告去吧,我等著。」 「亞克希[57],好的。」哈吉穆拉特說道,於是走進了臥室。 洛里斯—梅利科夫獨自留在那裡,把哈吉穆拉特給他講的摘要記在小本子裡,然後燃起一支煙,開始在屋裡來回踱步。走近臥室對面房間的門口,洛里斯—梅利科夫聽見裡面談得很熱鬧,有人用韃靼話迅速地說一件什麼事。他想這一定是哈吉穆拉特的穆里德,於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有一種山民所特有的酸皮子氣味。身穿油污的破爛上衣的紅頭髮獨眼龍哈姆扎洛,靠著窗戶坐在鋪在地上的斗篷上正在編馬籠頭。他用他那沙啞的喉音在熱烈地談論著什麼,可是洛里斯—梅利科夫一走進去,他馬上就閉了嘴,並不注意進來的人,繼續干自己的活兒。快活的汗-馬戈馬在他對面站著,露著雪白的牙微笑,沒有睫毛的黑眼睛閃閃發光,老是重述著一句話。美男子埃爾達爾,袖筒卷到強健的胳膊上,正擦著掛在釘子上的鞍韉上的肚帶。哈涅菲——主要的幫手和管事人,沒有在屋裡。他在廚房裡煮飯。 「你們在辯論什麼呀?」洛里斯—梅利科夫同汗-馬戈馬打招呼後,問他道。 「他老誇獎沙米爾,」汗-馬戈馬說道,一面伸出手跟洛里斯—梅利科夫拉手,「他說,沙米爾是個大人物。又有學問,又是神聖,又是騎手。」 「為什麼不跟他了,還老是誇獎他?」 「不跟他,還誇獎他。」汗-馬戈馬很快地說道,露出牙齒,眼睛閃著光。 「怎麼說,你甚至認為他是神聖哪?」洛里斯—梅利科夫問道。 「他要不是神聖,人民就不會服從他了。」哈姆扎洛很快地說道。 「神聖不是沙米爾,而是曼蘇爾[58],」汗-馬戈馬說道,「他才是真正的神聖呢。他做伊瑪姆的時候,所有的人民都是另一個樣子。他到備村里巡行,老百姓都到他跟前親吻他的衣裾,懺悔罪惡,發誓不做壞事。老年人說:那時人人都像神聖一般生活;不抽菸。不喝酒,不漏祈禱,彼此寬恕對自己的污辱,甚至寬恕血仇。那時人們把拾來的財物掛在竹竿上,豎在路邊招領。那時真主也降福於每個人,不像現在這個樣子,」汗-馬戈馬說道。 「可是現在山裡也不喝酒不抽菸呀。」哈姆扎洛說。 「你的沙米爾是一個『蠟馬鹿』。」汗-馬戈馬說,一面向洛里斯—梅利科夫擠擠眼。 「蠟馬鹿」是對山民輕視的稱呼。 「山民是蠟馬鹿,」哈姆扎洛答道,「但是山里也有山鷹呀。」 「好小子!嘴真巧,」汗-馬戈馬因對手答得巧妙,高興得咧嘴笑著說。 他看見洛里斯—梅利科夫手中有個銀煙匣,向他要了一支煙。洛里斯—梅利科夫說他們是不許抽菸的,他用一隻眼了,向哈吉穆拉特的臥室擺擺頭,說是只要沒看見,是可以的。他馬上就抽起煙來,煙不往肚裡吸,只笨拙地撅著通紅的嘴唇往外吐。 「這不像話,」哈姆扎洛嚴厲地說,就從屋裡走了出去。汗-馬戈馬向他了眼;一邊抽菸,一邊問洛里斯—梅利科夫哪裡能買到綢子上衣和白皮帽子。 「怎麼,你能有這麼多錢嗎?」 「有,有這麼多。」汗-馬戈馬著眼回答道。 「你問他,他的錢是哪兒來的。」埃爾達爾把他漂亮的、微笑的面孔轉向洛里斯—梅利科夫。 「是贏的,」汗-馬戈馬很快地說道。於是他講起他昨天在梯弗利斯街上遊逛,遇見一堆人,原來是俄國勤務兵和亞美尼亞人在賭「正反面」。挺大的一個賭註:三個金盧布和許多銀的。汗-馬戈馬馬上就明白了是怎樣賭的,於是他嘩嘩啦啦地響著口袋的銅錢,走進圈子裡,說他把莊上的賭注都壓上。 「怎麼說都壓上,你能有這麼多的錢嗎?」洛里斯—梅利科夫問道。 「我一共只有十二戈比。」汗-馬戈馬齜著牙笑著說。 「要是輸了呢?」 「有這個呢。」 汗-馬戈馬指著手槍。 「怎麼,把那個給人家?」 「幹麼給人家?逃跑,有誰敢攔擋的話,就打死他。這不就完了。」 「怎麼,贏了?」 「贏啦,收起所有的賭注,拔腿就走。」 對於汗-馬戈馬和埃爾達爾,洛里斯—梅利科夫是完全了解的。汗-馬戈馬是一個樂天的、愛玩樂的人,他不知道把過剩的生命力往哪兒發泄,一味地快樂、輕浮,賭自己的生命也賭別人的生命,由於這種賭博,現在投降俄國人,同樣由於這種賭博,也許明天又投到沙米爾那邊。埃爾達爾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是一個完全忠於自己穆里師德的人,他安靜、強悍,而且堅決。唯獨那個紅頭髮的哈姆扎洛使洛里斯—梅利科夫不能了解。洛里斯—梅利科夫覺得這個人不僅忠於沙米爾,並且對所有的俄國人都抱有無法克制的反感、藐視、厭惡和憎恨;所以洛里斯—梅利科夫不明白他為什麼投降俄國人。洛里斯—梅利科夫心中起了一種疑慮,這種疑慮也是某些高級官員所共有的,就是以為哈吉穆拉特的出走和他說他和沙米爾的敵對是一場騙局,他出走僅僅是為了要窺察俄國人的弱點;然後再跑回山里去,把兵力對準俄軍的要害進攻。而哈姆扎洛則以他全部的存在肯定了這種假設。「那些人,連哈吉穆拉特也在內,」洛里斯—梅利科夫想道,「不過善於隱藏著自己的意圖,而這個人則把自己隱藏不住的憎恨流露出來罷了。」 洛里斯—梅利科夫想同哈姆扎洛談談。他問他在這裡煩悶不煩悶。他沒有停下自己的工作,向洛里斯—梅利科夫斜著他那隻獨眼,粗啞著嗓子,突然低吼道: 「不,不煩悶。」 而且回答其他一切問題也是這樣。 洛里斯—梅利科夫在衛兵室里的時候,哈吉穆拉特的第四個穆里德,阿瓦利亞人哈涅菲進來了,他滿臉滿脖子都是毛,毛茸茸的雞胸像一塊毛皮。這是一個沒有腦筋的、身體結實的勤勞者,他經常忙著做事,同埃爾達爾一樣,不假思索地服從自己的主人。 他是來衛兵室拿米的,洛里斯—梅利科夫叫住他,問他是哪裡人,跟哈吉穆拉特有好久了。 「五年,」哈涅菲回答洛里斯—梅利科夫的問話。「我和他是同村。我的父親殺死了他的舅舅,他們想殺死我,」他說道,同時眼睛安靜地從濃密的眉毛底下望著洛里斯—梅利科夫的臉,「於是我就請求他認我作弟兄。」 「認作弟兄是怎麼回事呢?」 「我兩個月不剃頭,不剪指甲,然後到他們那兒。他們讓我到帕蒂瑪特那兒,就是到他母親那兒。帕蒂瑪特給我奶吃,於是我就成為他的弟兄了。」 聽見隔壁房裡有哈吉穆拉特的聲音,埃爾達爾立刻知道是主人在召喚,他擦乾淨了手,大踏步地走到客廳里。 「他叫你哪。」他轉回來時說道。 洛里斯—梅利科夫又給快活的汗-馬戈馬一支煙,便往客廳去了。